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章 天心人心

姜望走后,得鹿殿又沉默了很久。

天子的声音才响起来:“把那幅壁画拓下来,挂在东华阁。朕也每日看看。”

唯此一句……

唯此一句。

韩令低下头,领命而去。

……

……

一名太监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在前引路,脚步踏在巨大的石砖上,不发出一点声音。他们是习惯了谨小慎微的人群,谦恭地生活在这伟大宫城里。

姜望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气度非凡。

每一步踏出,哒,哒,哒。

在威严华贵的宫城里穿行,青衫按剑,步履从容,谁能不说一声潇洒少年?

然而当自己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宫城里孤独回响,如鼓点一般落在自己的心上,姜望忍不住在想——

天子当年……

到底知不知道雷贵妃遇刺案的真相?

甚至于,他从玄武大街一路走到皇宫里来。

这一路的风平浪静,背地里有多少汹涌?是不是天子,对某些人的敲打呢?

储君之位,关系国本。

遥想元凤三十八年,前太子受囚,新太子方立,楼兰公之乱才平。

站在天子的角度来说。

雷贵妃设局自刺,死不足惜。

何皇后顺水推舟、借刀杀人,虽是反制,也其咎难辞。事后为掩盖真相,逼杀林况,更是抹不掉的罪行。大泽田氏为何皇后行爪牙之事,有卖好太子、插手争龙之嫌,其恶难掩。

如果当年就将真相揭开,结果会如何?

首先何皇后必然要被废。

后位骤然空悬,会引起多么大的竞争?

这种争斗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包括天子本人。因为后位只有一个,而看着那个位置的人又太多。

不是随便找个人坐上去就可以的。

更重要的是……

何皇后废了,太子当然也要废掉。

可几年之内,太子连废连立,这事哪怕单独拿出来,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愚蠢行为。又何况是在楼兰公之乱刚刚平息的那段时间?

再往下说,大泽田氏一直是齐国顶级名门,无论军政,都有深厚根基,其本身亦是齐国实力的一部分。在当时若究其责,无异于在国家动荡之时自削筋肉。

刚刚平复楼兰公之乱的齐国,适不适合废后、废太子、问责田氏?

青石宫里的那位废太子,才刚刚关进去三年……

余波未息!

天子当年有太多的理由沉默。

其实仔细想想。

现太子正位东宫这么多年,为何还是如此谨小慎微?

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还没有真正被朝野上下认可为大齐未来君主。

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还相继崛起了华英宫、养心宫、长生宫。

这当中,有没有当年那件事的影响呢?

再想想看。

大齐九卒,大泽田氏现在可是一军未掌。

政事堂中,大泽田氏现在未有一席。

这可是齐国最顶级的世家之一,海外开拓两岛,不输于任何一个世家。对齐国最高权力的参与,也太薄弱了些……

甚至于高昌侯田希礼与宣怀伯柳应麒前不久在大典相争,竟直接被天子命人剥了衣服鞭笞……

宣怀伯鞭笞了也就鞭笞了,高昌侯是何等地位?

如果说天子当年就已经知晓真相,这么多年对案件的搁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视为他给姜无弃的一份体面。

此案不公开,雷贵妃还可以是天子缅怀的爱妃,姜无弃还是那个天子最怜爱的儿子。

此案公开,则雷贵妃是自作孽不可活,姜无弃是罪妃之子。

雷贵妃胆大妄为,可毕竟姜无弃无罪……

但尽管有这么多的理由来支撑,尽管可以分析出这么多东西来。

姜望仍然不能够确定,齐天子是否当年就知道了真相。

这些分析都是在假定的前提下。

而帝心如海不可测。

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

今时今日,姜望如履薄冰,走在一条无形的线上,在左右皆是深渊的情况下,给了所有人他能给出的最大交代。而这所谓恰当的分寸,又如何不是天子划出来的线?

天子不言,但那条线明晃晃地就在那里。

姜望诚然在得鹿宫中慷慨激昂,秉正直言,然而那条线,他敢触碰吗?他敢提及皇后一个字吗?

