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侠,请入坑

驿站门口的马厩里,存着不少马,还有两辆马车,只是不见许文祖的那头貔兽。

许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左腿不合适骑马,外加还要再带一个人,陈大侠选择了马车。

陈大侠赶车,郑凡就斜靠在陈大侠的身侧。

马车奔驰,冬日夜间的寒风像是一道道巴掌对着你的脸就是无息止地呼上来。

为了防止郑凡失血过多而死,陈大侠封住了郑凡体内的气血流动,但这种感觉,其实非常地难受。

你甚至连呼吸都很勉强,每一次地艰难呼吸,都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鼓风机一样在“嗡嗡”作响,同时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有人拿着大锤在你耳旁狠狠地敲下。

陈大侠操控马车的技术还不错,虽然没有瞎子北驾车时的那种举重若轻,但似乎马匹也懂得趋利避害,三匹马撒着蹄儿在狂奔着。

郑凡的目光在四周不停地逡巡,只可惜,身后没有传来战马的追逐声。

有一点,让郑凡很是奇怪,驿站的位置,就在尹城的城郊,虽然尹城作为首府,名声上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海口之于三亚;

但不管怎么样,尹城也是大城,尹城里也是有驻军的。

许文祖早早地就走了,他只要不傻,肯定会直接去尹城搬兵。

尹城兵一出,包围驿站或者追上这辆马车,问题都不大。

但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这般的寂静。

陈大侠似乎能看出郑凡在想什么,开口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今晚,驿站那里会一直很安静。”

“为…………为什么?”

郑凡很艰难地开口问道。

其实,倒不是自己不能脑补出来,会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有燕国的内部势力和这帮刺客进行了勾结,为他们的进入做了安排和遮掩。

驿站这种地方,虽然不算是什么军事重镇,但也不能算是什么普通客栈,这里出了事,按照惯例,肯定很快就能被相关方感应到,同时会马上做出反应。

也就是说,勾结这帮刺客的燕国内部势力,它的影响力,肯定不小。

但这就是最让郑凡纳闷的地方了,一个大势力,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虽然郑凡不算是什么善男信女,甚至是站在当权者的角度,直接下令砍了自己以及自己的七个手下都可以说是“极为英明”和“高瞻远瞩”了。

但问题是,郑凡不认为现在有势力要这般对付自己的必要。

但坐在自己身边的陈大侠又做不得假。

不过,岔河村,郑凡是真的不知道,他是真的没下令屠过村。

但这会儿郑凡已经懒得和陈大侠掰扯这个了,

真要再说自己没屠过岔河村,

陈大侠这脑子说不定会吼一句:你是不是已经把小花、妞妞和大妮儿都杀了!

然后,

陈大侠一剑下去,直接了结了自己这罪恶肮脏的一生。

马车,在快速地奔腾,路上倒是碰到过一些商队,也看见过一些赶夜路的百姓,郑凡也没叫,也懒得去发出什么暗示的了。

而且,郑凡倒是挺希望陈大侠能安安稳稳地把自己带到翠柳堡附近的。

似乎是因为郑凡这路上都很乖巧,

陈大侠对郑凡的态度稍微软和了一些,

他,本来就是个好人,且不是发好人卡的那种好人。

这一点,就是连要被他杀的郑凡都无法否定。

但真不是郑凡打算去坑这个老实人,是这个老实人打算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杀自己。

“你们燕国人,练剑的真的不多。”

郑凡犹豫了一下,这是要找自己聊天?

想了想,郑凡很痛苦地回应道:

“刀……更好砍蛮子一点。”

“一直听说荒漠上的蛮子很厉害,但还未见识过。”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荒漠上,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格局和气象。”

“真的么?”

“是的,去了荒漠,看了蛮人,你就能更好地读懂燕人。”

“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是不是很有味道,也很好听?”

陈大侠是个实诚人,

闻言,

点了点头,道:

“是的。”

“你可以不杀我,我可以天天讲话给你听。”

倒不是郑凡矫情,其实,这么可爱的二货,他也不想坑人家。

如果能化敌为友,那最好不过。

“你,必须死。”

“好的,我知道了。”

“其实,在我看来,燕人和乾人以及晋人和楚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人。”

“不一样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橘子和枳我知道是什么,但淮南和淮北,是哪里?”

