第557章 一战前夜 命运的交汇(三)

杜普莱克斯知道这种附耳密谈的,一定是大顺国内的事,他也不好多问。

但不想刘钰却直接把英国舰队前来的消息告诉了他,又问道:“法国对英西开战有何看法?”

杜普莱克斯皱了皱眉。

他爹是法国东方公司的董事,他也基本内定为下一任的驻印总督,在印度和英国之间的竞争关系,让杜普莱克斯对英国没有一丁点的好感。

“英国人素来都是这种强盗逻辑。詹金斯是个走私贩子,英西当年是有塞维利亚条约的。詹金斯在西班牙的海域被抓,当然要适用西班牙的法律。”

“如果英国的传教士不顾贵国天子的命令,强行在贵国传播福音,贵国会怎么对待呢?这难道有区别吗?”

“这场战争,只不过英国国内的商人们强迫国会发动的。不过是为了夺取大西洋上的贸易权。英国有新闻管制,甚至有严格的《审查法》,英国人控制舆论的方法很先进,所有报纸都要一律、平等地缴纳高昂的【知识税】,但内务府总管又控制着【报刊补贴】,不拿补贴缴知识税,只能破产;而要拿补贴,就必须要听话。”

“如果不是有人纵容,怎么可能会让这种煽动性的文字大肆传播?”

法国和英国也算是一丘之貉,都是流氓,大哥不说二哥。

但此时这种情况下,大顺不好招惹,还牵扯到巨大的利益,当然是“说理”。

“贵国开放港口供英国人泊靠补给,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而且,西班牙那边一定很有意见。”

话里有话,这件事大顺其实像是有点拉偏架的,西班牙不需要在大顺的港口泊靠、英国却需要在广州进行补给,大顺这边说两边都能泊靠,显然是有些拉偏架的意思。

不过杜普莱克斯倒是也能理解。

英国虽然当年被荷兰人当枪使,也劫掠过华人的商船,但终究是前朝的事了。

而如今大顺禁教,西班牙又狂热传教,西班牙自己又搞那种官营垄断贸易不和大顺这边有直接贸易,吕宋的华人在那过的也不如意。

种种原因之下,没有撕破脸,只是拉拉偏架,已经算是给足对面颜面了。

刘钰笑了笑道:“中国有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英西开战,互相劫船,法国置身事外,正可以赚上一笔。”

“那是西印度的利好,不是东印度的利益。我们法国的外交战略是有问题的。海军不足,军费不足,总需要有个明确的方向。是占据低地?还是肢解奥地利?还是西印度?还是印度?亦或是北美?”杜普莱克斯不由自主地跟刘钰吐槽起来法国的外交政策,在他看来,如果能够统治印度、并且在印度收取人头税和地租税,这将是一笔巨额的财富。

可惜,法国内部对印度的兴趣并不是很大。

这种“直接统治、收人头税和地租”来增加财政收入的想法,在法国内部看来有很大的困难,甚至有些异想天开。而且法国的东印度公司,混的很不如意,没钱、赚不到钱,话语权和荷兰英国的同行们,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故而法国朝廷一直在警告驻印的这些人,不要挑起和英国的冲突。

杜普莱克斯是有印度野心的,既然朝廷不支持,他希望和刘钰这边搞好关系,到时候借助大顺的力量,完成在印度对英国的挤压。

而大顺要去印度,还有一个南洋,若大顺下南洋必定会导致中荷战争,也会让英国担忧中法同盟靠在一起反对英国。

无论怎么样,暂时和中国合作都有极大的好处。显然,刘钰这边给他出的学东虏的主意,杜普莱克斯也知道这是希望让法国人和英荷争斗。但结盟本就是为了互相利用,而现在中法之间的互相利用双方都得了利——不只是荷兰,法国一直唆使瑞典对俄开战,大顺则直接与瑞典合作,让之前还摇摆的瑞典人彻底选择了联中、联法、反俄的路线。

两个人虽然像是老朋友一样交流,但互相都留着心眼。

刘钰当然也想要印度,但却一点都不表现出来。杜普莱克斯知道刘钰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利益,肯定有私心,但也没想到那么远的印度去。

一番感叹之后,刘钰瞟了一眼准备将来坑一把的杜普莱克斯,说道:“算了,不说这些烦心的蠢货决策了。现在英国人还在外面等着,我要先处理一下这件事。关于采参和取珍珠的人手雇佣,这个咱们慢慢谈。杜普莱克斯先生,我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你一同去看看英国人。”

“我的荣幸,侯爵大人。”

