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畅谈

郭林是在章越起身离京的第三个月方才动身前往南京国子监的。

郭林孤身一人上路,倒是尝到了不少艰辛。

三杯酒下肚,章越知郭林平素不喝酒了,但见了自己如此多年不见的师弟这才破了例。如今他的面上露出了些许红润,与章越谈起他在南京国子监的经历来。

在这里对郭林而言,是一段很复杂的经历,可谓是深受打击。

在浦城县学里,郭林虽不算是最顶尖的那几个,但也是在诸科之中名列前茅的存在。但考进了南京国子监即不一样了。

要知道当时宋朝进士科是南方人比较厉害,但诸科明经是北人较强。故而国子监中的诸科是藏龙卧虎的。

后来增设了明经科。

明经科是正途出身,属于有出身的那等,故而诸科中不少人都改投至明经科。故而明经科中的学生,又胜过了除九经外的一般的诸科学生。

郭林至南京后,首先的障碍在于言语不太通,他的乡音很重,而且一时改不过来,不仅与人交流困难,而且还一度遭人嘲笑。

而且最令人受挫的是学习之上,自入了南京国子监后,郭林一下子从优生跌至中下,甚至于底部。

这个情况令郭林一时很郁闷,也很不能理解。

明明当时被州学推举至南京国子监时,县里还派人嘉奖,送了郭林喜报,并支助以银钱,还免去了郭林家中的税赋。

郭学究夫妇,郭林的妻子及岳家,以及乌溪乡上下的乡亲们也是颜面有光,毕竟上百年来乡里终于出了一位了得的人物了。

在乡人的眼底,郭林这样的人物就是通了天的,那要算得上是文曲星下凡的。

郭林就是如此在父母乡亲们的期望之中前往南京读书的。

但入了范仲淹当年就读的应天书院,也就是南监,一下子郭林从山峰跌落了谷底。

言语及成绩是一方面,差得更多的是论谈吐见识上,甚至连一帮同窗在读得书,郭林是连听都没有听过。

至于郭林从小到大读得都只有九经,而且是郭学究从其他地方借来,让郭林抄录的手稿。

郭林入南京国子监以来,随着也带了手抄的稿书来,还根本没有一本真正的书籍在手,他生平见过最多的书就是与章越在藏书楼里抄书的时候,但哪个时候郭林只顾着抄书,哪像章越那般将书里的内容都背下了。

至于同窗们之间也并非各个都是锦衣华服,但却都是汗牛充栋,学富五车。甚至他们谈论及学问来,郭林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仿佛是在听天书的感觉。

郭林一下子蒙了,他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只在于自己的努力勤奋上,但一时没有料到还有一等差距是与身俱来的。

就在于了家庭背景以及个人所处环境,人与人的差距竟这么大,故而郭林信心大受打击。

郭林受到这打击一直到如今,与章越喝酒之际都还未缓过来,一直憋在心底。

章越听了郭林的话,也是一时没有料到。

身为一县之才的郭林入了南京国子监后,居然差点折了,折翼于南京国子监里。

世上最苦恼的莫过于此,明面上的差距,自己都是不怕,因为早晚赶得上,但连自己差距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来追赶。

眼光见识与谈吐,这岂是轻易能靠勤奋用功读书来弥补的。

其实这样的现象不是没有的,如今也是一直存在。

一名寒门子弟要爬到某种高度,何等之难也。

章越也是庆幸自己入了国子监后,没有被打击压垮。除了有挂,最要紧的还是沾了穿越者眼光见识的优势。

郭林如此的处境,章越也不是想不到,后世不也是将郭林这样只会读书,却缺乏见识背景的寒门子弟称为‘小镇做题家’么?

但有一句话是,有时候我觉得他人难以理解,那是因为我们不理解他们所处的环境。

很多我们认为理所当然拥有的,别人一辈子仰望而不及。

听了郭林这一番话,章越给郭林继续倒了酒道:“且不去理会他,师兄自己一路走来,不也是挺过来了吗?”

