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墨攻

“南方之墨相里革,你来本都尉营帐,所为何事?莫非是要替城内说和,让我军放弃进攻汝阴,让秦国放弃攻伐楚国?”

李由此言一出,帐内众率长都哈哈大笑, 在他们看来,这当然是痴人说梦,但听说南方之墨,最喜欢干这类事情了。

黑夫却没有笑,而是看了一眼神情复杂的秦墨程商,昨天听程商说,汝阴城内可能有墨者帮忙守城时, 反正被吵醒后也一时半会睡不着,于是黑夫便与程商坐了半宿,询问了一些关于墨家分流的渊源……

原来,早先的墨家,在墨子在世时,便有”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这三个不同的分工,那时候的墨者,虽然彼此之间有分歧,但还能力往一处使。

待到墨子死后,墨家便日趋分化,待到“孟胜及一百八十名墨者死阳城君之难”这件事发生后,墨家主体大受打击,各流派也开始不可避免的分裂。最终分成了东方之墨、南方之墨和入秦之墨三个部分。

东方之墨喜谈辩、说书, 该派则以学术辩论为主,他们游历各国,聚集稷下,沉迷于与名家争论名实, 理论一堆, 也著书立说,但实事倒是较少,慢慢地脱离群众基础,变得形而上学起来。

入秦之墨是“从事”一派,少虚言而多实干,他们进入秦国后,开始迅速与秦国上层结合,为秦国崛起做出了不少贡献。秦墨巨子腹暾(tūn)还是秦惠文王上宾,所以墨家这一派与农家、兵家一样,是被秦法家允许存在少数学派,没有遭到残酷打压。

如今程商等秦墨亦是其后学,秦墨弟子常在少府供职,秦国所谓的“标准化”生产,以及强大的军工能力,与秦墨脱不开关系。

而南方之墨,既没有学术化,也没有像藤蔓一样附身于强大国家政体,而是继续行走在民间。他们坚持“裘褐为衣,跂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效仿古代圣王大禹的苦行僧做派,算是墨家里的原教旨主义者。

他们也继承了墨家的兼爱非攻的理念,在历次战争里,都曾扮演过帮助被入侵的小国抵御大国的角色,还经常游说诸侯弭兵。

昨天在给黑夫科普完这些后,程商又用一种向往却又遗憾的语气对黑夫道:“我听唐夫子说,宋灭滕,南方之墨在滕;齐灭宋,南方之墨墨又在商丘;五国伐齐,南方之墨墨又在即墨,协助田单守城……”

但随着泗上小国被齐楚等大国灭亡得差不多,秦国的兼并战争规模越来越大,南方之墨的影子也逐渐淡出了世人视野。

却不料,在楚国危如累卵之际,他们却又一次出现在秦军的面前!

而且,是对立面!

李由乃上蔡人,小时候没少听说过孟胜及南方之墨的事迹,所以闭着眼睛,都知道这群人打算干什么!故直接道明了其来意。

谁料,相里革竟也不否认,淡然道:“然,相里革正是想来劝将军,停止攻伐汝阴……”

李由倒没有直接轰他出去,冷笑道:“久问墨者善辩,你倒是说说看你的道理。”

相里革一作揖,畅谈道:“我听闻,秦国律令严明,倘若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人闻则非之,为政者则必缉捕而重罚之,何也?亏人而利己,乃非法之行也。”

接着,他便开始长篇大论,又以有人攘人犬豕、取人牛马、取戈剑人等诸多违法不义之事一一列举,最后道:

“然而以上种种行径,都不如攻他人之国严重!攻人之国,夷其园圃,夺其犬豕、牛马,杀其百姓,占其城邑庙宇,此乃大不义也!”

李由看了一眼秦墨程商,那意思很明显,是想让程商反驳一番。

程商只能硬着头皮上场,道:“然而楚王负刍弑兄篡位,又违背与秦国的盟誓,大军伐之,亦如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此乃义兵!子墨子亦不禁之!”

“不然!”

