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殿前欢  大行

第538章 殿前欢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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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宗师果然不愧是大宗师,就算是破口大骂,居然也能从空无一片中,骂出一个大宗师来。”

王启年躲在满脸惊恐的任少安身后,在心里习惯性地相声了一下, 眼珠子便开始转了起来,然后趁着众人没注意,悄无声息地往后面挪着步子。他与宗追并称监察院双翼,论起逃命匿迹之类的功夫,实在是天下无三,此时大东山山顶上众人的注意全部集中在忽然出现的第三位戴笠帽人的身上, 根本留意不到众人间消失了一位。

王启年暗想, 这大概便是小角色的优势。和山腰间辛苦保住性命的高达一样,他们这些在范闲身边呆久了的人, 都和世上大部分忠臣孝子的心思有了些许差别——活着是最重要的,哪怕陛下要蹬腿了,可自己还得活着亚。

王启年的消失,可以瞒过天底下所有人,却瞒不过山顶上的这几位大宗师,只是他们的看着彼此,看着对方,看着庆帝,却吝于分出一分心神去看一个干枯无名的老头子。

层层乌云无来由地拢聚, 高悬于东山之顶的天空中,将炽烈的日光遮去大半, 山顶重入阴郁海风之中。

一片安静。

礼部尚书是个精神矍烁的老者,他本应该出列严辞指责眼前这幕卑劣的谋杀,但他却说不出话来。太常寺正卿任少安年岁不大,他应该站在皇帝的身边, 帮陛下挡住这些来自内部来自异国的强大杀气,可是……他不敢。

是的, 所有的人都不敢动, 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所有人的心中都泛起无限复杂的情绪,或激动,或恐惧,或兴奋,或绝望,或敬畏,或悲伤。

是的,这片面积并不如何阔大的山顶上,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来了太多的大人物,以至于那些错落有致的古旧庙宇,也开始在海风中发抖,檐角的铜铃钉钉当当,在向这些大人物们表示礼拜。

……

……

叶流云,四顾剑,苦荷,天下三国民众顶礼膜拜的三位大宗师。三位大宗师各居天南地北,苦荷乃北齐国师,四顾剑一剑护东夷,叶流云却是飘泊海上难觅踪。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同时请动他们三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是身为人间巅峰的自觉。

今天他们却为了一个人来到了大东山。

因为对方是雄心从未消退的庆国皇帝,天下第一强国的皇帝,人世间权力最大的那个人!

……

……

而皇帝的身边站着洪公公,从不出京的洪公公。

四大宗师会东山!

刺庆帝!

人间武力的巅峰与权力的巅峰,齐聚于此。这样奇妙的场景,从来没有在这片大陆的历史上出现过,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或许也没有机会再次出现。这样的场景,往往只能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中,或者是北齐说书人的话本里。

然而这看似绝对不可能的场景,终于在这个夏末的大东山上,变为真实。

而且那位身为目标的庆帝,四位大宗师,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间古旧小庙的门口……还站着一位瞎子,眼睛上系着一块黑布的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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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陛下。”最后上山的那位大宗师,身上也穿着麻衣,脚却是赤裸着,麻裤直垂脚踝处,没有遮住未沾分尘的双脚。

皇帝微微躬身行礼:“一年半未见国师,国师精神愈发好了。”

苦荷缓缓取下头上戴着的笠帽,露出那个光头,额上的皱纹里透着一股宁和的气息,轻声说道:“陛下精神也不差。”

皇帝已经从先前的震惊中摆脱了出来,既然老五来得,四顾剑来得,苦荷自然也来得。他苦笑了一声,似乎是在赞叹自己刻意留下一条性命的妹妹,竟然会弄出如此大的手笔来。

“真不知道,云睿有什么能力能说动几位。”

不需片刻时光,庆国皇帝笑容里苦涩尽去,昂然说道:“君等不是凡人,朕乃天子,亦不是凡人,要杀朕……你们可有承担朕死后天下大乱的勇气?”

此言并无虚假,庆国皇帝一旦遇刺身死,不论长公主在京都如何扭转局势,可是庆国必然受到大创。皇帝遇刺,不啻是在庆国子民的心上撕开了道大大的伤口。一向稳定的庆国朝野受此重创,如果要保持内部的平衡,必定要在外部寻找一个怒气的发泄口。

庆国皇帝的平静,来自于他对时势的判断,自己若被刺于东山,还有异国的势力加入,不论朝中诸臣忠或不忠,在国君新丧的强大压力下,必然会被迫兴兵。

以庆国强大的军力,多年来培养出的民众血性,一旦打起为陛下复仇的大旗,杀气盈沸之下,北齐和东夷如何支撑得住?即便对方有大宗师……可是天下乱局必起!

