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4章 彼岸何遥!(请假补更28)

姜望在妖界为回家所做的努力,已经不必再赘述。

他想象过无数次,要如何铺开回家的路。

但每次都只开个头,就已经被打断。

流亡妖界近半年,漫长得像是已经度过了半生。想尽了一切办法,竟然一次真切的希望都没有触碰过。

直到这一刻,才在行念禅师的无上神通之下,真正看到了回家的渡船!

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在这等待回家的间隙里,他在心中已经想过很多种开场白,要如何同行念师伯打招呼。

行念师伯若是问,这个师伯,从哪里论。

首先要说道说道,天下佛门是一家,咱可是悬空寺的贵客,须弥山总也不好不待见?

苦觉大师您可识得?他是您的晚辈,您可能不熟。不要紧,悬空寺往上追溯,还有个五百年悟性第一的观衍大师!

以字辈而论,悬空寺的“观”字辈,对应的是须弥山的“得”字辈。

所谓“了玄庆寂得明行,照永普真济世愿。”

这须弥山的字辈我可没记错吧?

那观衍前辈,还算是您的师爷爷呢。

观衍大师有一发妻——对,他老人家还俗了——我称呼为婆婆。以此论辈,我应该叫您一声师兄。

您德高望重,岁月经久,我哪敢与您同辈!

便降一辈,叫您师伯,您看如何?

您要是不满意,还可以再论……

怎么样,同在异乡为异客,一起回家吗?

大师,我捐香火钱也行的!

我有一个好友,那是非常有钱。您若能带我一程,一座寺庙也捐得!

“大师好手段!”

被打得狼狈至极的蛛懿,忽然间拔下了她的发簪——那只是一道虚影,却在这时候,有了真实的锐意。

“只是……知闻钟你也想带走,不老泉你也想带走,是否太贪心?”

她倒握发簪,奋力一划!

“吾名以天息荒原之主,借此域力,留你一步!”

此刻,那代表着神霄之地与现世距离的天堑,只在一步之外。天风肃烈,天河呼啸其间,知闻渡船正扬帆。

但随着蛛懿的发簪划下,在天堑之前,又现一天堑。

一步之遥,便拓成了天地之隔。

这天堑又周折回转,直接将行念禅师圈在其间。

似于法家,画地成牢!

在这场神霄之局中,蛛懿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神霄之地这一次放开的门户,位在她的主场。

她为地主,享有地利。

若非一开始就被行念禅师算计,颠倒因果,调换真寿,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十不存一,当不至于有现在这般狼狈。

此时她遥遥调动域力,刻画天堑囚牢,也当得绝巅手段。

但行念禅师只是佛眸一转,在过去和未来里,已经看到了这囚牢的间隙,于是分开五指……轻轻一推。

天堑囚牢直接出现了一个豁口。

囚门已被推开!

那双深邃的佛眸之中,映照出蛛懿的面貌。行念禅师如是言道:“知闻钟者,须弥山传承之物。不老泉者,现世天生之宝。我归人世,当然都要带回。此为天理循环,因果还报。施主说我贪心,却还漏了一句……五百年前我师叔死,今日当杀回一衍道!”

声如大鼓天音,震散道则。

五指张开,掌覆神山。

此掌这时已不见金辉,反现肉色。

说明行念禅师这时已经收拢力量,还归本身。

这一掌血肉分明地按落下来,无可阻挡。当即摧折了蛛懿的发簪,粉碎了她的蛛网,径直将她代表真寿的虚幻的头颅按下去,将她寄托操纵的整个蛛狰无头的尸体当场按爆,按成了微尘!

“猪大力!”

太平道主疾声催促太平鬼差,难抑激动。

猪大力本能地运劲于身,在心中问道:“何事?”

忽然之间,有耀眼的金光暴起!

道主的声音很冷漠:“没事,伱躲得很好。只是提醒你,我妖族又有天尊出手,你保持好距离,莫被误伤。”

猪大力低调地躲在林边,眺望空中战场,语气感佩:“道主妙见!”

这突然暴起的金光,正闪耀在蛛懿那颗已经被压碎了一半的虚幻头颅上。

行念禅师的佛掌落下来,这暴耀的金光也破灭。

但有这一拦,那被折断了的发簪,已将半空扎出一个幽幽孔洞。蛛懿残余的真寿,坠入其间,已逃入时间的迷途!