明知道这个“朋友”二字,不过是刘钰拉着他,刻意给英国人看的。但杜普莱克斯也希望这时候被刘钰拉着给英国人看。

共同利益之下,一个称为朋友、琢磨着将来怎么忽然先输血然后忽然釜底抽薪坑死法国在印度的势力;另一个口呼荣幸、考虑着怎么挑唆中英之间的贸易关系。

彼此心中各怀鬼胎,面上却宛如一对老友。

两人出了法国商馆,英国商馆那边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刚刚收了澳门那边华人起义者几万两白银货款、并且和上面谈低了价格拿到了将近两千英镑回扣的法扎克莱,看到刘钰到了,赶忙过去行礼。

“见过西伯利亚侯爵大人。”

这个古怪的称呼是英国这边对刘钰封爵的称呼,因为牵扯到中国把英国简称为英国,而大顺这边有世袭的英国公,所以翻译的时候对于一些容易引起歧义的称呼,尤其是官名官职的时候,会采取意译。

刘钰的爵号是鲸海侯,如果直接翻译为“whalesea”鲸鱼海侯爵,实在是有些诡异。

所以询问了这边的翻译,汉人所说的鲸海到底是哪里。对照着地图,发现说的分明是东西伯利亚,便用了“siberia”的意译。

见礼之后,法扎克莱堆笑道:“侯爵大人,我国的舰队已经抵达了伶仃洋。希望贵方履行承诺,允许我们的舰队在这里获得补给。我们保证在补给期间,会遵守大顺帝国的律法。”

刘钰道:“这事儿应该先和广东节度使和防御使商量吧?”

“回大人,节度使大人说,侯爵大人在,还是要等侯爵大人一句话。”

“行吧,这是陛下的仁慈宽恩,天子之言,即为法令。既是天子允了,照章办事就是了。我听说你们还派了战列舰来?倒是新奇,这是第一艘出现在天朝周边的欧罗巴战列舰吧?我正要去看看。你且带着联络的人,随我一起。”

“是。”

法扎克莱急忙召集了联络员,一同登上了刘钰出访欧洲的旗舰。

此时的伶仃洋上,风帆舰时代的标志性场面——互相抢T字头——中英双方的舰队已经玩了一两个时辰了。

双方的指挥官都知道不会开战,但也都知道这是一个展示己方海军实力和训练水平的机会,谁抢到谁就赢了一头,一会泊靠之后谁就能昂着头走路。另一方就上岸就只能避让装孙子。

猫捉老鼠一般的游戏已经玩了这么久,英国这边的水手也都累了。

百夫长号战列舰上,乔治·安森有些郁闷地看着身边那些很多已经到了领退休年金年龄的水手,心意难平。

心想如果不是远航了这么久、如果不是自己只能招募一堆老弱来袭击菲律宾,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怎么会输?

英国海军还行,但这一次对西班牙开战,过于仓促。以老威廉为首的一群人组织了一个“爱国者党”,大肆煽动民粹情绪,逼迫波沃尔首相下台,要让英国再度伟大战胜西班牙。

这边宣战了,那边水手还没补齐,后勤更是一塌糊涂,甚至出现了海军史上最神奇的一幕:英国舰队在英国本土的军港,因为坏血病死了几十名士兵,而旁边的民用码头旁边就有个菜市场。

舰长打报告给舰队司令说在母港不能吃船上的补给,应该就近购买;舰队司令打报告给后勤部门,希望支钱就地购买;后勤部门打报告给海军大臣;海军大臣呈报财务大臣;财务大臣批复审查部门审核;审核部门要求陆军军需部门统计远征军规模;陆军军需部门要求海军上报所需补给品数量……远征军就眼巴巴地看着旁边民用码头的菜市场,吃了六个星期的远航补给品,吃的六十多个人在母港因坏血病而死,从英国出发到牙买加,已经病死600,1500丘八因坏血病失去战斗力。

这个毛病也算是导致镇压北美反贼失败的一个原因,直到美国建国后,英国这边才痛定思痛成立了专门的海军军需补给后勤局,才有能力一次性投送数上万兵力到印度、甚至中国。

这一次乔治安森出征菲律宾方向,更是抓了一群可以领退休年金的老弱。

英国认为西班牙在菲律宾的舰队力量不堪一击,老弱就够了,精锐正忙着打巴拿马、加勒比、直布罗陀等地方呢。

这些老弱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里,占不到半点便宜。

看着对面中国舰队的那艘大型的战列舰,乔治·安森也从一个舰长的角度,暗自称赞法国人的舰船设计水平。

中国的这艘法国血统的74炮战列舰,在火力、防护和机动性上,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平衡,在刚才猫捉老鼠的游戏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乔治·安森认为如果自己船上是最好的水手,自己的爱舰百夫长号虽然在设计上落后于法国货,也未必会输。但无论如何,用舰长的专业目光来看,对面的主力舰,至少五十年不会过时。