“朕一死,天下会死千万人。”皇帝轻蔑笑着,看着那三位大宗师,“你们三人向来都喜欢自命为百姓守护者,苦荷你护北齐,四顾剑护东夷,然而却因为朕的死亡,导致你们子民的死亡、饥饿、受辱、流离失所、百年不得喘息……这个交易划算吗?”

苦荷微微一笑:“如果陛下不死,难道就不会出兵?天下大战便不会发生?”

皇帝缓缓说道:“这二十年间,天下并未有大的战事,你们最清楚是为什么。”

苦荷叹息道:“陛下用兵如神,庆国一日强盛过一日,陛下之所以怜惜万民,未生战衅,不外乎是世上还有我们这几个老头子活着,不然即便一统天下,却是个被我们折腾的随时分崩的天下,陛下自然不想要这个结果。”

“不错,朕便是在等你们老,等你们死。”皇帝眼帘微垂,淡淡说道:“朕比你们年轻,朕可以等……”

“我们不能等了。”苦荷再次叹息道:“不然我们死后,谁来维系这天下的太平?”

庆帝的两道剑眉渐蹙,眉心那道小小的皱纹夹着一丝冷漠与强横:“太平?这个天下的太平,只有朕能给予!就凭你们三个不识时务,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难道能给这天下万民个太平盛世?”

那位最后上山的北齐国师温和一笑,对庆国皇帝轻声说道:“千年之后,史书上再如何谈论今日东山之事,那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控制,每个苍生中一员,都无法对遥远的将来负责……我们所要看的,不过是这个清静世界中的当下。”

苦荷双掌微微合什,说道:“至少在我们三人死前,老去前,要对这个天下负些责任。”

“所以朕必须死?”庆帝微微一笑,转首望着叶流云说道:“世叔,您是庆国人,乘桴浮于海,何等潇洒,你要朕死,莫非是为了天下的太平?莫忘了,我大庆南征北战杀人无数,你叶家便要占其间的三成!”

不待叶流云回答,一言毕,庆帝又转向四顾剑,冷笑说道:“你呢?一个杀人如草的剑痴,竟然会心怀天下?莫非你当年杀了自己全家满门,也是为了东夷城的太平?”

庆帝最后不屑望着苦荷,说道:“天一道倒是好大的苦修名头,可你们这些修士不事生产,全由民众供养,又算得什么东西?不过一群蛀虫罢了。”

“战明月!”庆帝一声冷喝,说道:“不要以为剃了个光头,就可以把自己手上的血洗掉。”

“世叔,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存续……当然,朕本来起意在此地杀你,你要杀朕,朕毫无怨言。”

“四顾剑,你守护东夷城若干年,朕要灭东夷,你来刺朕,理所应当。”

“苦荷,你乃是北齐国师,朕要吞北齐,你行此狂举,利益所在,不须多言。”

“尔等三人,皆有杀朕的理由,也有杀朕的资格,但……”他看着这三位一身修为惊天动地的大宗师,鄙夷之意抑之不住:“诸君心中打着各自的小算盘,何必再折腾一个欺世的名目出来?”

“戴着三顶笠帽,穿着三件麻衣,以为就是百姓?错!你们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的怪物。”庆帝冷冷盯着三位大宗师,“为万民请命,你们配吗?”

庆帝轻轻拂袖,长声而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或嘲讽那三位高立于人间巅峰的大宗师,或是自嘲于算计终究不敌天意的宿命感。

“罢罢罢,这天道向来不公,三个匹夫,便要误朕大计,二十年来,朕常问这老天,为何千年前不生,百年前不生,偏在朕活着的时候,生出你们这些老怪物来……”

这位天下权力最大的中年男子忽然敛了笑容,冷漠说道:“如今人都已经到齐了,还等什么呢?”

……

……

自洪老公公敛去了自己的气息,庆国皇帝站到了他的身旁,昂首而立,于三大宗师包围之中,笑谈无忌,这是何等样的自信神采?若换成世间任何一位权贵,置于他此时的处境中,只怕纵使再如何心神清明,终究也会陷入某种难以承担的情绪之中。

只有庆帝依旧侃侃而谈,眉宇间,眼瞳里,没有一丝畏惧,有的只是一丝错愕后的坦然,以及坦然之后的那丝淡淡惆怅无奈。

他分别向着三位大宗师冷言质问,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并未因为此时的危局而有丝毫减弱,长年天下第一权者的养气功夫,让他纵使在这些人类巅峰力量的包围之中,依然自然地透露着帝王的无上威严。

最后那段话表明的意思很清楚,以庆帝的手段魄力决心,在这二十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一统天下的迹象,他有能力完成这件大事业,从而开创大魏之后,又一个万朝之国。

庆帝也会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

而在二十年前,庆国统一天下的步伐却被迫放慢了下来。因为在庆国代替大魏,成为大陆上最强盛的国家过程中,人间的武道境界也忽然间有了一次飞越,三十年前开始,人世间逐渐出现了几位大宗师。人类的历史中,以往并没有出现过这种能够以一人之力对抗国家机器的怪物。

一旦出现这种恐怖的大宗师,即便心性强大如庆帝,依然不得不暂摄兵锋,在大陆上谋求一个暂时的平衡。

“还等什么呢?”庆帝再次用嘲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说道:“堂堂大宗师,也会怕朕?战明月你一直隐迹不出,是不是担心这大东山之局是朕与云睿联手设的?”

