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书僮

两只白鹤从洛水边飞起,在天空翱翔了两圈,落在了明堂的上方,扑棱着翅膀,高傲地看向栏杆那边的薛白。

马上有宦官们殷勤地拿出虾米、小鱼干来,递在薛白面前。

见状,两只白鹤便摇摇晃晃地走上前,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等了一会,见他还在发呆,不耐烦地张了张翅膀。

“陛下,玉翎与清鸣回来了。”

“哦。”

薛白这才回过神来,接过罐子,不紧不慢地喂养着这两只鹤。

它们是田承嗣进献来的,极有灵性。

对于进献一事,薛白素来不喜欢,此前还放生了宫苑中的许多奇珍异兽,若依他的本意就要斥责田承嗣,可当时仆固怀恩正在闹事,从打一个拉一个的策略考虑,薛白只对范阳的使者道了句“朕知道了”。

他连“下次不许”也没说,不代表着这次就允许了,让田承嗣猜不透他的心意,并且感到费劲搜罗的贡品送得有些不值当。

费心把虾米与小鱼干一点点喂了,两只鹤看也不看薛白一眼,展开翅膀又飞上天空,傲慢得很。

人间的帝王再了不起,它们反正不懂、不在乎。

杜五郎来觐见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鹤绕明堂”的场面,不由感慨道:“真谪仙也。”

“也就是装装。”薛白扶栏而立,俯瞰着洛水,自觉能体会到武则天在此登基的心境。

把百官带离了长安,他感到自己对朝堂的掌控强了一点。

“陛下,我想问问乡试的事。”杜五郎道:“朝廷说不拘户籍,那奴籍也能考吗?”

“有奴籍想考吗?”

杜五郎看薛白那有些讶异的表情,便知崔洞说的没错,官榜上所谓的“不拘户籍”是为了打破地域之间的相互排斥,就不可能是为了让奴隶也参加科举。

他遂挠着头道:“虽然有,但是我误会了。也是,若让奴婢也与世家子弟同堂科举,可不得闹翻了。”

这句话若是旁人提出的,很可能就是在拐弯抹角地进言了,薛白深深看了杜五郎一眼,却知他是无心之言。

偏就是这一句无心之言让薛白上了心。

“奴籍参与科举吗?倒是个好主意。”

杜五郎被他一问,有些懵了,道:“啊?我是来给陛下出主意的?”

薛白很早以前就有废除大唐的奴隶制度的想法了。

多年前,他就感受到身为奴隶的人就像是猪肉一样被称斤论两地买来卖去的痛苦。若说当时是出于一番热血,如今则是更现实的考量。

如今国库空虚,可税赋收上来对百姓的负担还是很重,换言之,总在普通百姓、贫苦大众身上薅来薅去,始终也没薅到更多钱,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有大量的逃户。

至于逃户逃到哪去了?当年薛白和颜真卿一起去捉逃户时就见识过了,往往就是脱籍为奴,给大户种地却不交税。

主仆关系或许一朝一代还废不了,可若能废除掉奴隶制度,至少在官面上拿掉了大户借逃户避税的理由。

此事当然不是他一句话,说废除就废除的,得有个口子。

杜五郎这次的提议就不错,先从有志气、会读书的奴隶开始,打开一个能明确的脱籍的通道,哪怕一开始能借由这个通道改变命运的人很少,但可期待量变引起质变。

薛白想着,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会,喃喃自语道:“朝廷可出一个章程,若有奴籍能过童试,便赐一个白身?”

杜五郎疑道:“童试?”

薛白道:“此事你须有把握,否则朝廷下了旨却无奴籍应试,这千金买马骨的典范竖不起来,反而暴露了我们的想法,失了颜面,下次再办就难了。”

“我们的想法?”杜五郎道,“可我就是想来问一下……”

“这样,我让人出一卷试题,你拿给那想要参考的奴婢,先试试他是否有真才实学。若有,则可立一个典型。”

“好吧。”

杜五郎虽不甚理会薛白的心意,但该做什么还是知道了。

“我看那个砚方,很会读书的样子,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

~~

“喔喔喔——”

鸡鸣声传来时,砚方才入睡没多久,困得厉害,但他挣扎了几下,还是努力从小榻上爬了起来。

头有些昏沉,他不敢弄出声音,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出了耳房。

砚方其实并不是崔三十九郎崔洞的书僮,而是跟着崔四十三郎崔泾。此时崔泾正躺在榻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哪怕已经跟了崔泾十年,在这种呼噜声中,砚方始终还是不能睡得安稳。

他缓步走到床前,在黑暗中俯身下去,嗅了嗅,辨别着酒味与腥臭,伸出手,摸到了那个尿盆。

尿盆很重,崔泾又尿得满满当当,似乎还有层浮沫飘在上面。

这是很让砚方烦恼的一件事,他想着今天一定要想办法提醒郎君一句,宁可尿两个盆,也不要把一个盆尿得这么满。

他只好用两只手捧着尿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啊!”

