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李治上门(一)

离开皇宫,长孙无忌骑着马,在两名家将的护卫下,悠然的往崇仁坊家的方向而去。

之前为了避世,长孙无忌一直在城南的庄子里生活。

直到前几天,为了决定长孙家族的未来和天下归属,他才回到了长安城。谁知昨天的朝会出了那么大的意外,烧冷灶扶持晋王上位的想法落空,这让长孙无忌大失所望。

不过还好,长孙无忌老奸巨滑,处事周全,在东宫、魏王还有晋王三艘船上都占了位置。

昨天在朝堂中,长孙无忌最后发言的时候,差点就把晋王的名字说出来了。

现在想想,真是万幸啊!

满朝九成以上官员的对立面,以李世民帝王之尊,尚且弄得灰头土脸,自己可是不想去尝试的。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脸上露出一片得意的神色,又将这昨天自己在朝堂中的表现,细细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旗帜鲜明的表明态度,自己后面的劝说。

只有侯君集一个人知道,没有弄得人人皆知,这两天又和晋王拉开了距离。

只要晋王不说,是没人知道自己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

而晋王?

哼.

他已经万劫不复了,就像一颗流星,从天际一闪而过。人们还没来得及去看它,它就消失在天边,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光影,似乎出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新君上位,他自身难保,哪有胆子敢攀诬自己?

这事不能怪自己,自己抛弃了先太子和魏王,用尽全力去扶他,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扶不起,就算自己站出来,也不过是多填进去一个人罢了,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自己要做的,是赶紧换艘船,不要跟着一起沉了。

长孙无忌把晋王从自己的脑中删除,想着一会儿回家了,要备一份礼物,去侯君集府上拜访一下,修复一下自己这两年为了取信晋王,而特意疏远,导致有些生疏的关系。

长孙无忌有些懊悔,昨天看情形不对,自己也站出来,请求皇上三思就好了,那样自己在外甥孙面前就好说话了。

可惜啊!

自己昨天站得太靠前,在最后慷慨激昂的发完言后,为了让晋王能看到自己坚挺他的身影,几乎都要越过房玄龄,站到了文臣之首的位置。而且后来晋王下来后,又站在自己身边。

左边是左房龄,右边是李靖,自己怎么好意思腆着脸,也跟着跪下请命呢?

不过还好,自己曾经在辽东多次帮过侯君集,又有妹妹这层关系在,侯君集就算不看在自己以前的老交情的份儿上,也得看在妹妹的面子上,给自己留个座位。

长孙无忌在家丁的护卫下,骑在马上,从承天大街穿过,拐入崇仁坊,眼神虽然看着前方,但明显有些走神,想着等会拜访侯君集的时候,该怎么解释?

是不是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個无辜的角色,把昨天的行为一鼓脑推到李世民身上,说自己是受到皇帝的胁迫,才不得不站出来推举晋王的,其实自己内心一直是支持皇长孙的?

嗯,就这么说。

长孙无忌眼神坚决,打定了主意,把所有黑锅都推到李世民身上,反正他是皇帝,李象也不敢怪他,这个黑锅他背得起。而自己就不同了,自己是臣子,长孙家族以后还要在朝堂上混。

是万万不能给新君留下不好的印象的?

至于侯君集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台阶,大家有共同的利益。

接下来的时间太紧了,再不调整就来不及了?

想到刚刚在宫里,妹妹偷偷和自己说,皇上其实已经有立太孙的意思了,并且说只要后天能通过朝会,就要在半个月内,举办禅位大典,把皇位传给太孙。

他要在活着的时候,把太孙扶上位,确定君臣名份,免得有些皇子不甘心,学他行玄武门旧事。

长孙无忌虽然惊愕,可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皇上命不久矣,太医们做出的判断是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如今已是一个月过去了,皇上不可能把时间押在最后,这样在半个月内,把江山传承的事情办好是最稳妥的。

再留下一点儿时间压压阵,应对一下有可能的变数,基本上就万无一失了。

如今,朝堂上最有可能被立储君的就是太孙了,自己投过去,是打顺风仗,十拿九稳,不会再出意外了。再过半个月,太孙就是新君了,皇上一去,自己妹妹就是太后了?

呃.

