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4章 刑上大夫

易胜锋跃升生命本质的过程……

戛然而止。

天地之间的共颤,像是一曲未终而弦断的余音,袅袅而散去了。

未免有些遗憾。

魏光耀在领军疾冲的过程中,忽觉寒凉。

抬眼看去——

今夜的岷西走廊重回冬日,月光星光下,是满天飞雪。

明明才过了除夕。

本该是万物发生的时节啊。

飞雪自然在靠近兵煞之前就已经消解,可他的心,已经无可避免地走向霜天。

触悯是怎么死的,他没有看见。

当他带着准备多时的大军,结成兵阵靠近的时候,只看到异兽的尸体、傀儡的碎片,以及寂灭在半空的易胜锋。

目光在地上梭巡了一阵,才看到永远不能再动弹的触悯。

从接到令旗讯号,到迅速组织兵阵、化合兵煞赶来,他已经尽可能地快。

可本应该速战速决斩杀姜望的人,被姜望速战速决了……

战死者并非无名之辈,乃是大夏之触悯!

可是死得无声无息,一点动静都没有。

南斗殿易胜锋的动静倒是煊赫,那样恐怖的杀气,完全不似外楼层次的爆发,几乎打破了他的想象空间……可也愈发凸显出姜望这一剑的强大。

他此前从未见过姜望,只是听闻其名,而这一眼之后,再无可能忘掉了。

使天象变,四季改,一剑而叫霜冬至!

这是什么样的剑?

怎能不叫人心胆俱寒!

触悯亦死,易胜锋亦死。夏方还有什么?

还有周雄周大人……

还有大军……

岷西此地,还有我魏光耀,还有五万夏国大军!

独臂的魏光耀怒啸起来:“为触将军报仇!”

他不是太寅,不能够轻易统御万人的军阵。所以他虽然领两万大军,随他混同兵煞的,也只是七千人的兵阵罢了。

其余一万三千人,则是分成七千人和六千人的两部,紧随其后,方便他随时补充兵阵力量,让他可以不计士卒体力,毫无顾忌的消耗。

顾永和徐灿则是将手下万军分成两个五千人方阵,同样一部结成兵阵,凝聚兵煞,一部作为后续补充。

最后一支万人大军,则遵照触悯生前的命令,在九子环山阵发动时,就已经开始在四周的高山上架弩设防——本是为彻底锁死齐军退路,屠尽这一支齐人有生力量。

能够轻松掌控兵阵的,都是难得的人才。

不是触悯他们愚蠢,不懂得利用兵力优势,而是碍于有限的能力,现在已经是在最大程度上使用了大军……

唯一的神临修士周雄,是正统儒门弟子,还修得一手精彩的法家秘术,但于兵家一道,其实也平平,并不足以统合五万大军。他本身就一直是镇守在长洛府,很少参与战争,麾下也只有一支人数不多的精锐兵马,这一次并未带过来。

恰是因为这种种现实层面的原因,他们才制定了“先斩敌将,后破敌军”的稳妥方略。

结合敌我双方情报,本应万无一失。

只可惜事与愿违,第一步就没能成功!

姜青羊避周雄,杀触悯,斩易胜锋,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叫魏光耀又恨又忌。

漫天飞雪中,易胜锋寂灭的躯壳在坠落,红了眼睛的夏军将士在冲锋,三团兵煞之云,一者如虎,一者如长枪,一者似刀锋……

姜望都不看。

他没有沉醉在强大的感受里,而是第一时间踏空而转,疾冲阎颇与周雄的战场!

在整个岷西战场里,夏军还是占据兵力与大阵的优势。

而在阎颇抵住周雄,触悯、易胜锋接连战死之后,齐军拥有了高层战力的优势。可以说这点优势,是姜望靠一柄长剑杀出来的。

他虽然不通兵法,但是懂得如何去赢得战斗。

若能帮助阎颇迅速解决周雄,以两个远超敌将的自由武力配合重玄胜,击破夏军,不过弹指之功!