崔泾忽然喊了一句。

砚方一惊,手晃荡了一下,尿便洒了一手,地上沾到了许多。

“郎君?有何吩咐?”

呼噜声又起,崔泾还在大睡,看来只是被梦魇惊了。

砚方遂端着尿盆出去倒。

崔家别业之中,仆婢们都已醒了,洒扫的洒扫,备菜的备菜,却都是动作轻柔,不发出一丝声音。他们要让主人在安静中醒来,看到一尘不染的院子,用到温度正好的水。

所以直到离开了寝院,砚方才终于能正常呼吸,他此前都是屏着气、脚尖点地慢慢地走。

“砚方!”忽然,一个中年男子轻声喝住了他。

“见过三管事。”

“你又慢了。我说过多少次,你得在这条小路洒扫过之前把夜壶端出来,万一滴到地上,这不是耽误事吗?”

“是,奴婢知错。”

砚方一句辩解的话不敢说,立即低头认错。

哪怕他手里的夜壶根本还没有滴出尿来;哪怕他明知道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比半夜就开始洒扫的阿曾伯更快;哪怕他明知道这小路两边的花草就是用尿来浇灌的,他手里的夜壶滴上两滴尿也不会有差别。

他很有经验地认错,唯独希望三管事能少说几句。

“知错有用吗?你每次都说自己知错了,可下次还要再犯。我看你是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你以为你跟着偷学几句‘之乎者也’就与别的奴婢不一样了?我最烦你这种不安分守己的……”

砚方无可奈何地捧着满壶的尿站在那听着,他能闻到三管事嘴里有股咸肉味,期待地想,也许今日早餐能吃到咸肉。

手越来越酸,尿越憋越胀。他更担心的是,耽误这么久,别的差事已经来不及了。

偏是三管事还是骂了他好一会才放过他。

“偷奸耍滑的懒东西,再敢在郎君们面前放肆就罚你三天不许吃饭,去吧。”

“是,三管事。”

“慢着!这次我放过你了,你一句谢都没有?”

砚方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是道:“谢三管事。”

他终于是到了茅房,迫不及待就放下夜壶,先放了自己那泡憋了一整夜的尿。

“哪一房的书僮这么慢啊?”

身后,运秽水的老脏汉骂骂咧咧地赶过来,嘴里也是不干不净。

“细皮嫩肉的,不少遭你家郎君宠爱吧?做点事吞吞吐吐,累我好等!”

“我来。”砚方还在拉裤子,见老脏汉已伸手去拿夜壶,连忙道:“我来倒。”

来不及了,老脏汉拿起夜壶,倒进桶里,故意把夜壶丢在他脚边,剩下的尿就泼在了他的裤腿上。

那是他阿娘亲手缝的。

“你来?你们当书僮的,哪能做得了这些脏事?”老脏汉嘟嘟囔囔,推着粪车走了。

砚方知道争不过对方,提起夜壶往回赶,这次却要加快脚步。

他已经太迟了。

打水,洗了夜壶,确保没有一丝味道,将它放回榻边。再打水,把地板擦干净……忙完这一切,砚方已经错过了朝食。

他想着别的书僮也许会给他留一份,或许还能勉强垫两口,否则就要饿到傍晚了。

“咚——”

别业的钟声响起,他必须得马上把崔泾喊起来洗漱。

崔家家教森严,此时可万万不可晚了。

“郎君,郎君,你快醒醒。”

崔泾打了个哈欠,一股酒气扑鼻而来,砚方当即就吃了一惊,昨夜他拦不住郎君偷跑出门,现在恶果来了,崔泾若受罚,必是要带着他一起挨罚的。

“郎君,你醉了吗?”

“没有,我尿了就好了,端好。”

砚方低头一看,不由一愣,此时有微光透入窗中,他看到地上还有个翻倒的夜壶,捧起来,里面还有尿。

昨夜崔泾竟是尿了两个壶,还打翻了一个,现在他地也没拖,一会管事又要来查房了。

“你没倒啊?又睡过头了吧?”崔泾嘟囔道:“没事,不怪你,快端好。”

砚方梗着千言万语,却只是应道:“奴婢知错,不该睡过头。”

“嘿,知道你懒,那怎么办呢。”崔泾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砚方就把夜壶端起来。

他知道,承认自己又懒又笨还好,世家子弟不会亲自计较。可若想自辩,那主家就会觉得是在说主家的不是……以前有一次,他就是因为开口辩解,差点被活活打死。

“啪!”

“啪!”

“啪!”