一语道破他人心思,庆国皇帝就是有这种能力,即便对方是深不可测的大宗师。

苦荷微微一笑,头顶映着乌云下的淡光,整个人似乎已经和这片山巅融为了一体,和声回道:“说到底,还是这些年北齐东夷两地被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害惨了。”

是的,对于大东山这样好的一个机会,三位大宗师都会思考,长公主的忽然失势与太子的忽然被废,是不是庆国人玩的一件大阴谋,所以他们必须看到庆国内部真正的问题。

而眼下这一切,燕小乙的叛军,临阵换帅,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

……

海上有异象生,大东山巅上方的层层乌云范围越来越广阔,最后直接连到了海天交际的天边一线,整片天穹都被乌暗的云朵遮蔽着,天色越来越暗,云中的翻滚挤弄似乎清晰可见,似乎有些不知名的能量正在那些变形、挣扎的云层间蕴积。

呜呜……风声呼啸,云间隐有雷声隆动,似乎是天地在痛苦的呻吟,然后落下一滴雨水。

在层层乌云叠加最厚的那片天空下,大东山的山巅已经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境界。第一滴雨水落下时,恰巧打在了庆帝身上明黄龙袍上的金丝绘龙上。

雨水打在那条蟠龙的右眼中,明黄的衣料沾水色重,让那只龙眸显得黯淡了起来,悲伤了起来。

势。

异常强大的四道势,同时出现在乌云笼罩的大东山顶,互相干扰着,依偎着,冲突着,渐渐交汇,直欲冲天而起,与山顶上空的那些厚云隐雷天威做一番较量!

实。

四道势含着实体的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晋入到一种玄妙地境界。在第一滴雨落下时,便掌控了大东山山顶的一切。所有的生命在这实势圆融的境界中,开始失去了自我心灵的掌控。

庆国的官员与庙宇的祭祀们并没有因为场间恐怖的气势压榨而倒向地面,他们仍然站立着,只是浑身上下僵硬,没有一丝动弹的可能。他们恐惧而眼瞳无法缩小,他们失禁而尿水无法打湿衣裤,他们想惊声尖叫却张不开嘴。

山顶四周的长长青草像一柄柄剑般倒下,刺向场地的正中间,就像是在膜拜人间的君主。庙宇檐上的铜铃轻轻摇荡,然而内里的响铁也随之和谐而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地面上的黄土用一种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缓缓向着青石缝隙里退去,缩成一道线,一道瑟缩的线,躲避着这股磅礴的力量。

没有一丝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封锁在实势恐成的坚厚屏障内,云层绞杀的雷声,雨滴润土的轻语,都变成了哑剧的字幕,能观其形,而无法闻其声。

实超九品,势突九品,人类一直在思考,这样的力量一旦全力施展出来,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而今日大东山上,整个人间最巅峰的五位同时出手,这股威力甚至隐隐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而开始向着虚无缥渺的天道无限靠近。

大风起兮,无声无息。

大雨落下,听不到嘀嗒。

雨水击打在苦荷大师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没有被他体内淳正的真气激起雨粉,而是十分温柔自然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麻衣,他的赤足。山巅的狂风,吹拂的他的衣裳向后飘动,然而他的人却像一座山一样,静静地伫立在山巅,迎接着风吹雨打,没有刻意抵抗,只是温柔自然地和风雨混在一处。

此乃借势,借山势,借风势,借雨势,平和着对面那记霸道到了极点的真气。

洪公公一手牵着庆帝,整个人的身体已经挺了起来,体内霸道的真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他的须发皆张,刺破了头顶戴着的宦帽,他的衣裳也逆着风势而飞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鬼神辟易的霸道气息,似乎直要将这山,这风,这雨……统统碾碎了去!

苦荷大师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妖异的光彩,一丝完全不合天一道中正平和之意的妖异,唇中念念有辞,却听不清他在念什么,然而让他的身体在风雨中无助摆动,却看不到一丝颓色。

……

……

在场间四势之中,唯有洪公公这处全力而发,气息冲天而去,震得他与皇帝四周的雨水变成一片粉雾,弥漫身周,模糊了其中的景象。

霸道终不可持,尤其是这种逆天动地的霸道,洪公公的眼中瞳子耀着异彩,整个人像是年轻了数十岁,难道他是在耗损着自己的生命真元拖住这三位大宗师一刹,从而给五竹救驾的机会?