“传说中天上有一条河,叫淮河,淮南指的是淮河的南岸,淮北指的是淮河的北岸。”

“天上,还会长橘子?”

“天上还会养兔子,据说是嫦娥当年奔月,带上去了一公一母两只兔子,然后它们繁衍出了很多的后代。”

“嫦娥为什么要养这么多兔子?”

“因为她喜欢吃红烧兔头。”

“哦,是么,这个故事,我没听说过,你们燕国人的嫦娥奔月故事,细节如此深入的么?”

“是蛮族人听了这个故事后,在荒漠上传播时变了样。”

“哦,原来如此,蛮人,果然是蛮人,不识风趣,可惜了,原本这次游历,想先去岔河村,再吃两碗面,然后通过燕国去荒漠看看的,谁知道村子没了,就想着来燕国杀了你,再去荒漠看看,谁知道腿又没了一条。

等接走花花她们后,我就要回乾国去安置她们,腿没了不方便骑马,估计去不了荒漠了。”

陈大侠说起腿没了这件事时,没带丝毫的怨气,仿佛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他为了两碗面的恩情,来燕国找人报仇;

又为了那仨不是很熟的女孩儿,将害得自己截肢的瞎子北和薛三给留下没杀。

郑凡自认为是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也相信这世上大部分人也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你出自乾国哪个门派?”

“我没有门派。”

“自学成才?”

“小时候掉悬崖没死,在沟涧下捡了一本剑谱,自己练的。”

“…………”郑凡。

郑凡有一种感觉,自己现在应该坐着的是这个世界“主角”的车。

然后,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要杀自己。

“那个剑谱,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都是要死的人了。”

“好奇嘛。”

“送人了。”

“送……送人了?”

“前些年,很多人都来找我要剑谱,说不给他,就要杀我,一本剑谱而已,我就送出去了,后来听他们说,这只是一本很普通的剑谱。

很多人一开始不信,以为我给出的是假的,就又来找我,还想抓我和杀我,没办法,我只能杀了他们。

再之后,他们可能是发现我的剑术没什么特别的,就信了吧。”

“估计也是被你杀怕了。”

“那本剑谱,确实很普通,我曾在晋国剑阁进修过,看过很多精妙的剑谱,才发现,我最开始捡到的那本,确实是很普通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天赋?

“可惜,我来燕国后,发现燕国人,都不怎么喜欢佩剑。”

“我记得我先前说过原因。”

“但这个原因,无法使我信服。”

“卖葱油饼的大爷,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就是葱油饼。”

“嗯,我懂了。”

“其实,剑,真的不适合厮杀,除了你这种剑修。”

在最混沌的时候,剑和刀,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分,都是混为一谈的,到之后,随着锻造技术的发展,剑的实用性就开始被刀给超越了。

现在,剑代表的更多的,还是一种象征性的作用,再加上类似陈大侠这种剑修。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马车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像是两个认识许久的朋友。

过了许久,

“翠柳堡,应该不远了。”陈大侠开口道。

“哦。”郑凡应了一声。

“我改变主意了。”

“不杀我了?”

那我也可以改主意。

“你,还是要死的,但我可以在杀了你后,帮你挖个坟,立个碑。”

“呵呵,谢谢哦。”

“不客气,你这人,挺有趣,以后如果我再来燕国的话,也能通过你的墓碑,再找到你,和你再聊聊天。”

“好主意。”

…………

翠柳堡上的星,是闪闪的星。

阿铭和梁程坐在堡寨的城墙上,在下着象棋。

寒风呼呼的吹,他们却毫不在意,毕竟,他们都算是“冷血动物”。

“主上,还没回来呢。”

“说不定和那位深海同志久别重逢太开心了,被那位深海同志留下来大被同眠了。”

“你也就只敢在背后这样议论议论主上。”

“当了一个月的花洒,每次喝水都像是在洗澡,背后议论议论,很过分么?”

“不过分。”

“这不就对了嘛。”

“但我还是担心主上会不会出什么事。”

“没事,主上出事的结果,无非就两个,要么,我们俩下着棋聊着天,然后对视一眼,一起暴毙;

要么,就什么事都没有,回去躺棺材睡一觉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然后呢?”

“如果是我和你一起暴毙的话,还行吧,也没什么痛苦。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的话,证明樊力当初的那个提议,是正确的,我们也就都……自由了。”

“下棋吧,轮到你了。”

“不下了,我输了。”

“呵,和你下棋,真没意思。”

“那你怎么不去找瞎子下棋?”

