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绝壁逢故人  蜀地会青醴

第155章 绝壁逢故人 蜀地会青醴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巴蜀被群山环绕,重峦叠嶂,峰高崖险,自古以来便以难行著称。

冬季属于枯水期,水位较低,相对和缓,可以逆行三峡。

但是滩礁露出,多需绕行。

纤夫要在陡峭的江岸攀爬,配合船只“绞滩”,每日行程仅数里。

故有“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周奕没从三峡逆走,加上沿途收到与大明尊教有关的消息,转路去了房陵郡之北上庸城。

此地也是往蜀郡主要线路中的一个大站,往西多走半天,便可进入大巴山。

在上庸城歇了一晚,翌日朝大巴山去时,路上有许多武林同道。

近来巴蜀很热闹,胆大的江湖人也想去见识一番。

沿着山路行走数十里,险象横生的古栈道映入眼帘。

只见悬崖绝壁之上开凿石孔,镶嵌入梁,架设木板。人行其上,手摸崖壁,看着深谷险壑,山风骤起,栈道微微摇晃。

胆子大的路人,那也是步步惊心。

不过,对于周奕这样轻功高手来说,眼前屡屡出现的奇景,悦目之极。

他游山览胜,常在孤峰绝壁上逗留。

惹得一些赶脚路客唏嘘而叹。

偶尔烟岚杂沓,琼枝横斜,赶路客看不真切,见一道白影在古道悬崖下踏空游虚,惊得二目发直,背上的包裹掉落下来犹不自知。

直以为碰上了红尘之外的巴蜀野仙,隐士高客。

三人成虎,这一路大巴山之行,又添了不少离经怪谈。

懂行的江湖人却知晓,那不是什么仙家妖怪,而是轻功卓绝的隐士高手。

天下之大,樵隐深山的名宿前辈大有人在。

只当一饱眼福,增长见闻,倒也没有大惊小怪。

周奕穿山而行,见到云杉红杉铁杉各种杉树,夹着香果、银杏、桐树等等植物,上有禽鸟嬉戏,什么野鹿、金丝猴,羚羊也瞧见不少。

脱离市井,融入这自然生态中,本急着去成都的心快速安定下来。

又行过几里,听到水瀑声炸响,老远就嗅到水汽。

走近一瞧,见一条瀑布如白龙冲崖,依仗山势奔泻而下,蔚为壮观。

周奕心念一动,点跃侧边崖壁而上,竟发现一处天然石洞,正是打坐练功的好去处。

生出练功之心,便也不想走了。

饿了便吃干粮,渴了就饮山泉。

接下来数日,周奕将玄真观藏、道心种魔两篇、还有异变后的长生诀在十二正经、任督二脉、诸条奇经中分次修炼。

同时性命双修,由丹田之窍催发生死窍,再去沟通眉心祖窍。

独孤老奶奶这一法门奇妙又古怪。

性命双修,本该是后天返先天的秘法。

能够叫最普通的真气变成先天真气,精微凝练。

他真气之精纯,远非一般的先天真气可比。

可越是如此,越觉得祖窍难开,简直比修炼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中的种种妙法还要难成。

真气越是淬炼,像是把祖窍焊死。

难道这仅是“后天返先天”,而步入先天之后,就无法再练?

周奕瞑目而想,将玄真之气,长生真气,任督魔气试了一个遍。

不断用真气冲击祖窍,无论多少真气填入风隙,祖窍都像是个无底洞,没法气发。

连过数日,都是如此。

祖窍没开,精气神却大壮,正经奇经中的真气也活跃异常。

可见这秘法没出错。

兴许有什么关窍是小凤凰不知道的,去了东都寻祖母一问便是。

这般去想,他又再无杂念。

时间一晃,大半个月便过去了。

他身上的干粮早已吃完,但蜀道上不缺行路客商,就用长叔谋碎裂的金盾与人交换。

大家行走江湖,只要没甚仇怨,但凡不缺吃食的,都会行个方便。

不仅换得干粮,偶尔还有一些新酒肉干。

滋味凡庸,但周奕嘴巴一淡,就觉得那味道几乎能赶上秀珣精心准备的好宴。

一个月过去,足少阳胆经被他练到天冲穴。

同时,奇经中的阴维脉完全打通。

兴许是受这山川灵秀的影响,练功进度,要比预料中快了三四个月。

帝崩历第一百三十七日。

未时初,正在温养阴维脉的周奕从阖目中睁开双眼。

听得鸟雀惊飞,猿猴攀远。

巴山古道上忽然枝飞树倒,脚步急乱,斗杀呼喝不绝于耳。

“啊~!”

这惨叫声比猿啼更要凄婉,回荡空谷,有人坠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回雁瀑布前百丈处,正有上百道混乱人影斗杀在一处。

蜀道难走不仅在于路,还有道上匪患。

打东面杀来的人不仅人数更多,手段也更辣。

尤其是最前方四名动刀之人,每出一刀,就有人饮恨。

不知是甚么刀法如此诡异。

那人数更多的一方钻出来一名黝黑精壮的汉子,他手持长矛,如饿虎扑食一般杀入敌阵。

他的矛法与几名用刀的相似,内力灌注之下,毒龙钻洞连戳七八道光影,又有四人哀号倒地,有人受一击,有人受了两击。

但凡他出手,必要戳出一个血洞来。

见同伴身死,一持刀壮汉大喝:“太行恶贼!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他一道刀气斩出。

对手立刻沉腰坐马,气沉丹田,内力如江河奔涌灌入长矛。

只见他吐气开声,手臂与腰胯力量瞬间拧成一股,长矛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厉芒,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刺对手心窝。

持刀壮汉的刀气与矛间真劲相碰,他本有机会后退。

可在长矛飞来刹那,动作僵直,只躲开要害,却被刺破皮肉,挑下悬崖。

纵然有护体真气,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那也死得干脆。

“廖兄~!”