然而五竹在雨中,任雨水打湿黑布,却是一动未动。

……

……

他不动,并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动,所以四顾剑像一道变了方向的雨水,划过一道黑影,像鬼魅一样站在了五竹与庆帝的中间。

四顾剑也没有动,只是凝着自己的势,他低着头,笠帽遮着他的脸,漫天的雨水似乎要将这个穿着麻衣的矮子完全吞没。

但再大的风雨也无法吞没他手中倒提着的那把剑。

五竹隔着黑布“望”了四顾剑手中的剑一眼。

在风雨中依然耀着寒光血意的那柄剑忽然黯淡了一瞬间。

四顾剑依然未动,而他体内的强横真气却逼将了出来,顺着身上麻衣大大小小数百个口子向外渗了出来。

这几百条口子,是这位大宗师一剑杀尽百名虎卫的代价。

四顾剑的真气宛若实质,从他的麻衣裂口中激射而出,虽未发出声音,但从那些裂口处麻衣急速摇摆的形状,可以感受的异常清楚。而这些真气的碎片被逼出他的身体后,并未破空而去,却是绕着凄厉的弧线,在他的身周上下飞舞。

带动着那些雨水飞舞。

雨水变成了一把把锋片,无声地飞舞,透明一片,看上去神奇无比。

五竹缓缓低头,反手握住了腰间的那根铁钎,眉头皱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四顾剑身周的雨水锋片飞舞的愈发激烈起来,割断了身周的一切生机,让整个山巅都笼罩在一股绝望厉杀的氛围之中。

四顾剑还没有拔剑,因为他本身就是一柄痴愚而执着的剑。

……

……

叶流云也没有拔剑,因为他的剑已经刺入了山脚的悬崖石壁之中。场间五位大宗师级别的绝世强者,此时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有些落寞。

他是庆国人。

他是叶家的守护神。

他被庆国陛下称为世叔。

他要杀死庆国的皇帝。

他那双断金斩玉,崩云捕风的手,依旧稳定而温柔地放在袖中,始终没有伸出来。

……

……

便在这一瞬间,苦荷大师最先动了,他动了一只脚,只是往洪老公公的身边走了一步,轻轻地踏了一步。

但洪公公却觉得似乎有一座山向着自己压了过来,眉毛一挑,左手中指微屈一出,如天雷崩去,纯以霸道真破对方圆融之势。

山破。

雨至。

苦荷合什,满天风雨在这一瞬间改变了方向,向着洪公公那张骤然间年轻了数十岁的脸颊上扑去。

雨水一触洪公公的脸颊,没有激出任何印迹,但洪公公光滑的脸上,却像是多了几条皱纹,整个人苍老了少许!

而那些雨水却是马上被蒸发干净,洪公公再掘食指,一指向着身前的空中敲了下去,虽则无声无息,却是激得雨水从中让路,让那青石板上寸裂而开,露出下方瑟缩黄土,便是黄土也承受不了这种暴戾的气息,无数颗粒翻滚着绞弄着,把湿润的水气挤压了出去!

……

……

苦荷如落叶般,不沾雨水飘退,他先前踏上的那一方青石板,忽然间消失,于暴雨中干燥,露出了龟裂的地皮,似黄沙。

苦荷的心中有悯意,知道这位隐在庆宫数十载的同行人,今日已有去念,不然不会选择如此强硬的方式,这是何等样霸道的真气,如此强悍的真气释出,即便是大宗师的身体,只怕也支撑不了片刻。

然而他再次飘前,依然如落叶。

握住了洪公公的左手,就像是落叶终于被雨水打湿,死死地贴附在庙宇斑驳的墙壁上,再也无法脱离。

洪公公的眉毛飘了起来。

苦荷的衣裳开始鼓动了起来。

二人间的空气开始不停地变形,让穿越其间的风雨,却骇的平静起来。

依旧没有一丝声音。

……

……

雨水顺着笠帽流下,形成一道水帘,遮住四顾剑的脸,他低着头,轻轻松开手掌,放开了剑柄,于风雨之中并二指疾出,各指天际,不知方向。

手指一划,身周风雨顿乱,剑意大作!

长剑从他的手中缓缓向下划落,却定在了半空之中,不再落下,于刹那间重获光彩,一道亮光从剑柄直穿剑尖,杀意直指大地,反指天空,一往无前,其势不可阻挡。

地面上无由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五竹低着头,反手握紧了铁钎,拇指压在了食指之上,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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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流云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这最后的一击,必须由自己完成,这是协议中最关键的一部分。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里已经是一片平静,于袖中伸出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掌。

叶流云全力发动,场间实势的平衡顿时被打破,洪公公一身霸道气息,再也无法抵挡三位大宗师的合击,场间玄妙的境界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泡沫上的小口子,足以毁灭一切。

声音重临大地。

一声闷响在苦荷大师与洪公公身间响起,先前两道性质完全不同的真气相冲,声音却延迟至此时才响起,闷声如雷,如风云。

苦荷双臂上的麻衣全数震碎,露出满是血痕的苍老双臂,然而他的眼神依然一片平静宁和,双手轻柔地拂着洪太监的右手,落叶重被山风吹动,划着异常诡异,而又看上去十分自然的痕迹,飘了上去。

国师的右掌在轻轻抚在了洪公公的胸上。

洪公公的面容更加苍老三分。

然后洪公公的胸膛忽然暴烈地涨了起来!将苦荷国师那挟着天地之势温柔贴近的一掌震开!