“和他下棋,更没意思。”

“也是,瞎子下棋,说不定比阿尔法狗更厉害。”

“嗯?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梁程开口问道。

阿铭侧耳听了听,摇摇头,道:

“没有啊。”

“不对,是有声音的,我确定。”

阿铭又认真听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过随即,他就趴在了地上,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地面,

“嘿,好像还真有点动静,在地下。”

“对,在地下。”

“不会是地基在动吧?”

“地基问题的话,动静不会这么小,再说了,这座堡寨是瞎子盯着建的,质量应该没问题的。”

“说不准,说不准,哦,对了,我看过瞎子的图纸,咱这堡寨下面,有一条密道,瞎子特意挖的,密道的另一头,连在对面的柳林子里。”

“这是怕围城么?”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也没那么高的节操为大燕死战不退什么的。”

“其实这初始阵营选得还可以,如果出生点在乾国,那日子估计得过得挺憋屈。”

“还行吧,不对,这声音还在唉,不会是地道里进老鼠或者钻进什么獐子了吧?”

“要不,你去看看?”

“不去。”

阿铭很干脆地摇摇头。

“为什么?”梁程问道。

“安置地道入口的那个房间,原本是我的房间,只不过后来在瞎子的安排下,让我和沙拓阙石换了个房间放棺材。”

说到这里,

阿铭和梁程都愣了一下,对视起来,

二人近乎异口同声道:

“不会是沙拓阙石动了吧?”

………

“是哪个村子?”

马车,停在了柳林子里,是郑凡要求的。

“别急,出了这林子,就快到那村子了。”

“你是不是想等你堡寨里的兵过来救你?”

陈大侠显然不傻。

“这一路上,你见过我对他们发消息了么?而且,我已经伤成这样了,还怎么发消息?”

“你那个瞎了眼的仆人,他似乎有能力在不说话的前提下,进行交流,而仆人的本事,大多数都是从主人那里学来的。”

“那你可真高看我了。”

“你的兵,就算能收到你的消息,也赶不及救你的,我敢带着你回这里,就不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

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你马上会被我一剑斩杀。”

“我知,我知,大侠,之所以叫你停在这里呢,是想在我死之前,完成最后一个心愿,我想,在这里插一根柳条。”

“冬天插柳条,能活么?”

“万一呢?”

“可以,你快点,别耽搁我待会儿给你挖坑的时间。”

“哦,对了,说到挖坑,地儿得挖大一点,宽敞一点,行么?”

“尽量。”

“大侠,你知道远处那座我现在守备的堡寨,为什么叫翠柳堡么?”

“不知道。”

“那我和你说道说道。”

“可以,但坑挖不大了。”

“没事,死之前多说几句话,也算是赚了,相传,一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曾在这里插了一枝柳,期待柳树长成之际,可以在上京皇阙里饮马。”

“妄想。”

“嘿,还以为你会连这个也不在意呢。”

“我是乾国人,怎么可能不在意。”

“但改变不了的,一百年前没能做成的事,一百年后的今天,很可能就要被实现了。

可惜啊,可惜啊,我是见不到了,跨上战马,为我大燕开疆拓土,灭蛮,平乾国,逐王庭,破上京,

这是我,自儿时以来的梦想。

陈大侠,你今日可以杀我一人,但我大燕,还有千千万万个郑凡,你杀不光,也杀不绝的!”

陈大侠看着郑凡,眼里,多出了一些敬佩的味道。

“我今日,要在这里插一根柳,我相信,日后,等这枝柳长成树时,你乾国的皇帝贵妃被押送到这里时,可以在这里歇脚。”

“虽然我要杀你,但我不得不承认,站在燕国的立场来看,你真的很让人敬佩。”

说罢,

陈大侠持剑对郑凡行半礼。

郑凡对着陈大侠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娃儿这么容易被骗,怪不得会莫名其妙地跑来杀自己。

所以,只有缺心眼儿,才能成为高手?

