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完整皇权最后一关

等朱常洛回到了佛堂,李太后在念佛:“皇帝如何?”

“孙儿一一念了贺表,父皇……没有看孙儿。”

“……难为你了。”李太后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你这贺礼,虽是一片苦心,却不要给皇帝看的为好。”

“是孙儿思虑不周,只想着父皇若知孙儿在努力不负重托,多少会宽慰一些。”

李太后起身站了起来,回到了椅子上坐好。

看着面前的这个屏风,她开口道:“刚才,我已经细细看过了。不到两月的时间,你能理出这样的方略来,实属不易。”

“孙儿日夜不敢懈怠,深恐有负皇祖母所望。”

“只可惜皇儿福薄,往日里不知道你是如此好的孩子。”

事到如今,朱常洛表现得越好,李太后就越唏嘘。

她收拾好了心绪,这才继续说道:“有些地方,祖母还是不甚明白,你再说说吧。”

“孙儿谨遵懿旨。”

朱常洛表现得很恭敬,同时也很郑重。

这面屏风是他这段时间的成果。

司礼监那边忙了一个多月,不知道纪要了多少份奏疏、查阅了多少份档案记录,这才让朱常洛理出了这份《大明国情概析及症结应对》。

说作为他给朱翊钧的万寿圣节贺礼,那是给李太后听的。

当然了,李太后要是觉得可以,朱常洛也不介意。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

仅仅接触国事不到两个月的儿子这么快就拿了这样一份成果出来,不管思考的广度深度如何、以后施政的想法妥善与否,光这一份勤勉,对朱翊钧来说就是啪啪啪的打脸。

而他已经视帝君权柄为己有的这份僭越,说不定也杀伤力十足,让朱翊钧内心咆哮:你还没登基!

李太后这段时间以来也很疲惫,因为朱常洛十分“敬重”她。

朱常洛勤勉,那么每天晨昏定省都会带着他“浅薄”的想法来请示李太后。

不论事大事小。

一个多月以来,事情很多,朱常洛的主意大多都有理有据,李太后觉得不妥的极少。

因此就越发觉得不必这样了,连每日里礼佛恕罪祈福的时间都越来越少。

今天她也想着,若孙儿对那几个问题也考虑到隐患了,她便彻底放手得了。

群臣用奏疏淹没朱常洛,想让他放权;朱常洛凡事都请示李太后一遍,同样是想让她放权。

既然是最后一次考较,她也就多了些心理准备:“不如你便从头说起吧,祖母不明白之处,再问你。”

朱常洛开始路演,给李太后翻开这“幻灯片”的第一页。

“那孙儿便从如今情势的背景脉络开始说起……”

这是别开生面的内容,虽然没有什么插图,但“表格”、“框架图”、“流程图”这样的东西,把它们和文字放在一起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因为“想给皇帝”汇报一下,因此做得更大,放在了屏风上,因此显得更有冲击力了。

背景脉络的开篇就是冲击,有史可考时起,大一统之王朝,短命秦隋及乱世不论,汉唐宋元,它们的国祚多久都列在了表格上。

大明的后面开国迄今二百三十三年这个数字的后面,“尚可享国多久”六个大字触目惊心。

“历朝历代,难道说末年没有英主、贤臣?”朱常洛凛然道,“然则仿佛天道恢恢,总有些什么原因让诸姓江山难以千秋万代。想到这里,孙儿夜不能寐,又往我大明祖制追溯而去。”

“太祖高瞻远瞩,废宰相,聚君权。”朱常洛看向了李太后,“诸制既定,国家兴亡,却更依赖帝王视政及时、任用得人。”

在亲祖母面前,朱常洛可以毫不避讳地说道:“此集权于皇帝一身,于皇权威严而言自然有利。然于国事而言,若要政令通畅、应对及时,皇帝却极需勤勉。奏疏览阅、批复及时,实在是最低要求。太祖他老人家自不必言,成祖时有仁庙监国,待宣庙时便不得不设了内阁为常例,还允内臣读书……”

大明祖制自然已改了许多,如今这变化过程被朱常洛梳理了出来。

而后又举了一例:“……如此一来,国事上要仰仗文臣治理天下,又要免除勋臣武将拥兵自重,军务上便已与开国时大为不同。皇祖母请看……”