苦荷脸色发白,再轻柔地摁上第二只手掌。

皇帝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一直握着洪公公的那只手,叹息声在安静许久的山巅响起,显得是那样的凄凉而平静。

……

……

“浪花只开一时,但比千年石,并无甚不同,流云亦如此,陛下……亦如此。”

叶流云面无表情地念完此偈,来到了庆帝的身前。此时苦荷与洪公公在一起,五竹与四顾剑在一起,世间再没有人有资格阻止他完成刺君的最后一击。

在这时,天空中的一道闪电终于传到了山巅,雨声也大了起来。

电光一闪即逝,只照亮了一刹那,真正的电光火石间。而就在这瞬间内,四顾剑看见对面的五竹松开了握着铁钎的手!

四顾剑咧嘴一笑,双手并着的两指屈了一指,指尖的雨水滴了下来,而他身旁那柄一直悬浮在空中的长剑,倏的一声飞了出去,绕着他的身体画了一个半圆,直刺庆帝的后背!

……

……

前有叶流云,后有四顾剑一往无前、凝集全身真气的一剑,就算是大宗师也无法应付,事情终于到了终局的这一刻。

庆帝此时已经松开了洪公公的手,他不愿意让这位老太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在宗师战中不得尽兴。他的右手颤抖着,面容却是无比平静,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人总是要死的,雨水进入皇帝陛下的双唇,微有苦涩之意。他身上龙袍里的那只龙淋了雨水,在盘云中挣扎,显得格外不甘。

闪电之后,雷声终于降临山巅,咔嚓一声,轰隆连连。

庆国皇帝傲然站在山顶,等待着死亡。

此时那些庆国大臣与祭祀们已经跌坐在雨水中,看着这令人撕心裂肺的一幕,跪伏在地,哭喊着:“陛下……!”

(本章完)

第539章 殿前欢  京都的蝉鸣

第539章 殿前欢京都的蝉鸣

(说了不再看书评区,依然忍不住去看了,然后笑了,有一篇书评真有意思,当四顾剑的剑要刺入皇帝胸口的时候……然后, 今天一章出,我知道大家会拧我耳朵,以我挖坑不填的名义坑杀我,用口水道我不厚道。

然则我最近时常在思考一个问题,技法这种东西,始终还是有它存在的必要的……所以我会继续努力, 虚心接受, 坚决不变,一百年。

PS:确实很累, 感冒不好,半决赛没看……

我将再次进入五竹状态。因为书评虽然无法影响我的思路,但会影响我的情绪,而我是一个需要快乐心情的滚滚型写手。最近及以后会有很多该加精的评论未能套红,请大家见谅。

这本书还长,我争取年底前写完。)

……

……

庆历七年的夏末,比往常的年头要来得更热一些。第一场秋雨迟迟未至,层叠三月的暑气全数郁积在民宅街道之中,风吹不散, 让京都城都像焐在炕头的棉被里。

京都的居民们晨起后,便会觉得身上全是浓度极高的汗液残留, 略一梳洗,出门后又是一阵汗水涌出,一日之中,直让人觉得浑身上下无比粘稠, 好不难受。

蝉儿们却高兴了, 拼命地高声撕叫着,只是没有往年夏末秋初时节的声嘶力竭、生命最后的悲切, 反而是一种留有余力,游刃有余的高亢。知了,知了的声音,在京都城内外的丛丛青树间此起彼伏,惊扰着人们的困意,嘲笑着人们的难堪。

一枝青竹竿忽然分开树叶,准确地刺中树干上的某一处。那位正在引吭高歌的蝉兄只觉得眼前一白,感觉满脸被糊了一层东西,再也无法张嘴,情急之下想用触肢去扒拉,不料却连触肢也被糊上,再也无法挣脱。它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想得意确实不能太早。

一位小太监得意地望着树上,回手将轻轻柔柔的竹竿收了回去,摘下被面筋缚住的蝉,扔进身边的大布袋里,正准备继续出手,余光里却瞥见了院墙旁边坐在竹椅上乘凉的那位,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凑在那位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像献功一样地扯开布袋给对方看。

躺竹椅上那位太监是洪竹,他斜乜着眼看了一下,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想了想后,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说了多少遍了?要你粘翅膀,非往那知了的头上粘……这半晌才粘了几个?呆会儿太后被吵醒了,你自己领板子去?”