“大侠,帮我折一根柳条下来。”

陈大侠闻言,下了马车,伸手折断了一根柳条。

“就插在那里吧,那个低洼的地方。”

陈大侠点了点头,

他虽然下了马车,虽然把郑凡一个人留在了马车上,但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也依旧是一剑罢了。

就算此时翠柳堡里冲出来一群铁骑,他依旧能够轻松斩下郑凡的头离去。

有本事的人,才有自信。

陈大侠将枝条插入了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

靠在马车上的郑凡看着陈大侠,

很认真地道:

“岔河村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发誓。”

陈大侠脸上当即露出不愉之色,

道:

“在此时,还想狡辩?”

“我没有狡辩。”

“速速告诉我小花她们的位置,我也可以给你挖坑。”

“陈大侠,我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放过我!”

陈大侠举起了剑,道:

“小花她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郑凡则喊道:

“你今日放了我,我保你离开燕国!”

“小花她们,已经死了或者被你卖了,是么?”

郑凡摇摇头,道:“没有,我没卖她们,也没杀她们,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陈大侠松了口气,

道:

“那就好,快点带我去接她们,我,可以给你挖一个宽敞的坑让你躺得舒服,让你满意。”

郑凡笑了,

咬了咬牙,

拼着这具重伤身体的剩余所有力气,

大喊道:

“陈大侠,礼尚往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坑,请你……笑纳!”

地面之下,

忽然传来一声咆哮,

“吼!!!!!”

(本章完)

第115章 沙拓阙石与大侠

瞎子北对翠柳堡的设计,是下了功夫的,其实,堡寨的防御型倒不是瞎子北最追求的,因为他从未想过会有在这里苦守待援的一天,不提乾国那边不大可能主动攻过来,就算是真的有一天敌军打来了,若是对方势大,大不了带着部下和家当跑路就是。

但在一些细节方面,瞎子北是动了不少心思,包括这一条密道,瞎子也曾对郑凡报备过,且特意带着郑凡走了一次。

那里,本是阿铭的房间,但自己去乾国时,瞎子北就让阿铭和沙拓阙石换了房间,这也才有郑凡回来后走错房间说“心里话”的乌龙。

后来,瞎子也对郑凡解释过了,说一来可以让沙拓阙石的棺木来镇压那个极为重要的密道入口,二来,也是方便沙拓阙石出来。

大概是沙拓阙石“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出场方式,

给当时在梅家坞正和薛三配合越剧的瞎子留下极为深刻印象。

按照瞎子北的说法是,万一真有哪一天需要将希望寄托于沙拓阙石身上,他能否苏醒且不说,先做最美好的设想,他苏醒了,他也愿意来帮郑凡也就是帮自己这边,那你总得让人家好出来吧?

一般情况下,变成僵尸后,脑子都会变得有些木木的。

别沙拓阙石苏醒后,想出来帮忙救人还得先砸墙……

所以,在沙拓阙石的房间里,不光有下面的密道,其上面还有一个很宽敞的出气口,且和翠柳堡厨房的烟囱口相连。

这样一来,若是沙拓阙石真的有一天会苏醒,上天入地,他都能快速出来,不用先拆家。

而郑凡将陈大侠引到这里来,目的,就是想要用一座更高的山去将这座已经几乎将自己、瞎子以及薛三压垮的高山给镇压掉。

不过,至于沙拓阙石是否会“苏醒”,是否会出手救自己,甚至是否会感应到这边的情况,郑凡不清楚。

沙拓阙石毕竟不是自己的干爹,

人家已经死了,已经变成僵尸了,

能否还和以前那样为了自己的几顿饭就帮忙将许文祖所在的马车砸烂,就配合自己演戏“救”下六皇子,没人知道。

但,这真的是眼下唯一的方法了,陈大侠是二,但人家不是智障。

郑凡相信若是自己想忽悠人家去南望城,陈大侠肯定会二话不说地先一剑斩了自己。

甚至于就在郑凡让陈大侠去密道出口上面插柳枝时,都不清楚沙拓阙石到底在不在下面,当郑凡喊出那一声:“…………请你笑纳”时,

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装逼不成反被斩的心理准备了。

但,

当自己话音刚落,

下方出现那一声咆哮时,

郑凡知道,

自己赌对了。

一股暖流当即在郑凡的心底荡漾,这世上,就算是算上夫妻父母这类的关系,能心甘情愿哪怕死后也要去守护你的,又到底有多少?