这救了蛛懿一命的金光,不是先前任何一种佛光。

非古难山,非须弥山。

不慈悲,不良善。

但骄傲,但张狂。

流散的金光之中,有一个桀骜的声音响起:“秃儿眼神这般好使,想必也看到了你老子!”

猿梦极惊喜地看到,那覆盖他的金光罩倏然跃起在半空,凝聚成了一个金甲红披的灿烂身影。

他那失散多年的猿仙廷爷爷,手持一杆巨大到夸张的战戟,对准那天外之禅师,势如斧钺劈落!

“一个死光头,独来妖界搅风雨。你当老子不存在!”

猿仙廷出面维护蛛懿,本是顺意之举,将猿梦极丢进神霄之地,也只是随性为之。因为其他参与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所以他也顺便留有手段,护这小猿儿周全。

给了足足三次试错的机会。

只这时候感应到了行念的存在,才暴起发难。

随性而至,亦随性伐之!

此戟粉碎了一切有形无形的阻碍,碾灭了佛音佛字与佛光,狠狠地劈在了行念禅师的身上。

将那已经变得质朴的血肉之躯,劈出金光四溅。

硬生生把行念禅师,打回了他的金身状态。

这金身往前一个趔趄,已然被摇动了根本。可金身璀璨的行念禅师,只是顺势落足……踏上了他的知闻渡船!

天地隐隐,冥冥神飞。

一时之间,整座神山只有行念禅师的诵声在回响:“多谢猿施主,送我一程!”

“送你——”

猿仙廷的虚影怒气冲天,却也只能无奈消散。

他放在猿梦极身上的力量本不多,临时加注,也只合这一击罢了。连句脏话也骂不完全。

……

……

九万丈问道峰。

位于妖界东极之地。

往东更远,是大片还未开拓的混沌。

此峰盛名久负,能登此山者却寥寥。

如此高处,天风不过,雷霆不经。

峰顶甚是平整,不知是谁所削。

顶上以青石为台,凿有一棋盘。

棋盘上风霜宛然,划痕颇多。

又有白石黑石为子,正在棋盘争杀纠缠。

说“争杀”,大概并不准确。

应该说是“屠杀”。

显见的,棋盘上黑子已经大失其势。好好一条大龙,被堵得九路乱窜、四出无门。

正在对弈的两位,是迥异的两尊天妖。

大马金刀坐在那里,金甲红披自由招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忿,哪哪都张扬的,自然是威名远播的天妖猿仙廷。

而坐在他对面的天妖,却异常的低调。穿一身灰色常服,着布靴、戴青帽,细眉灰眸,模样病瘦。唯独是妖征奇特,生就六耳。

“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娘希匹的开天眼了!”猿仙廷愤愤不平:“若非老子未至真身,去得随意,怎叫这秃儿装了威风!”

这骂声一起,四周云动,天空明灭,像是惧于此威。

坐在他对面的天妖,只是用瘦长的两指,轻轻拈起一颗白色棋子,按落棋枰。

进一步绞杀了黑子的生存空间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道:“哪里学来这些秽语?”

猿仙廷把眼一瞪:“跟你有个鸟毛关系?”

索性将棋盘一把拂乱,站将起来:“耳朵不闲着嘴巴也不闲着,一天到晚净听你放屁了!不耐烦跟你下棋!”

棋盘上黑子白子混作一团,零星几颗跌落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响。

也不待对面的六耳天妖说些什么,他战靴一抬,已是消失不见。

这面容病瘦的六耳天妖倒也并不生气,默默拈子布局。两指自在空中取,总有棋子飞上来。

他不急不缓,在这凡俗绝迹的问道峰,一颗子一颗子地落下来。

最后刚好形成一副残局,与先前他和猿仙廷的棋局一模一样,一个子的位置都不差。

然后拈一颗黑子,嘴里轻声道:“你会下在这里。”

声音很是平静,也非常笃定。好像并不是一种判断,而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黑子落下来。

又自落一颗白子。

而后再拈一颗黑子,仍是自言道:“你会下在这里。”

又落一颗白子。

如此几合后,白子从容屠龙。

轰!