那名小太监赶紧请罪,带着青树下发呆的十几个太监赶紧继续去粘知了。

洪竹半倚在竹椅上,眯眼看着那个小太监的身影,不知怎的,却想起了自己初进宫时的情况——皇宫里树木极多,蝉儿自然也多了起来,尤其是今年夏天太热,一直持续到今月,宫中的贵人们对这些知了的鸣叫已经烦不胜烦,也亏得洪竹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派了几拔小太监往各宫里去粘蝉。

难怪皇帝和皇后都喜欢他,如此细心体帖的奴才,真是少见。

洪竹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法子是小范大人教给自个儿的,小范大人如今应该在大东山,也不知道陛下祭天进行的如何了。

庆国皇帝离京祭天,没有依照祖例由太子监国,而是请出了皇太后垂帘,其中中所蕴含的政治气息十分明显。皇宫里的人们都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陛下归京的那一天,人心慌慌,各种小道消息传了又传。太后垂帘,而东宫此时早已失势,整个后宫竟然没有一位贵人出来领头,宫墙之中的平静,无法自抑地呈现出一种慌乱。

而洪竹在这一片慌乱之中是个另类,他原意还是想留在东宫侍候皇后与太子殿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将他调到了含光殿来。半年前东宫失火,整个皇宫的人都清楚,东宫与广信宫的太监宫女们全数离奇死亡,虽然众人不敢议论此事,但对于唯一活下来的洪竹,却是多了几分敬畏与疏离。

所有人都死了,小洪公公还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恐怖。

洪竹站起身来,心里有些黯然,是的,他是一个奴才,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奴才,所以此时在宫中,他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看着东宫的颓凉,他竟有些伤感。

他往含光殿里走去,微佝着身子,年纪轻轻的,却开始有了洪老太监那种死人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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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城门司的官兵们在暑气中强打精神,细心地查验进京人们的关防文书。京都守备师的军队,在元台大营处提高了警戒,而守护皇宫的数千禁军更是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脚下所有的一切。

整个京都的防卫力量,便控制在这三部分军队的手中,在当前这样一个安静诡异的时态,稍有不慎,只怕便会引出大乱。

三方都不敢有丝毫松懈,以大皇子为首,强力地压慑着所有人的异心与动。

京都的百姓,却没有官员和军队这般紧张,这般热的天气,富庶的庆国子民们不愿意呆在家中硬抗闷热,而是习惯躲进遮阴的茶楼里,喝着并不贵的凉茶,享用着内库出产的拉绳大叶扇,讲一讲最近朝廷里发生的事情,说一说邻居的家长里短。

对于京都百姓来说,皇宫和自己的邻居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蝉儿在茶楼外的树中高声叫着,有几只甚至眼盲地停在了茶楼的青幡之上,把那个大大的茶字涂成了荼字。而这些嘶啦嘶啦的鸣叫,恰好掩住了茶楼里面好事者们的议论。

议论的当然是陛下此行祭天事宜,风声早已传了数月,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这一次是下定决心要废储了。只是太子这两年来表现的仁厚安稳,和往年的模样有了极大的区别,所以包括官员和百姓们的心中都在犯嘀咕,为什么陛下要废储?

没有几个人敢当面问这些,但总有人敢在背后议论些什么,总体而言,京都百姓们对于那位东宫太子投予了足够的同情和安慰,或许是因为人们都有同情弱者的精神需要,又或许是身为死老百姓,总是希望天下太平一些,不愿意因为废储而产生太多的风波。

当然,此时的京都百姓,包括朝中的文官,都没有想到,庆历七年夏秋之交的这场风波,竟以一种谁也没有料想到的方式,轰隆隆地如天雷卷过,卷进了所有的人,京都所有的土地。

……

……

忽的一声,大风毫无先兆地从京都宽阔的街道,密集的民宅间升起,穿过,掠过!风势来得太突然,将那些在街上摆着果摊、低头发困的摊贩凉帽吹掉,露出那双浑浑噩噩的眼睛,吹的满街的果皮乱滚,吹的茶楼外青幡上的蝉只再也附着不住,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荼字又变成了茶字。

坐在茶楼栏边的茶客们好奇地往外望去,心里呐闷,这已经闷了三月的天,难道终于要落下一场及时的秋雨了?