只是,这种感动并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就被打断了,陈大侠的剑,来了。

陈大侠的剑很快,非常非常的快;

他之前就对郑凡说过,不管郑凡耍什么花招,他都能在瞬间斩下郑凡的头颅。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也确实有能力说这种话。

然而,

当他的剑即将刺中郑凡时,

在其脚下,

一股强横的煞气直接宣泄而出。

陈大侠的这一剑,固然能杀死郑凡,但失去一切防御的他,也将在下一刻被下方的这个存在给撕碎。

不是怯懦,面对失去一条腿还能淡定自若的陈大侠,从不懂怯懦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他还保留着小花她们还等待自己去救的幻想。

所以,陈大侠收剑了,同时,陈大侠也后退了。

当陈大侠的身形退后了十多丈站定时,

发现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也就是马车旁那里,出现了一道深坑。

在深坑的旁,站着一名身穿着兽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的体格很大,看起来也很巍峨,尤其是他的眼睛,只有单纯地黑色在流转,在其周身,更有浓郁的煞气正在弥漫。

靠坐在马车上,刚刚才经历了生死一瞬的郑凡看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沙拓阙石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沙拓阙石还是那个邋遢男,每天到饭点时比狗还准时,等着开饭吃菜。

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郑凡心里也清楚,变成僵尸后的沙拓阙石,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沙拓阙石本人了,更像是一尊具备着些许生前思维意识的…………野兽。

倒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让沙拓阙石成为有自己思想能思考继承以前思维记忆的僵尸,但那个难度,真的太大。

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梁程恢复全盛状态时以僵尸始祖的身份去改变沙拓阙石的僵尸命格,但那真的是太遥远太遥远了。

陈大侠的剑横于身前,

开口道:

“你,骗了我。”

不知怎么滴,在听到这句话时,郑凡心里真的有些羞愧感。

老实人,老好人,真的很容易让人心疼。

但郑凡是真的没得选择,不骗他,不忽悠他,自己和瞎子以及薛三,都得死于他的剑下。

“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郑凡开口道。

自这个世界苏醒以来,郑凡一直在黑化,他杀过人,也鼓噪过虎头城的兵卒灭了人家满门,还率军杀入乾国境内。

但在这个时候,郑凡想心软一下,倒不是他对沙拓阙石没有信心,纯粹的是因为,他心里挺希望这位剑客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

陈大侠依旧很倔。

郑凡叹了口气,道:

“行,我会给你挖个很宽敞的坑,还会给你坟头上立个碑,明年的今天,我会带着酒来,找你聊聊天。”

这都是陈大侠答应郑凡的死后待遇,郑凡原样奉还。

“呵呵,好。”

陈大侠动了,他向沙拓阙石举起了自己的剑。

先前,郑凡是被“虐”的一方,说实话,当时只顾着一门心思被虐了,还真没什么精力去欣赏人家的剑术。

陈大侠的剑缠绕上了一道道剑花,宛若一缕缕流光开始逸散,那是恐怖的剑罡,能够顷刻间将数件精良的甲胄搅碎!

沙拓阙石没有后退,甚至,他主动地向前迈了一步。

“轰!”

一脚踏下,柳林子的地面发出了一声震颤。

狂躁的煞气开始自沙拓阙石身前凝聚,视线在经过这里时都被强行拽入和扭曲。

陈大侠剑气纵横,一道道剑罡宛若银蛇乱舞,但看似来势汹汹,但其释放出的剑罡却都在沙拓阙石身前的煞气漩涡中被湮灭。

沙拓阙石举起了手,握紧了拳头。

郑凡见识过在镇北侯府门前叩门的沙拓阙石,也见识过于数千镇北军铁骑之中冲杀的沙拓阙石,那时,沙拓阙石的战斗方式就很是简单粗暴,眼下,已经变成僵尸的沙拓阙石,他的战斗方式,比当初更为直接!

脚下的地面,开始沸腾起来,当沙拓阙石抡起拳头开始冲锋时,仿佛连周围的风,都在给其让路。

这是一记,比剑更快的拳头!

先前还在主动展开攻势的陈大侠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人生和准则,不容许后退丝毫,但这并不意味着打架时也得一味地蛮上。

后退之际,陈大侠的剑转瞬间就在自己身前布置下了十三道剑罡防御,这足以看出陈大侠对这尊忽然冒出的恶煞有多么重视。

然而,

冲锋中的沙拓阙石根本就没有用自己的拳头去穿凿对方的防御,

而是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昂起了自己的脑袋,

以一种狂霸之姿强行以自身体魄开路!