其余人大喊一声,再难挽回。

黄河帮的三杰四狂中的刀狂廖良,命丧巴山。

副帮主吴三思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看向“太行帮”这些死对头。

论及对太行帮的了解,没有人能超过他们黄河帮。

就连太行帮帮主黄安喜欢逛哪所妓楼,爱哪个红阿姑他们都知道。

此时又是惊骇,又是疑惑。

黄安那家伙,从哪招来这许多诡异高手。

短暂思考间,又有两名帮众被杀翻在地。

“不可分心,这些人擅长精神秘法。”

吴三思一刀递出,杀翻一人,在守住心神时,凭借更强横的内力把一名诡异的用刀高手击退,抬脚踢起飞石,击向那长矛黑汉,伸手抓向同帮兄弟肩头,欲将他救下。

可那太行帮的黑汉功力不在他之下,矛法洞穿飞石,在吴三思提走帮众的瞬间,将那人胸口捅了一个对穿。

且矛势不减,直奔吴三思而来。

另三名强横刀客,竖刀砍来。

危机之下,吴三思身旁奔出两名老者,各挥双手剑斩将过来。

双方斗得难解难分,方才被吴三思逼退的第四名刀客,从侧翼袭杀偷袭吴三思。

登时平衡被打破。

那老者赶忙去救吴三思,太行帮持矛的黑汉森冷一笑,放过吴三思,长矛弯折一个飞打,老者赶忙横剑招架,被一股巨力打得侧退半丈,跌下悬崖。

“老胡~!!”

吴三思、奚介、范少明这黄河三杰同时悲怒大喊,心中之痛难以诉说。

这胡老头坠入深崖本是必死,却万万没想到。

众人惊鸿一瞥,一道白影冲破崖边浮云,如苍鹰击空,一掠而下。

胡修槐坠崖五丈,自知必死。

突然劲风压面,一道白影袭来实是看不真切,坠势猛得一止,感觉肩膀被人抓得生疼,整个从急坠变成急升。

心中大骇,想不到怎会有这等轻功。

急遽之间,察觉抓着他的那人直贴崖壁,五爪成罡,洞穿岩石。

一个借力,连带着他的身形也爆闪而上。

胡老头从鬼门关兜转一遭,再踏上巴山古道,心情复杂。

不只是黄河三杰,就连太行帮的人也短暂停手。

只见一名白衣青年踏壁临风,素衣皎皎,不染纤尘。岚气氤氲,萦绕其身。此刻默然独立,眸映山川之色,神凝天地之机。

副帮主吴三思朝奚介、范少明看了一下,二人也回目望来。

眼中交互的信息却是一样的。

三杰心中茫然,望向那可怖的悬崖,各自虎躯一震。

他们看向那白衣青年,感受到他有一股与世俗人物截然不同的气质。

惟觉其身与巉岩共古,非尘寰之俗客,难道是天地灵气所钟,遗世独立之人耶?

三杰摇了摇头,他们这些江湖人还是比较清醒的。

想到方才看到的一幕,若非胡修槐就在他们身边,他们甚至要以为那是幻觉。

大巴山惊现如此高手,太行帮的人不敢妄动。

吴三思朝死敌扫了一眼,回头欠身抱拳道:“前辈。”

人家看似年轻,也许年过百岁也说不定。

吴三思正要再说话,却见青年伸手制止,跟着一个闪身来到他们身前。

太行帮来此七八十人,全朝后退。

“太行帮无意冒犯尊下,还望给黄帮主一个薄面。”

那持矛黑汉感受到一股压力,说话时退了两步半。

“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自然是黄安黄帮主。”

“撒谎。”

周奕脚下一动,那黑汉反应也快,全力出手。

他的双臂肌肉虬结,爆喝一声,以腰为轴,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肩,最终灌注双臂。

沉重的铁矛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划出一道摧枯拉朽的半月形弧光,横扫身前一大片区域!

在内力激荡下,矛影仿佛瞬间扩大,覆盖范围更广,带起的劲风将地面的尘土碎石尽数卷起,形成一道致命的死亡扇面。

然而在这强力的横扫千军之下,一只修长的手直接探入抓破矛影。

劲风“呜咽”一声,被撕开大口,什么精神秘术、狂暴真气,瞬间消散。

长矛,被一只手抓住,定在空中!

那黑汉咬牙发劲,登时惊恐万状,长矛竟纹丝不动。

忙将长矛丢弃,转身爆退。

可是才迈出一步,便听耳旁风声骤紧,一只手抓上他的脑袋,如同抽走灵魂一般,叫他瞬间失去意识。

周奕把一道真气吸入天顶大窍,露出了然之色。

身形横飞,冲向另外四名刀客。

黄河帮的人瞧见触目惊心的一幕,白影在那四名太行帮高手中电闪,其中三人与那用长矛的高手一样,被一爪抓死。

最后一人砍出凌厉一刀。

可钢刀一触掌力,瞬间断成数截,又被一爪击杀。

高明人一眼就能瞧出,这用刀高手刀上、身上以及斩出去的真劲全都被击碎,这才速死。

对战双方之间,显然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巨大天堑。

黄河三杰看傻眼了,那些太行帮的人亦是如此。

霎时间惊起哇声一片,太行帮其余帮众亡命逃跑,哪里还敢记挂什么黄河帮死敌。

周奕没有理会逃跑之人,回味着在飞马牧场与四大寇交战的那一晚。

吴三思在黄河帮中有“生诸葛”之称,早年黄河船运的保镖生意都是他在做,也是大鹏陶光祖最依仗的得力干将。

他那精明的大脑,在这一刻却宕机了。

大巴山这一路,他们也杀过几名诡异高手,知道他们的强弱。

最后剩下的这五人,乃是这伙人中最强的。

几人看向周奕的眼神中,敬畏之色难以掩盖。

黄河帮是天下间八帮十会中的第一大帮,在黄河生根立足数百年,威震黄河流域。

在关中极有手面,李阀一直在拉拢他们。

但面对这种绝世高手,就算没被对方援手,吴三思等人也没脸提什么“三杰四狂”这类匪号,免得人家招笑。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胡修槐的长剑已坠落深崖,这时双拳一抱,躬身相谢。

周奕微微一笑,将老人扶起。

他看上去比过去更苍老一些,样貌却没什么变化。

吴三思看出面前青年态度有异。

他对胡老,像是更亲切一些。

“胡老兄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前辈。”

胡修槐吸了一口气,感觉面前之人有点眼熟,却像是上了年岁,想不起他的身份。

他是个干脆性子,直爽问道:

“恩公,我们曾经见过?”

“是啊。”

周奕笑着朝悬崖边走了一步:“几年前你还曾在大鹏居请我喝酒,叫我印象深刻。”

大鹏居?