他只能说冯顾案,只能说公孙虞案,只能说林况案。

给杨敬交代。

给林有邪交代。

他承诺的,他都做到了。

至于真正将整个雷贵妃遇刺案的真相公诸于世……他做不到。

并不是证据丢失的问题。

在已经洞察真相的前提下,再去寻找相对应的证据,绝不会比乌列这十七年所做的努力要难。

姜望自信他是可以再找到证据的。

但就止于此了。

今天所做的一切,已经是当前的极限。

或者说,是天子所允许的极限。

在这些天的风云诡谲中,死了那么多人,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投身其间,搅得涟漪万顷……

唯独天子坐定深宫,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天子那沉默的视线范围以内。

不曾超出一分。

十七年前轻轻放过了,十七年后要敲打谁,在什么程度以内……天心自决。

所有人都只能在天子所定下的分寸里挣扎。

无论是北衙,姜望,还是几个宫主,乃至于当今皇后!

一如这伟大恢弘的宫城,虽然无言。却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齐天子是这个伟大帝国的唯一至高权力者。

所以姜望说,如果他要任职北衙,他要做一个不会拿捏分寸的北衙都尉。

而天子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没有给他铁面无私的机会,给了他自由。

……

……

巍峨的宫城渐渐留在了身后,在人们有意或者无意的复杂目光中,姜望径自穿行都城,走回摇光坊,回到自己的府中。

“呵,这就去楚国?气势汹汹入宫,一回来就抱头鼠窜?”

重玄胜又霸占了他的院子,并且很是不满地嘲笑道:“那你不跑快点,还回来收拾什么?你家里有什么好收拾的?值钱的都是我带来的。”

姜望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回头怒视之:“重玄胖你这么说话就有点太戳心了啊!”

重玄胜站在那里,整个人把房门几乎撑得满满当当,哼了一声:“难道不是戳肺吗?”

“跟肺有什么关系?”

重玄胜冷笑道:“肺在五行属金,最适合你疼了。”

姜望:……

随便拿了点常用的茶叶伤药之类,也懒得再收拾了。

毕竟重玄胜说的是实话。

收好储物匣,转身走到重玄胜身前,伸手道:“盘缠来点。”

“堂堂德盛商会二东家,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一边抱怨着,一边终究还是去摸储物匣:“金玉良言你不听,学人家要真相。田家随便动动手脚,咱们海外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懂不懂?是,天子是支持了你,但是你也再一次消耗了天子对你的耐心。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长乐宫?非得要跟储君过不去吗?你偶尔也稍微用脑子来思考一下,不要全部用来修行……”

姜望连声哄道:“好了好了胜兄,我已经得到教训了,这不避祸呢嘛,情况紧急……”

重玄胜取了一袋十颗元石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几颗,嘴里还絮叨道:“等这边尘埃落定了就赶紧回来。去楚国可别招麻烦了吧?那是人家的地盘……”

“明白明白,胜兄,你的金玉良言,我都记住了……”姜望好声好气地说着话,一把接过元石,往自己的储物匣里一塞,整个人又昂扬起来,主动截断话头,干脆利落地道:“走了!”

然后真的也不跟任何人道别,就这么扬长而去。

……

……

林有邪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所见仍是暗沉沉的。

想着大概是夜晚,本能地起身,拉开床帘,才注意到房门是开着的,屋外透进来了光。

原来天亮了。

好像睡了漫长的一觉,所以是恍惚了一阵,昏迷前的记忆才回涌而来。

姜望……

林有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并没有镣铐。

身体状态也很好,没有受伤,禁锢已经消失。

并且再次确认,自己的确就待在自己的家中……是安全的。

然后猛然站了起来,奔出门外!

从林家老宅所在的位置到摇光坊,是绝不算近的一段路。

林有邪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知为何,仍有些恍惚。

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过,她所发现的、那些监视她的人,好像全都消失了。

她甚至忍不住想,那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呢?