他的眼光是正确的,法国人设计军舰的水平确实高,至少这款经典的74炮战列舰的设计,用到蒸汽机全面取代之前都不会落伍。

乔治·安森对大顺的这艘战列舰充满了渴求的艳羡,虽然这只是一艘三极战舰,但这正是乔治安森眼中最适合英国的战舰。

英国海战的思路,是远洋决胜,早已不再是当年被西班牙暴打只求守住英吉利海峡的时候了。

大型的百门炮的一级舰,远洋决胜基本没有什么用,也舍不得拿到远洋外海。

只可惜法国是敌国,不可能和英国分享战舰设计,除非开战捕获一艘。

而设计出这等经典款式的法国,海军思路却是堆一级舰、二级舰,去他娘的远洋决胜,只要压制英吉利海峡、把陆军送上岸,就是最终胜利。

英国人眼馋拿不到,而大顺这边拿到了,用的很舒服。

此时,大顺这边的舰队已经抢到了上风向,一艘巡航舰仗着速度快,朝着乔治安森的旗舰冲过来。

若不避让,两艘船肯定会撞在一起。

乔治安森骂了一声,只得下令避让,队形立刻出现了空档和些许的混乱。

至此,这场猫捉老鼠一般的海上游戏就算是彻底分出了胜负。

很快,伶仃洋海面上出现了一艘非战舰的大船。

船上朝这边打出了旗帜,一艘小艇从大船上放下,慢慢滑到了百夫长号旁。

放下软梯拉小艇上的人上了甲板,乔治安森知道这是东印度公司的联络人员。

“舰长先生,按照约定,这时候应该降旗致敬。然后请求他们的许可,由他们的领港员送战舰进入指定的港口泊靠补给。也不能够停泊在广州,公司会直接和岸上的华人商户联系,购买补给物资。”

乔治·安森皱眉道:“战舰降旗?为什么?”

其实,如果讲理有用的话,这句话很好回答。这里是伶仃洋,是大顺的领海,而此时世界没有大顺签字的国际法,所以在其领海内当然要遵守大顺的规矩。

但是,这不是一个讲理的世界。

于是,联络员这样回答。

“因为他们有一艘战列舰,炮门已经打开。”

“也因为他们的陆军在十年之内,连续击败了俄国、鞑靼人,以及日本。”

“这里不是马德拉斯。”

乔治安森心里有些不痛快,他这一次原本准备在澳门泊靠补给的。

但是东印度公司很明确地告诉他,澳门不敢让他们泊靠,大顺这边不允许澳门这边私自允许军舰停靠。

不得已只能按照东印度公司的要求,前往广州或者其余的什么特定港口。这一次来,他也是准备报当年的仇的。

几十年前法国人第一次来大顺贸易的时候,船上的军官就因为英国商船没有靠边降旗致敬,就带着水手在广州码头上把英国水手打了一顿。

那一次是路易十四派出的官、商两用船,是连和大顺宫廷接触交往的,船上有军官有士兵,英国水手挨了一顿打也是白打,因为打不过。

想着自己是第一个把战列舰开到亚洲的舰长,本想着在广州泊靠的时候依样画葫芦,找找法国人的茬,再把法国水手打一顿。

可现在,不但要降旗,甚至可能连广州港都不能泊靠了。

(本章完)

第558章 一战前夜 命运的交汇

乔治安森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可是骨气面对茫茫大海,并没有什么用。如果不能在中国这边泊靠补给,后面广阔的太平洋航路他们无法继续前进,补给严重不足,第一次舰队规模来到太平洋,毫无经验,大量的人得了坏血病。

如果想要袭击菲律宾,或者截杀西班牙在菲律宾的船,也需要福建或者台湾附近作为一个泊靠起航地。

台风天还没过去,也需要一个可以维护和躲避台风的地方。

抢占了T字头的大顺军舰已经拨开了炮门,就算不顾政治后果为了军官的荣耀开战,也未必是对手。

毕竟这是大顺的家门口,如果这要是在英吉利海峡,哪怕是在加勒比或者北美,就对面一艘战列舰、七艘巡航舰的规模,乔治安森心想如果在那些地方我一定会让他们为侮辱我付出代价的。

可惜,这里并不是。

大船上,刘钰拿着望远镜观察这边的情况,看到甲板上还在那磨磨唧唧,忍不住骂道:“求人办事,还这么横?”