黄河帮的帮主陶光祖喜欢喝酒,尤好荥阳土窟春,于是开了许多酒店,全都叫大鹏居。

周奕只提这三字,胡修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哪一家。

他是杯中老饕,请人喝酒的次数数不胜数。

几年前的事,一时想不起来。

胡修槐正想再问,周奕却已出口:“胡老兄怎被这帮人追杀的。”

胡修槐暂时放下心头疑惑,回应道:

“太行帮的人与大巴山内的山贼勾结,设伏偷袭,这才叫我们如此狼狈。至于这几人的来历,我们也搞不清楚,不知黄安从哪里网罗到的。”

他说话时仔细看了看那肤色黝黑的持矛汉子,还是没有印象。

“你们要去巴蜀?”

“是的,此次奉了帮主之令去寻巴盟羌族首领猴王奉振,奉盟主早年与我家帮主结识,是老交情。”

周奕反应极快:

“黄河帮已靠向李阀?”

一旁的吴三思虽然没说话,但每一个字他都在认真听。

从这一句话中,忽然感觉对方的语气有些变化。

胡修槐却没吴三思那份心机,坦诚道:“李阀已占据长安,帮主虽未明确表态,却已动了心思,否则不会用上这等老交情。”

“李阀阀主邀请帮主做客,回来之后,便让我们去成都寻奉盟主,正是希望将他说动,届时两家一道支持李阀。”

果然如此。

周奕看了面前的老人一眼,微微摇头:“听说近来巴蜀多有恶事,胡老兄自个当心。”

话罢,也不与吴三思等人打招呼。

一个纵身飞跃,几步就消失在山道处。

黄河三杰欲言又止。

胡修槐急忙喊道:“请教恩公高姓大名,胡某人不敢忘恩!”

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悬崖边烟岚跳动。

一道话音远远传来:

“你我方才所距不过十里,我救你一次,酒国相逢,江湖路远,恩情两消。”

吴三思听罢看向胡修槐。

这老头脾气火爆,便是黄河帮三杰四狂中的“十里狂”,在他十里之内,倘若有人敢动他的朋友,必要为了朋友打杀一番。

对方点出这个称号,显然与此有关。

一些黄河帮的帮众在处理尸首,吴三思、范少明则是走到了胡修槐身边。

奚介收好自己的红缨枪,皱眉道:

“是不是我感觉有误?这位高人对我们的态度,像是有巨大变化。”

范少明道:“没错。”

“咱们的性命也是他救的,总该给我们一个致谢的机会。范某的命虽不值甚么,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这位”

“可是瞧不上我们?”

吴三思见他想偏了,不由摇头:“问题不在这里,我觉得与李阀有关。”

“群雄逐鹿,李阀占据关中,倘若他来自其他势力,必然要拿咱们当敌手。如果真是我想的这样,他还愿意出手救人,其心胸之宽广,实在叫人佩服。”

奚介与范少明赶紧看向胡修槐:“你老胡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请过这样的高手吃酒。”

胡槐修还在沉思。

黄河三杰却走到悬崖边,若非亲眼所见,哪能相信还有这等轻功。

吴三思说道:“放眼九州,谁的轻功最高?”

奚介道:“自然是宁散人,道门第一人精通天地造化,无为有为,玄通万物。听说他老人家有逍遥步法,论轻功,该是他最高。”

“宁散人的功力自然最高,轻功第一”

范少明沉吟一声:“恐怕要数江南的周大都督,据说此人能踏风而行,凌空虚步,登云鹤行走,轻功独步天下,甚至可在万军丛中取人首级!”

话罢,三人忽然噤声。

又俯瞰悬崖,见云岚起伏,隐隐听到远处大河流水奔鸣。

那周大都督镇压当代,为年青一代第一人,听说也是一身白衣,样貌俊雅无伦。

两相对照,岂不契合!

这么一来,也解释了对方的态度。

范少明忙朝胡修槐问道:“老胡,你可是与周大都督喝过酒?”

十里狂眉头深皱:“怎么可能。”

“若与这等人物喝酒,我岂能没有印象?”

他一口否认,忽然脑袋炸响,一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

鹰扬府军,虎豹大营,大鹏居,夫子山,太平道.

当年那个被追杀非常懂酒的少年,他也叫周奕。

胡修槐仰天长吼一声:“糊涂啊,我糊涂啊,竟然是他!”

此时此刻,老人更明白了“酒国相逢,江湖路远,恩情两消”这十二字的含义。

听到“砰”得一声。

黄河三杰正要询问,老人的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脸上全是羞愧之色。

“老胡,你这是做什么!”

胡修槐道:“枉我还有一个十里狂的诨名,当初犹犹豫豫,没能及时帮手,只在事后懊悔。现在却被人冒险所救,哪有什么恩情两消,全是我欠人的。”

“非但如此,我还要与恩人为敌,岂不成了以怨报德,忘恩负义的可耻之徒!”

他叹一口气道:“这次我要违背鹏爷的命令了,奉盟主那边,我不会为李阀说任何一句话。”

奚介道:“他果真是周大都督?”

范少明一脸为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几乎欠了他两条命。”

第一次是挽救他们,第二次是没有动手杀人。

“吴诸葛,我们该怎么办?你快拿主意吧。”

奚介握枪的手都有些不稳:“常听周大都督的名号,还是头一次见真人,我怎觉得江湖传言保守了一些。看样子他也是要去巴蜀,先不提恩情,真要和他作对,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得准备一些棺材?”

吴三思保持冷静,摸着下巴,思考许久才道:

“老胡,先把你的事说来听听。”

胡修槐闻言,便将扶乐城附近的事说了出来。

三人后知后觉,终于知悉周大都督的另一层身份。

“他竟然就是那位太平天师!”

这一瞬间,作为黄河帮的大脑,吴三思想到了太多东西。

抛开那一大堆乱世争霸。

他想到一条叫人窒息的消息:“四年前,他被虎豹大营的人追杀?”