皮鞭狠狠地在崔泾、砚方的背上各抽了三下。

执鞭的是崔家请来的名儒,赵骅。

赵骅是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同榜的有萧颖士、李华。后来,他以太子正字起家,累授大理评事。因得罪李林甫而被贬,后来,安禄山的叛军打到河南来时,他投降了,朝廷收复洛阳之后,他便逃匿到这里,给崔家子弟们当先生。

他真有学问,对学生管教得就严。

今日崔泾迟到了足足一刻,来的时候还是书僮生拉硬拽的,这让赵骅很不高兴,当然要重罚。

虽是各抽三鞭,他打崔泾也不轻,终究是收了些力道,打书僮的三下才是真正泄怒的,直把背上的衣裳都打出血痕来。

“不将心思放在学业上,花天酒地,你对得起祖辈的名声吗?还有你,身为书僮,本该督促他上进用功,在其位,不谋其职,该打。”

砚方挨了鞭子,对赵骅却更加的敬畏了。他一直以来就很佩服进士,若是挨几鞭子就能在大儒手底下读书,他恨不得天天都挨鞭子。

好不容易消停了,崔泾便在学堂里坐下,有没有用功不知道,总之是一副在听讲的模样。

砚方这书僮是不能待在学堂里的,在外面等着,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休息的时候。可他却不像别的书僮一样去河边洗澡摸鱼,而是倚在墙根偷听。

他这么好学,其实并不是真心喜欢那些经史子集,而是希望能以此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年头,根本就没有人告诉他读书有用,相反,所有人和他说的都是“你的身份,学着郎君读书作甚啊,也没用”,他之所以还这般,只是没有别的方法了而已。

听着听着,他也困,因为崔泾每天夜里都在折腾,逃出家门之后,让他把风、开门,昨夜也是到了三更,崔泾才回来。

现在崔泾在课堂上睡,砚方却努力掐着自己,不让自己睡着。

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用功的时候。

远处传来钟声,学堂下课了,砚方忽感到一阵悲惘,夜里他又得伺候着崔泾的吃喝拉撒了。

一抬头,他见到崔泾、崔洞并肩走了出来。

“郎君,三十九郎。”

“你这书僮,看着怎这般累?”崔洞道,“这样吧,四十三郎今夜到我院里读书,你歇一日。”

砚方大喜,连忙谢过崔洞。

他若有选择,倒是更想能够在崔洞身边,好多学些诗书,而且崔洞还更体谅下人,这在下人中是出了名的。

~~

锦屏山傍着洛水,河边皆是田野。

田野边有两排农舍,几个妇人正聚在一起织网、劈柴。

“阿娘!”

一个妇人听了,转过身,喜道:“儿啊。”

周围人见是砚方来了,纷纷议论起来。

“听说,老袁家的儿子可是给郎君当书僮的。”

“是哩,我家狗剩要是有袁小子一半机灵,说不定也能到宅里混个差事……”

砚方听了却并不高兴,见到阿娘的喜悦反而被冲淡了些。

他阿娘原本十分欢喜,很快也担虑起来,拉着他进屋,问道:“儿,怎这时候回来了?别不是又做错了事,叫主家赶回来了。”

“真被赶回来了才好。”砚方道:“省得搁在那伺候人。”

“这叫什么话,你阿爷做的粗活你做得来吗?”他阿娘当即就哭了出来,“看天吃饭的活计,看饿不死你。”

“阿娘,儿子没被赶回来,是郎君们赏识我,让我歇一天。”

“赏识你就好,我只盼着你往后若是能混成个管事,不说大管事,就是府里专管一房的小管事,就是佛祖大发慈悲了。”

“好啊。”砚方脸上笑着,眼神却依旧黯淡。

“你这孩子,阿娘给你缝的裤子怎么又不穿?”

“儿子舍不得穿。”砚方道:“我有事想问阿爷,他在田里吗?”

“瞧你说的,不然还能在哪。”

砚方往墙上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干枯的花环还挂在那,眼神黯淡下来。

他出了门,往田梗上走去。

“阿爷!”

一个正佝着背在割野草的老农转过头,见砚方回来了,十分欣喜,眼神里透出骄傲之色。

不远处的农夫们也是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砚方上前,见他阿爷没有多余的镰刀,就弯下腰拔着草。

父子二人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

“阿爷,我们家姓袁,我有大名吗?”

“我们逃到崔家那年你才两岁,是管家给你起的名字。”

“这是府里书僮的名字,以前死的书僮就叫砚方。阿爷,我有自己的大名吗?”

“你没的,你阿姐倒有……”

父子二人又沉默了一会。

砚方道:“阿爷,我们家以前也是寿安县的丁户吧?”

“那可不哩,良民。”

“我听朝廷张榜,丁户若是肯回去,每丁分田一百亩,一年免庸租,次年税半,三年后才……”

“哪能回哩?!遇上灾年,要饿死的!”

