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岁除

今日是道历三九一八年的最后一天,也即“岁除”之日,旧岁至此而除,另换新岁。

还是清晨,整个云城已经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凌霄阁虽是超凡宗门,却也不能免于喜庆,凌霄秘地被装饰得红红火火。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人气。

“哥,你在想什么呢?”姜安安的小手在眼前绕了绕:“到你了!”

这几日姜望哪里也没去,修行之外的所有空闲时间,都一直陪着小安安玩耍。

此刻他们面前摆着一张棋桌,黑白两子泾渭分明。

兄妹两人相对而坐,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

姜望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落下黑子,把那个“姜”字的最后一捺接了出来。

“哥。”姜安安一边用白子摆自己的‘安’字,一边很关心地说:“你想这么久,这个字是不是不熟悉呀?”

有些心事并不适合跟小安安聊,姜望因此敷衍道:“有时候难免提笔忘字。”

姜安安赶紧从松鼠匣中拿出一沓字帖,喜笑颜开:“那还是不熟悉哟。我这里有字帖,你拿去练!别客气!”

“呵呵。”姜望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用啦,哥哥买了很多,足够练字了。回头再分一些给你!”

兄妹俩其乐融融,你推我让,好生和睦。

叶青雨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来。

“又下棋呢?”她眼角带笑,瞧了瞧‘棋局’:“你俩还真是棋逢对手。”

姜安安趁机略过字帖的话题,爬起来抱住叶青雨:“青雨姐姐,来找我们玩呀?”

“是呀。”叶青雨柔声应道:“这不是除夕么,你小王师姐在准备晚上的凤花灯呢!你要先过去看看吗?”

“好嘞!”姜安安答应得很果断,颇有雷厉风行的气质,放开叶青雨,蒙头就往外冲。

“站住!”姜望赶紧喊道。

姜安安不情愿地停步回头:“怎么了嘛。”

姜望把小安安随手塞棋桌底下的一叠字帖拿起来,往前伸了伸,脸上堆起亲切笑容:“你怎么这么粗心呢?字帖都忘带了。”

“噢……”姜安安磨磨蹭蹭地过来,将这叠字帖收回松鼠匣,又噘着嘴跑开了。

叶青雨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哥哥和妹妹都很有趣。

随手倒了一杯茶,姜望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直接问道:“叶道友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两人自迟云山一行之后,关系更亲近了许多。说话已不需要太刻意。

她特意支开小安安,自然是有原因的。

叶青雨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刚刚得到消息,庄雍两国之间矛盾忽然激化,并在今日凌晨爆发大战。现在庄国大军已经跨越了祁昌山脉,一举击溃驻于祁昌山脉北面的雍国边军,打进了雍国国境,进军岭北府!”

姜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茶盏里突然漾起的水纹,显示他的内心绝不平静。

“这太突然了。”他握着茶盏说。

时间很突然,今夜就是除夕,所有人都在准备迎接新年,到处都是喜庆的气氛,庄国却在这一天发起战争。

目标很突然。庄弱雍强,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到的事实。雍国再怎么衰弱,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庄国再怎么日新月异,毕竟底蕴不足。

而且,早先在不赎城里,庄、洛、雍三国,已经定下了不征之约。

却在这一次,被本应弱势一方的庄国骤然撕毁!

就叶青雨知道的消息来看。

整个事件的源头,还是两国猎户在祁昌山脉里的纠纷。

猎户械斗,引发两国边军长达十日的对峙。雍国边军拒不交出杀害山阳城域猎户的凶手,庄国边军义愤填膺,几次都差点出现大的冲突。

雍军是强硬惯了,庄军这边也是渐渐崛起了自信,两国边军各不相让。

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冲突产生,庄庭方面强令本国边军撤退。据说边军们是哭着离开的,一边在军令下不得不撤离,一边沿途掉眼泪。

事情的爆发点在于一个叫陈石开的军人,其人违背军令,在撤离路上做了逃兵,只留下一封遗书。

一个人,一柄战刀,返回了祁昌山脉,单人强讨杀害庄国猎户的凶手,在被拒绝后,只身向雍国边军冲阵……最后当然战死在边界前。

他的遗书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庄国人不能白死!