胡修槐点了点头:“当时他的处境并不好,我还以为他死在河边,为此郁闷了很久,还曾找到鹏爷,让他随我去寻宇文成都麻烦。不过,后来宇文成都再未出现过。”

范少明与奚介倒吸一口冷气:

“短短时间,他就已经成长到了这等地步。”

吴三思皱紧眉头,把无地自容的胡修槐拉了起来:“走,我们去巴蜀,倘若再见到这位周天师,老胡你先开口,把误会解除。”

“什么误会?”胡修槐疑惑。

吴三思道:“鹏爷被李渊坑了,我们漏了太多消息。”

“周天师这些事,李渊一定心知肚明,鹏爷却被蒙在鼓里。武林圣地的人也出动了,恐怕早就知晓周天师要来,只有我们一头雾水。”

范少明道:“如此一来,我们岂不危险,为何李阀阀主不提前讲明?”

“倘若我们死在周大都督手中,鹏爷便要一条道走到黑,将黄河帮上下两万多人马全数投向李阀,与一帮之众相比,我们这些人死了,对李阀也没甚影响。”

吴三思话罢,范少明等人都变了脸。

奚介问:“咱们该怎么做?”

“先去见奉盟主,只来增添情谊,李阀的事,一个字不要提。”

“所以,得去寻大都督说话,让他晓得我们与李阀干干净净。”

奚介欲要说话,吴三思抢话道:

“我们这些混江湖的,也不指望称王称霸,不过混一碗饭吃,千万不能把自己的碗砸了。李渊也只是拉拢鹏爷,两边有些交情,还没有到让我们黄河帮卖命的程度。”

吴三思作为副帮主,他这话一出,等于定了调子。

范少明、奚介都能感受到他的言语变化。

此前这位生诸葛可不是这般态度。

不过也属实正常。

论个人魅力,李渊的表现实在稀松,关中帮派都知晓他是个好色之徒。

论李阀的势力,也没大到让他们甘心得罪这般高手。

更何况,对方也是一方霸主。

黄河帮再次上路时,心情已大不相同

高崖之上,周奕瞧见黄河帮一行人离去。

这种帮派斗杀,他看过一眼后本不想理会,只是发现了一名故人,这才出手。

至于黄河帮站在李阀那边,他也没放在心上。

太行帮的那几人,反而更吸引他。

又在飞瀑之处待了五日,周奕便动身启程.

……

一路走走停停,十多日后,眼前出现一座大城,城楼高过七丈。

不过,见惯了江都的宏伟之墙。

此时的成都在周奕眼中,只能用娇小玲珑来形容。

隋之巴蜀,承袭了南朝梁、西魏、北周经营,又逢天下一统短暂太平。

成都作为蜀郡郡治,既是西南政治军事重镇,也是连接西域、南中与中原的重要商埠。

周奕一进都城,就感受到勃勃生机,处处浸润着蜀地特有的安逸与繁华。

巴蜀三大本土势力也是受了这股气氛的影响,举行了一个决定蜀人命运的会议,不称王不称霸,保卫蜀郡,等待明主出现。

首次进入这座大城,他也有几分迷茫。

那感觉,就和当初第一次去南阳差不多。

两边还真是有点像,南阳有大龙头杨镇,此地独尊堡、川帮、巴盟三大势力。

外边在乱战,这两处都没有经历战火。

至于江湖斗杀,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

周奕瞧见了坊墙、坊门。

坊内是寻常百姓家,粉墙黛瓦的屋舍紧凑排列,院落深深,能听见孩童嬉戏、妇人捣衣、邻里招呼之声。

再往前走,便察觉与南阳迥异之处。

外边有护城河,城内更是河渠密布。

当年李冰开凿都江堰水系,滋养着成都平原,锦江、解玉溪、金水河等穿城而过。

此地河水清澈,可行舟楫。

河畔杨柳依依,石阶上,浣衣女棒槌声声,笑语晏晏。

满载着粮食、蜀锦、井盐、山货的扁舟来来往往,船夫号子粗犷悠扬。

走了一段时间,周奕也感到安逸。

不过此城极大,两眼一抹黑,到处都是街巷道路,不知要朝哪里走。

周奕盘算了一下,现在有两个去处,第一是朝南走,去眉山郡寻袁天罡道友。

第二便是留在成都,找多金公子。

以侯希白的魅力,这会儿事情也该办成了吧?

也许他已成为枪霸范卓的乘龙快婿,这么一来,我该去川帮。

周奕坏坏一笑,觉得留在成都更好。

等把蜀郡的情况弄清楚,再去寻袁天罡。

心中有了这般打算,周奕也就不乱逛了,抬头瞧了瞧日头,接着四下环顾,寻个食铺医治肚肠。

对老饕们来说,蜀地乃美食之国。

周奕正寻酒饭,巧的是,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这香味隔了一段距离,但他嗅觉敏锐,立即找准方向。

行过一个小木桥,仰头一看见到一栋二层竹楼。

下方摆着一个大酒缸,招牌上写着“青竹小筑”。

一楼有人在忙碌,却没多少客人。

二楼更是清冷,一个客人也无,但周奕闻到的香味,就是从里边飘出来的。

这倒是奇怪。

他直上二楼,掀开竹帘朝里进,看到一名着蓝色印花衣裳的少女正在朝葫芦中倒酒。

香味,正从酒中来。

这少女亭亭玉立,神态闲雅。她转头过来,眼睛乌黑明亮,面貌虽不惊为天人,但也颇为清秀。

一见周奕,她露出一抹异色。

若非方才听到竹帘晃动的声音,绝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多朝周奕脸上瞧了一眼,少女清越的嗓音响起:“公子,有何贵干?”

周奕朝她手中的葫芦指了指:“这是什么酒?”

“郫筒酒。”

“哦?什么名堂,怎么那样香?”

少女笑了笑:“公子是外地客吧。不过你能闻到它的独特香气,说明是清雅之人。”

她又道:“此酒起源于汉,在竹筒中密封发酿,把竹香渗入酒体,风味清雅。”

“《华阳国志》提及蜀地‘酒醴之美’,说的便是它了。至于它为何这般香,乃是安大会头的秘密。”

“哪个安大会头?”

少女盯着周奕:“就是整个西南最大的酒商,号称巴蜀胖贾的安隆,他是多个行会的会头,故称安大会头。”

原来是这个家伙。

有道是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沽,周奕心有所感,豪气掏出一块破碎的长叔谋之盾。

“这葫芦酒,我要了。”

少女轻盈一笑:“公子,这酒不卖”

……

(本章完)

第156章 画误箫曲 炎阳真气

周奕自觉没听错,不由多瞧了她一眼。

“你家不是开店做买卖的?”