然后他们看见本是一片碧蓝的天,忽然间被从东南方向涌来和层层积雨云覆盖,整座京都的上方,宛若加了一个极大的盖子,阴凉笼罩着城郭与其间的子民。

云层不停地绞动翻滚,像无数巨龙正在排列着阵形,时有云丝扯出,看上去十分恐怖。如此浓厚的乌云,自然预兆着紧接而来的暴雨,看这云头,这场大雨只怕会异常凶猛。

而那些茶客们不惊反喜,心想老天爷终于肯让这人间清明些了。

咔嚓一声雷响,雨水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们纷纷走避,楼上的茶客们眯着眼,极为快活地欣赏着许久未见的雨水和宅落被打湿后沁出的些许别样美丽。

雨下的并不特别大,但却特别凉,不一时功夫,茶客们便开始感觉到了丝丝寒意,不免有些意外,心想往年的秋雨只是淅淅下着,总要有个三场,才能尽祛暑意,今年怎么这雨水却如此之凉。

以这个时代人们的知识,自然不知道,在十几天前,东海的海面上升腾起了今夏最大的一场飓风,这场风灾直冲大东山,在海畔五十余里的地面上空降无数雨水,然后势头未减,继续挟着海上蒸腾的水气与湿气,直入庆国腹地。

这场飓风很有趣,沿路之上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灾害,却给酷热已久的庆国疆土带来了立竿见影的降温降雨。

茶客们搓着手,喝着热茶,暗骂这老天爷太怪,众人出门都未带着伞,更不可能带着单衣,只好在这楼中硬抗着丝丝凉意。

“出什么事了?”忽然有一个人望着城门的方向好奇说道。

听着这话,好热闹的人们都凑到了茶楼的栏边,往城门的方向看去,隔着远远层层的雨雾,看不清楚那方出了何事,只隐约感觉到了一阵噪动与那些军士们的慌乱。京都四方城门,都由十三城司的兵马把守,向来军禁森严,极少出现眼下这种局面,所有茶客们都有些好奇。

自然不会是有军队来攻城,首先不论这种想像本身足够荒谬,即便真的有军队攻到京都城下,外围的守备师也会率先迎敌,而城门司设在角楼里的了望卒,也会在第一时间内响起警讯。

得得马蹄声响,踏破长街雨水,声声急促。

茶客们定睛望去,只见城门处一匹骏马急速驶来,只有这一匹,众人明白肯定是哪方有急讯入城,纷纷放下心来。

但看着那匹骏马嘴边的白沫,马上骑士满脸尘土的憔悴模样,众人心头再紧,纷纷暗想,难道是边关出了问题?

雨水一直在下,疲惫到了极点的骏马奋起最后的气力,迎着风雨,拼命地奔驰着。马上衣衫破烂,神情严肃的骑士毫不爱惜自己坐骑的生死,狠狠地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催促着身上骏马,保持着最快的速度,踏过茶楼下的长街,溅起一路雨水,向着皇宫的方向冲刺!

幸亏是大雨先至,将路上行人与摊贩赶至了街旁檐下,不然这位骑士不要命的狂奔,不知道要撞死多少人。

茶客们看着那一人一骑消失在雨水中,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来,消化掉先前安静无比的紧张,面面相觑,不知道朝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系着白巾啊……”一位年纪有些大的茶客忽然颤抖着声音说道。

茶楼里更加安静起来,虽然晚出生的京都百姓没有经历过当年庆国扩边时的大战时节,但也曾经听说过,当年三次北伐里最惨的那次,庆国军队一役死伤万人,当年千里飞骑报讯的骑士……也是系的白巾!

“报讯的骑士是……”有人疑惑问道:“燕……大都督,不是才胜了吗?”

“是军中快马。”那位年纪大的茶客明显当年也是行伍中人,声音依然颤抖着,报讯者系上了白巾,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茶楼里的议论声倏地一下停止,所有人,甚至包括店小二和掌柜的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众人安静地站在栏边,看着大雨中的街道,暗中祷告自己的国度不会出事。

……

……

“又来了!”

茶楼中,一位年轻人惶急而无助地喊叫了起来。此时城门处早已没躁动不安,有的只是一片肃杀与警惕,然而第二骑来的比第一骑更快,就像是一道烟一样,快速地从茶楼下飞驰而过。

这名骑士未着盔甲,只是一件深黑色的衣裳,单手持缰,双脚急踢,脸上全是雨水淋下的黑色水迹。

他持疆的左臂上也系着一块白巾,而右手却高举着一块令牌模样的事物,直接冲过了城门,踏过长街,同样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茶楼中诸人带着企盼地目光,望着先前那位深知朝廷体例的茶客,希望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些好消息。

那名老茶客满脸惨白,喃喃说道:“是……是监察院。”

……

……

又过了些许时刻,第三个千里传讯的快骑,再一次强行闯过了十三城门司把守的城门,踏上了茶楼下那条雨街,这名骑士与先前那位一样,同样是狼狈不堪,看来千里迢迢,换马不换人,用最快的速度向京都报讯中,着实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然后马上骑士并不觉得辛苦,他只知道,如果不能将这个惊天的消息,最用快的速度报入宫中,庆国只怕……会出大问题。

雨水冲涮着骑士被太阳晒的干裂开来的脸,击入他已经变得血红的双眼,却阻不住他的速度,马匹驰过长街,往皇宫方向急奔。

他的左臂上依然有一道白巾。

此时楼内的茶客们已经被连番而来的震惊变得麻木了起来,纷纷张着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不知道这第三骑代表着朝廷的哪一方,但他们知道,这三骑为京都带来的消息,肯定是同一个,得到了这三方的确认,那么……庆国一定有灾难发生。