“砰!砰!砰!砰!砰!!!”

一道道剑罡防御,撞击在了沙拓阙石的身躯上。

四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不光是为郑凡织了金丝软猬甲,也给了其他的魔王们每人都织了一件,甚至给沙拓阙石的兽皮袍子里面,也编织了一层。

然而,

沙拓阙石上半身的袍子,在这一刻也被完全撕裂了,其上半身的身躯,一次次地承受着剑罡的洗礼,宛若金铁猛烈撞击,发出着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条白色的纹路以及一道道裂缝已经出现在了沙拓阙石的胸膛上,但他依旧一往无前!

武者、僵尸,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体魄,才是他们真正的依仗!

战争之中,将领最头疼的,其实不是对方有强大的魔法师炼气士这类的存在,而是武夫!

因为其他类型的强者,他们固然很可怕,但是在大规模的战争中,他们其实也很脆弱。

有时候,一道流矢就能要掉一名强大魔法师的性命。

但武夫,高阶武夫,除非你用同等级别的存在去和他兑子,否则就得调动军马去和他消耗。

真正的高阶武夫,以体魄为根基,真的是太难杀死了。

陈大侠的十三道防御,顷刻间就被沙拓阙石以肉身撞破了九道!

而陈大侠许是因为自己左腿现在只是一把剑鞘的缘故,使得其的移动和身法难免受到了极大的制约,所以,在自己的防御被破开了一道道后,他并没能拉开和沙拓阙石之间的距离,反而被沙拓阙石这边不断地拉近。

终于,

沙拓阙石举了很久的拳头,

向着前方,

砸下!

剩余的四道防御宛若纸糊的一般,顷刻间消融了三道,就是剩下的最后一道防御,也已经岌岌可危。

这就是剑修极为尴尬的地方了,剑修之路,是公认的强横和凌厉,但他们的身躯,虽然比魔法师炼气士们肯定要强很多,但和真正的武者体魄比起来,又显得那般脆弱。

沙拓阙石的拳头打出时,周遭的所有方向,都已经被其气机封锁住。

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封死了陈大侠的退路,

陈大侠现在没有选择,

就如同两车相撞时那般,打方向盘,你只能死得更惨,只能硬着头皮对撞上去!

陈大侠已经没有退路了,身为剑客,他也没想到对方一出现,第一轮照面,第一次交锋,对方就已经以强势之姿毫无试探之意地将其变成了真正的决战!

长剑向前,剑尖指向了沙拓阙石的拳头。

陈大侠周身气血灌输长剑之中,长剑也发出一声鸣颤,每一把剑自其造出来后,其实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灵魂,虽说不可能都是干将莫邪那等绝世名剑,但在真正的剑客手中,它们往往会和自己的主人达成信念上的相融。

长剑之上,宛若浮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凤凰,展翅呼啸而起。

“轰!!!”

剑尖和拳头,已然撞击到了一起。

“咔嚓…………”

沙拓阙石的拳头开始出现裂纹,经由梁程和四娘一起修补过的身躯,也出现了松动。

然而,

长剑在发出一声悲鸣后,

“砰!”

竟然直接崩断!

剑为什么一直在实用性上比不上刀?

因为它太脆,容易折。

这一刻,它依旧是折断了,哪怕它的主人,是一名强大的剑客。

在剑身崩断的那一刻,陈大侠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身体一颤,随即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其身上的所有毛孔中都溢出了血珠,刹那间,甚至没等陈大侠落地,其衣服已然被自己的鲜血给染成了红色。

沙拓阙石确实不是其巅峰,虽然有蛮族王庭大祭祀携一众祭祀的加持呼唤,虽然有梁程这头僵尸始祖的修补,但沙拓阙石肯定和其生前没法比。

但陈大侠才刚刚废掉一条左腿,本身就是重伤之中,这么一对碰之下,又在一开始就被沙拓阙石强行拖入硬碰硬的对决之中,落得这样子的一个凄惨下场,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可能,唯一让郑凡有些没想到的,就是这场对决,结束得会如此之快。

没有双方你来我往的大战数百回合,也没有沙拓阙石当初在数千铁骑中纵横冲撞,也就一个照面,你攻一次,我也来一次,胜负,就出现了。

“驾!!!”