砚方道:“阿爷给崔家种地,地是崔家的,粮也是崔家的,连我们的人,连我们的子孙后代全是崔家的,一年种那么多粮,交上去的庸租是新政的三倍,值吗?我们回去吧,饿不死的,灾年朝廷有常平仓,还有春苗贷……”

“这样好的主家,哪里还再有?!”

老袁头着急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割草刀,问道:“你这些,哪听来的?是不是县里那个新来的吏员说的?他霸占人家小寡妇,马上要被乡里浸猪笼了,你听他的?”

“什么?邵文远不可能霸占寡妇。”

“傻小子,你才吃了几粒盐。遇到这样好的主家你不安份,我们只盼着你能当上个小管事,再娶个府里的婢子,生几个大胖小子。”

“生下来再当奴婢吗?!”砚方突然情绪崩溃地喊了一句,道:“我不要再当奴婢了!”

他喊过之后,见阿爷傻愣在那,连忙压低了声音。

“阿爷,回去落籍吧,儿子想去考科举,儿子以后当大官,孝敬你们二老。”

“怪不得,三管事上次说你眼高手低哩。”

砚方讶道:“他说什么?”

“主家对我们有大恩,当年要不是三管事借我们钱,我早就病死了。后来遇到灾荒,我们欠了三年的租庸调,要不是三管事劝主家把我们买下来,这个家早都没了。好不容易,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现在要脱籍,你拿什么还主家的恩情?”

“阿爷放心,等我当了官……”

“你当不了官的啊,我们祖上一个当官的都没有,你怎么敢做这种白日梦的?”

“因为我读书啊!”

“啪。”

砚方还想再说,脸上已挨了一巴掌。

不痛,但他那种了一辈子地的阿爷却异常坚决。

“你连夜回去伺候郎君,给三管事磕头认错,说你以后再也不敢眼高手低了。”

老袁头说完就走了,田梗边就留下砚方一个人。

他吸了吸鼻子,独自往崔家别业走去。

~~

“砚方,你回来了,有位郎君正找你呢,快跟我来。”

正在小门处张望的婢女春桃见到砚方回来,十分欢喜,迫不及待地就向他招着手。

“快来,你就别整天苦着个脸了呗,郎君房里的书僮,府里最体面的差事了,还有什么不足的?”

砚方不答,问道:“是谁唤我?”

“总之是一个郎君,长得普普通通的,特别特别普通。”春桃犹豫了一会,补了一句,“可没你俊。”

说完,她害羞地低下头。

砚方却像没听到一样。

他知道春桃想让他去求郎君开恩,让她与他凑一对,以免她被许给外院干粗话的。他也不是不喜欢她,但他不愿与一个奴婢生奴婢。

走到崔洞的院子前,一个身影迎了出来。

“吉郎君?”

砚方连忙行礼。

“过来。”杜五郎低声说着,引砚方到一边,问道:“你真心想科举吧?”

“是,小人死都想参考。”

“那好,我也想帮你一把,但要先确定你有真才实学。”

砚方大喜,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连连点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杜五郎于是拿出一封卷子,递在砚方手里。

“这可难,我看过了,一题也答不出。你尽力答,我看你才学到什么地步。也别逞能,这往后攻讦你的人多了,有几分的才学,我们就做几分的事。”

“谢吉郎君!”

砚方接过那卷子扫了一眼,上面题目很多。

先是考了经史子集的释义;接着还有二十道民事案例题;一篇诗赋;最后是一道策问,关于春苗贷的。

砚方估量了一下,虽不甚有信心,但决心一定要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

他再次深深地谢过杜五郎。

“春闱我也考过,写题就是三天时间。”杜五郎道:“那我过三天来拿,行吧?”

砚方原本想说他每天都要伺候主家,能挤出来的时间很少。但心想这是对自己的考验,连忙答应下来。

“吉郎君放心,三天内我一定写完。”

“那好,到时我再来拿。”

杜五郎笑了笑,拍了拍砚方的肩,转身去找崔洞。

院子里,崔洞正在对月抚琴。

崔泾见杜五郎进来,不由问道:“吉兄可是嫌我阿兄的曲子难听,特意跑开了?”

“哪有,我就是去解个手。”

杜五郎心想,到时候若是要给砚方赎身,还得崔泾同意,便问道:“对了,方才遇到你的书僮,他才学如何?”

崔洞停下了抚弦的手,道:“说到此事,四十三郎何不给砚方一个前程?将他送与吉兄,如何?”