他选择先让重玄胜独自引军迎敌,当然是出于一种信任。

重玄胜也并没有让他失望。

三万余齐军竟然像一朵开在霜天里的花,正极富层次地绽开。

在用兵能力上,他与眼前这些夏军将领,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唯一能够和他较量的触悯,也已经因为一次错误的决定,殒命于姜望剑下。

薛汝石领着八千新荣营,结成兵阵,直接撞上了顾永部。

十四在青砖等人的配合下,指挥振武营,对上了徐灿所部。

这两营的力量都不如对方,且还需要对抗九子环山阵的压迫,但他们的士气却都很高昂!

曾为夏军,今为齐军,哪怕是行了背弃之实,他们更需要努力证明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不然此心尤其难安。

重玄胜领着他们连战连胜固是其一,姜望刚刚煊赫的一剑,更是给他们留下了无敌的印象。

此时踏雪而进,莫不有所向披靡的自觉。

而重玄胜自己统合东域诸国联军万人,直接狂暴地杀向魏光耀部!甚至于还有余力,指挥最精锐的得胜营,窜向远处的山影——迅速毁掉敌方大阵,争夺高地,亦是这一战的重中之重。

谨慎如他,还留了一支数千人的预备营,以随时应对战场的复杂变化——虽然在他看来,已经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了!

齐军兵力虽不如,势已胜!

齐夏大军终于厮杀到一起时。

姜望的剑也已经迫近周雄。

曾经在山海境,就有过围杀神临强者的经历。今日剑斩易胜锋,旧债偿还,圆意无漏。此心此势此意,正是在前所未有的煊赫状态中。

他没有理由收敛这一剑!

于是在这霜夜里,一袭青衫踏飞雪而来,纵来一剑如山倾!

出手便是剑势之极,绝巅剑意。

饶是周雄这样金躯玉髓的神临境修士,也不能够无视这样的剑。

在与阎颇激烈的对轰中,他大袖一翻,文气窜如银蛇,又纠缠而铸,成就一枚银雪盘蛇铸文印。

此印篆刻四字,左曰“奉国”,右曰“定法”。

抬手间令印已落,诵曰——

“亲疏不别,贵贱不殊,一断于法!”

他的灵识之域扩张开来,将阎颇、姜望,乃至于他自己都笼罩。

以儒术行令法,端是妙用无穷。

飞行受锢,移动受锢,拔剑受锢,乃至于道元流动,所有的一切,都要遵令于一种统一的规则。

任何人在此方灵域里,都要受到同等的压制。因为剔除了周雄自身的特权,而使得这种规则格外有力。

一视同仁,在某种意义上,亦是对弱者的不公平。

相等的规则压制下,强弱的差距被拉得更大了。

这一手,能够最大程度上剔除姜望参战的影响,尤其是在周雄已经负伤的此刻——在不惜生死的搏杀中,他与阎颇都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金躯玉髓的两位神临修士,都被不止一次地突破了防御。

对于周雄来说,领兵能力平平的他,能够在战场上单独拖住兵家修士阎颇,无疑是大赚的买卖。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与阎颇搏命。

可是他搏命争出来的机会……却被姜望所把握了!

在他缠住阎颇的情况下,但凡易胜锋和触悯不那么自信,但凡这两人能够多撑几个回合,这场伏击战都还是占据优势的走向。

但姜望那边的战斗结束得太快了!在姜望接连斩杀两位天骄后,重玄胜又展现了超卓的领兵能力,战争的天平就已经开始倾斜——

夏方兵力还是占优,又有九子环山阵的压制。但齐军气势如虹,那些降兵降将也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夏方振臂一呼就反复。反而在以薛汝石为首的降将带领下,拿出了搏命的气势。

看到齐军来回穿插,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战阵美感……周雄对于魏光耀等人的信心,已经并不那么足。

正如姜望此刻视他为新的突破口,他也意识到可能自己这里是唯一的机会所在!

若能杀死姜望,就能打掉齐军高涨的士气。若能杀死阎颇,他在这片战场就无人可挡。哪怕是他自己为此牺牲……

也可以让战场的归于战场。

所以当姜望一剑倾来,他已经不止是在搏生死,而是以金躯玉髓之身,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人到绝境,赴死慷慨。

此刻并不是他的绝境,因而更需要勇气。

神临相较于神临以下的修士,最根本的差距,当然是生命本质的跃升,寿限的更改。而最直观的体现,一在金躯玉髓,一在灵识。

金躯玉髓是肉体凡胎的质变,灵识是神魂之力的跃迁。

所以谓之“天人之隔!”