“当然是。”

少女继续斟酒,她将末尾弯曲的竹制酒杓提得更高,酒线被拉长,葫芦中的酒水声渐闷,显是要满了。

她这一番动作,叫周奕闻见的酒气愈发浓厚。

清香扑鼻,久久不散。

他本欲转身走,此刻不由多问一句:“那这酒为何不卖于我?”

“这是有主之物,川帮的范姑娘早先就付过银钱,何况这酒肆还是川帮下面的生意,总不能失了范姑娘的约。”

“这郫筒酒虽美,量却少。安大会头的隆和兴最先照顾自家生意,旁家店铺从他手中得到的好酒,都是有数的。”

她话罢填上木塞,封住了酒味。

抬头发现面前的白衣公子盯着酒葫芦寻思着什么,以为他是酒痴惦记这一口不肯放。

于是好奇问:“公子来成都多久了。”

她问话时,发现对方像是露出笑容。

这川帮的范姑娘多半就是范采琪,兴许这酒就是给多金公子的。

侯兄有实力啊。

听她问话,便礼貌回了一句:“不足一个时辰。”

少女倒是好心,随口指点:

“你若爱酒便顺着内河逆行走上一段,两边多有酒肆,比如羌、彝族的咂酒,秦昭襄王时就已声名远扬的巴乡清,戎州荔枝绿,剑南道的剑南烧春,总有对你胃口的。”

周奕把金盾碎块取了回来,他兴致颇佳,打趣了一声:

“你可真会做生意,把客人朝外赶。”

少女乌黑明亮的眼睛移了开去,不再理他,也不答话。

一副想将人快点打发走的样子。

他正要朝门外走,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闯了上来,起初脚步声很多,到二楼驻停在竹楼外,只有一人掀开帘子闯了进来。

来人样貌颇为美丽,她着一身彩服劲装,花枝招展像一只开屏孔雀,脚踏小蛮靴,腰挎一柄镶着宝石的马刀。

她才入酒肆就看到周奕。

多瞅了一眼,也没管他,便带着气闷之色看向方才斟酒的少女。

少女一见她,就把那酒葫芦递了上来。

周奕顿住脚步,原来这就是川帮帮主的美丽女儿。

有股蜀道山的气场,侯兄真有福,叫人艳羡。

范采琪接酒问道:“青妹,那姓侯的今日可曾到这里来过。”

少女摇头笑道:“不曾。”

“你们前几日还在结伴而行,怎向我一个外人打听起来了。”

范采琪把那酒葫芦朝旁边一搁,面含郁闷:“前日我就没他消息,今日也不见,本以为他又去那散花楼鬼混,带人去却没找见,你说这姓侯的可是故意戏弄我。”

少女平静道:“多情公子的传闻遍及江湖,采琪不是知之甚详么。”

范采琪娇哼一声:“他敢言而无信花言巧语骗我,我就把他舌头割下来送酒。”

她正生气,扭头便瞧见周奕。

“这是你的朋友?”

“不是,他是买酒客。”

范采琪一听,微微皱眉。

看他风姿不凡,怎在一旁偷听女儿家说话。

周奕见她欲要把多金公子的气撒在自己身上,立马道:“范小姐,也许我能找到侯公子。”

“你?”

她半信半疑:“你是什么人?”

“我与侯兄是老朋友。”

“哦?”

范采琪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眼睛一亮,与脑海中一个人对上了,恍然道:“你可是姓周。”

“看来侯兄有过介绍,在下就不赘述了。”

“姓周?他是谁?”

那少女好奇一问,没想到这来买酒的客人竟是侯希白的朋友。

范采琪微微斜着目光,语气古怪道:“姓侯的说他有一知己好友叫做周奕,乃是世间风流大雅人物,他情愿把自己多情公子的名号送给这位周公子。”

周奕轻笑两声:“侯兄坏我风评,这名号他是送不出去的。”

周奕?

范采琪身旁,那少女暗自嘀咕着这个名字,目光侧开酒葫芦,不着痕迹瞧看一眼。

“按姓侯的所说,周公子应该是才至成都,连我也找不到,你如何能找到他。难道他有什么隐秘的藏身之地瞒着我?”

一言至此,范采琪更不高兴。

周奕摆了摆手:“非是如此。”

“侯兄不是那种不告而别之人,范小姐定是查有缺漏,你把侯兄所居之处告诉我,我一探便知。”

他沉吟一声,语气更为郑重:

“自我入巴蜀这段时日,多听江湖恶事,兴许侯兄碰上了大麻烦,害怕连累你,这才避让。”

范采琪的目色顿时多了几分担忧。

“好,我带你去。”

周奕见她风风火火,连忙制止。

“我才至成都,尚未用饭,你在此候一时,我待会来寻你。”

范采琪也不好催促,点出隔壁食铺位置,见他朝那酒葫芦望,便将装着郫筒酒的酒葫芦递给他。

周奕笑着接过,朝着斟酒少女瞧了一眼。

好像在说,这酒我还是喝上了。

在旁边的食铺点了一份芋儿鸡,虽是常见菜肴,味道却鲜美。

饱餐一顿,顺便思量川帮与侯希白之事。

再回青竹小筑时,除了范采琪,那位被她唤作“青妹”的斟酒少女也与她站在一起,似是范采琪拉着她下来的。

她们的关系有些奇怪,看似亲密,又像是认识不久。

朝侯希白住处去的时候,周奕便问了一问。

这才清楚“青竹小筑”是川帮的产业,原先也不叫这名字。

安隆是西南最大酒商,川帮的一些酒水生意也靠着他做,外人皆知他武功不高,却是武林判官的拜把子兄弟,独尊堡乃巴蜀第一势力,自然没人敢招惹武林判官的结拜大哥。

川帮的酒水生意颇为萧条,类似这样清闲的小店在成都、巴西、眉山还有很多。

巴蜀没有战事,但近来江湖纷争不歇,三大势力都受到波及。

范采琪常在外边活动,遭到刺杀。

这叫青竹的姑娘搭了一把手,她们这才有了交情。

之后,范采琪便将酒肆给她,这姑娘没要,却入了这个好去处。

因为大多数生意都在一楼,不用她照看。

二楼都是与安隆有关的名贵酒水,闲适安逸,非常合乎蜀人的性子,她便在此待住了。

听过范采琪讲述,周奕晓得事情原委就没再觉得奇怪。

“可知是何人动手杀你?”