柳林子外围,传来了马蹄阵阵,这是翠柳堡内的人感知到了这里的状况赶来了。

先前沙拓阙石出现时弄出的声响,自然传出了很远,不惊动堡寨是不可能的。

蛮兵们蜂拥而至,打前的是四娘梁程阿铭樊力四人。

他们在看见马车上的郑凡后,马上策马冲了过来。

沙拓阙石向前走,陈大侠已然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胜负已分,现在是属于胜利者的收割时间。

郑凡犹豫了一下,

开口喊道:

“停!”

沙拓阙石的步伐停住了。

四娘从马背上跳到了马车上,先检查郑凡的伤势,

“主上,您怎么又把自己伤成了这样?”

周遭的蛮兵也包围了过来,其中有一些个蛮兵似乎认识沙拓阙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左谷蠡王竟然出现在这里时,队伍里,当即出现了些许骚动,有人甚至已经打算下马跪拜了。

“这里,只有唯一的主人,包括你们的左谷蠡王,也是听主人的命令行事!”

梁程马上用蛮话喊话。

蛮兵们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其实,也难怪蛮兵们出现这种骚动,因为沙拓阙石的存在,本就没向他们公布过,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沙拓阙石一直被封存在棺材里。

“他是谁?”阿铭有些好奇地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个“血人”,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鲜血的味道,好鲜美啊。

“杀了他!”

四娘马上喊道。

周遭的蛮兵马上准备冲锋去割下陈大侠的首级。

“退下!”

郑凡开口道,因为声音很轻,所以四娘马上又喊道:

“主上有令,退下!”

蛮兵们又马上缩了回去。

“抬我过去。”

四娘闻言,双手下压。

“换个姿势。”

郑凡可不想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被四娘公主抱起来。

身边的阿铭马上伸手将郑凡托着让郑凡的身体靠在他的身上,下了马车。

这个姿势,就好看多了。

“过去。”

在郑凡的命令下,阿铭扶着郑凡走到了沙拓阙石身后,距离躺在地上已经变成血人的陈大侠很近了。

“啧啧,真是个剑痴啊,这假肢还真有特色。”阿铭下意识地调侃道。

“我……没杀岔河村的人。”郑凡开口道。

陈大侠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沙拓阙石身后的郑凡,

嘴巴张开,露出了满是鲜血的牙齿,

“你………过来…………对我说…………”

阿铭没动,郑凡也没下令说搀扶自己过去。

陈大侠笑了,

艰难道:

“你过来…………我不…………不杀你…………”

阿铭正准备发笑,

却忽然听到自己搀扶着的郑凡开口道:

“扶我过去。”

阿铭有些惊愕地看向自家主上,这是疯了吧?

“扶我…………过去,这是命令。”

阿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搀扶着郑凡走过了沙拓阙石的身侧,走到了陈大侠的身前。

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阿铭等人,真的不清楚为什么郑凡会冒这种风险,尤其是他们都知道郑凡的为人的,能怂绝对怂,不会好什么面子。

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大侠,

郑凡很郑重地说道:

“岔河村的人,真不是我杀的,你肯定是搞错了。”

陈大侠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道:

“你刚刚…………骗了我…………”

忽然间,

一缕血剑自陈大侠的掌心之中成型,当即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杀意!

阿铭见状,马上将郑凡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挡在了郑凡身前。

郑凡眼里也露出了惊恐之色,

卧槽,

这二货学坏了!

无尽的后悔之意当即在郑凡胸口填满,自己人生,可能是第一次如此地“任性”,想要装一把英雄,秀一把自己的气概和人格魅力。

但真的是装逼不成反被艹的下场!

这一刻,郑凡是不可能去思考到,陈大侠到底是跟谁学坏的,陈大侠刚刚,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毒打”才得以成长了!

空气,在此时仿佛凝滞。

沙拓阙石开始动了,四娘、梁程和樊力也开始动了,甚至连周围的马兵也都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但显然,因为距离原因,他们来不及的!

根本,来不及!

然而,

下一个瞬间,

陈大侠掌心中刚刚凝聚而出的血剑,

却又直接散掉了。

危机,杀机,瞬间消弭。

陈大侠的头,再度躺回了地上,

有气无力道:

“你会骗人……但……我陈大侠……一生守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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