对于神临境修士来说。灵识洞察的范围内,非神临修士几无秘密可言。

而在灵识构建的“域”中,神临境修士如真神临世!

所谓灵识之域,于修者而言,在某种意义上几乎可以等同于神祇之神国。月天奴在山海境提前表现出来的净土,就是其中的一种体现方式。

此刻周雄的灵识之域一经铺开,三十丈范围内,尽为其人的意志所笼罩。于此域中,只有他的规则能够生效,只有他的敕令能够传达,姜望立刻举步维艰!

漫天飞雪,落不进这三十丈灵域。

倾山之剑闯进来,那股凌厉的势头,先就缓了三分。

于此同时,他并指如剑,遥遥一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而后灵域之力涌动,似云排空,形成了一座代表着威严的黑色虎头铡!

铡口大开,锋锐森森,带着不可回避的律法力量。

此铡刑上大夫!

任你才能卓越,任你权势滔天,此铡之前不无辜,文臣武将皆死也!

君子不立危墙,是周雄此刻定下的灵域之规。

这座虎头铡,是出自法家的超品黄阶道术。

处处皆危墙,问君立何处?

应无立锥之地!

姜望前不能行,后不能退,一时间无处转足,只能眼睁睁等着虎头铡落!

说起来姜望既有龙虎,又有焰花焚城,品阶都不输于这虎头铡,但展现出来的威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神而明之,才能穷极道术之变。生命本质有所跃升,道术上才能真正超脱四等十二品。

周雄几乎调动了过半的灵域之力压制姜望,又以超品道术轰击,当然会影响他与阎颇的战斗。

在针对姜望落下“君子不立危墙”的规则之时,就被阎颇掠了一刀,险些划断手臂。

但是在调出虎头铡,要立斩姜望的时候——

阎颇不得不也铺开了自己的灵域,遥遥帮姜望解围。

周雄想要的正是如此!

救人肯定要比杀人难。

意志对撞,灵域互侵。本是势均力敌的二者,却几乎一下子见了高低。姜望因此而得自由,阎颇却吃了一记狠的,元神海一阵震荡!

周雄的战斗意图非常明显。

他要把参与神临之战的姜望,反而变成阎颇的累赘!

你阎颇是东域小国之人,你敢不敢坐视齐国天骄之死?你怕不怕战后问责?

能成神临者,哪个简单?

他从二者的身份入手,立即逼出了这样一个不算破绽的破绽。

但这个时候,姜望忽然出声——

“阎将军无须顾及我,战场上生死由命,我自有觉悟!”

他虽不是斗昭那样嚣狂,不是重玄遵那样追求完美,但本心他亦是何等骄傲,怎能容许自己成为累赘?

所以周雄的战斗意图一表现出来,他立即就发声。

有他这句话,阎颇自可放手争杀,此战无论他结局如何,都怨不得阎颇头上去。

此时此刻,他的身外开出璀璨火界,此界短暂地与周雄的灵域相抗。火界之中,又坠落了焰花焚城!

轰!

虎头铡铡开了火界,铡裂了焰花焚城,却被一柄长剑撑住。

人道大势滚滚来,天下人,杀不尽!

人字剑撑住了虎头铡!

在崩碎了的法家威严里,姜望直面周雄,一剑横眉!

于是千万剑丝已成雪,斩出了霜雪明!

刚离险境,又赴险地。

他无畏无惧,只纵声笑道:“阎将军,咱们不妨以两坛鹿鸣为赌。看看到底是您先杀死此人,还是此人先杀死我!”

齐国鹿霜郡的美酒,天下闻名。尤其是“寻林”系列,风靡临淄,当然也为东域诸国追捧。其中绝品,名为鹿鸣,年产不过二十坛。晏大少最常喝这个。

此时千丝万缕是剑气,纵横来去撞着灵识。

这年轻的笑声自信又洒脱,穿透那灵域外未散尽的雪,如在月下歌。

阎颇心中不由感慨。

笑谈生死,以命做赌。

神临之局,如此堪破。

好豪气!