不对,长孙无忌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一时高兴,少算了一辈,是太皇太后了。

妹妹说的对,这两年太孙受冷落,身边没什么得力的人手,侯君集不过是一个武夫,侍渎们又年轻,张玄素和孔颖达、于志宁、杜正纶他们都是做学问的人,又垂垂老矣!

只要自己最后关头,出一把子力气,就是辅政之臣。太孙年幼,内有妹妹这个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外有三公之一的自己,再加上一个出将入相的侯君集。

这三架马车,就能把新朝给撑起来。

对了,还有房玄龄?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庆幸的表情,房玄龄才能、智谋、威望、以及受皇后信任,都不下于自己,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是他在,自己也要靠后排。

只可惜,房玄龄年事已高,六十多,快七十的人了,比皇上、侯君集和自己都大上一辈,昨天三个人一起昏倒,皇后一刻钟就醒来了,皇上今日也清醒了。

就房玄龄,现在还在昏迷之中。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就这样的身体,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他的时代,结束了。

而接下来,是我长孙无忌绽放光芒的时代。

虽说是三驾马车,可这三人之中,侯君集智谋不足,妹妹又是妇道人家,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核心,这大唐的朝政之权,还不只有落到自己手中了。

“哈哈哈”

长孙无忌越想越高兴,不自觉的笑了出来,身边的两个家将,见自己家老爷早上进宫时还是一脸的忧虑,现在却春风得意,想来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此时,几人也到了家门口,见长孙无忌眼神漂忽,还在沉浸在思索之中,其中一人提醒道:“老爷,我们到家了?”

“到家了,哦”

长孙无忌收回注意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的已经到了家门口,管家也跟着上前迎接,正准备下马的时候,看到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连忙问道:“今日有客吗?”

管家还没说话,马车的帘布一掀,从里面敏捷的跳出一道少年身影,扑上前来:“舅父,是雉奴啊!”

“外甥拜见舅父,舅父,雉奴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长孙无忌浑身一个激伶,心脏猛的收缩了一下。

以前听到李治这么叫自己,长孙无忌都是通体舒泰,只觉得一辈子也听不够。

可此时,若说长孙无忌最怕见到的人,就是这个外甥了。

看到李治一脸的惊慌和无助,满脸哀求的看着自己,长孙无忌心里一阵苦涩,这位现在可是长安城里头一号瘟神,躲都躲不及,怎么还找上门了?

要是谁别人看到了,传到东宫那里,误会自己和晋王是一党,自己以后还怎么做辅政大臣啊!

李治没在意长孙无忌的想法,上前就拉着长孙无忌的胳膊,一脸委屈中又带着无尽的愤焖说道:“舅父,你不知道,这两天,本王已经去拜访过李靖、李绩、唐俭,他们都是避尔不见。”

“就连苏勖、高季辅、张行成几人也是借故推辞,这些人真是靠不住,稍稍遇到些困难,就退缩了,都是些蛇鼠两端的货色,还是舅父靠的住,你才是孤王的中流砥柱。”

“舅父,你说本王该怎么办啊?”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这两天自己打着关心皇上的名义,昨日在宫中待到宫门落锁,今日一早,天没亮就去了宫中,就是怕遇到这位,没想到还是被堵到家门口了?

“别站在门口儿了,快进来,进府里说?”

长孙无忌连忙拉着李治进入府中,同时对管家使个眼色。管家顿时明了,把侧门打开,然后把李治的车驾和马车侍卫全都引到了家里,最后把大门紧紧关闭,免得被别人瞧见了。

“舅父,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李治见长孙无忌态度‘积极热情’,心情好了一些,殷勤的看着长孙无忌:“舅父,你放心,等外甥我以后继位了,誓死不忘舅父的恩德,一定让你做孤的首辅之臣。”

两人来到待客堂,长孙无忌打发走了其他们,刚刚坐下,李治就激动的对长孙无忌说道:“舅父,刚刚宫里传旨了,后日太极殿大朝会,父皇要再次议决新太子。”

“这么短的时候重新议决,父皇一定说服了侯君集,同意推举本王了。”

“你说,本王该做些什么准备,李靖、李绩那些人都见不到,这拉拢群臣,朝堂助威的事情,还要舅父操心呢?”