郭林道:“也不算挺过来了,只是这些年烦闷至极的时候,我就背文正公的《岳阳楼记》,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嘛。”

章越大笑道:“正是如此。”

郭林笑道:“若非文正公的话,我也是难以挺过来,有时候我在书院读得那么艰辛,我就想起文正公当年与我一并在此书院读书的事,以此来勉励自己。何为‘或夜昏怠,辄以水沃面;食不给,啖粥而读。’”

“有时候自己也会走到题名碑前读范文公当年亲手所书的……”

章越拍案当即念道:“是不是那句‘经以明道,若太阳之御六合焉;文以通理,若四时之妙万物焉。诚以日至,义以日精。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为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

师兄弟二人一并念至都是抚掌大笑。

这不是他们当年一并往章氏族学里面试抄书职务时,章友直让他们二人抄写的《南京书院题名记》么?

念至这里,往昔之事一并浮现在心头,正好拿来下酒。

师兄弟二人读到这里既是笑,也是笑中有泪。

郭林眼中的泪滴至酒盅之中叹道:“你我师兄弟二人,一人去了汴京太学,一人去南京国子监,此事说来真可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是范文正公在天之灵指引着师兄去应天书院呢。”

听着章越打趣郭林不由莞尔,随即正色道:“论才具我哪里及得文正公万一,但盼在能如范文正公般,少有大志,每以天下为己任,发愤苦读。既仕,每慷慨论天下事,而奋不顾身。”

这话倒是说到章越心坎里去了。

“不过,师弟你一直在说我,你说说你在太学如何呢?你也说说你吧!”郭林向章越问道。

章越不好意思一笑道:“师兄,我也没作什么事,只是将当初与师兄一起苦读的经历,写了一篇文章正好给官家看了。”

“什么给官家看了?”郭林忍不住吃了一惊。

章越连道:“惭愧,惭愧。官家赐我同三传出身,但我给辞了,可是直言不太好,故而得说得入情入理才好。”

这回郭林惊得下巴都要脱臼连言道:“师弟,你莫要诓师兄我啊,什么事也不好拿官家来胡说。”

章越没好气地道:“师兄,你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是那样的人么?”

郭林犹豫了一番道:“这……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好说的。”

章越当即道:“师兄我将文章背给你听好了,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

章越这一篇文章通篇念毕,郭林已是说不出了一字。

章越感觉自己在师兄面前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有那么点装逼的感觉?

“这一次我再度远远落在师弟身后了。”郭林脸上有些感慨。

郭林还在南京国子监拼搏时,一直为这一次来汴京广文馆试努力,而章越居然已是辞去了同三传出身。

本来桌上有碗鲜鱼汤,换了以往碰上这样的好菜,郭林都是自己舍不得吃,寻个借口推给章越吃的。如此他终于也下筷子了。

“师兄既来了汴京,就不用住其他地方了,我那有个去处?”

郭林道:“不了,我与老师,同窗们都说好了,住广文馆就好了。”

“广文馆?”章越摇了摇头。

广文馆是朝廷收容流落京师读书人的地方。

说来也很可怜,每日只有早晚两碗稀粥喝,至于住得地方也是人挤人的。虽说太学也不咋样,但是太学的斋舍和饭食比广文馆比起来简直还胜过了十倍。

那么让师兄住哪里?

章越想到,吴家给了自己的宅子,师兄肯定不会住的。

于是章越开口道:“我在汴京买了宅子,如今正好租给一个来汴京与你一般赴广文馆试的人,正好还余一间房。师兄不如与他同处,虽说是委屈了些,但到时候好歹也是照应。”

郭林问道:“师弟一个月租多少钱?”

章越道:“两贯钱。”

郭林道:“那好,我与他一人一半,师弟你看如何?”

章越道:“师兄,你莫要损我好么?”

郭林道:“师弟,不是师兄与你客气,着实是……之前我离乡之际,汝兄长即到送了我家五贯钱,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有馈赠。”

“我爹爹常说,他教了这么多学生,没有第二人似师弟这般孝敬的。”

章越知道他给兄长的信中,也常说替自己照看好郭学究一家。这事交给自己这哥哥真是没说的,三成的事他一定给你办到十成。

甚至逢年过节还从城中特意跑到乌溪去看望郭学究一家的。

章越道:“这算什么啊,不是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兄,你就莫与我客气。”

“也不是客气,只是三郎,你若不允我实在……”

章越忙道:“好吧,好吧,就依师兄所言。”