“知道,是流窜在眉山的一伙蟊贼,他们原本在汉中活动,后来得罪了李阀与西秦霸王,这才逃至巴蜀。”

范采琪道:“我爹已经带人把这些贼人灭了。”

她朝身后示意一眼,明面上有十几人跟着,暗中还有十多名高手相随:

“我在巴蜀没得罪什么人,那次只是意外,帮中长老却叫我少往外出,我爹便派一群人保护,到哪里都不方便。”

“侯兄是什么看法?”

“他当然顺着我爹的话说。”

范采琪装作不忿道:“这家伙只是为了甩开我,他好去寻欢作乐。”

周奕边走边听,察觉重点:“侯兄见过你爹了?”

“见过.嗯?你什么眼神?”

“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范小姐像是头一次认识他,没好气地说道:“喂,你这样名动天下的人物,为什么对这些私事感兴趣。”

周奕稍有诧异:“侯兄什么都对你说了?”

“猜也能猜到,当今天下能叫他佩服的周姓之人,其一是江淮的周大都督,其二是南阳那位棺宫主人,你一看就是从江淮来的,否则,我怎会带你去他的住地。”

范采琪道:“我都搜了几遍不见人,等闲人去了也是白费工夫。”

范小姐倒是挺聪明的。

周奕又问:“范帮主可知我要来此?”

“知道。”

范采琪凝神看他:“侯希白见我爹时便说起你,我爹当然知道你要来,我甚至怀疑,这姓侯的是不是你派来故意接近我的,为的就是和我爹说话。”

“啊?这误会可就大了。”

周奕带点追思道:“年前一日,雪如鹅毛,当时我与侯兄正乘一艘大船渡江,见他背负行囊,神色匆匆,问他漂泊何处。他说欲往巴蜀求见范帮主的美丽女儿,只得一见便此生无憾。

外人皆道侯兄是多情公子,其实是个洁身自好的痴情人,一提起范姑娘,他便对我说,周兄,侯某心在巴蜀,此船太慢。”

“之后呢?”

“之后侯兄便跳入冰冷江水,直往蜀道。故而,他比我早来数月。”

范采琪的脸上多出笑意来,一旁的蓝衣少女却笑着拍了她一下:

“采琪,你别信他,这话准是哄骗你的。”

范采琪嗯了一声:“我不会上当。”

周奕笑望着那神情闲雅的少女:“姑娘怎知我是哄骗?”

“凭感觉。”

“好,等我们找到侯希白,可问他是否在隆冬大雪天跳江,以及他来巴蜀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一位姑娘。”

范采琪点了点头:“我来问。”

一旁的少女轻盈一笑:“采琪,他的话中全是陷阱。你若顺着他的话问,准又上当了。”

范采琪不由看向周奕,周奕还未说话,又听那少女幽幽道:

“周大都督那样英伟豪雄的人物,竟要与一个纠结情缘的小女子逗趣,实在太欺负人啦。”

她捂嘴一笑,灵动可人,叫人没法生气。

周奕不说话了,一边走路一边取下酒葫芦,又去喝那郫筒酒。

“不愧是蜀地酒醴之美,青姑娘,明日这酒还有吗?”

“没了没了.”

众人走过城中大市,市楼高耸,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布招在风中招展。

又过一街,周奕听着市井声浪,朝街边一看瞬间满目锦肆溢彩。

蜀锦是国之瑰宝,那些锦肆门前,皆高悬色彩斑斓的样品,什么团窠对兽、联珠对禽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后院作坊隐隐传来机杼声。

这生动热闹画面可少见,“锦官城”的美誉绝非虚名。

川帮一行人在大市走过,也没引发关注。

来自西域、波斯,经吐谷浑道或南方丝路而来的胡商一大堆,在此流连,讨价还价,空气中似乎都飘浮着蚕丝的气息。

“穿过这个街市便到了。”

范采琪领路,没过多久,周奕便瞧见了一栋青瓦朱柱,色彩典雅的大宅。

那宅门位于高大的夯土台基之上,面阔三间,采用乌头门样式,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排列整齐。

门楣上方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蜀郡范寓”。

周奕跟在范采琪身后,穿过门口的石狮子,进了门,将宽阔萧墙上的朱雀祥云图甩在身后。

川帮作为巴蜀三大势力之一,有这样的宅邸倒也不算奇怪。

不过,相比于秀珣在巢湖边安置的南巢湖庄,这大宅还是逊色不少。

巴蜀可找不到另外一个鲁妙子。

川帮的帮众多在外边镇守,范采琪将侯希白平日活动的地方一一指出。

周奕看到不少画笔颜料,还有一些画作。

画中人,竟都是范小姐。

对于一个懂画的人来说,往往能从一幅画中读懂一个人的情感。

周奕瞧见这些惊艳画作,便知侯希白也是投入感情作画。

可见,他对范小姐还是极为欣赏的。

穿过一方天井院落,周奕不由朝天空望了一眼。

将整个宅院逛了一遍,范采琪便问:“周公子可有发现?”

见他沉默良久,忽然道:

“今日我们就待在这里,你叫人准备晚上的饭菜,再弄一些鸽子回来。另外,暂且不要把我的消息暴露出去。”

“这是为何?”

“照我说的做吧。”

范采琪迟疑了一下,想到他的名头,还是照此安排。

从午时到申时初,大宅内都很安静。

等范采琪将人把鸽子弄来后,就听到一阵咕咕咕的叫声。

没过多久,那些鸽子全在屋瓦上啄米,扑棱翅膀飞来飞去。

范小姐也不懂他在干什么。

周奕气定神闲,摆弄起侯希白留下的画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一只大鹰。

“大都督也懂画?”

“略懂。”

蓝衫少女看向侯希白画的范采琪,好奇问:“你会画这种吗?”

“会呀。”

周奕纯是闲的逗她玩:“不过我的画向来是五百金一幅,青姑娘给钱,我可以给你画一幅。”

“你怎这样财迷,我可没那么多金子给你骗。”

少女抱怨一声,又提议道:“画作是清雅之物,曲艺也是如此,你画一幅画,我还你一首箫曲。”

“你会?”

她拿出一根系着红色绳结的竹箫:“我也略懂。”

周奕心道有趣:“江都宫月,你会奏?”