相里革立刻抓住了这点破绽,道:“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都不是攻,而是只诛其元凶。因其民不聊生,所以天命惩之。三王奉天命征伐,如此方能成功,也并未烧杀掳掠,而是建立了新秩序,使百姓安居乐业……”

“这……”

黑夫知道,程商是个老实人,而且秦墨多是”从事“一派,是做实际业务的好手,但在辩论方面,哪里能跟经常负责游说,玩点理论的南方之墨相比?顿时有些词穷了。

而且相里革后面所说的,以程商所知的墨家理论,也是无从反驳的。

“秦军开春入楚境,秦楚两国之春耕农稼俱废矣!若是此战持续到秋天,百姓收获储藏亦要耽误,如此,则一年下来,两国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

“而秦军出兵之时,所用的竹箭、羽旄、帐幕、甲胄、戈矛、剑戟、兵车,弊坏而不可返者,不可胜数;牛马带来时肥壮,如今大多瘦弱,至于死亡而不能返者,不可胜数;从关中来楚地,道路遥远,粮食辍绝而不继,民夫疾病劳累而死涂道者,亦不可胜数也!”

“再者,今将军欲攻汝阴二里之城,四里之郭,攻占此处不用精锐之师,且又不杀伤人众,而能白白地得到吗?非也,攻守双方,杀人多必上万,寡必数千。楚国方圆千里,城池上百,如此算来,秦国丧师亦将多不可胜数!”

这些都是《墨经》里的东西,是墨家人眼里无可辩驳的理论,所以程墨无言以对。

相里革乘势斥他道:“程商,你亦自称墨者,然,墨家自从子墨子起,便力主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汝如今却摒弃非攻兼爱,对无义之战这种天下大害推波助澜,纵有一身机巧之术,却已非墨者,而是伪墨!是公输!”

与墨子同时代,亦有一位能工巧匠,正是大名鼎鼎的鲁班,又名公输班。公输班没有墨家的讲究,助楚王改造攻城器械,发明云梯等利器,协助楚王攻宋击越,所以被墨家的后学们视为与墨者背道而驰者。

程商想起秦军在攻伐楚国时,的确出现过杀俘等不义之举,心中的理念开始动摇,一时间竟再说不出话来,只能惭然而退。

相里革斥倒了程商后,又向李由恳求道:“故而,战争兼国覆军,贼虐万民,剥振神位,百姓离散,既无益于秦楚两国,也无利于上天,无利于鬼神,无利于百姓,还望都尉能向王将军转达,向秦王转达,化干戈为玉帛!”

李由面色有些尴尬,本来想让程商把这家伙驳回去,谁料他平日里做事还算得力,却不善于辩驳,竟败下阵来。

但就算是相里革说破天,李由也不可能退兵,更不可能向秦王诉说议和休战,他大好前程,还要靠这场战争来巩固呢,怎么会做那种自弃恩宠之事?

然而,就在他在思索现在该如何收场,要不要将此人直接拿下轰走时,坐在下首,聆听这场辩论许久的黑夫,却赫然起身!

黑夫比较欣赏秦墨和程商实干的做事风格,对他被相里革一通辩驳灰溜溜败退有些不快,想要给他找回点场子,于是便哈哈大笑起来。

“相里子,你和南方之墨的墨者们,难道还活在两百年前,竟不知寒暑秋冬之变化么?”

PS:对墨家感兴趣的,推荐看看《战国野心家》哟,比我这一笔带过详细多啦。

(本章完)

第271章 世易时移

相里革看向了黑夫,发现这是一个和他同样黝黑的人,有这肤色的,大多数多年户外劳动导致的,黔首黔首,其首黝黑也。

所以这个秦吏, 或许也是出身微末的,但他如今年纪不大,却得以坐在都尉李由下首,说明他定是亲信干将,不可小觑……

于是相里革道:“不知这位率长此言何意?”

黑夫道:“相里子也说了,两军争池夺地,杀人多必上万,寡必数千。既如此, 相里子莫不如回去,让城中守军归降,免除多余杀伤,岂不美哉?若是可以,还请南方之墨再去寿春,让楚王授首,让都尉带他回咸阳伏罪,那吾等也不必攻伐了,楚地百姓归了秦国,自然也不必受波及,而能在新秩序下安居乐业……”

相里革面色一沉:“这位率长是在说笑么。”

黑夫笑道:“相里子不也是在说笑么?你也知,楚国不可能因几句话就束甲而降。那在此的都尉、率长奉大王、将军之命攻城拔地,唯奉命行事而已,又怎会因你三言两语就摒弃职责?故你在此鼓唇绕舌, 不管说什么,一样是于事无补!”