(本章完)

第604章 衣冠世族

这夜,崔家送了杜五郎一个书僮,崔泾又喜欢灌酒,杜五郎多喝了几杯,不免醉了过去。

他一向自诩酒量比薛白好得多,结果宿醉醒来已是次日傍晚。

“什么酒啊,喝起来甜,劲这么大。”他嘟囔了一句,眯着那难以睁开的眼,感受着满屋的红霞。

“回吉郎君话,是蜀酒,所谓‘蜀酒浓无敌’。”

旁边忽然有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杜五郎吓得一激灵,就感觉手背触到了什么光滑细腻的东西,酒劲马上就醒了。

转头一看,旁边竟是卧着一个小娘子,看发髻,当是崔家的奴婢。

“我我我……你是谁?为何在我这里?”

“是吉郎君让主家把奴婢送给你的。”

“我说了吗?”

“是。”

杜五郎以前常听薛白、颜泉明说遇到这种自荐枕席的事,他不信,认为哪有这样的好事。可现在他遇到了,首先却没觉得这是好事,反而感到麻烦缠身。

这事肯定是崔洞安排的,不然还能是这女子一眼就相中了自己不成?虽说他长得一副好皮囊,也不至于如此。

他隐隐感觉,崔洞也许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了。

“昨夜。”杜五郎小声问道:“我没,没攘吧?”

他这才仔细看了对方的相貌,并不算美貌,只能说是眉目清秀,瘦而黑,看起来很老实,可偶尔目光闪动的瞬间,似有种精明的感觉。

相比很多年以前他见过的达奚盈盈那种情难自禁的风情,眼前的小丫头并无太多吸引人之处。

那婢女略微犹豫,摇了摇头。

“那你快出去吧……诶,慢着,衣服穿起来啊。”

好不容易,眼看着那婢子穿好衣裳跑出去,杜五郎叹了一口气。

等他见到了崔洞,不由问起此事。

崔洞听了,应道:“四十三郎说是你向他讨要的。”

“我讨要的?”

杜五郎一愣,先是惊讶于他一开口要对方就给,接着仔细一想,昨夜醉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我说的该是书僮,不是女婢吧?”

“知道。”崔洞微微蹙眉,道:“想必四十三郎误会了我的意思。”

“这是何意?”

崔洞有些为难,低声道:“崔家家教森严,在别业之中,禁绝某些癖好。”

“什么癖好?”杜五郎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之后才明白,忙道:“你们不会是以为我想要那个书僮是因为……我只是看他读书用功,又有志向,想帮他一把。”

“我知道,我与吉兄志气相投,岂能不知你的为人?”崔洞道:“故而我说崔泾误会了,怕你在别业乱来,于是安排了一个婢女伴你。”

“我没有。”杜五郎满肚子话想说,可惜只长了一张笨嘴。

崔洞道:“此事是崔泾的错,他一向不成器,我必然让叔父教训他。”

说话间,崔泾也过来了,说起这事,故作惊讶,道:“吉兄你这就过份了,若非你开口,我堂堂名门子弟,既无事求你,为何充作这乌龟行当?”

“你哪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词?!”崔洞脸色一板,怒叱了一句,转头就要去寻长辈告状。

“阿兄,你别这样,吉兄你帮我拦住他啊。”

杜五郎见状,也不确定崔泾说的是真的假的,终究还是上前拉住崔洞,道:“别把事情闹大了。”

“吉兄你有所不知,我这从弟胡闹惯了。我本不想理他,是我叔父让我代为管束,若纵容下去,往后还不知他要养成多少纨绔习性。”

杜五郎道:“我不是要纵容他,而是如果事情闹开了,对那婢女也不好。”

“哈哈。”崔泾笑道:“吉兄很怜香惜玉嘛。”

“不是不是。”杜五郎摆手道,“我真没碰她,只要你们相信我就好,这事就别让外人知晓了。”

他其实清楚,事情传开了,于他们无非是一桩风流韵事,于那不知名的婢女却是天塌下来。

崔泾眉毛一挑,笑嘻嘻道:“好吧,我信吉兄,说没碰就没碰。”

“你看你,嬉皮笑脸,可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样子。”崔洞又骂了他几句。

事情就这般过去了。

崔洞没有再让崔泾随他与杜五郎一起游玩,又过了三日,也确实把砚方讨要来,送给了杜五郎。

不同于当年杜家是收留薛白,这次是正儿八经地转送奴隶,是要写身契的。

先是由崔家与杜五郎写一个私契,并找一个保人,私契上写明白买卖双方与保人的身份;接着,便拿着这私契到寿安县官署去申请官契。

~~

寿安县署。

县主簿名为宗涵,看着眼前的文书,抚须道:“吉绩?此人的户籍文书只怕是不对啊。”

一旁的小吏便低声道:“洛阳府派人与县令交代过,不必查这个吉绩的身份。”

“哦?”宗涵道:“不过是转送一个奴隶,还惊动了洛阳府?此人不简单啊。”

“若是简单,岂能让崔家讨好他?这样一个知文墨的青衣奴婢,许是五十贯都能卖到。”

宗涵于是也想结交一下这位吉郎君,他遂点点头,道:“办吧。”