猛然间一声巨响。

像是有一颗天外陨石撞击于此,整座问道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烦死你爷爷了!”猿仙廷的咒骂声如雷霆滚滚而远。

棋盘边的六耳天妖,这才放下棋子,微微一笑。

……

……

且说在那神霄之地。

镜中世界的姜望,心情是跌宕起伏。

一会因为行念禅师打开回家之路而欢喜,一会又因接连出现的天妖手段而担忧。

直到行念禅师被猿仙廷一戟送上渡船的此刻,忍不住大叫一声:“好!”

随即发现了不对。

“哎,等等!行念师伯!我还没上船呢!”

果断把长剑一收,就要跃出红妆镜,随师伯回去也。

妖界再见!

王八蛋天意再见!

猪大力,再见!

柴阿四,再见!

各有缘法各有路,以后江湖再会!

但这边身体才腾起,那边厢——天河之中,骤起狂澜!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外面这一切,无力地落了下来。

……

彼时彼刻,行念禅师算尽诸方应对,借猿仙廷一击,踏上知闻渡船,涉于天河之中,正要还归彼岸人世。

隔世天堑,载不老泉水。不老泉水,载知闻之舟。知闻之舟,载失乡之人。

此人失乡五百年。

此舟数万载不鸣故土。

此泉遗失了几个大时代!

此水,此舟,此人,归心自如箭。

待那猿仙廷的幻影散去后,行念禅师人在渡船,但忽然“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言谈虽是轻松,但谁能真个如此轻描淡写,让猿仙廷以战戟“送一程”?

这一口血喷出,本无大碍。

但在那金色的血液里,行念禅师却忽然看到了几条黑线。

这几条黑线在被他看到的同时,便已跃出金血来,缠上了他的命轮!

因果绞杀,命运之河翻滚。

整个不老泉水化成的天河,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看到这几条黑线的时候,行念禅师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仔细复盘这一局,照云峰上的真妖犬应阳,其实并未被他感化。

一个皈依我佛的真妖,反而容易在谋局中被发现,不够隐蔽。

他是另起佛缘,在犬应阳也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了对犬应阳的引导,令他将《佛说五十八章》的其中一章,放在蛛狰身上。

类似于此的后手,他准备了很多。只是最后与神霄之地开启时机吻合的,只有几个。

犬应阳本身背后其实是受鹿西鸣支持,在摩云城的一切行止,是为了探清天息荒原的虚实。

当然,犬应阳的血裔犬熙载是真的死了,犬应阳因犬熙载之死而产生的愤怒也是真的,这大约就是鹿西鸣的落子无痕……但并不妨碍他行念禅师也借用此棋子。

天时地利人和皆可全,越是得窥未来者,越不喜欢动作太大的落子。顺水推舟,信手为局。最好波澜都在别处,局势都在自己。

他看到了蛛狰,当然就看到了狐伯起。也完全知晓,狐伯起的背后,是虎太岁的落子。

但是他没有看到的是,在狐伯起的背后,还有一位存在——那位制定天榜的绝世天妖猕知本!

正如他借鹿西鸣的落子,完成了自己的落子。猕知本也借虎太岁的棋,在下自己的棋!

蛛狰的尸体不能毁。

或者说,至少不能被他行念所毁掉。

因为蛛狰的身上,早已被种下了毗尸虫!

他那双可以捕捉所有动态的复眼,正是他的妖征。也正是用他的天生妖征,藏住了这几条虫。

毗尸虫在生前不会对宿主造成任何影响。

在死后才触发,成为因果不消的存在!

毁尸者必为毗尸虫所附!

猕知本显然是已经洞见了蛛懿降临蛛狰的可能,也清楚他能够算死蛛懿,故而布下此局!

若是太危险的设计,有可能被他所预知。若是波澜太大的陷阱,也有几率被他所洞见。

毗尸虫的效果刚刚好。

虽然因果不消,本身却并不造成伤害。

它唯一的作用,是成为一个不会磨灭的信标!

什么时间迷途,世界隔阂,这时候都不会再起作用。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他行念禅师,成为了一个面向广大妖界强者的活靶子。且在漆黑长夜发着亮光,如妖界赤月高悬。

谁都能见,尽可伐之。

那不老泉水掀起的惊涛,正是摩云城内一众天妖强者接连出手的波澜!