相里革似乎也有准备,叹道:“我离城而出时, 夫子和众人也如此劝过我,但我只是想试一试……看看能否像当年子墨子一样,制楚攻宋,免除一场兵祸。如今看来,都尉之意是不可能改变了?”

李由赞赏地看了黑夫一眼,同时板着脸道:“灭楚乃大王之心,乃秦国千万人之心,绝不可能更改!相里子无须多言!”

“既然如此……”

相里革扫视众人,拱手道:“吾等亦只能奉陪到底,以墨者守城之法相迎了!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但这一战,死的必然多是秦人!”

单纯的嘴炮是不可能说服人的,南方之墨过去游说诸侯最大的依仗,就是墨家的守城之法,让进攻者对可能会造成的损失心生疑虑。

“这倒不尽然,相里子将秦国秦军想成楚国楚军了。”

黑夫道:“你方才说秦国大军征战,荒废国内百姓翻耕种植、收获聚藏,使百姓饥寒而冻饿死数不胜数?相里子未至秦国,不知秦之风俗,其百姓朴,及都邑官府百吏皆肃然,一直到秋收大丰才发兵,在南郡,今岁丰收,全郡公田多收六十万石!可供全军将士一月衣食。”

“且秦律令严明,严令兄弟同居者不得一同征召,故家家户户皆有劳力留守,有官府田典组织耕稼劳作,更有良匠制作器械,省去了百姓劳力。南郡如此,秦国诸郡亦如此。故秦数十万大军出征,兵不必三籍,粮不必三载,国内生产并未受到太大影响,相持数月,因将军飨士善食,士气却越来越高。”

“反观楚军,相持数月,面有菜色,连几个月都撑不下去,只能引兵东退而保,沿途百姓随之奔走,弃青苗于田地,舍里闾城邑无算……”

“故此战,对楚国军民伤害更大才是真的。至于争城夺地,除了吾等外,稍后还有十倍的大军抵达,十万之师,围三里小城,旦夕可破!更别说,城中有墨,我军之中亦有墨者,墨守墨攻,孰胜孰负?”

相里革看了一眼程商,遗憾地说道:“秦墨果然已不再信守子墨子之道了么?”

程商方才虽被相里革说得惭然而退,但在底下旁听思量良久,他也终于再度鼓起勇气,对相里革道:“相里子错了,秦墨亦在以自己的方式,履行子墨子的尚同之道!”

“子墨子说:古者民始生,尚未有刑政之时,天下人用言语表达的意见,也因人而异。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人越多,不同的意见也就越多。众人都以为自己的意见对,而别人的意见错,因而相互攻击,这便是争斗的由来。”

“到了近世,天下的诸侯,也因为意见不符,都用水火毒药相互残害,以致天下混乱,有如禽兽相斗一般。”

“故子墨子曰,唯多口而出好兴戎。欲弥兵戎,便只能让天下之义,出于一口!九州万国,归于一国!而后方能继续推行兼相爱交相利之道!实现天下大同!”

一席话说出,程商觉得自己畅快多了。

虽然墨者都诵墨经,但不同流派的侧重点不同。

秦墨的准则,是“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以及“同一天下之义”。墨子认为,政令不一,只能导致社会纷乱,所以当实施自上而下的管理,一切统一于上。这种高度的集权主义思想,恰与秦法家不谋而合,这也是历代秦王能容许秦墨存在的原因,助秦一天下,也是秦墨实现理想的途径。

然而,南方之墨偏向的却是“兼爱非攻”,以及“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依然遵循墨家两百年前的行事准则。

故两者是说不到一块去的,相互亦视彼此为修正主义异端。

“故而秦墨选择了被称为虎狼之国的秦……想要将多余的声音一个个尽数残灭?最后以天下奉秦王一人?”

相里革不以为然,他不认为一个严刑峻法的残暴国家,能寄托子墨子之道。

程商心中亦有担忧,但他沉吟半响后,还是坚持道:”因为只有在秦国,方能实现墨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之志!”

黑夫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他亦言道:“然也,在秦国,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有封地、属籍。有军功者,不问出身,都可以享受爵禄。比如我黑夫,无姓无氏之黔首,却因为立下军功,如今已位列大夫之属。”

“而楚国却与秦相反,我听说,楚王将宠幸的弄臣、宗亲父兄安置在左右,不论其才干如何,都置立为正官,任其结党营私,隐瞒良道。我若是在楚国,如今恐怕依然只是一介甿隶之徒吧?”