无怪乎蔺劫从星月原回来后,言必称姜望,是赞不绝口。

齐国天骄若都是如此,霸业岂止再续千年?!

当下真个不再去管姜望如何,团面一刀,便向周雄罩落!

“便与你赌了,且看某家刀锈否!”

我现在有三个结卷的画面。

还没想好写哪一个。

实在是有点痛苦。

(本章完)

第1595章 且来!

不是阎颇纵横沙场上百年,反倒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洒脱。

只是他肩负一国之重,难免考虑得更多。

这一下放开顾虑,周雄顷刻就落在下风!

姜望不是什么随手可杀的喽啰,即便他周雄是儒法合流的神临境强者,要杀姜望,也要调动庞然的力量。

然而沙场宿将阎颇是他的对手。

他凭什么分心?凭什么敢分出力量去?

分心去杀姜望就意味着……他也要给阎颇杀死他的机会!

他甚至于已经有了牺牲自己杀死阎颇和姜望的决心,但牺牲自己只杀姜望一个,显然是不划算的。于己于国,都不值当。

才消弭姜望的剑气之丝,又避过阎颇的凶厉长刀。

周雄猛然回头,锦绣文气作长歌——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道元在奔涌,体内有江河。

茫茫白气中,忽然间金戈铁马突出来,刀枪齐出如林!霎时圈住了阎颇。

那旗幡招摇,又马踏疆场,便去卷来姜望。

作为常年镇守长洛府的强者,他虽然于兵法一道无甚建树,争斗杀伐的能力却是极强。姜望以死为赌,破了他的局。他就迅速转进第二种战斗选择——

他要把姜望和阎颇拖进近距离的混战里来。

神临和神临的正面交锋里,一个跟不上节奏的外楼修士,只会碍手碍脚。而距离越近,搏杀越激烈,节奏就越难以被神临之下的修士捕捉……因为所有的差距,都在毫厘之间见生死的战斗里拉大了。

虽则阎颇的灵域正在动摇他的灵域,互相干扰,难见其功。

但仍有磅礴文气动天地。

做一篇文章,好似将军布阵,战士死疆场。有起有伏,有始有终。

好男儿,以戈为笔血为墨,大好山河好行文!

此等恐怖的儒家秘术影响下,又响起了鹧鸪声,杜鹃声,声声凄切!

鹧鸪之声,是“行不得也哥哥”。

杜鹃之声,是“不如归去”。

鹧鸪凄,杜鹃哀。

举手投足又是两门超品道术,就是为了锢住姜望的脚步,让他加入这一场方寸间的生死混战!

阎颇当然是在努力地打断这种连接,与他拆招解招,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姜望竟然根本未抗拒!

他完全没有抵抗两门超品道术的召唤,甚至于主动加速,一瞬间身周光耀,天府洞开,剑仙人临世,仗剑杀进了战团中!

惊愕中周雄看到齐国这位年轻天骄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有的只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和跃跃欲试的激动!

这个年轻人,这个姜青羊,有近距离参与神临之争、方寸间斗杀生死的勇气!

须知此般相斗,弱者死亡的概率会放大不知多少倍。

虽是敌国敌人,虽是我之寇仇。但周雄不得不承认,这竟让人过中年的他,陡然也生出几分豪情来。

想起了自己张扬肆意的少年时!

管他王侯将相,高门大户,但有热血饮进喉,少年一怒即拔剑。

此刻直接文气一卷,灵识无限收缩,归附于金躯玉髓的体表。

他决意放开自己多少年未全力爆发的拳脚,便放肆争这么一回。

不是只有齐人才有决死的勇气,不是只有齐国才有少年英雄。

我虽不少年,却亦有少年心。

不就是要赌生死、斗勇气么?

且来!

齐军如潮从此方战团旁边涌过,撞上另一股人潮。

便在这岷西走廊,在齐军与夏军厮杀的战场边缘,神临修士周雄,神临修士阎颇,外楼修士姜望,展开了最激烈最危险的方寸之斗!