本想连杀几天,分分钟把债还完,但我显然高估自己了……

朋友们,明天的更新是晚八点。

(本章完)

第1815章 百代何赎!

神霄秘地之广袤,尚未被这一次参与竞争的访客们所开拓。

譬如那时间宝船“飞光”的残骸,究竟栖于何处,目前也只有行念禅师知悉。

如鹿七郎、猿梦极他们,脚步仅止于此神山,目光暂时也只局限在这里。

行念禅师以五百年谋一局,借神霄局成事,篡《佛说五十八章》的内容、算神霄秘地之飞光、算蛛懿之筹谋、虎太岁之布局、借鹿西鸣之落子,于麂性空、蝉法缘的争杀中取宝,利用古难山僧侣对知闻钟的呼唤拿钟。

自无生有,将神霄之地与现世的距离具现出来。以不老泉水,充塞永世天堑。以知闻宝舟,隔绝神衰之力、永世天堑里的无尽险恶,还让猿仙廷送自己一程……

这绵延五百年的布局,算度不可谓不深远。

但排定天榜,点评天下英雄的猕知本,更是当世天妖算力第一的存在。

这世界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私有棋盘,人算虎,虎亦算人,古来布局者众。

此刻因果绞杀,翻滚命运长河,天机一片混乱!

行念禅师这时候想得明白。五百年前,明止师叔身死时,猕知本就有所怀疑。因为彼时那一张想要捕获更多须弥山大菩萨、更多人族衍道的网,未有更多收获……这五百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自己!

五百年是他行念的蛰伏等待,又何尝不是猕知本的缄默忍耐!

猕知本未见得窥见了自己的全局。但在保有怀疑的情况下,有几个关键的节点,猕知本不难捕捉。

比如说,麂性空和蝉法缘争杀的关键时刻,是夺取知闻钟的最好时机,甚至是唯一时机。那么无论自己怎样混淆因果、遮掩天机,只要选择在这次出手,出手时机就是被定死的。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争斗。

猕知本压根不需要算透所有,甚至根本不需要算他。只需要在这可能性极多的神霄局里,埋伏一个以防万一的暗手即可。

身在妖界,猕知本可以调动的资源太多,而他能做出的选择太少!

关于这些,行念禅师也不是此时才想明白。

他其实一直都清楚。

但错过这次,下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有下次吗?

知闻钟一旦失落那段隐秘中,谁也寻不回来。

若是最后被黑莲寺夺走,为避免古难山反扑,可以想象黑莲寺会如何镇守此钟。

而若是古难山成功守住知闻钟,有了这一次险些被黑莲寺夺走的经历,此后只怕宁可空悬宝山,也不会再动弹……

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这几乎就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他虽是筹谋颇多,也是不得不为!

所谓“三闻三佛信”,是佛宗万古经传。如今我闻钟、广闻钟皆在,唯独知闻钟遗失妖界,多少年不得回返。

这是须弥山立宗至今最大的耻辱。

多少高僧大德弥留之际心心念念,无日不望妖界。

是时候为此事划上一个结句了!

如师父那样的遗憾,不应该再有。

如明止师叔那样的牺牲,不应该再重复。

为了避免被捕捉痕迹,这散于经书文字的五百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寂灭中。在每个随缘而起的思考间隔里,他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的准备,足够了吗?

具现遥途,足够抵达现世彼岸。

不老泉水,足够填埋永世天堑。

知闻宝舟,足够隔绝神衰之力。

但此刻骤起狂澜,无限风波在天河!

首先降临的,是麂性空的灭法禅杖,和蝉法缘的渡世宝轮。

当行念禅师在这边显耀天地,时间迷途已经失去作用。

两个同样失去本宗真传天骄却一无所得,自觉被愚弄、被当做鹬蚌的大菩萨,显是动了真怒。不约而同地罢了争斗,又同时降法于永世天堑。

黝黑的灭法禅杖,把天空都晕成了暗色,打得虚空薄成泡影……此禅杖一处,世间灭法,慈悲之声不复闻。整个知闻宝舟、不老泉水,全都在下沉。那彼岸愈遥,悬崖愈高,打下了天河水位三百丈!