她颇有信心:“当然。”

周奕朝她清秀的脸上扫过一眼,心中留了印象,随即执笔作画。

范采琪本想问问周奕之后的安排,见他作画,不由站过来瞧了瞧。

在她看来,周奕的画作普普通通。

与侯公子画自己的那些画没法比。

而且

范采琪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一旁的青姑娘,一直摇头。

虽然画的是一个人,却是小了好多岁。

画中十三四岁的女孩抱着一个酒葫芦,看上去灵动又调皮。

周奕只是随意之作,画得很快。

范采琪有话直说:“周公子,你画的不如侯公子。”

周奕听罢,心中警醒。

倘若侯兄提议画范小姐,那是一定要拒绝的。

“青姑娘觉得呢?”

少女捧着绢帛,认真点评道:“虽不值五百金,但是小女子已经满足了。”

也不用周奕提醒,她拿出竹箫,吹起江都宫月。

一管箫曲,徐徐回荡。

片刻后,周奕出声打断:“青姑娘,曲有误。”

范采琪没那么讲究:“这不挺好的?”

“不,有些青涩,甚至是生疏。”

范采琪打抱不平:“我在成都曲馆也听过旁人奏此曲,远不及青妹,周公子要求太高了。”

周奕则道:“我在临江宫中听过,那时的曲调悠扬而有余韵,正合江都宫月的精髓,否则老杨也不会那样喜欢。”

“哪个老杨?”

“就是杨广。”

范采琪不由瞪大眼睛:“你和杨广一起听曲?岂不是天方夜谭。”

“这种事不算稀罕,骗你作甚,那日,杨广还请我喝酒。”

周奕充满底气,轻轻一笑。

转而看向蓝衣少女:“曲有误,我可有说错?”

江都宫月乃是杨广所作,周奕这会儿很有发言权。

少女却从容微笑,指着周奕作的画:“我以大都督画中年岁来吹曲,自然如此。”

嗯?

周奕微微一怔,感觉自己打趣不成,反被逗趣了。

不由仔细打量她几眼,心中有了猜测:“敢问青姑娘芳名。”

少女一字一句道:“青色的青,竹子的竹,小女子就叫青竹。”

一旁的范采琪正待插口,忽听到一阵“咕咕咕”鸽子叫声。

眼前“唰”的一声,一道白影子闪了出去。

她打小跟着老爹习武,手上功夫也不弱,可当下人影一闪,两眼竟没看清。

“咕咕咕~~!”

瓦头上的鸽子更加聒噪,扑打翅膀的声音愈发激烈。

隐隐听到一声“唳”响。

不知发生了什么,那道白影又闪了回来。

同时,周奕手中还抓着一只类似鹞鹰,嘴尖爪利,浑身灰扑扑的怪鸟。

“这是什么?”

范采琪与青竹姑娘都望向这只猛禽。

“若我所料不错,这该是漠北人培育的通灵扁毛畜牲。我们入这个屋子时,这家伙就在空中盘旋,它来的比我们还早,想必是被人派来盯着侯兄的。当然,也可能是盯着你。”

“我?”

范采琪想到帮中长辈的交代,旋即反应过来:“你说有人要杀我?”

“近来城中可有陌生漠北武人涌入?”

“不好分辨,因为寻常就有很多突厥、吐谷浑、西域之人。”

她想到侯希白,赶忙问:“现在怎么办?”

“现在.”

周奕看了看天:“现在这天色该吃饭了。”

又把死掉的扁毛畜牲递给她:“再叫人把这东西炖了,炖烂一点。”

青姑娘对发愣的范小姐道:“周公子在此,此地和川帮一样安全。”

范采琪一想也是,就叫人把饭菜送上,再把大鹰炖了。

蓝衣少女看向瓦顶上的鸽子,才明白那是诱饵。

又侧目朝远去的白衣背影瞅了一眼。

江湖传闻也不尽是谣言

周奕斩杀这头通灵飞禽没闹出动静,范小姐不朝外说,川帮的人自然不知情。

用过晚饭,没多久天已全黑。

这一晚,范家大宅亮起灯火。

走廊上的灯盏一直亮到大宅深处,一看便知是主人家回来了。

周奕睡得非常浅。

对于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来说,今晚是最好的机会,加上通灵飞禽被灭杀,也该来看一眼。

倘若这都不来,周奕最多守个几日,便要去寻川帮帮主。

夜里静悄悄的,正堂背后有两间耳房。

中间是个曲折的池塘,池中植有荷花、睡莲,放养着锦鲤。

时而听到鲤鱼跃波,鸟驻假山之声,再无其他杂音。

一直到下半夜人最困顿、睡得最沉的时候。

周奕从浅睡中醒来,他静听了一下,跟着一步跃过半开窗扇,提气登上屋瓦。

“咚咚咚~!”

十多道脚步声从后花园背后的佛堂跃至内宅。

“砰~!”

一声巨响,三人破窗,四人破顶,手持兵刃杀入范采琪的房内。

床榻上的被褥被真气绞成碎块,一柄阔斧斩将上去,床榻一分为二!

没人,上当了。

“走~!”

一名黑衣人方才从窗户中跃出,一道剑光迎面冲来,他的阔斧没来得及提起来,就被一剑洞穿!

第二个敌手从窗边挺剑支援。

周奕左手一掌拍在窗扇的棂格上,半人高的龟背锦格窗哗啦一声碎裂挣脱框架,砸中那人。

窗扇还飞在空中时,他一步踩向门口。

隔着门一脚踢出,门后敌手中招飞出,撞在了那个被窗扇击中的人身上,一声惨叫,软软倒下。

下一刻,周奕冲上屋顶,拦住其余人退路。

在外围游逛的黑衣人抢步支援,配合从屋中冲出来的几人,总共十二人一齐围攻。

周奕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

所以全力出手,哪里料到,这些人的强度远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高。

十二人围攻人数越打越少,二十招不到,只剩下三个人。

最后的三人早就丧失了斗志。

实在想不通川帮怎会有这样的高手存在。

此时想走也走不了,人数越少,死得越快。

周奕杀这最后三人,全是招法运送时,一记朴实无华的快剑将人了结。

这边战斗才停,他没有收剑。

隔着两道回廊的院子中也打了起来。

范采琪、青竹姑娘,川帮帮众全在这里,在范采琪不远处,还有一名挥动折扇、身法飘逸的男子。

正是侯希白。

这边的黑衣人原本有数十位。

就在周奕踩瓦下来连杀几人后,有人数优势的黑衣众中忽然有人爆喝一声:“走~!”