“喏。”

平常这些琐事他这个主簿轻易是不管的,这次既涉及到大人物,宗涵就亲自看着,让县吏们依着流程一板一眼地办,把人都召来。

包括崔家的三管事、保人、砚方。

杜五郎本可以只派个随从来,但还是亲自来了,崔洞便陪着他,第一次踏入县署。

“几位,依唐律规定,奴婢买卖需验身,确认其身份为贱民,以防良人被非法买卖,得罪了。”

“请吧。”

县吏遂简单问了三管事几个问题,无非是崔家是如何拥有砚方这个奴婢。

“回县官,砚方家世代都是崔家的奴婢。”三管事从容答道。

砚方听得愣了一下,不由道:“三管事,我家以前……”

三管事迅速喝叱他道:“县官还未问你话呢,没到你开口的时候。”

换作旁的奴婢,被他这么一瞪就要吓得噤声了,偏砚方是个想考科举,心高气傲的,转头看了杜五郎一眼,见杜五郎是支持他的神色,遂还是开口说起来。

“许是三管事记错了,我家以前住在寿安县响水村,是因为灾荒,阿爷卖身到崔府,并非世代为奴。”

“哦?”

宗涵原本端坐在那里,抚着长须公事公办的样子,闻言眼睛睁圆了,盯着砚方,道:“你可要想清楚?确定没记错。”

砚方不明白,县官为何不问三管事有没有记错,反而问自己。

“小人确定。”

宗涵抚着长须,偷瞄了那“吉郎君”一眼,眼珠左右转动,倒有些吃不准了。

他思来想去,给了吏员一个眼神,那吏员便招过三管事,附耳问道:“你事前没有交代好吗?”

“唉。”三管事也是苦了脸,“主家好心好意给这贱婢一条好出路,谁想到他会在县堂上发疯。”

“那你和他说。”

“是。”

三管事于是没好气地凑近砚方,低声道:“我知你个贱货腚痒了,但若想跟着吉郎君,最好老实承认你是贱民。”

那边,杜五郎听不到这些人在嘀嘀咕咕什么,不由向崔洞问道:“怎么了?”

崔洞苦笑一下,道:“吉兄随我来吧。”

两人遂出了廨房,走到一旁。

“到底怎么回事?”

崔洞道:“买卖、转赠奴婢,需要奴婢亲口确认自己为贱民,以防止掠良为贱。”

“我知道。”杜五郎道:“砚方不是贱籍吗?”

崔洞踟躇了会,才道:“砚方家里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说是那年他们身无分文,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砚方差点要饿死。崔家救济他们,给了他们田地,他们就请求管事,希望入贱籍给崔家做事。这也是崔家的规矩,只用荣辱与共的自己人。但……唐律严禁卖良为贱,掠买良人为奴婢者,绞。”

“所以,此事本就是犯法的。”杜五郎道:“那砚方一家由良入贱,是怎么办的文书?”

崔洞叹道:“吉兄也是高门大户,难道真不知吗?世间有几个官真依着《唐律》办事?”

杜五郎无言以对。

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善良。

杜家收留薛白时没有订立契书,而是类似雇佣,那时杜五郎还小,待薛白像朋友一样。但,若不是恰好出了柳勣案呢?

若无柳勣案,时长日久,杜家眼见薛白是一个出逃的官奴,于是打点一二,到官署、市署办了过贱文书,也就世世代代把人变成杜家的奴婢了。

京兆杜氏,其实与旁的高门大户没什么区别,只是过是杜有邻是庶支,那几年作为东宫党羽,正是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做人的时候罢了。

崔洞拍了拍杜五郎的肩,叹息道:“所以啊,我不喜欢这些仕途经济之事。吉兄与我是一样的人,我们见不得人受苦,不会有大出息的,一起当闲云野鹤吧。”

杜五郎也是叹息一声,不知道怎么办。

他知薛白现在想废除奴隶制,崔家对砚方家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典型。可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包括他杜家的所有近亲。

现在,难道他该先不约束亲族,反而治崔洞的罪不成?

崔洞与他说这些,完全是出于信任。

~~

官廨中,宗涵抚着长须,目光淡淡地看着砚方。

这个县主簿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却给这个书僮带来了无比大的压力。

三管事则在砚方耳边又狠狠威胁了几句。

“你可想清楚了再答,唐律严禁良民入贱,良人为奴婢者,绞!”

砚方嘴唇有些发白,转过头,看向门外,见到崔洞与那位吉郎君正勾肩搭背地说着话,很亲近的样子。

他愈发不安起来。

“依律,转赠奴婢需要你亲口确认,以防掠良为贱。”宗涵再次开口,道:“砚方,问你,你是否贱人?”