郭林闻言这才笑了。

师兄弟二人共对一桌谈至夜里,道尽别来之事。

(本章完)

第211章 同窗

次日章越在太学告了个假,带着郭林前往自己的小宅。

到了门前章越拍门,让郭林稍等候一二。章越入内后但见租客游约正捧书畅读。

“游兄……”

游约一见章越即道:“这不是章兄么?这还没到望日,你怎么。”

章越微微笑道:“游兄放心,我今日不是问你来要痴钱的。”

“这就好……”游约闻言方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今日虽是路过,但我还是告诉你,下个月痴钱涨了……”

游约一听连道:“章兄,你这也未免太仓促了吧……好歹看在同是读书人的份上……宽容则个吧。”

章越叹道:“我也不容易啊,游兄,你也看过了这甜水巷附近,也就我的房子租得便宜,近日我得了闲钱,还打算将屋子修葺一番,再加盖一楼,如此每月也有七八贯钱。”

“你之前也不嫌屋子这不好那不好么?”

游约听了脸色也变了。

他一来来京盘缠带得不多,房租一个月三贯之费对他来说已是顶天了。

而且他为了方便国子监监试,也不愿住在人多吵杂之处或与贩夫走卒辈同住,如此影响了他读书的心境。

游约笑道:“章兄,你屋子虽是破旧,但也比杂赁院子强些,说来说去还是看在大家同时读书人份上……”

章越道:“你要我帮你?也罢了,你看外面那读书人,我让他与你同住,替你分担些痴钱……你放心,他也赴国子监监试,你们二人同住正好切磋学问,且互不打搅。”

游约听说郭林也是读书人,章越又肯减他房租,这才答允。

“见过郭兄。”游约本是有些冷淡,突见章越脸色,立即满是笑容迎上还帮郭林拿了行李。

郭林笑着道:“游兄着实客气了。”

“哪里哪里。”

游约见本是一人独占两间房的,如此被分去了一间顿时是心如刀割。

至于郭林见有这样的住处,倒很是高兴。

“师弟帮我找了这样一个好住处,真是难为你了。”

章越笑道:“这算什么,我还嫌这屋子破旧了,不过所幸不漏雨。”

郭林也是笑了:“似当年在乌溪住得那样逢雨就漏,要拿着水盆到处接水,倒也不错。师兄我是过来人。”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这段求学的经历。

说着郭林打开行李,从包裹里取了一件衣裳道:“这是你嫂子托我带给你,昨日我比你的身量又连夜改了改,幸亏当时往大了作,又折了起来,说到底还是你嫂子心细。我看可以穿上,你试一试,不行我再改一改。”

“好,没料到师兄都会针线活了。”

章越见郭林神色一黯,知他想起了师娘,当初二人衣裳长短都是由师娘改的。

章越穿后甚是合身笑道:“师兄真是有双巧手。”

郭林道:“师弟喜欢就好。”

“还有……”郭林又从包裹里取了一包东西放在章越手中。

“这是?”

“这是吊钱还有些零碎银子,正好抵作三个月房租。”郭林言道。

“师兄,我一时用不上你先拿着……”

“拿着吧!”郭林坚持道。

郭林又怕章越脸上挂不住,于是拍了拍腰囊道:“书院里有励学钱,我还时不时替人佣书,此番到汴京来留守还给我们每个太学生五贯钱的盘缠,我如今还剩着不少呢。”

“我同窗在京住客店一月多得要值得七八贯,少的也要两三贯,师弟给我安排如此地方,已是很好的了。”