三道人影几乎混成了一团,拳脚刀剑以恐怖的速度碰撞。

这三个人里,或许只有阎颇最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展开。因为方寸之间的战斗,一息之间就不知要发生多少回合,要做出多少决定。是意志、能力、战斗智慧的全方面拼杀。

神临之下的修士,很难不碍手碍脚。

周雄出手不会顾忌姜望的生死,他却不可能不顾忌。哪怕姜望亲口说了生死有命,死了无须任何人负责……但总不能包括他阎颇为了争胜,将其人一并劈开分尸吧?

而若要时刻顾忌攻击是否波及到姜望,那么束缚就产生了。

与周雄这样的对手搏杀生死,束手束脚的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他宁愿是自己和周雄单独拼斗方寸间,生死各有命,也不愿姜望加进来。无论这是一个怎样的天才,未成神临,终究有本质的区别!

让战局保持现在的状态,就是稳胜的结果。他和周雄放对,姜望巡游四周、伺机出手,如此保持压力打到最后,周雄只有败亡一条路可走。

但他在想办法阻止局面的更改……姜望却主动撞进战团来

他已阻之不及,只能被迫提刀来战。

只希望——曹皆能够给到足够的信任,不要以为他不小心砍死姜望的哪一刀是故意。

他有些悲哀地想。

小国寡民,不得不多想!

然而随着战斗的开始,他很快发现……他想多了!

姜望竟然完全跟得上他们的战斗节奏。

这个年轻人,虽然还未达到可以跟神临强者硬碰硬的地步,但敲敲边鼓、为他创造战机,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甚至于姜望的每一剑,都出在令他非常舒服的角度。他明确地感受到,姜望融进了他的节奏里。以惊人的战斗智慧,给了他近乎完美的配合!

阎颇越战越放开,越战越畅快,而无论他怎么自如挥洒,姜望总能出现在最适合的位置……实在是有一种美妙的默契。

已经很多年没人给过他这种默契。

这种感受,甚至于一度让他联想起了那个不能再被提及名字的人,那些曾经并肩战斗过的日子。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很弱小。而那个人,也和现在的姜青羊一样年轻,光耀。

大争之世,征伐何曾休。

多少英雄豪杰,皆如大江东流去!

阎颇的刀光越来越灿烂,到后来,浑似雷行雨泼,未有半分间隙。再然后,反倒不见光焰了。愈发朴实无华,招式简单。

只有冷漠的刀锋,一次次逼近周雄的要害。

他的灵识几乎完全贴身而存,愈是杀力勃发,愈是不见煊赫。

而周雄,也终于开始感受到了无力。

他没有留手。

此刻他哪有留手的可能?

方寸之间,他已经杀招尽出。

这个姜望滑不溜丢,像是一片飘荡在狂风里的落叶,倏忽来去,总是混同在阎颇的攻势里。欲攻其人,避不开阎颇去。

但他又不能置之不理,姜望虽然没能跨越生命本质,但却是真有伤害他的能力!

无论剑法、神通、道术,他再未见过第二个极致如斯的外楼修士,

本是为在混战中寻找机会,但这场方寸间的生死搏杀刚一开始,他就被牢牢压制。且随着战斗的发展……已然进退维谷!

没有机会了……

他在心里意识到这样一个真相——在开战之前,引军五万,神临碾压,何曾会想到有这样的可能?

难以接受,可必须面对现实!

江永周氏若说有什么亘古传之的精神,那就是“面对”二字。

魏光耀和徐灿、顾永,在兵力占据优势,且有大阵助力的情况下,也迟迟未能击破齐军。甚至于在重玄胜的调度下,齐军正不断反攻!

远处高山上,也已响起了动静,北面高地阵线的争夺已然开始。

以秋杀士卒为主体、个个收获满满、全副武装的得胜营,面对缺乏优秀将主的夏方守军,简直势如破竹。

确实没有机会了。

撤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触悯都战死在这里。

他这一逃,如何面对触让?如何面对触公异?

但还有五万夏军在此,他就这么将这些士卒抛下了,如何面对夏国?如何面对周氏先祖?

或许还可以……杀死姜望。

他在心中再次调低了预期。从搏命杀死阎颇姜望两人,到只换一个走。

阎颇和姜望之间,他选择更好下手、对齐国也更重要的姜望。

杀这样一个神临无阻、洞真可期的姜望。用自己的死,扑灭齐国未来可见的璀璨!

