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修烟筒

那汉子大概三十来岁,身材魁梧。

就见他拿起丈许长的开更棒,灵巧的踩着江水中浮木,三窜两跳,如同猴子一般,直奔石砬子下的木垛。

开更,或者说挑垛,需要在垛山那上千根木头中找到最关键的支撑点,用寸劲儿借势挑开。

这完全就是吃天赋和运气的活,根本不存在锻炼技术的机会,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而且,只挑开还不行,还得注意自己脱身的方向,不然上千根巨木一旦落下来,就砸成肉泥了。

那人在木垛下观察许久,总算打定了主意,然后用手中的开更棒,挑动其中的一根木头。

片刻之后,就听得“轰隆隆”的巨响,如同惊雷。

人群中齐声发出惊呼,只见上百根巨木层层滚下。

转眼间,那汉子就被落下的巨木淹没了,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碾成了肉泥。

只依稀在江水之中,隐约可以见到一抹红。

巨木落入水中,发出巨响,更是激起巨浪,朝着四周扩散出去。

江水拍岸,涌起一层一层泛红的浪花,岸边众人唏嘘着后退。

巨木不停下落,持续了好一会儿,江面这才平静下来。

原本耸立如山的木垛,已经全部落下,江面上漂的全都是木头。

“挑开了,挑开了。”人群一阵欢呼,也有的人暗自叹气。

早知道这垛山如此容易就挑开,他们早就上了,都怪自己太贪心,想要一口吃个大的,没想到,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只是可惜,这开更的还是差点儿火候,挑开了但是没能躲开,被木头砸死了。

曹二柜一看木垛被挑开,高兴极了,连忙招呼周围吃排饭的,雇佣其中水性好的人,下水去捞浮木。

这些木头要归拢起来,重新穿扎好,才能继续放排。

另一边,曹二柜拿着生死文书,找到了绺子的“粮台”。

委托对方,务必将开更的花红,送到那汉子家里。

这年月的人,还是很守信用的,不怕那粮台收了钱不办事儿。

有绺子的粮台做保,也不怕宵小觊觎银钱,干出半路打劫的事儿。

“有没有会穿排的?会的可以留下,工钱高。还有没有会放排的?需要几个排伙子。”

曹二柜忙其他事情,排帮的头棹也不能闲着啊,于是拄着根棍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张罗人手干活。

那么多木头,得抓紧时间穿起来才行。

他们排帮损失了四个排伙子,其他人也受了伤,这活肯定干不快。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临时雇人了,至于工钱多少,只要别耽误了交货的时间,再高也得咬牙认了。

江岸上看热闹的这些人一听,还真就有上前来报名的。

李永福和水老鸹等人一看,这边也没啥能帮上的,于是跟人家说了声儿,转身回自家木排去了。

“原本想着过了葫芦套,今晚上在猫耳山歇着,眼下看着是不行了,咱今晚就只能歇在此处。

等他们把江面拾掇干净了,咱再慢慢把排放过去。”

水老鸹把自家排帮的众人叫到跟前儿来,大家伙儿商议道。

“行,一切都听头棹安排,慢点儿就慢点儿吧,不要紧,只要咱这一趟顺顺当当的就行。”

李永福被刚才挑垛的场景吓着了,这会儿他啥都不想,只求这趟排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到安东就行。

路上走的快慢都无所谓,耽误几天也花不了多少钱,只要别出事,一切都好说。

二柜都没意见,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于是众人决定,今天就歇在这里。

曲绍扬领着大柱子、二毛子几个人,去附近的村屯采买粮食菜蔬,回来支起锅灶做饭。

其他人检修木排,查看是否有松脱的迹象,提前修补,避免流放途中出岔子。

葫芦套离着猫耳山城也就十来里地,附近有不少村屯住户。

木把们检修完木排,吃完了饭,闲着没事,就在这周围逛游。

排帮里有个叫崔富贵的排伙子,今年头一回上排,就在第三排上干活。

这崔富贵家里穷,说不起媳妇,眼瞅着三十了,连女人的边儿都没挨过。

在排帮里头,成天听二柜和那些老木把说起丹东怎么好,红果多么靓,崔富贵这心里也跟猫抓的一样。

尤其是排帮在塔甸住得那回,瞅着旁人都搂着红果睡一宿,可把崔富贵给馋的够呛。

后来又听赵大奎白话,他去给人家修烟筒了,崔富贵就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木排停靠在葫芦套,瞅着一时半会儿的挪不动窝儿。

崔富贵这心思就活泛了起来,借机会便一个人在屯子周围转悠。

“大哥,从哪来啊?”