对于这一点,相里革无法否认。

“故百年来,秦益强,而楚益弱,战事未启,胜负已分!此战楚必亡而秦必胜!”

五百年的诸侯混战,造成了太多的痛苦,必须被终结,虽然终结它的秦,也逃不过崩析的命运。虽然秦始皇,虽会推行车同轨书同文,想让天下大同,却止不住征服的欲望,急兵急政,无法寄托起秦墨兼爱非攻,消弭战争的希望。

但这整个过程,仿若分娩时的阵痛,不可能为了免痛,而让婴孩胎死腹中。

黑夫最后道:“秦国有一句话,叫‘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这就像医者治病,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过去灵验的药方,也只能加剧病人痛苦!”

“现如今秦灭楚,一天下乃大势所趋,南方之墨一味阻止战争,已于事无补。长痛不如短痛,如秦墨一般,助秦加快天下统一的步伐,方为符合时宜!相里子,这便是我说的,汝等还活在两百年前,不知寒暑秋冬之变化!”

相里革眼中有些悲哀:“这位率长所言似乎不差,但秦墨想信守自己的道义,南方之墨亦要信守自己的道义!纵然与所谓的大势相逆,亦不能改吾等心中之志,告辞!”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去,然而一旁听了许久的率长孟嘉却按剑拦住了相里革,冷冷道:“你还想回去?”

门口的短兵亲卫,亦横戟在前,拦住了相里革的去路。

相里革转过身,看向黑夫,看向程商,也看向李由,眼中已充满了死志。

“我夫子及南方之墨三十余人,已持守圉之器,在汝阴城上静候。南方墨者助弱者御强之行,兼爱非攻之志,虽杀我,不能绝也!”

……

李由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放相里革离开。

在回汝阴的路上,相里革想起在帐内争辩的话语,不仅喟然长叹。

李由让他出帐时对他说,纵然南方之墨能在汝阴多守一两天,但等到秦国大军抵达,亦逃不脱陷落的命运。

而且,哪怕他们将这一路秦军稍稍阻挡,但颍水以北的秦军主力,亦将不断攻城略地,与步步抵抗的楚军进行残酷的厮杀,争野以战,杀人盈野。

所以,南方之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道途中央,面对成千上万战车狂飙,高高举起双臂,想要阻止它们前进的螳螂,除了自己被碾得粉碎外,不会激起半点波澜……

这些事,他们又何尝不知呢?

“然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这是墨者必须遵循的东西,孟胜因此与百八十名墨者死阳城君之难。吾等纵然难以扭转大势,但既已答应汝阴,哪怕秦军真的以十万之师攻之,南方之墨,亦会知不可为而为之,与之共存亡!”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虽是孟儒之言,可放在墨者身上,亦是他们行事的准则!

想到这里,相里革捏紧了拳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今日在秦军大营里见到的一切,得知的信息,对于守城,亦有不小的帮助!得快些回去,告诉夫子和同伴们。

然而,就在他走到半途时,却听到后面响起了一阵密集马蹄和车轮的轱辘声!

尘土飞扬间,两乘戎车,十名骑从从后方包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相里革一瞧,站在车上的,正是在帐内言语不凡的黑脸率长……

“黑夫率长。”

相里革看着朝自己逼近的骑从,冷冷道:“李都尉不是放我离开么?莫非是反悔了?”

“都尉只答应让你离开大营,却没保证让你回汝阴。“

相里革面色一僵,他还以为,自己能像子墨子赴楚那样全身而退呢!谁料半路杀出个不讲信义的黑夫来!

“信义?”

黑夫不以为然地笑道:“这又不是春秋,我也不是墨者,两军相争,都是要将对方往死里逼,还讲什么信义?你也说了,有墨者守城,定会让秦人多数倍死伤。我一思量,觉得你回去后,将我军虚实告知城内守卒,再于城头布置机巧器械,指挥楚国军民守备,可能会多杀我十名,甚至百名属下兵卒!兵卒如我手足兄弟,我将他们带出来,便要将他们带回去,岂会为了所谓信义,让他们枉死?”

言罢,黑夫一挥手道:“二三子,将此人绑了,押回营中,汝阴不破,便一直关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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