这些人训练有素,方才打得激烈,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一哄而散,朝四面八方逃遁。

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追上他们。

周奕身形提纵,找准其中一人。

方才那喊话之人感觉到一股杀机锁定上来,不由汗毛倒竖,这时却没人帮他。

“看枪~!”

他厉叱一声摆了回马枪姿势,却是虚招,继续逃命。

周奕不吃这一套,速度丝毫不减。

那领头人已把轻功驾驭到极限,却被快速拉近,自知没法逃跑,心中一横,双手握住铁枪。

他真气一鼓,澎湃灼热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枪身,直至枪尖。

接着转身对准周奕,双臂急速舞动长枪,或刺或扫,速度快到他所能展现的极致。

每一次枪尖的刺击,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燃烧、炽热无比的赤红色气劲轨迹。

每一次横扫,都甩出大片如火星般飞溅、带有灼烧穿透力的扇形气芒!

顷刻间,他周身仿佛被一片由无数灼热枪影组成的“火焰风暴”所笼罩。

周奕以强克强,不与他玩虚的。

真气奔腾,离火剑气直接斩向灼热枪芒,双方招法各都极快,剑气枪芒瞬间碰在一起。

“啊~~~!!”

那大汉感受到巨大压力,一边舞枪,一边怒吼。

把身体内的真元源源不断注入铁枪之中,以此维持火焰枪芒。

可是‘

再巧妙的枪法也难扭转彼此之间的功力差距。

“刺啦”一声。

枪芒溃散,大汉被斩入一片血雾之中,身后的瓦片像是江河断浪从中间分开一般,形成一条深深沟壑,正好让他的尸体严丝合缝地躺了进去。

望着其余黑衣人逃走的方向,周奕没有去追。

他跳了下去,范采琪把弯刀一收,抱拳道:“周公子,多谢相救。”

“言重了,也是我叫你留在此地,若是回到川帮,你也不必涉险。”

周奕话罢朝侯希白走去。

侯希白抢先开口:“周兄,你出来得太早,把人都吓走了,否则今晚有机会杀掉要紧人物。”

“没事,杀不杀要紧人物不打紧,我怕你坚持不住。”

“他受伤了?”范采琪看向侯希白。

“嗯,他伤的还挺重。”

周奕应了一声:“是谁打伤侯兄?”

侯希白朝周围看了看,范采琪便出声叫川帮的人收拢尸体,之后领着他们转进一间僻静院落。

侯希白长吁一口气:

“侯某还以为没机会再见周兄,我被颉利可汗的人偷袭打伤,并且,此人必定与漠北武尊有关。”

周奕微微皱眉:“说清楚一些。”

“若侯某没看错,方才与你交手那个持枪高手应该是金狼亲卫,漠北金狼军超过十万之众,是颉利称霸草原的利器。金狼军中有一支亲卫大营,全都受到过武尊调教。

武尊有一柄长矛名曰阿古施华亚,他许久没有动过兵刃,便是由这支亲卫营守护。阿古施华亚又名月狼矛,故称金狼啸月,是草原人的信仰与骄傲。”

“等等,就算是武尊的人,他们大动干戈,杀你作甚?”

“并非要杀我。”

侯希白看向范采琪:“突厥人煽风点火,他们想要巴蜀大乱。”

范小姐这才晓得侯希白不仅因自己受到波及,还错怪了他:“侯公子这两日在哪?”

“就躲在隔壁人家养伤。”

“怎不去我家?在我爹那边岂不安全。”

“范帮主对我的态度可不见好。”

“哪有.?”

范采琪想想又没反驳了,多情公子名声在外,老爹确实提醒过,叫她少与侯希白往来。

他有此担心也属正常。

周奕见侯希白面色有变,不由说道:“你的伤什么情况?”

“这是一股与炎阳奇功有关的法门,一度让我怀疑就是武尊的功法。但在武尊的几个弟子中,没人有这份功力。”

“我来替你疗伤?”

侯希白看了周奕一眼,拱手道:“劳烦周兄。”

周奕不由笑了。

敢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那就是少有的信任。

侯希白盘腿坐下,周奕便按掌上去。

他有天霜凝寒法,正好与炎阳法门相克,加之他真气精纯,化解炎阳灼气的效率奇高。

范采琪与青姑娘站在旁边,只盏茶时间,侯希白被寒气冻得嘴唇发白,却精神一振。

“周兄的奇功匪夷所思,若我自行化解,少说还要五六日。”

“我倒是好奇是什么人对你出手。”

“这人一定还在成都。”

侯希白运气走过一个周天,又道:“巴蜀情况极为复杂,哪怕是周兄,此次也要小心行事。”

“嗯,你先调气,待会再与我讲。”

周奕说完,目光飞向蓝衣少女。

“青姑娘,你与侯兄也很熟吗?”

“不熟,仅见过几面。”

“那定是范小姐常与侯兄提起你。”

范采琪道:“并没有。”

“原来如此。”

周奕道出这四字,让范采琪一头雾水,侯希白盘腿打坐,只当没有听见。

蓝衣少女看向周奕,乌黑明亮的眼中没有任何异样。

范小姐准备问问这是什么哑谜。

没想到.

几名川帮帮众像是见鬼一样跑来,牙齿打颤喊道:“小小姐!”

“怎么回事?”

“小小姐,”那帮众赶忙把自己舌头捋直,“您自己看看吧,兴许是我们认错了。”

除了侯希白在此打坐,其余人都朝之前周奕杀敌的地方去了。

这些黑衣人的面罩被揭开。

范采琪一眼看过,面色惨变,她拿起一盏灯笼,对着一具壮硕尸体的脸上反复探照。

“他他是!”

范采琪看向川帮的人,向他们确认。

“他是谁?”

范采琪从帮众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不可能所有人都看错。

“是独尊堡的人。”

独尊堡?

这怎么可能。

周奕不由朝尸体的至阳、天顶、膻中三处大窍探去,没有任何魔煞气息。

“你觉得独尊堡的人会对范小姐动手吗,石姑娘?”

“应该.不会。”

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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