是否她并没有跟姜望吐露计划,那天她没有去验尸,门口没有捡到父亲的刀具,乌爷爷也没有死去,姜望当然也没有打晕她……

但不会是梦的。

林有邪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在其中获得了真实的线索。确认了那一切。

她加快了脚步。

走在人潮之中,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和行为,推断他们的心情和职业,猜想他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这是她往日最常做的小游戏,当然今日无心于此。

她只在想——

姜望要做什么?

她停下甚至有些惶急的脚步……姜府到了。

林有邪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姜家,这位临淄新贵的府邸,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更体面些,当然是得益于重玄家那位财大气粗的胖公子。

“我要见姜望。”她直接对门子道。

许是自己的神色难看了些,多少会给人一些压迫感,那门子带着些怯意地去传话了。

林有邪这样想着,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不多时,姜府的管家迎了出来。

这只是一个普通人,未有超凡,但面对林有邪不卑不亢:“大人,真不巧,老爷出去了!”

“出去了?”林有邪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不是推脱之言,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管家道:“爵爷什么时候回,也轮不到我做主啊。”

“他去哪里了?”

“您说笑了,爵爷去哪里,还会跟我报备么?”

姜望出远门了,大概是走得很急的……

林有邪迅速在心中做出了判断,继而有一种不知是放松还是失落的情绪,淡淡地绕在心间,又飘乎乎的握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又响起一个男声:“姜望不在?”

走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

气质很是冷肃,眉宇间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只见得姜府的管家回道:“杨公子,我家爵爷现在确实是不在府中。您有什么话要留么?”

杨敬!

林有邪脑海中刚响起这个名字,又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从后面匆匆而来。

“林副使!我可算找到你了!”

郑商鸣的声音……

林有邪回过身的时候,表情已趋于平静:“郑大人有什么事找我?”

“不必了。”那边杨敬对姜府管家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郑商鸣急步走了过来,未来得及与林有邪说话,便又抬手:“欸,杨公子留步!”

杨敬冷肃回身:“何事?”

郑商鸣先给了林有邪一个宽慰的眼神,然后对杨敬道:“杀死公孙虞的凶手,北衙已经将之抓捕归案了!”

“什么?”林有邪下意识地张口

杨敬的眉间也皱出了一个“川”字。

显然都不太能相信这件事。

但郑商鸣的表情非常认真:“你没有听错,杀害公孙虞的凶手已经认罪伏法。杨公子,你这些天为友人的奔走,我们都看在眼里。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公孙虞在天有灵,终于能够安息。你也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杨敬当然知道,郑商鸣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那么伏法的那一个,就肯定是直接杀死公孙虞的凶手。这一点不会出错。

至于再往后……没有往后。凶手只有那一个。

至于那人是跟公孙虞有旧怨,还是那晚突然路过碧梧郡突然心情不好……总之都不太紧要。符合逻辑的理由,总是能编出来的。

能把杀手扔出来做交代,这些天一直在碰壁的杨敬,当然知道有多么难争取到。

“北衙的破案效率,令杨某佩服。”杨敬向来是个清醒的人,顶多是因为公孙虞的死,短暂‘糊涂’了一阵。

现在他应该清醒了。

所以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杨公子不打算亲眼去看一看凶手吗?”郑商鸣在他身后问。

“不必了。”杨敬不回头地道:“人斩了给我传个信就行。家中事繁,我该回去了!”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急。

不像一个胜利者。

“也好!”

郑商鸣目送了杨敬,又转回头来,看向林有邪,语气有些唏嘘:“林副使,我今日其实主要是来找你的。去你府上,你也不在家,后来听人说你往这边来,我就追来了……”

林有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郑商鸣继续道:“天子下令彻查林况大人当年自杀一案,我们紧急走访数十位青牌老人,其中有十九位是当年案件的亲历者,最后证明,林况大人当年确实没有抓错人,田汾原来是平等国的暗子。林况大人不是畏责自杀,而是为了青牌的荣誉,独力承担所有骂名……”

林有邪的眼神从惊讶到伤感,然后忽地又恍了一下神。

平等国是好大一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可哪怕是这个“装筐”的机会,也不是她自己争取到的……

“天子令旨,曰‘国士不可轻’,追封林况大人为天罗伯,追封乌列大人为地网伯。灵位供于都城巡检府,凡青牌捕快,应世代祀之!”