而渡世宝轮却似一轮明月倒影,在狂澜翻涌的天河里浮沉。它的影响不断扩张,普照万世,整个天河水面,都结成了宝轮的幻影。真如一个恐怖的圆环深渊,连通了未知的寂灭世界。

那归乡的渡船、回家的旅客,就在这恐怖圆环深渊的中央,四周是滔天巨浪,是带有神衰之力的不老泉水。

头顶无旭日,无明月,无故乡,只有麂性空带来的灭法的未来。

行念禅师立身小舟,孑然无依。巨浪四合,如此飘摇。

此时知闻渡船在天河,何似于他在妖界?

藏在镜中世界旁观这一幕的姜望,完全感同身受。

但只听得他放歌,歌声曰——

“人生有憾忍回身,世事无常怎堪磨。”

这模样英俊的僧侣,也不知在世事中浮沉了几回。

如今虽为大菩萨,那芸芸众生,又几曾回头呢?

他仰面直视那带来无尽阴影、如高山压落的灭法禅杖,脸上绝无痛苦、愤懑、委屈,只有平和、从容、淡然!

他摊开双手,好像在拥抱这个并不欢迎他的世界。他合拢双掌,似在弥合一切人心缝隙。

他长声歌道——

“苦海曾听潮声恶,我行舟处定风波!”

那滔天狂澜,一霎间定止了!

脚下的知闻渡船无端而鸣,钟声响作了桨声。

那恐怖圆环深渊的照影,被知闻渡船剖开了。潮水以此为中心分流,带给两侧相同的清澈。

而渡船上的行念禅师,双掌终于合十,竟然接住了灭法禅杖!

他仰望高穹,似乎穿透时间和空间,看到了彼端的麂性空,漫声说道:“未来非你所求,黑莲亦不能救世。去也!”

双掌一错!

那巍峨如山岳的灭法禅杖,自下而上,炸开了螺旋形的碎影。

大片大片的黑夜被打碎了,神霄之地的高穹,重新归于神霄。麂性空所觉悟的灭法时代,好像从来不曾真的存在过,也注定不会出现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里。

麂性空和蝉法缘虽然全力出手,但毕竟是隔世降力,十分力落不到一分来。

行念禅师却是真身在此,早有与世同灭之觉悟。

他要回家!

驭不老泉水,驾知闻宝舟。

但是在下一刻,知闻宝舟之上,忽然生出无数的鲜花。

繁花似锦,将行念禅师围在其间。

宝船变作了花船。

天河俨然是那尘世。

红尘因果,光怪陆离。

无穷无尽的力量,自性生长。在这一刻,知闻宝舟好像生出了自己的意志。贪爱妖界,执在此间,留恋红尘,不愿再走!

波涛拍船,桨声碎梦。

在道则力量的碰撞中,无穷美好的声音如约而来:“神香花海鹿西鸣,向禅师借一段缘法!”

此声似江潮,起伏不定。

幻念如花海,生灭不休。

千丝万缕红尘线中,行念禅师只抬起那深邃的佛眸:“你也懂缘?”

金身一掌探出,无穷威势却散成了飘絮一般,轻飘飘地落下来,极其温柔的……拈起了一枝花。

这一枝通体红艳,线条优美。有三叶,九瓣,圆露一滴。

行念拈花……

将之掼倒!

狠狠摔在了天河里!

神衰之力顷刻将此花凋残。

知闻宝舟上的鲜花,也纷纷凋落。

繁华从此远,只身入空门。

恨只恨,老僧抱憾。念只念,青灯黄卷。

这天堑几有无穷之远,是在不老泉水的填补下,才有了可见之遥。

而知闻宝舟,知闻了这段遥途的“可见”。有了载人归家的可能。

此时此刻,行念禅师立在船头,独斗八方天妖,不回头地驶向彼岸。

可镜中世界的姜望知晓,他回不去了……

能观过去未来如行念者,他自己如何不知?

在天妖群起发难的此刻,他对抗的已不是哪一个。一整个妖族大世界的引力,是何其沉重。

远处起了大潮。

那是高高耸起,如巨山险峰的江浪。铺天盖地般卷来,已成洪流!

这可怕的威势,好像已经将这整条天河拔起。

倾尽天河之水,不使此人归!

行舟至此,彼岸仍在彼岸,竟不能看清岸头。

唯有那迎面而来的磅礴浪潮,在咆哮翻滚之中,结成了一只浩荡的巨拳。

巨拳当面,正向行念禅师打来。

不是要将他打回这岸,而是要直接将他打死!