日暮黄昏,一个女人挎着个土篮子,正好从崔富贵身边走过,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笑着跟崔富贵搭话。

“长白山里来的。”

太阳已经落山,朦胧晦暗之中,崔富贵也看不太清女人的容貌,只瞅着对方身形窈窕,不由得心里一动,忙回道。

“大哥是做木头的?”

葫芦套江边老排起垛的消息,十里八乡早就传遍了,女人哪里不知道,她就是没话找话,故意这么问的。

“嗯,这不是前头木排起垛,挡住江道了么?我们的排过不去,就拢排靠岸了。”

崔富贵存了心,自然是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大哥,你会掏烟筒不?烟筒好些日子不通了。”女人笑着说道。

这是勾引人的行话,崔富贵虽然头一年上排,可他前几天刚听赵大奎白话过,这个他懂啊。

“会啊,那有啥不会的?俺们放排的人都手巧,啥活都会干。”崔富贵高兴不已,忙点头说道。

就这样,崔富贵便跟着那女人,一起进了屯子,来到屯子东头一个小院。

“俺家里的去年没了,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如今就我一个人过日子。

哎,做女人难啊,家里家外这些活,都得我自己干。”

院子里静悄悄的,女人一边推门进屋,一边自言自语道。

崔富贵越听,这心里就越激动,毫无防备的就跟着那女人进了屋。

二人一进屋,女人回身就把门给插上了,然后就管崔富贵要钱。

崔富贵当即就愣了,“给钱也得先办事啊,我这啥都没干呢,你就让我给钱?”

“让你给钱就给钱,不然你别后悔。”女人哼了一声儿说道。

(本章完)

第15章 骗拉帮

“我连摸还没摸着呢,你就让我给钱?不行。”崔富贵没占着便宜,自然不肯往外掏钱。

“行,你摸吧。”女人一听就乐了,扯开腰带,往崔富贵跟前儿一贴。

崔富贵伸手过去一模,汗顿时就下来了。原来,这人是男扮女装。

见崔富贵愣住,对方反倒笑了起来,“怎么样?不让你摸,你硬要摸。”

到这时候,崔富贵还能不明白么?他这是上当了啊。“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你乖乖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然后滚出去。

要不然,今天我就整死你,让你永远消失在葫芦套。”那人不再掐着嗓子说话,声音里透出几分阴冷来。

形势比人强,谁知道这屋子的暗处,是不是还藏着几个大男人?崔富贵没办法,只能把身上的银钱都掏了出来。

上排之前,柜上会预支一部分排饷,这下,落了个毛干爪净。

见崔富贵乖乖给银子,那人倒也没为难他,敞开门,就放崔富贵走了。

离开这小院,崔富贵越想就越憋气,于是快步回到了江边,就跟赵大奎等人说了方才的遭遇。

“哥几个,我今天丢人丢大了,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们都跟我一起去,抓住那个家伙,把钱要回来,我请大家伙儿喝酒。”

崔富贵不甘心就这么被骗,于是求其他排伙子帮忙。

“你还能记着是在哪儿么?”

都是一起干活的,相处这么久,关系都不错,兄弟让人给骗了,大家伙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几个年轻排伙子都义愤填膺,吆喝着要去帮崔富贵讨回公道。

“能,就在屯子东头一个小院,周围没有别的人家了。”崔富贵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就走,咱们过去帮你出气。”

赵大奎吆喝了众人,操起来木棹等家什,就要去找那人算账。

“都给我站住,这大晚上的要干啥去?”