从古至今,开疆拓土乃第一等功,得爵者多由此功。

破案断狱远不能及。

姜青羊也是因军功得爵,却是跟他的青牌没什么关系。

以青牌之功得爵者,古未曾见。

林况和乌列,这是第一例。

这当然是很辉煌的。

但林有邪愈发觉得有些恍惚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想要坠落。

而郑商鸣的声音仍在继续:“天子御赐亲笔匾额,曰‘青牌双骄’……”

愣愣看着姜府门匾上的那个“姜”字,她觉得那个声音,已经很遥远了。

(本章完)

第1403章 竟如隔世

“姜望去哪里了?”林有邪忽然问道。

正在念诵天子恩赏的郑商鸣愣了一下:“啊?”

“我问,姜望去哪里了,你知道么?”

郑商鸣抿了抿嘴,道:“离开齐国了。”

于是都沉默。

……

……

一场激烈的战斗刚刚结束。

战斗的结果是胜利。

太虚幻境里名为灵岳的少年,却仍是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对自己很不满意。

赢虽赢了,却不是很轻松。

现在的排名,也不过是太虚幻境内府第五。稳定在前十,是一个坎。稳定在前五,又是一个坎。而要坐稳太虚第一,就非得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才行。

他才堪堪进入前五,就已经感受到非常强大的阻力了。而某些人,可是早早地就坐稳了太虚内府第一的位置,俯瞰群雄。现在更是已经在向太虚外楼第一前进……

虽然这当中有一些客观的原因,比如太虚幻境急剧扩张,越来越多的修士参与其间,强者不断涌现,以至于内府层次排名的竞争日趋激烈……

但他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尤其某些人的第一,是整个现世范围内,列国天骄中的第一。甚至是追往溯今,有史可载的第一。

他没有借口可以找。

灵岳小公子越想越是不满意,待要再战几场,眼睛一瞥,却是一只熟悉的纸鹤翩跹而来。

“哼。”

他冷哼一声,已经站上了论剑台,打算和之前一样置之不理。

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也不必太小气。

罢了,且看看某些人放什么屁。

便又走下论剑台,伸手一招,已将那纸鹤拿住。

展信看来,见得其文曰——

“殊弟勿虑,齐国之事已了,吾已仗剑东来。必教你山海境第一!”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左光殊撇了撇嘴,嘟囔道:“山海境又不是争排名的地方!”

拿着这封信,顿了一会儿,又冷笑一声,于是展纸写道:“山海境的名额,可珍贵得很。你先前说不来,我早已许……”

写到这里又顿笔,伸手抹去,重新写道:“你不用来了。难道我大楚左氏找不到一个能助拳的天骄吗?不要以为你真的就天下无敌……”

笔尖在无敌两个字上顿了顿,霎时间觉得自己的话很没有说服力。继而又想到,姜青羊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恶劣,人家之前也是真的有事嘛。

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把上面这些话全部抹掉,宽宏大量地写道:“你如果实在想参与的话,我帮你想想办法吧。”

收笔,放纸鹤飞离。

论剑台仍然悬在不远处,但此时的左光殊,已经失去了磨练战技的心情。

动念之间,已是一脸高冷地退出了太虚幻境。

大楚淮国公府的下人们,只看到自家水蓝色华袍披身的俊俏小公子,在府中飞奔起来:“爷爷!爷爷!爷爷!”

老公爷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步踏出书房外,关心地道:“怎么了?”

“换人!”左光殊切金碎玉般地道。

……

……

姜望独自离开临淄,一路没有回头。

只在青羊镇停了半日,看了看封地的情况,点拨了一下独孤小的修行,嘱咐她这段时间多加小心,也就继续往西走。

天子已经做出了承诺,接下来会怎么处理,全凭天心。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现在就是赶紧抽身避避风头,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

毕竟当朝皇后已经在后宫之主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真要是动起怒来,对谁动了杀心,朝野上下,又有几人能扛住?