茶楼里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那名老年的茶客,满脸惨白,颤抖着坐了下来,却是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众人赶紧上前施救,谁也没有注意到,楼外面的雨势稍微小了一些。雨势虽小,凉意已至,那些先前片刻还在耀武扬威的蝉儿们,终于开始感觉到了天命的不可逆违,开始感受到生命之无常,开始感觉秋日之悲凉,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于京都的大街小巷中,不停吟唱着最后的辞句。

“嘶啦……嘶啦……死啦……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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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京都开始陷入一种未知的恐惧与茫然之中,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傍晚的时候,听见皇城角楼里的鸣钟,在雨后红暮色的背景中,缓慢而震人心魄的敲打了起来。

咚!咚!咚!

层层深宫中,那座阔大的太极殿里人很多,却是鸦雀无声。暂时主持国政的庆国皇太后,此时已经从那层珠帘里走了出来,一身凤袍严常威严。

太后冷漠地站在龙椅之前,右手被侯公公扶着,洪竹拿着笔墨侍候在旁,却看清了太后的手,在侯公公的手里不停颤抖。

殿下跪着三名精神已经透支到极点的报讯者,他们身上的雨水打湿了华贵的毛毯,然而他们依然低头跪着,不敢出声,生怕自己这个不吉利的乌鸦,会最终毁坏了这座傲立天下三十载的宫殿福泽。

太后冷冷看了这三人一眼,咬着牙,阴寒骂道:“哭什么哭?”

此言一出,殿里那些正在不停悲伤哭泣的妃嫔们强行止住了眼泪,但却抹不去脸上的惊怖与害怕。

太后在侯公公的搀扶下坐到了龙椅旁边的椅上,说道:“即时起闭宫,和亲王主持皇城守卫,违令者斩。”

“是。”

殿下一片应声,而眼中含着热泪的大皇子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祖母一眼,感觉到了身上的重担,只是他此时的心情异常激荡,根本没有办法去分清太后旨意里的所指。

太后继续说道:“宣胡苏二位大学士入宫。”

“是。”

“宣城门司统领张钫入宫。”

“是。”

“即时起,闭城门,非哀家旨意,不得擅开。”

“是。”

“定州军献俘拖后,令叶重两日内回程,边疆吃力,应以国事为重。”

“是。”

太后的眉头忽然皱了皱,老人家此时虽然一直平静,但终究还是感觉到脑子里开始嗡嗡地响了起来,她轻轻揉着太阳穴,思忖半晌后说道:“宣靖王,户部尚书范建,秦……恒,入宫。”

“是。”

太后最后冷漠说道:“让皇后和太子殿下搬到含光殿来……宁才人和宜贵嫔也过来,老三那孩子也带着。”

大皇子低着头,心头一紧,知道祖母依旧不放心自己,但在此时的悲恸情绪中,他根本不想计较这些事情。

天时已暮,外面的钟声已息,太极殿里烛火飘摇,看着是那样的惨淡不安。此时庆国实际上的控制者,已经垂垂老矣的皇太后忽然咳了两声,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淡淡说道:“着内廷……请长公主殿下及晨郡主入宫暂住,范闲……那个怀着孩子的小妾也一并入宫。”

“是……”

皇太后久不视事,然而此时的每一道旨意,却是那样清楚地直指人心,她试图在最快的时间内,将整座京都与外界隔绝起来,将那些可能会引发动乱的人物,都控制在皇城之中。

忽然有一个无子息的嫔妃疯狂嘶喊道:“范闲刺驾!太后要抄他九族,怎么能让他家人入宫!”

此言一出,阖宫俱静,太后冷冷地看着那个嫔妃,就像看着一个死人,缓缓说道:“拖下去,埋了。”

几名侍卫和太监上前,将那名已经陷入癫狂状态的嫔妃拖了下去,不知道会把这个可怜人埋在宫中那株花树下的泥土里。

太后冷冷地扫视宫中众人,寒声说道:“管好自己的嘴和脑子,不要忘了……这宫里的空地还很多。”

殿内众人心生悲意,却不敢多说什么,她们心头的悲伤疑惑与这名嫔妃相同,只是她们没有疯,所以没有开口。

“陈萍萍呢?怎么没入宫?”皇太后寒着脸问道。

洪竹停下了手中的毛笔,迎着太后质询的目光,颤声说道:“陈院长中毒之后,回陈园由御医治疗,只怕……还不知道……”

皇太后眼光一寒,咬牙大怒说道:“传旨给这老狗,说他再不进京,娘儿母子都要死光了!”

……

……

人去宫静。强抑着心头悲伤惊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稳妥的安排后,庆国的皇太后忽然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浑身瘫软地靠在了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浊泪打湿了她眼角的皱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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