陈石开的遗书被发现后,整个边军队伍都此停下,再也不肯后撤一步。群情汹涌,个个求战。

边军将领用鞭子都抽不退士卒,最后自己也哭了,上书泣血求战。书曰,愿身先士卒,第一个死在两军阵前。

整支边军队伍三百五十七人,人人求死!

据说庄高羡听闻此事,在朝堂上拍碎龙椅,言曰:“民心可倚,军心可用。累世之仇,旦夕将报!”

于是起兵伐雍,倾国而战!

凌霄阁得到消息的时候,庄国大军已经踏过祁昌山脉,攻入雍国岭北府。

“太突然了!”姜望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如此重复,才能够压制他的激荡心情。

庄国与雍国之间的仇恨,要一直追溯到开国时期。整个庄国建立的过程,就是与雍国对抗的过程。

两国之间的仇恨,或许永远也抹不掉。

但这场国战,还是太突然了。

叶青雨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就好好跟安安在此过年,庄雍之间的战事,波及不到云国来。”

云国是云上之国,整个国家都建立在山顶。地势上就先天与其它国家没什么摩擦。云国也向来保持中立,从不扩张版图。云国商队经行天下,与许多国家都保持良好关系。

庄国和雍国再怎么打,也是波及不到云国的。而且叶凌霄已经成就洞真,无论庄国还是雍国,都不会蠢到在大战之外,再给自己找一个当世真人做敌手。

叶青雨是最清楚姜望经历的人,她担心姜望得知消息后,参与庄雍之间的战事。一个神通内府固然强大,但在这样的国战之中,神临修士都有陨落的风险,更遑论内府。贸然牵扯其中,很有可能就出事。

“我知道。”

姜望下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瓷器的纹理与肌肤接触,有一种复杂感受。

他重复道:“我知道。”

(本章完)

第676章 伐国

“不仅是九江玄甲,这次就连拱卫庄都新安的白羽军都出动了。庄高羡亲自挂帅,统领三军。大将军皇甫端明为君前驱,国相杜如晦作为随军军师。副相董阿坐镇新安城,调度后方……”

叶青雨感慨道:“这一次庄国可以说是倾国而战。绝非小打小闹。与雍国已是生死存亡之争。”

“清河水府有什么动静?”姜望问。

叶青雨皱眉:“这倒不知,还未得消息。”

但姜望已是明白,不可能有别的选择。庄高羡既然决意倾国而战,清河水府自然是再战澜河。清河水府如果会有别的选择,在大战开始之前就应当已经被夷平。

以姜望的了解,庄国这次必然是水陆并进,主要战线是跨过祁昌山脉,撕破国境防线,直入雍国腹地。而经水路,自清江伐澜河,也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只不知清河水府从日渐疏离、拒不配合,到如今又倾力死战,这当中发生了什么。已成真人的庄高羡,有太多办法压制清河水府了……

“缉刑司呢?”姜望又问。

清河郡缉刑司那位季玄季司首,当初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暂时没有更多情报消息。想来应当也是倾巢而出。”叶青雨摇摇头:“庄高羡此战虽有灭雍之气势,但两国实力差距明显,庄国断没有保留的余地。”

显然她对于庄高羡的决定并不能理解。

不仅仅是她不理解。

就连叶凌霄,整个西境的大小势力,包括雍国自己,事先也没有想到会被庄国征讨。

庄高羡一怒兴师,不免让人觉得莽撞。

姜望一直知道,庄国军人从来不缺乏勇武。枫林城域覆灭的时候,城卫军自主将方大胡子以下,一正将、两偏将、五副将……尽皆战死,其间就有姜望熟悉的赵朗和魏俨。即使是缉刑司那些平日里手脚并不干净的人,自执司单茶以下,或死于地灾,或死于白骨道妖人之手,人人死战。