正好这时,头棹水老鸹从花棚里出来了,一看众人这架势,忙喊道。

赵大奎忙把崔富贵刚才的遭遇说给了头棹听,又说他们是要去给崔富贵讨回公道。

头棹一听,摇头叹气,“讨什么公道?富贵这是遇上骗拉帮的了。

你们就是去了也没用,那户人家或是人去屋空,或是里面住着个真的小媳妇,你们根本就找不到那个人。”

“啊?不能吧?还有这样的?”年轻的排伙子们哪里懂这些?一听都傻眼了。

“这鸭绿江沿岸,都指着咱这些木把过活呢,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

我早就跟你们说了,不要东走西逛瞎胡乱跑,你们就是不听,非得吃了亏才后悔。”

水老鸹瞪了崔富贵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水老鸹这么一说,众木把这才明白过来,可崔富贵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非得要去屯子里找那人算账不可。

“愣虎儿,你跟着他们去一趟吧,机灵点儿,真有啥意外,赶紧跑回来报信儿。”

水老鸹见拦不住,没办法只好叫曲绍扬跟着一起。

曲绍扬应了一声,跟着崔富贵、赵大奎等六七个人,拿着家什就去了附近的屯子。

到了那处小院,崔富贵上前用力砸门,不多时就见到有人提着马灯出来。

“你们是谁?”

木头大门一开,里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小媳妇,小媳妇见门外这么多人,怯生生的问道。

就着马灯的光亮,崔富贵仔细打量对方,确认这不是刚才那人。难道,真让头棹说中了?

“我们来找人,比你高半头,穿着蓝色碎花袄,黑裤子,穿着打扮是个女的,实际是个男的。”

崔富贵不死心,开口说道。

小媳妇闻言愣了下,瞪大了眼睛,“哪有这样的人啊?你们找错地方了吧?”

“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这个小院。”崔富贵急了,迈步就要往院子里闯。

“这是我家,黑灯瞎火的愣往里闯,你想干什么?”

小媳妇急了,抬高了声音大声喊道。“爹,娘,快出来,来强盗了。”

屋里又出来俩人,岁数都不小了,一见外头这架势,那婆子立刻拿起门后挂着的铜锣就敲了起来。

“快来人啊,进强盗了。”婆子一边敲锣,一边喊。

这屯子虽然不太大,也有几十户人家,铜锣声一响,附近人家的狗全都跟着叫唤起来。

紧接着,就听见各种嘈杂声,那是各家的人听见动静,正往这边来呢。

“我草,还傻愣着干啥?跑啊。”曲绍扬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拽着崔富贵就跑。

很明显,这村子的人都是一伙儿的,专门就干这个,一旦有人回来找,他们就全村出动。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就这六七个人,不跑还等啥呢?

曲绍扬一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黑灯瞎火的让人围住一顿揍,实在犯不上。

于是,几个木把也顾不上找谁算账了,拔腿就跑。

等几个人气喘吁吁回到江边,就见到水老鸹和其他几个岁数大的木把都没睡觉,正围在火堆跟前儿等着呢。

“怎么样?找着人了么?”二棹李长亮问了句。

曲绍扬摇摇头,“没有,就像头棹说的那样,敲开门,出来个小媳妇,根本不是之前那人。

富贵哥不死心,想要进去找,人家直接敲锣召唤人。我一看事情不对,就赶紧领着他们回来了。”

“我都说了,肯定找不着。”水老鸹哼了一声。

“得亏你这是遇见骗拉帮的,这要是遇见打拉帮,那可就不光是损失点儿银钱了,还得把你一顿揍,连衣裳都扒光了。”

水老鸹当了这么多年的木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经历过。

在鸭绿江流域,木把是所有人眼中的肥肉。

每年木排流放的季节,沿江村屯的人,全都盯着呢,都想从木把身上分一杯羹。

“往后都长点儿心眼儿,别见着个女人就挪不动腿儿。

这里头陷阱多了去,一个不留神,钱财就全都被骗走了,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

水老鸹是头棹,得为大家伙着想,少不得要多嘱咐几句。

“行了,都睡觉吧,明天江面疏通开,咱还得过葫芦套往前走呢。”水老鸹挥挥手,转身回花棚了。

其他人也觉得没趣,各自睡觉去。

只有崔富贵,躺在花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的钱全都没了,换成谁也得心疼的睡不着觉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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