杜普莱克斯赶忙补刀道:“英国人向来如此。上一次在广州,下手应该更狠一些,让他们涨涨记性。”

又磨蹭了一会,英国那边的战舰终于降了旗,算是服软了。

刘钰给馒头那边发了信号,领航员这才出发,带着舰队往炮台密布的九龙半岛那里引。

…………

海面上,远处看热闹的一艘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上,十六岁的罗伯特·克莱武目睹了全程。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亚洲,日后那个疯狂的赌徒、九百破七万,豪赌一场定印度的克莱武,此时还很青涩。

他是跟随东印度公司的船来广州的,因为他的当议员的父亲认为这孩子学习是不能指望了,不如送到东印度公司去谋个出路。

原本计划等两年后成年了再去,但大顺这边与西方各国展开了正式外交,东印度公司要扩大对华商馆的规模,正缺人手。

他父亲爱子心切,考虑到一个萝卜一个坑,先上车的人把车占满了,日后上车就难了。

印度可不是个好地方,气候炎热、疟疾、热病、霍乱……如果赶不上这一次公司扩大对华商馆的机会,两年后可就只能去印度了。

而大顺这边,再怎么说,港口大城市也比印度那边好的多。

不管是气候还是城市排水建设、卫生情况等,都要好的多。

若是错过这个扩大商馆招收新人的机会,日后再想来比较舒适的中国而不是去印度,就比较难了。

于是当议员的父亲走关系、托门子,送了些礼,终于为儿子谋了一个东印度公司驻华商馆书记员的工作,登记货物,但不参与会计核算——因为他不好好读书,当不了会计。

大顺这边要求各国的大使要驻天津、商馆总负责人也要留在天津。

剩下的几个南方的口岸城市的商馆,想要拿到第一手的货物讯息,必须要驻派人手。

以前很多船都是在广州交易,倒不是因为大顺也搞一口通商,而是因为澳门之前打的底子好,是一种惯性。

但现在,买茶叶的当然是直接去福建,英国人喜欢喝便宜的武夷茶,武夷山也不在广东,在福建买肯定更便宜;买丝绸的,自是去松江。

而且松江这边成立贸易公司后,大资本开始往松江聚集,原本景德镇走瓷路一直到澳门的路线,也改成了大宗货物走安庆到松江的长江水道。

如今各国的东印度公司都开始将商馆向北发展,尽可能就近买货,能省一块钱是一块钱,正缺人手。

这一次大顺外交开局后,这个趋势也就更加明显了,改变之下,原本两年后才要前往东印度公司谋出路的克莱武,就这样被父亲“抢占好地方”的安排下送到了气候更适合的中国这边先历练历练。

这原本还算是个比较不错的安排,要不是托关系走门子,公司在中国这边的位置就这么多,哪怕是一个书记员也比在印度那边过的惬意,最起码不容易得热带的病。

只是,目睹了伶仃洋的这一幕的克莱武,心里起了别样的想法。

他不是很喜欢这里。

“中国这边一直这样蛮横吗?”

在甲板上看热闹的克莱武询问了一下公司的老员工,他父亲的朋友。

“是的,中国不是印度。在这里,如果海关官员上我们的船,我们是需要下跪的。而且公司有什么事请求当地的官员,也不能用‘申呈’、‘照会’之类的字眼。一定要用‘禀呈’。”

“在这里一定要守规矩。公司上面也下达了命令,禁止携带鸦片之类的货物。公司在这里,要遵守当地的法令。毕竟,我们的公司还中国,还要面对瑞典、丹麦、法国、荷兰以及葡萄牙人,甚至普鲁士的竞争。”

“而且……公司在中国这边的货物销售,不是很好。愿意与我们接洽的大商人不多。”

前面那些是向来如此的惯性,东印度公司员工又没有秀才身份,见官岂能不拜?