这一页是九边的指挥系统演变。

首先是英宗之前,九边的最高指挥官是总兵官,这纯粹是武职。总兵官下有协守副总兵、分守参将、游击将军、坐营官、守备、提调官等。

而从英宗设置边镇巡抚开始,巡抚渐渐兼管军政、民政,总兵官就实质上成了下属。

到了后来,尤其是嘉靖以后,九边重镇其实已经演变为三大“军区”,分别由三边总督、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统管。

巡抚、巡按和总督,他们一般都是文臣出身。

平时压制武将,但若因为战事立了大功,再加上威望高的话,反而会更受猜忌。

“便像上月里孙儿曾请教皇祖母的一样。那李化龙便为了自污弹劾刘鋌,免得朝臣弹劾他拥兵自重。”

李太后点着头,忧心不已:“如今要应对亡国之危,兵权不可谓不重要。放手容易,拿回来难。”

“这只是一节,另一节则是内阁与六部了。”朱常洛又翻开一页,“自张江陵后,阁臣权柄大增,也远非昔年可比了……”

一开始只是秘书、顾问,三杨辅政后开始有票拟制度。

而嘉靖朝开始,由于道君不上朝,内阁的权柄就在提升,原本相对平等的内阁大臣们渐渐有了以首辅为尊的惯例。

到了张居正时,他借“考成法”让内阁有了督核六部之权,内阁权力更达到了顶峰。

万历十一年后,朱翊钧忌惮内阁,阁权转势而下,被极度压制的部权反弹回升,而阁权之积重仍在。

“孙儿查到万历十二年有御史张文熙言此前阁臣专恣者四事,请父皇永禁革之。”朱常洛指着上面抄录的奏疏文字,“当时申阁老驳斥,父皇就没改回去,考成法倒是废止了。此后阁臣虽不敢阻挠部权,但重臣缺员,九卿及科道掌印者咸得自举听上裁。吏部诸曹郎亦由九卿推举,尚书不得自择其属。在外府佐及州县正、佐官则尽用掣签法,部权日轻。”

“虽然是自举听上裁、推举听上裁、掣签备上命,但父皇……”朱常洛叹着气,“阁权略小了些,部权仍受其制。大小国事,阁臣票拟呈报。若父皇不能明察秋毫,还不是让群臣私下里可以做很多文章?孙儿觉得,恐怕这便是菩萨所说党争不止的起因。”

清晰的脉络呈现在李太后面前,她不由得喃喃自语:“这么说,其实从世庙时候开始……”

“自然,那时就有严党与清流之争。只不过,那时所谓严党,只是奸臣严嵩一人之朋党。”朱常洛说道,“如今阁臣已不敢如严嵩或张江陵一般,那就更加复杂了。但不论如何,文臣外可制武臣,内秉国事繁重。孙儿有诛心之论,他们也未尝盼着孙儿勤勉,孙儿事事准了内阁票拟才是他们觉得最好的。”

“哼!想得倒美!”

朱常洛却苦笑着:“孙儿不孝,皇祖母,孙儿要叫声委屈。从世庙他老人家到父皇,如今这局面已极其牢固。孙儿当真要再续国祚,非得请皇祖母极力帮扶孙儿才是。”

利用这前后加在一起近百年的祖孙俩只处置“重大关切事件”的机会,大明的文臣终于形成了牢固至极、制霸文武的权力结构,皇权已经不能再轻松驾驭他们。

现在朱翊钧虽然不能继续开摆二十年了,但情形一样不乐观。

朱常洛这声委屈叫得发自肺腑,李太后先宽慰了一句:“若非如此,菩萨焉会示警于你?这些祖母都知道,是为难你了。”

前面说大明的制度对皇帝的要求其实很高,而朱厚熜和朱翊钧这爷孙俩待机既长又没好好用心国事。

如今都不只是文臣权力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或缺,朱常洛这份方案里还点出了朱翊钧缺官不补对地方府县造成的影响。

京里和地方缺员众多,大明虽然还在因惯性而正常运转,但地方赋税已经有被大族、胥吏一起把持的现状。

大族繁衍多年,胥吏累代袭替。

流官任用一方,只要有功无过,其后便是专心钻营。

这么多年下来,府县只知诸族,皇权能下乡吗?