(本章完)

第995章 李治上门(二)

看到李治眼中的光采和眉飞色舞的神色,长孙无忌神情一窒,不知道李治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犹豫半响,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把事情摊开了,让他死心。随后,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说道:“晋王殿下,你本来就是一个不好名利的人,一心修仙问道、超然物外。”

“从来不涉朝政,不是挺好的吗?”

“以后还像以前那样,做一个闲散亲王,等到新皇登基了,老臣请旨,给你在西域挑一块儿好地方,做一个藩王。无忧无虑的,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李治脸色一僵:“舅父,你什么意思?”

见李治一幅不敢置信的样子,长孙无忌索性不再摭掩了:“晋王殿下,龙飞九五,是要看命的,昨天的朝会,就是你化蛟为龙的劫难。可惜,你没渡过去,与龙椅彻底无缘了。”

“不可能的,昨天只是意外?”

李治如遭雷噬,愤然起身,歇斯底里的冲着长孙无忌咆哮道:“孤有父皇支持,谁能阻挡,父皇是大唐天子,是玄武门杀出来的圣主,逼得皇祖父不得不禅位的一代雄杰。”

“贞观一朝,父皇攻突厥,败西域诸国,开创一代贞观盛世,万国来朝,被奉为史无前例的天可汗。朝中百官拥护,民间威望极高,谁敢忤逆他老人家的旨意?”

“何况,还有舅父你和房玄龄、李靖、李绩、高士廉、唐俭这些老臣支持,所谓的朝庭,不就是你们这些人吗?你们就是大唐最有权势的那一批人,是贞观盛世的缔造者。”

“只要伱们认同的事情,谁还敢反对?”

看着平时和音细语、温文而雅的少年,此刻如一头发怒的幼虎,小脸涨的通红,双手紧握成拳,冲着自己龇牙咧嘴,愤怒疯狂中夹着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隐隐带着些哀求和让人怜悯的无助。

长孙无忌也是无可奈何的一叹,同时心中一阵自嘲。

是啊,自己这些人,已经是大唐最有权势的人了,只要这些人意见一致,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呢?

在昨天朝会之前,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侯君集出来前,自己一直都是信心满满,认为大局已定。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群人认定的事情,硬生生的被侯君集给搅和了。当整个太极殿九成以上臣子站到了他们对立面的时候,长孙无忌也惊呆了,他连反驳都不敢。

只能无助的看向李世民,期待天可汗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可他只能从李世民的眼中看到震惊、愤怒、狂暴、烦燥、无奈、失望和隐隐的害怕,最后也只能两眼一翻,选择用病遁,来躲避这注定了无法收拾的局面。

百官是宰辅重臣的基石,也是皇权的根本。

一旦百官反对,他们这几個重臣,根本无力抗衡,就连皇帝最后也不得不妥胁。

虽然叫来了杨岌,用御林军来押阵,可那又怎么样?

皇上可以随心所欲的把魏王给圈禁了,也可以豪不犹豫的把刑部尚书张亮给关起来,可面对朝堂中一大半的臣子共同逼宫,皇帝也只能选择退却,不能硬抗。

面对如此滔滔大势,若放在十年前,哪怕就是皇上生病之前,依长孙无忌对李世民性格的了解,他也不会轻易妥胁的。

可现在李世民时日无多,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从容处理这些事情,能做的只能是顺势而为,听从百官谏言,后天所谓的公开议决新太子人选,一唯公议是从。

不过是帝王最后的尊严罢了,实际上皇帝已经妥胁了。

这也在情理之中,皇帝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就连长孙无忌也破不了局?

而且他相信,房玄龄也不行。

虽然他年纪大了,身子骨儿不太好,可也不至于从昨日晕倒,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恐怕这老家伙也是没招儿了。

怕皇帝继续威逼,夹在中间难做为,所以借着昏厥在躲避。

这种情况,其实就是一种态度,房玄龄在从侧面告诉李世民,不要再执着推晋王上位了。群臣不可忤,众怒不可犯,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帮着李世民和满朝文武作对。

房玄龄就算不在意自己的得失,也要为房氏家族考虑,他们可都还要生活下去的。

长孙无忌相信,在朝会之前,房玄龄大概都不会醒过来了。

到朝会的那一天,他一定会让人搀扶着,颤颤巍巍的出现在太极殿,就算不为邀宠。

也不能让新太子误以为他房家,不拥护新太子的上位?