这是虎太岁的拳头!

雄霸此世,逆我者死!

天河之水,似已打湿了行念禅师的僧衣。他穿得简单,叹息也简陋。

只叹半声就咽下。

已经还归他身上、消去了所有文字的三本《佛说五十八章》。

其中一本忽然跳出来,哗哗哗,无风自动。

那奔腾咆哮的洪流,仿佛是在另外一片时空发生的故事。虽是喧嚣而起,轰烈而来,却是无声无息地卷过了。

将知闻渡船洞穿,或是被知闻渡船洞穿。

总之并未发生联系。

渡船还是渡船,禅师还是禅师。

一本经书翻了页。

这一拳,翻了篇。

回家的路,还在继续。

险些打死蛛懿,与猕知本纠缠因果、厮杀命运,又接连化解猿仙廷、蝉法缘、麂性空、鹿西鸣、虎太岁的攻势……

一一对过了这么多天妖。

行念禅师看着掌心的黑线,眼神却有一丝寂寞。

真正无法解决的是这个。

这因果不消的毗尸虫,已经与命轮纠缠在一起。在蛛狰身死尸灭的这一轮,不能够被摆脱。虽然它并无伤害,顶多撑过十二年就会消散。

可他现在要去哪里寻这十二年?

向得何处求真寿?

天不与,天不予!

此刻在场的诸多天榜妖王、年轻妖族天骄,看向天河之上行舟的人族和尚,眼神已在仇恨之中,掺杂了惊叹。

参与神霄局的天妖,除开一个垂死逃遁的蛛懿,基本都已经出手,难道竟叫他走了?

他们得见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一幕幕,而他们所未得见的——

此刻的妖界,尚是长夜。

今夜无星光,血月隐。

万万里长夜,好生寂寞!

而有一个声音说……

此声说:“你会下在这里。”

轰!

无尽暗夜中,燃起了一座冲天的火峰!

或者那只是一个身影,一个绝巅强者的身影。其沸腾的力量,在长夜之中成为火炬。

如山的火炬。

其声炸出:“视我如无物耶?”

一杆关刀,斩破时空,落于天河!

又有烈光洞天,火色相接。

“妖族岂无强者!”

出鞘之声啸破千万里,长剑横在渡船前。

又有赤焰雄峰,摇晃长夜。

“来则来矣,走则不必!”

一只缠满布条的粗糙大手,颠倒此世,盖落行念禅师的光头。

……

这一夜,广大妖族或者看到了,或者不幸没有看到但之后也一定能耳闻。

妖界大地,遍起烽火!

数不清的天妖强者,通过猕知本所铺设的棋盘,朝向猕知本所锚定的信标,降力于永世天堑,截杀行念禅师!

行念禅师以无上神通驾舟归家,可知闻宝舟,竟再行不得一寸。

刀斩。

剑落。

掌覆。

天河浪涌一波波!

潮来潮去,潮起潮落。

金身明而又灭,灭而又明。

经书翻过一页页。

哗~

最后一本经书,已经翻到了头。

立在知闻渡船上的行念禅师,终只是叹一声:“彼岸何遥也!”

传承之失,百代何赎。

他已经支离破碎的金身,燃起了业火。

他脚下被打得不断旋转的渡船,燃起了业火。

渡船下浪潮滚滚来去不休的天河,燃起了业火。

深红色的业火,燃烧着他。

他在这业火之中合掌,闭目,诵念……

“我得菩提时,世无业果,苦妄无辜,凡心自得。”

“我得菩提时……天!外!无!邪!”

冲天的业火席卷了一切,将知闻渡船、将不老天河、将永世天堑……将那个想要带着这一切回家的和尚,焚于一净。

而后不老泉继续虚假地涌流,而后神霄之地仍然有神霄的云彩。神山之上,立着一群静默的妖族。

镜中世界,跌落一个红了眼睛的人。

虚空已弥合。

……

啪!

九万丈问道峰顶。

猕知本刚好落下那屠龙的一子。

“烦死伱爷爷了!”

猿仙廷的喝骂声,绕着问道峰盘旋,又如雷霆渐远。

抱歉,让大家多等了快二十分钟。

……

感谢书友2022103119313982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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