国本之争?那与他们无关。

但他们在地方,反倒是盼着因用兵、天灾和各种缘由而加税。

再与诸多矿监税使利益捆绑,为害更猛。

人事无秩序,政令不通畅,地方失控,财源枯竭,卫所荒废,将卒卑微,勋戚稀烂。

朱常洛虽然已有大致思路,却也不得不感慨。

大明已经被他爹打成一副稀烂无比的牌。

李太后同意了他对她公公和儿子的吐槽,而后神色严肃:“但既然症结在这里,后面方略怎么是先从宗室开始?”

朱常洛知道真正要说动她的只有这一件事,因此他立即跪下来说道:“皇祖母容禀!”

(本章完)

第47章 草民利西泰玛窦

第47章 草民利·西泰·玛窦

经过两百余年演变,文臣在大明变得越来越重要之后,带来的变化仅只是朝堂吗?

朱常洛先请罪之后,才站起来继续说。

“今我朱明症结,在于皇权不彰,权制于下!财敛于官绅,政止乎乡里。君赖儒臣治天下,百姓畏乡绅胥吏甚于诏制;国有忧患遍内外,勋武览青史时事而常惶惧!”朱常洛铿锵有力的说完,继续叹气,“孙儿如何愿去想宗室的法子?然而想要改变这局面,孙儿需要钱,需要兵,需要威望和大义。”

看着李太后,他诚恳地说道:“张江陵想改一改这局面,不惮说出非相乃摄之语。但他薨后,群臣是如何攻讦他的?前些日子查抄郑府,金银财物林林总总价值过六百万两,昔年严嵩、徐阶,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张江陵……孙儿问过陈矩,家财不过十万两而已。”

“孙儿将来毕竟是皇帝,张江陵做不了的,孙儿能做。可正因为孙儿是皇帝,想打破这局面反而更易让群臣警惕。”朱常洛凝重地说道,“皇祖母,朝堂和地方任用擢迁无不是文臣,他们既管着天下财计,还掌握着不小部分的兵权。人权、财权、兵权,孙儿一个都不全,如何能与天下为敌?”

“……那就从宗亲那里要钱?”

“皇祖母,世庙已经改过数次宗室规矩,定了宗藩新条,放宽了藩禁,父皇又再松了一些。既已允了一些宗藩后人务农、经商,何不再改一改?”

“你翻到那一卷。”

李太后称那一页一页仍为一卷一卷,朱常洛翻了过去,李太后伸手遥遥一指:“诸中尉可考选任官,那自然是得诸藩欢喜的。但诸将军要考选才袭封,就会有诸多不满了。至于亲王郡王赐田庄田并归皇田……”

“皇祖母,宗室在册丁口已逾十五万,赐田庄田粗略估计也已经有近二十万顷。恕孙儿不孝,斗胆狂言:真要有刀兵平定内忧外患之日,只有这近二十万顷田才是孙儿的钱粮根基。”他郑重说道,“况且,先从宗室开始,好处有好几样。”

“你说。”

“其一,既同属皇田,收成或卖或存,就都是皇家的,储之以应不时之军需。其二,孙儿专命内臣去管,不使再侵吞民田、激发民怨,于百姓而言会念孙儿恩德。其三,佃作需人,皇田遍布数省,平时可蓄养一批农户良家,灾时可收用些灾民,这都是会忠于朱家的。其四,宗藩之例再改,宗禄负担可减一些,文臣以后再拿宗禄说事就少一个理由。”

“这些皇祖母倒是知道,只是你让诸藩怎么想?明明是赐给他们的……”

“都是朱家子孙,难道不该与孙儿一同共赴国忧?”朱常洛先扣了顶大帽子,然后说道,“自然,孙儿也会为诸藩另寻出路。这一块,孙儿听说了一些事。皇祖母当面,不知可否屈尊,随孙儿去慈庆宫见一见那西洋夷人利玛窦?”

“……啊?”李太后有点迷糊,“见那红毛鬼作甚?”