大约这便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父亲是国公,自己是神临。

镇守长洛,于国有功,于己无愧。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奚国师亲自安排的反击计划,他本心十分钦服。甚至于他一个神临修士紧急过来,只为了会洺府这边的万无一失。

明明每一步都没有错,怎么会走到这样的结局?

时乎?命乎?运乎?

神而明之,也难明白!

灵域压缩似披身衣,握拳纵横如风云虎。这一刻周雄的眼睛发红,满是杀意地看着阎颇,儒门正修的乾坤清气凝聚在拳头上,拳影重重里,皆现风虎云龙,摆足了要跟阎颇同归于尽的架势。

阎颇的刀没有一丝动摇。

在此优势局面下,他并不畏惧搏命。越是怕死越容易死的道理,上了战场这么多年的人,没理由会不懂。

而且斩杀神临和击退神临,功勋可是天差地别。

杀一个周雄,弋国能够保住一年的开脉丹收获!这又能产生多少人才?

他非常乐意送周雄最后一程。

所以他不退反进,以刀锋迎拳骨!

而姜望……

周雄注意到姜望如之前那般,脚踏青云仙术,倏忽去而又来——

等等。

他这一次去了没再来!

周雄力已蓄满,势在弦上,却眼睁睁看着姜望倏忽跳出战团,一路疾飞,越飞越远,一去不回头!

居然跑了!

他已经做好了硬抗阎颇进攻的准备。

结合姜望的战斗节奏、飞行速度,以及先前三人的战斗身位……他的慨然生死印,甚至已经算好了该印在姜望哪个位置。

但是人呢?

那么大一个人呢?

这就是齐国天骄吗?

说好了以命做赌,我上桌了,你跑路?

周雄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这个姓姜的,也有心血来潮!

可是他以神临境的修为,明明动用儒门争杀秘法,做了动机遮掩。

这君子晦明决,没道理被外楼境的姜望破解才是。

此刻一身杀势蓄积到顶点,已是不得不发。

周雄丢失了原定目标,只能大手一翻,真个向阎颇扑落!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乾坤清气似云涌,慨然之志使天下闻。

他的手握住了是山岳,张开了是天穹,每一个指头是一种人,每一种人有一种慷慨。

皆赴死!

没有什么煊赫的声响,就是笼罩阎颇的那片空间,整个凹陷下去!

慨然生死印!

但在这个时候,他猛然警觉。

警觉并不是因为阎颇如大河奔涌的迎面一刀——阎颇再强他也有所预期。

警觉是因为……

他的灵识席卷,身后来自祸斗印法的隐藏被他窥破。

一柄无往无前的剑,在神通剑仙人的统合下,以绝巅倾倒之势撞来!

姜望去了又来,且来在他决分生死的这一刻!

此等战机把握的能力,真个天下无双。

可作为被把握了战机的那个对手,周雄只觉得格外的难受。

那是从姜望参与战团开始,就始终不能驱散的别扭感,到此刻达到了顶峰,如鲠在喉。

此人不死,夏国年轻一辈,谁能当?

便纵是此战能退齐军,他日又是一个姜梦熊!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

周雄握持慨然生死印,猛然一转!

自己首先在反噬之下吐出一口鲜血来。

紧接着便是阎颇长驱直入的刀。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已经被剖分,他的背脊被斩开,他的金躯玉髓在瓦解,他的神魂在凋零。

可是他操纵他的绝杀之印法,不顾一切地往前!

然而他看到——

姜望衣袂飘飘,一步一青云。

须臾就已经退远!

那势无其匹的倾山无回之剑,竟然说收就收了,实在不像是未凝灵识就能达到的掌控。

凭借着最后的执念,他不断地追击着——

直到那青衫带风的身影,终于停下。

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无限流散的道元和灵识,不断崩溃的金躯玉髓身……

他几乎已经不见多少威能的手印往前按。

虚按在姜望其人的面门前。

而姜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动也未动。

无声无息的……

一圈赤色火线扩散开。

已经被阎颇斩破的周雄的身躯,保持着最后的进攻姿态,就这样湮灭无迹。

了其三昧的过程,从先前阎颇周雄大战,姜望一边救人,一边以三昧真火阻止战斗余波时……就已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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