他也是走的时候才听说,太子已经成就神临,正式跨越寿限,从此金躯玉髓,又至尊至贵。按照礼制,群臣将以国礼贺之……

太子早就能够成就神临,但一缓再缓,可见其稳健。却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成就神临,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在姜望去得鹿宫谒见天子的时候,太子也紧张了。或者说,太子有意表现出了这种紧张——这无异于是说,当年那件事情,他现在也是知道真相的。

从表面上看,太子选择在此时神临,是在紧急给自己增加筹码,以对抗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政治风暴。

但在实际上,他没有选择撇清关系,没有表现对当年的事情毫不知情,那么这份筹码,其实是加给皇后的!

一个多年以来从无过错、现在连修行短板也补上了的太子,有什么可以被苛责的地方吗?

这是为母担责。

一个打破寿限的东宫太子,已经有资格给当朝皇后一些支撑了……

但这或许又恰恰是天子所要敲打的。

天子会如何敲打太子,姜望自是没处知晓去。但很明显的是,他这一次得罪太子,已是得罪得狠了。

与其待在临淄等麻烦上门,倒不如趁着天子处理旧事、朝野噤若寒蝉的时候溜之大吉。顺便完成跟左光殊早前的约定,见识见识楚地豪杰。也去那山海境,感受一下青史留名的凰唯真之风采。

临淄城里多故人,不道别免生伤情。

或许很多朋友会觉得,他是被逼出了临淄,他或许会委屈、痛苦。但恰恰相反的是,他走得非常坦荡。

心清神明。

问心无愧,问己无悔。

他做了他此生不会后悔的选择。

官道或许可以在短时间内拔高他的修行速度,但在长远的道途上,他更需要认清自己。

……

……

七日之后。

断魂峡,乱石谷,风声呜咽。

姜望坐在孤悬于峭壁的石台上,仰望一线之天,任由青衫飘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个人的知见,又何尝不是这困宥着视野的狭窄空间,这世上谁不是观天一线呢?

穿越峡谷的风,带来了一个黑袍裹身的人影。

其人几步飞上石台,立在姜望身边,但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抱怨地道:“为什么选这个鬼地方见面?”

姜望笑了笑:“我说就通过太虚幻境联系,你又不敢。现今在齐国,更是有太多眼睛。这地方我比较熟悉,很安全。”

“又不是你在田安平旁边,你当然没什么不敢。太虚幻境对田安平来说……总之保密性我不放心。我需要对自己负责!”田常即使黑袍裹身,还戴着兜帽,也下意识地往石台角落里站,隐蔽着自己:“你有什么事要急着见我,赶紧说!”

姜望回头看着他,脸上仍然带笑:“以你的智慧,难道想不到?”

田常压着声音、很是不快地道:“我要是有智慧,也不至于被你拿捏得这么死!”

“你的态度不对啊。”姜望收敛了笑容,淡声道:“怎么现在发展得很好,又有什么新的倚仗了吗?”

“算我求你了,我不能消失太久。”田常换了个告饶的语气,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咱们尽快解决。只要我知道的,言无不尽。”

姜望深知此人是一条不能小觑的毒蛇,并不想逼迫过甚,所以也就顺势揭过,直接问道:“乌列是不是田安平杀的?”

田常果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不是不能离开即城城域?”

“但是乌列可以去即城。”

至于乌列为什么会去即城……

万灵冻雪就是答案。

乌列追查雷贵妃案那么多年,一旦得知万灵冻雪的线索,再危险的地方,恐怕也得亲自去看一看。

“明白了。”姜望点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留下乌列的尸体?”

“我也不知道。”田常摇了摇头:“但我想,大约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

“第一,乌列失踪了有人查,他死了不会有人查。”

乌列这种曾经的青牌神话,一旦失踪,于情于理都会引起调查。而他死去了,尸体明明白白的放在那里,反而不会有人查了……

因为有资格查的人,大概都能猜到凶手在为谁做事。

愿意查、有胆子查的人,不会等到现在才查。

“很合理。”姜望道:“第二个可能呢?”