“晋王殿下,其实你也知道,经过昨天朝会之后,你已经站到了群臣的对立面,势同水火。若是再让你上位,那昨天近乎于逼宫的行为,又算什么呢?”

李治神情一震,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喃喃道:“这是为什么,本王又没有得罪过他们?很多人,本王都没有见过,为什么他们要拼死反对孤王?”

“侯君集和东宫的那些人反对,孤能理解,可为什么就连魏王和吴王、齐王,还有一些哪边儿都不站的人,也要反对?”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的摇摇头,无奈的说道:“他们不是在反对你,他们是对皇上不经过他们同意,就擅自确定了新的储君不满。”

“晋王殿下,你真为以为储君人选可以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

见李治一脸的发懵,长孙无忌叹息道:“今天的储君,就是未来的皇帝,天子一身系天下安危,多少世家朝臣的未来命运所系,这是整个统治阶层的大事。”

“自古以来,皇帝就是整个利益群体的代表,是要获得大多数朝臣的认同。”

“自从贞观三年冬,先太子出事后,皇上就推了吴王和魏王出来,让他们为了太子之位,上窜下跳的争了十多年。可在最后时刻,却挑了一个从来都没有冒过头儿皇子为储。”

“这是什么行为?”

“皇上这是在把群臣百官当猴耍,而且一耍就是十六年。吴王、魏王、齐王和那些附庸的官员岂能善罢干休,他们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又该如何发泄?”

“这次皇上选择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提前又没有放出风声,更没有和朝中各派臣子沟通,想打群臣一个措手不及,强行把这锅饭给做熟了。”

“这更是让群臣感到了羞辱,此时不管皇上选谁,他们都要反对。”

“东宫系,吴王系,魏王系,还有齐王等人就不说了,甚至连中立的臣子们,也没机会捞到一点儿拥立之功。他们岂能善罢干休,群臣是冲着陛下去的,晋王只是受了无妄之灾。”

李治听到长孙无忌的分析,细细一想,也觉得颇有道理,脸色难看,神情绝望的哭泣道:“可这和我无关啊,孤王何其无辜?”

长孙无忌暗自撇了撇嘴,心里不屑的道:‘怎么和你无关了,若是事成,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还不是你吗?那可储位啊,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皇上。’

‘前面有六位兄长,那么多人争了那么多年,呕心沥血、心力憔悴、损兵折将,几乎付出了所有的心血,都没有结果?’

‘没看到东宫的皇长孙,名正言顺的,都有些退缩。你倒好,一个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就敢毫不犹豫的伸手,火中取栗,想把这么大一个桃子给摘走?’

‘愿赌就得服输,事情失败了,你自然要承担相应的报应,做这种小儿女状,有什么用?’

“他们和你没有恩,却机缘巧合的因为昨天的事件,和你结下了仇。若是你上位,必然会计较群臣昨天的共同反对,他们害怕受到报复,自然不会再给你机会。”

长孙无忌对形势看得很清楚,苦口婆心的劝道道:“现在几个有资格竟选太子的诸王中,魏王提前出局,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机会。可就算这样,他成为新太子的机会,还是比你大。”

见李治一脸的疑惑,长孙无忌说道:“魏王得罪的是人是皇上,他是被皇上剥除了争储的机会;可你得罪的人是满朝文武,被众人在大庭广众下给砸下来的。”

“得罪了皇上,九死一生,可还有一点儿生机;而得罪了所有臣子,十死无生,那是皇上也无法承受之重,你明白吗?”

长孙无忌同情的看了眼李治,悠悠的说道:“时也命也,天意如此,如之奈何?”

“不,我绝不认命!”

李治腾的一声站起,状似疯魔的吼道:“这些都是你的推测,孤不信,今日宫中侍人前来传旨,这分明是父皇在暗示孤,后天在朝会上,要再次把孤推向储位。”

“你刚刚也说了,群臣反对的是父皇,不是孤,孤还有机会。”

看到李治神色有些颠狂的模样,长孙无忌遗憾的摇了摇头,这可是皇位啊!天下至高无尚的宝座,离这个少年只有一步之遥,任谁与之擦肩而过,恐怕都无法接受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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