后者,则也算是英国此时的无奈。

历史上,距离鸦片战争还有二三十年了、蒸汽机已经在英国出现很久了,广东十三行的商人还不待见英国人。因为英国人用来物物交换抵偿银币的货物,是真的不好卖。

在鸦片战争之前,历史上唯一能和中国正常贸易、扣除鸦片走私还能平衡贸易额的,其实只有一个卖人参貂皮的美国。

英国东印度公司当然不老实,但朝廷早就觉察到了“底野迦”之类的神药的危害,下了禁烟令。

英国这边暂时也没能力暴打大顺一顿,又怕被取缔了贸易,只能是严格规定公司职员不要搞小动作。

这和英国在欧洲之外的别处贸易,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在印度,别说跪拜了,动辄和当地土邦的王公一起谈笑风生,而大顺这边真的是见个节度使级别的都难的要命。

而且大顺这边只是画了个圈,画地为牢,不准随意出圈走动。既是担心传教、也是“汉法理王国”的地图事件之后大顺对这群悄悄绘制地图往外运的西洋人极为提防……以及担心他们偷瓷器生丝等技术原因。

俄国人为了收购大黄种子可是花了大价钱,大顺这边查过好几次大案子。这边法国人也几乎偷走了瓷器的秘密,不可不防。

种种和听闻中耀武扬威的公司风格完全不同,这让克莱武很不适应。

即便还没有正式在公司工作,但克莱武心里已经有些厌倦。想着无休止的书记员工作,再想想大顺这边“蛮横霸道”的野蛮行径,完全不像是在印度那边那么自由。

看着远处降了旗帜、在大顺军舰监视下缓缓行驶的王家海军舰队,克莱武想象了一下自己将来的生活,不禁愁眉苦脸。

想象了一下,自己现在才十六。

每天就要在港口的商馆里当书记员,清点货物、盘库、点数。

一干三十年,从少年干到中老年,这样的日子,今天就能看到三十年后。

这样的日子,可真的是不如死了。如果自己喜欢这样的日子,就会好好上学、好好读书了,也不至于连续转学连续被退学。

本来听了很多东印度公司的传说、海上的故事,以为外面的世界一定像故事里那么有趣、冒险、刺激,每一天过得都像是在赌桌上把自己的情人当赌注压进去的感觉。

可看看那些顺从的王家海军的军舰、听听老叔叔嘴里说的连用词都要用“禀呈”这样的词汇,现实和想象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克莱武看看父亲的这位老友,苦恼道:“约翰叔叔,我听说公司的生活很刺激,有很多发财的传说,所以我才来到了公司。”

“如果在这里,也要遵守秩序、遵守法令,我为什么要来呢?难道英国就没有秩序、没有法令吗?”

“传说中的公司的那些故事,难道都是假的吗?”

老约翰笑道:“是真的。但你听过的那些故事和传说,有任何一件发生的地点是在中国吗?哦,对了,除了当年在广东被法国人的水手殴打那件事作为仇恨一直宣传之外。”

“传说是真的。刺激和冒险的生活,可以在加勒比、在印度。但唯独,不能在这里。这里,有一个可以维系他们的法律和秩序的帝国。我们只能遵守这里的法令。”

克莱武用一个十六岁叛逆孩子的惊奇问道:“约翰叔叔,那你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老约翰也很惊奇地看着克莱武,反问道:“上帝啊。这里没有热带的疟疾、热病;没有夏季炎热到恨不得把身上的皮肤都脱下来的天气。不需要担心战乱、不需要担心法国人带领那些土邦王公把我们俘虏、不用担心印第安人从树林里射出的铅弹……工资还有驻外补贴,高于国内办事员,孩子,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两个人完全不能理解对方的思维。

克莱武是个一辈子都在追求刺激的赌徒。

十一二岁为了追求刺激,就爬上教堂的雕像上,倒挂在上面装倒吊人。

不是吓唬那些祷告的邻居。

只为了感受那种随时可能掉下来摔死的紧张感。每次剧烈心跳加速、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发汗的感觉,就像是经历了一次极致的……高的潮。

后来他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攻破了孟加拉、创造了神话,但那反而将他的刺激阈值提高了。后续的战争让他感觉不到刺激了,空虚到开始吸食鸦片,追求那种纯粹的、极致的精神快感。

在北美反贼即将举事的前一年,吸多了鸦片越发感到空虚、以及更难感受到刺激的克莱武,用一把小刀自杀了。

而授予他马塞诸塞殖民地总督、让他镇压反贼、再创孟加拉神话的委任状已经在路上。

克莱武很难理解老约翰的话,每天上班下班的日子,十六岁就可以知道六十岁模样的生活,为什么会有人喜欢?

老约翰也感觉到克莱武的问题问的奇怪,没有热带病、城市相对整洁、工资不错、安稳没有生命危险的生活,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

克莱武看着已经远去的、服从了大顺法令和秩序的王家海军战舰,终于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这里的生活,从十六岁就可以知道六十岁的模样,那我现在死去和六十岁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不喜欢法令和秩序,法令和秩序天空下,没有产生传奇和英雄的土壤。”

“我……不喜欢中国。这里,有秩序。我可以申请调往印度吗?或者,公司可以毁掉大顺的秩序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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