就连城主魏去疾本人,也战死在城主府上空。

但是枫林城域那些军人的死亡,什么也没能挽回……

骤然听到庄国边军泣血求战,姜望也难免被触动。但冷静下来想一想,此事又有不少蹊跷。

在庄国悍然发起的这场国战里,姜望嗅到了类似于枫林城域事件的气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着一切。

腊月二十一日,姜望他们结束了云顶仙宫的争夺、离开迟云山的时候,庄雍边军还在祁昌山脉对峙。

撤离的命令应该是在腊月二十二日下达,到了腊月二十三日,庄国边军已经在强令下撤离干净。

那一天姜望只看到了雍国边军的旗帜,庄国边军不见人影。想必那个时候,雍国方面也认为庄国已经服软认怂。

而同样是那一天,他在祁昌山脉上空遇到了杜如晦。杜如晦还警告他说,“打不起来的。”并且将他一路‘送’回凌霄阁,亲自与叶凌霄沟通。说什么是为了试探周边势力的态度,怕各方对庄国的这次示弱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如果叶凌霄没有骗叶青雨的话,那他就是被杜如晦蒙骗了。

杜如晦的确是为了试探周边势力,但试探的恐怕是周边势力会不会影响这场国战!

庄国边军腊月二十二日就脱离对峙,表态要息事宁人,而这场国战却在腊月二十九日发动。

此前毫无波澜,一动便如雷霆经空。

要说庄庭没有早做准备,姜望绝不能相信。

兵书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1)

庄高羡绝非怒而兴兵之主。

他早年继位没多久的时候,就曾出兵伐雍,在当时被很多人视为政治不成熟的表现。但事实证明,正是那一战,击破了雍国的虚张声势,压制了雍国军方的蠢蠢欲动,庄雍边境因此安靖多年。

庄国得以平稳发展。

他后来躲在深宫养伤的时候,无论雍国怎么挑衅,他又何曾有过回应?

秦人借境伏杀左光烈,秦楚修士在庄国境内肆意大战,整个庄庭上下,何曾出声?若不是姜望亲历此事,只怕根本都无法听闻。

在姜望看来,如今庄高羡御驾亲征发起的这场国战,只怕是早有图谋。

不仅不是一怒兴师,反而是极合兵法的“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有利可图,则战之。无利可图,则忍之!

从庄国边军腊月二十二日撤离,再到庄庭腊月二十九日发动国战,这中间有足足七日时间。

腊月二十九正是道历三九一八年的除夕夜,选在这个日子绝非巧合。这一日恰恰是最不会被考虑到的日子,庄雍两国军民,都要准备过年。这一天最应该安宁,所以才最出人意料。

一名士卒自杀冲阵,在当时却没有什么波澜。后来又突然引爆了舆情。

陈石开自杀冲阵,居然还留下遗书,留下的遗书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被收缴,反而那么快就传遍军队。

从边军士卒的遗书,到边军将领的泣血上书,舆情有非常明显的递进。

杜如晦善于把控民心,称民心如水,自诩河伯能治。此事应该就是杜如晦的手笔无疑。

庄高羡以小窥大,图谋雍国,杜如晦就为他统合军心民心,使三军可用。真可谓是雄主能相,君臣相得。

姜望心中的猜测,并未对叶青雨讲。在大多数时候,他都习惯自己承担。

看着姜望下意识一直在摩挲茶盏的手,叶青雨轻声说道:“出去转转吧,这一年已经过去了,凤花灯很美。”

这一年已经……过去了吗?

是啊,今日已是岁除。

去年的今夜,他和姜安安在一处荒山。彼时天地虽大,却只有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那一天,他为安安放了整夜烟花。

而如今,他和安安都有了自己新的朋友,他们都待在安稳太平的凌霄秘地中,不必担心随时有可能跟上来的危险。在快乐祥和的氛围里迎接新年……

今夕何夕,今年何年?

姜望松开茶盏,扯起嘴角:“好啊。”

……

……

Ps:“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孙子兵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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