砚方知道,只有承认自己是奴婢,才能被转赠给吉郎君,然后,吉郎君会帮助自己科举仕途,改变这世世代代为奴为婢的命运。

若换成另一个回答,那便是在向官府举报崔家掠买良人,这是把主家得罪死了,官府不可能动崔家一根汗毛,崔家却是随便伸出一个指头就能把自己摁死。

他舔了舔嘴唇,准备回答。

可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阿爷那畏畏缩缩的模样。

或许他阿爷也曾在当年卑恭屈膝地在此跪下来,现在,自己要步阿爷的后尘了……不然怎么办呢?

出身就决定命运,怎么改变?靠读书改变?

“砚方,你是否贱人?”

“回县官,奴婢是贱人。”

那边,杜五郎与崔洞走了过来。宗涵稍瞥了他们一眼,公事公办地继续问话。

“你确定没有被掠良为贱,你本是贱人,世代为崔氏所有,对吧?”

“是。”

“如此,县署核验完毕,认定私契合法后。”宗涵从案头拿起市券的申请书,提笔在上面写上官署核实的情况,然后拿起官印,哈了一口气。

这印盖上去,砚方就归“吉绩”所有了。

“郎君,奴婢不想走!”

砚方忽然开了口,转向崔洞,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求郎君不要把奴婢送给吉郎君,奴婢只想待在崔家。”

“你这是为何?”崔洞疑惑道,“我知道你好读书,且是为了功名仕途。虽如此功利我极不认同,但吉兄既愿帮你,便是你的造化,我可成全此事。”

“我不想离开崔家。”砚方泪流不止,道:“恳请郎君留我下来!”

杜五郎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书僮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忽想到了他以前的书僮端砚。

天宝五载,端砚被打死之前还在喊着:“放了五郎!”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端砚与自己主仆情深,可在此时,他忽然明白过来,端砚那么做,也只是因为被贱奴这个身份绑住了。

不是吉温的儿子用绳子绑住了端砚,而是残酷森严的等级,一个书僮保护不了主子,只有死。

而他呢?十余年,还故作善良,觉得彼此义气深重。试想,端砚若是良人,真愿意为别人舍掉性命吗?

杜五郎原本想着今日自己会再有一个名叫砚方的书僮,弥补过去的遗憾。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此事索然无味。

“罢了,崔洞,他既然不愿,你就不要把他送给我了。”

崔洞道:“砚方,你可想好了?跟着我从弟,还是要跟着吉兄?”

他就差直说了,崔泾不是个好主人,让砚方做选择。

砚方却毫不犹豫道:“小人不想离开崔家!”

于是,写好的契书又被作废,三管事向县署赔笑不已,将人重新带走。

宗涵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自语道:“跟我这闹着玩呢。”

“就是,一个奴婢也能浪费贵人们这么多的时间。”吏员道。

“你懂什么。”宗涵拿起邸报看了一眼,手一弹,喃喃道:“这就像朝廷的新政,闹着玩一样。”

~~

“砚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出了县署,杜五郎找了个机会,拍着砚方的肩低声道:“你是不愿在市券上承认自己是贱籍,对吧?你家本是良人,你想以这个身份参加科举,放心吧,我会帮你。”

“吉郎君误会了,奴婢不想再参加科考。”

“为何?”杜五郎大为诧异。

砚方吱唔道:“奴婢连唐律都不懂,今日才知道,以前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不敢再有奢望。”

“你说什么啊?卷子我看看。不求你能中进士,只要能过童试就行。这童试就是迈入读书人的门槛,朝廷便可让你脱贱籍。”

“奴婢一题都做不出来。”砚方道,“奴婢好不容易才进了崔家,怎会要为了脱籍而考试?崔家的大恩我还没报完。”

杜五郎十分不解,问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是那管事在堂上和你说了什么吗?”

砚方弯着腰,退了两步,离开杜五郎的手,道:“是奴婢眼高手低,请吉郎见谅。”

说话间,三管事也过来了,行了礼,带走了砚方。

杜五郎站在那发了会呆,心想自己试图改变一个奴婢的命运,但似乎失败了。

~~

“改变一个奴婢的命运很简单,难的是改变这现状。”

当杜五郎回到洛阳,把此事与薛白说了,薛白的反应很平淡,像是早有所料一般,还安慰他道:“你至少改变了我的命运。”

“唉,陛下就别乱说了,你当年也没真的当书僮。”杜五郎道:“现在我事情办砸了,你要的‘典型’怎么办?”

“本就不止找一个,我让人搜罗一批好读书的奴隶。”薛白道:“此事不难,但可惜,有大毅力的奴婢太少,暂时还没有合适的。”

“什么样的大毅力?”

“要敢于反抗数千年形成的阶级压迫,面对强权以及命运的不公,万钧重担之下还不低头。这样的人,很少,非常少。”

杜五郎道:“还得是这样的奴婢?”