田常用一种难言的语气说道:“或许是为了给你们线索。”

姜望简直被这句话激得汗毛竖起,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给我们线索?”

“我只是猜想有这个可能,但我想不到原因。”田常叹道:“你觉得田安平的行为如果能够用逻辑来推导,他还会这么疯吗?”

姜望沉默了片刻,说道:“果然还是你比较了解田安平。”

田常语气唏嘘:“只不过是为了活得更久一点。”

“我的问题问完了。”姜望道。

“那我先走。”田常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又顿住,停下来道:“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姜望看着他:“说来听听。”

“十一皇子早先也亲自去过大泽郡,后来偃旗息鼓,应是已经放下这件事了。包括后来九皇子也特意去参与七星谷秘境,却在即城到处找线索……”田常道:“听说你与十一皇子相交莫逆,怎么你竟会违背他的遗愿?”

姜望也是一直到今天,才知道姜无邪那一次去七星谷,还有这样的原因!

那么那一次田安平突然出现在七星谷,恐怕也不止是为了田家在隐星世界的失利。

在那次相当激烈的秘境争魁之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暗涌。果然实力不到的话,有些东西就算在眼前上演,也看不明白。

可惜当时并不清楚,田安平与姜无邪,有没有暗中的交锋。

姜望心中念头急转,嘴里只道:”我尊重十一殿下的遗愿。但林况是为国尽忠之人,他的身后名,不该是‘畏责自尽’。”

田常“哦”了一声,大概是不以为然的。

“姜大人的确是我辈楷模。”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便纵身跃下了高崖。

风呼啸,衣猎猎。

而姜望独坐高台许久,终是只有一声叹息。

就算是疯子,也该有疯子的所求……田安平到底想要什么呢?

……

……

从断魂峡出发去楚国,很难规划出一条好的路线。

姜望仍是打算经由牧国,绕行天马原,跨过长河,去云国看看安安,然后再南下入楚——如果当时没有通魔之事发生,那么他这段时间应该都是在楚国修行才对。

之所以绕远路,而不是直接过星月原,越长河,入南域,当然不是因为顾忌景国或者夏国,主要还是为了看汝成和安安。

通魔之罪洗刷后,他现在大摇大摆穿行景国都没问题,更别说只是从景国眼皮底下走了。

如今景国大举增兵盛国,盛国亦在动员天下兵马。

牧国大军也一支接一支地开进离原城。

眼看着一场霸主国之间的大战,已是避无可避了,但谁也不知道,第一场冲锋的号角,会在哪天吹响。

赵汝成就在离原城,姜望自然免不得担心。

当年的五个结义兄弟,汝成年纪最小,也最懒散娇贵,向来是得几个哥哥照顾的。

如今虽知他是大秦帝裔、血脉尊贵,那时候多是在韬光养晦,却也改不了为他操心的习惯了……

不过姜望的计划仍是失败了。

大战在即,离原城周边早已戒严,根本近前不得。

有心说传个信给五弟,奈何他这位大齐的姜爵爷,名头在牧盛这边实在不好使。并没有谁理会他,还险些引起几拨哨探的猜疑。

在引发更大的麻烦之前,他只好先一步离开。

这样一场两大霸主国正面碰撞的战争,足以影响整个现世的格局。战死个把神临,不值一提。真人之死,大约也只是一笔带过。相对而言,他一个外楼境的修士,简直渺小如尘埃。

除了遥遥一声叹息,什么也做不到。

于是埋头赶路。

这一次也没有什么心情再赏景。

读书,赶路,修行。

以最快的速度穿越草原,然后经沃国,过长河,悄悄来到了云国。

当初离开云国的时候,还是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秋天。

彼时他踌躇满志,要去楚国给左光殊助拳,大言不惭地要帮小光殊打穿山海境。

转过头来就被现实狠狠打了一棍。通魔之名、屠魔之戮、玉衡之争、星月原之战、姜无弃之死……

生活好像被残忍地拉扯了一阵,终于又回到最初。

但毕竟已不是最初时。

如今再回来,已是道历三九二零年春。

不过数季,竟如隔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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