“不是红毛。”朱常洛笑了笑,“皇祖母见了便知晓。”

……

利玛窦今天从东华门入宫之后,就一直留在徵音门旁的马神庙里。

现在他感觉有些荒诞。

他知道这遥远的东方有各种各样的神或仙,民间的各种异教也不少。

信佛或崇道的虽然最多,但普通百姓却是什么都信、什么都能拜一拜的。

这也是利玛窦把大明读书人作为主要传教对象的原因:至少他们最笃信的既不是佛、道,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伪神,而是从据说两千多年以前流传下来的孔孟之道。

利玛窦已经了解过了,那更接近于哲学思辨、为人处世和治家治国的学问,而非牢固的宗教式的信仰。

称之为圣人,但其实是个人,他的后代还被封为公爵,在路上的山东有着庞大的产业呢。

但利玛窦没想到皇帝的禁宫里也有像民间一样的伪神小庙。

马神?

他还没有渊博到了解华夏祭祀马神的道理。

田义在向他讲解:“《诗经》里就有祭祀马神的记载,那时候叫祃牙。”

马的作用不需多讲,而诸多庄重的礼仪、肃杀的军事需要,也让马的地位非同一般。

紫禁城里有马神庙又有什么奇怪?它在御马监旁边就更不奇怪了。

利玛窦没纠结这些,表示学到了学到了之后就问:“尊敬的田大人,不知道尊贵的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才能接见我?”

“不急,定是会见的。”

如果不是朱常洛的专门交待,田义又何必亲自来陪着他?

田义倒也不无聊,毕竟可以从利玛窦嘴里听到许多奇闻轶事。

就这么在马神庙中继续闲聊打发时间,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跑了过来:“田公公,殿下到了,太后娘娘也来了。”

“是要召见他?”

“是。”

田义严肃起来,怪不得殿下让他先亲自陪着。

“跟我来吧。时敏,你为他撑把伞。”

“是。”

这小太监很年轻,把伞举高了才能让利玛窦也钻到伞下。

他屏了屏呼吸:这西洋人身上味道不小。

“田公公,是不是等会给他扑些香粉?太后娘娘也要见见……”

“这位可爱的小公公,接到礼部主客司的通知后,我已经准备了七天,每天都用心洗浴过的。”利玛窦笑着打趣,又说道,“我到大明很多年了。”

田义也笑了起来,那小太监倒颇为尴尬。

也是,竟没察觉并无四夷馆的通译。

“利先生别放在心上,他刚刚入宫,还不太懂规矩。”田义又对那小太监说,“你也有心了,不过隔得远便没事。”

“能够侍奉尊贵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陛下,他一定是极为优秀的年轻人。”

利玛窦能在大明士绅圈中混得开,岂会没有口才。

一句“请稍微忍耐一下”,就让这小太监生起了一些好感。

到了慈庆宫的正殿,田义才提醒他严肃起来,不要忘记他教过的礼仪。

而他和这个新入宫的叫刘时敏的小太监被朱常洛吩咐着离开了,殿中只留三人,意味自然不同。

利玛窦倒没意识到什么,毕竟没被东方“帝王”接见过。

打量了一眼年轻的储君,他很熟练地跪地叩拜,入乡随俗:“草民欧罗巴耶稣会传教士利西泰,叩见圣母皇太后、太子殿下。”

“草民利西泰?”朱常洛笑了起来,“你给自己取了个字?”

“回殿下,入乡随俗,草民已下定决心做大明之臣,自然要取个名字。草民的名字应该是叫马泰奥·里奇,利玛窦便是草民取的名字,西泰是草民效仿大明官绅取的自号。”

“你倒真是入乡随俗了。”朱常洛看了看侧后方坐在帘后正好奇瞧着的李太后,这才问道:“看了你呈上来的画了,确实颇有异域风味,皇祖母也颇为惊奇。看到那画作,我倒想起好像见过一个笔法很像的画,像是被叫做蒙娜丽莎,你听说过吗?”

帘后的李太后严肃了起来,过来之前朱常洛就跟她说了,有些事情也许可以在这个西洋夷人这里佐证一二。

现在,她也关注着这个西洋夷人的回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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