“否则怎么叫典型?”

杜五郎心想,这样的人,自己平生也就只见过一个而已,确实是不好找。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一个月后,他因事又去了崔家的别业。那是崔洞出门游学归来,带了几个友人,邀杜五郎一起到锦屏山论诗。

~~

“崔洞,我这次来,觉得很奇怪。”

“何处奇怪?”

“你们家的婢女们看我的眼神,就是怪怪的。”

崔洞闻言,朗笑一声,道:“吉兄可是觉得她们都对你含情脉脉?”

“那可不是。”杜五郎挠了挠头,不知所以,道:“她们好像觉得我不是一个好人。”

崔洞道:“我平生没见过比吉郎更好的人。”

众人到了雅舍,崔家子弟也引着些朋友过来,谈笑之后,都说崔洞诗才好,要他写诗赠其中一人,对方姓元,乃秘书省的一个校书郎。

崔洞只是略略沉吟,开口就作了诗。

“旧书稍稍出风尘,孤客逢秋感此身。秦地谬为门下客,淮阴徒笑市中人。”

那姓元的校书郎坐在那,却是瞥了杜五郎好几眼。

杜五郎正待叫好,突然头上挨了一下。

“哎哟。”

他低头一看,却是一颗石子。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想要逃开,崔家子弟们遂纷纷喝骂,让人拿下这个敢用石头砸人头的“刺客”。

一番大呼小叫之后,有个别院的奴仆被押了过来。

“你为何对客人抛石子?!”

“呸!谁不知这姓吉的禽兽始乱终弃,搞大了春兰的肚子,才害得她投河……”

“你说什么?谁搞大了谁的肚子?”杜五郎一脸莫名,“你石头没抛准啊?”

“禽兽,我和你拼了!”

杜五郎原以为对方骂的是别人,没想到竟真是冲自己来的,更是错愕万分。

忽然,他想到一事,转头左右一看,寻找着崔泾。

“春兰?春兰莫非就是那个……”

说到一半,杜五郎连忙收住了嘴,意识到这话说出来要让人误会。

可崔泾已站起来,答道:“不错,春兰就是先前与吉兄你睡觉的那个婢女,她死了。”

“什么?”杜五郎道:“可我没有碰她。”

崔泾道:“吉兄放心,这些贱婢闹事……”

“够了!”崔洞拍案而起,叱道:“崔四十三,我打断你的腿!”

“阿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带朋友到家里,出了点小事,崔家又没有要他怎么样。”

“休当我不知你的小伎俩。”崔洞道:“给我到祠堂跪下,我这就去请祖父!”

“都冷静些。”

崔家子弟们纷纷站起,拉着崔洞劝慰。

“一点小事,何必为了点小事伤了和气。来人,把这贱奴拖下去。”

“吉兄也消消气,是崔家对下人管教无方。”

马上有好几人上前向杜五郎告罪,他却看着那要被拖下去的奴仆,道:“且慢,他也不是故意的,也没真的伤到我,饶了他吧。”

“吉郎真是率性,豪爽男儿,来,我敬你一杯。”

众人都想息事宁人,连连夸赞杜五郎,很快把气氛调节过来,一团和气。

崔洞却对此事看得分明。

想必又是崔泾酒后乱性,与家中婢子搞出了瓜葛来。崔家衣冠世族,禁止这种事。于是,崔泾怕被罚,就想出了这么个歪招来,也不知是怎么哄骗的那婢子,或许骗她说“你不是要身份吗?吉郎君想纳你为妾”之类的,把事情栽到吉绩身上。

果然,他还在想着,崔泾已拉了拉他,把他拉到一旁。

“阿兄,我错了,你这次就放过我吧,不然祖父真的会打死我的。”

“你也知道自己会死,那你还敢。”

“还不是怪阿兄你带了这么个蠢头蠢脑的朋友回来,他看着就很好利用啊。”

“你再说一句试试。”崔洞已对这个从弟厌恶至极。

“好了好了。”崔泾连忙安抚道:“他又不会如何,此事放在我身上要命,安在他身上反而是好事,就说春兰钦慕他,只会给他添彩哩。”

“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轻飘飘的?”

“是我错了。”

崔泾连忙认错,心里却想,春兰才值几贯钱啊。

“但阿兄也不能与你朋友说崔家子弟栽赃他吧?最好还是说,春兰仰慕他才自荐枕席,然后跳河死了,被下人们以讹传讹。那天他喝醉了酒,真以为自己开口问我要了那婢子。”

崔洞道:“他会信吗?”

“当然,男儿嘛,最喜欢听人说女子仰慕他。”崔泾小声道:“我可听说,他身份不得了,崔家可不能落了把柄在他手上。出了事,我们哪能自己承认?”

“你!”

崔洞正要发作,已有家仆过来,道:“三十九郎,阿郎唤你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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