章越看向郭林。

穿越至今对他影响最大的是三个人。

一个是大哥,他教会了自己对于自己朋友同窗亲邻一定要慷慨,要永远懂得感恩。

第二位就是二哥,他虽没有言传但也有身教。为了成就大事可以该抛得抛,该狠得就狠。

至于第三位,也是对章越影响最大的就是师兄了。

不是自己的不能要。

这并非是在自己身上摆什么师兄的架子和面子,就如同他的偶像范仲淹那样。

范仲淹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时,那时还称作应天书院。

范仲淹很穷只能喝粥,故而在前一日煮了一锅粥,过了一晚上等粥凝结了,再将粥分成四分。早晚各吃两份。

南京留守之子与范仲淹同窗看他可怜就回去禀告了他的父亲南京留守。

南京留守当下赠给了范仲淹丰盛饭菜,但范仲淹却没有吃,留守之子问他为什么。

范仲淹说吃了大鱼大肉,以后粥还怎么喝得进去啊。

鬼谷子有句话是‘穷则观其所不受’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章越不再言语。

到了五月,国子监解试在即。

这时京师大疫却渐渐严重。

以往汴京人山人海的街上,居然也不再繁华。

素有仁厚之名的官家对这样的疫症自是焦急,命太医至民间诊治,同时还减免官员的住宿钱,不过这些都是杯水车薪。

其实不仅仅是汴京如此,其他各路更是惨状,各路官员奏上天灾不断,百姓鬻卖妻子,转死溝壑比比皆是。

官家令释放囚犯,并命官员竭力赈济地方,但情况仍旧没有好转。

而京师大疫之下,又突逢地震。

朝野上下可谓人心惶惶。

当时官员们迷信于天人感应之说,一切天灾人祸都归于人事不修,所以官员们总结出一个道理,天子必须立即立储。

在地震与疫情下,章越也是减少了出门。

大震后,汴京一直是余震不断。

而且章越听闻疫情已是很严重,连点评青玉案的梅尧臣都在大疫中染病身亡,虽说官家一直有播钱播药,但对于大疫没有缓解。

章越身在养正斋中一面读书,一面告诉斋舍里,任何人都在斋舍里,尽可能不出斋。

最要紧是让斋内众人都喝烧开的热水,同时多去洗澡。章越努力作这些,但是总有人不理解。

大疫之中,章越封闭养正斋的作法令人有些微词,还有喝热水的习惯,大部分人都没有,另外尽量吃熟食不吃生食,也令同窗们有些不满。

面对指责和质疑,章越一面劝着同窗们,一面动员真的不愿意在太学的可以回家,最后坚定地执行自己这一套防疫措施。

就是那句话能理解的理解,不能理解的,就在执行中理解。

敢反对的,身为一斋之长,掌管斋规的章越可是不会与你好说话的。

之后疫情更重,终于太学里也有人染疫,各斋之中不少的太学生陆续染疾身亡。

看到这一幕,太学内也是人心惶惶。

这时候养正斋里,也不用章越说不许外出,连同窗们也是自觉地在斋舍读书。

章越还用斋用钱买了不少药材放在斋里以备不时之需。

平日饭即打到斋舍来食,至于读书也在炉亭之中。

章越为了缓解众人压抑的气氛,也设投壶来方便大家发泄精力,甚至投壶博戏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说来也是弊中有利。

以往看爱情片,互不相识的男女主角常在一个封闭空间默默培养出感情来。

而如今在封闭的养正斋里,同窗们关系比以往更亲睦了。

以往大家虽都住在斋舍里,但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但这么一关,众同窗们共同生活了一阵,彼此感情都更是和睦了,以往相互看不对眼的人,也是有所缓和,至少开始彼此点点头了。

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吧。

章越也时常与同舍的黄履聊天,他算是自郭师兄后,第二个从同窗变为的朋友。

章越这人交朋友还是比较慢热的。

他交人不功利,不会太在意对方的身份,但也不是说什么人都能入得他的眼。

交朋友必须慢一点,一开始真的不必太热情,等处久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与你合得来,对方能不能真心待你就都看出来了。

时间是可以检验一切的。

黄履如此外看起来云淡风轻,与世无争,却对待朋友十分仗义且坦诚的性格,正好是章越认为的那等朋友。

除了黄履外,范祖禹也不错,但是此人有些认真,在细节上的事太过于较真。

很经常因为旁人莫名的一句话而生气。

但这不等于说范祖禹品行不好,对方为人还是相当正直的。不过太较真的性子,会令人有意识的与他保持距离。

平日孙过与范祖禹走得近。

至于黄好义则……当然他对章越还是很好的。

这就是斋舍里的同窗关系,环境就是这样,无论你喜欢的还是你不喜欢的,大家都要在此共度一段同窗的时光。

能志同道合的就更近一步,不能的也是尽力理解和忍让。

等到许多年后,众人再回望这一段时光时,会由衷地感到缅怀。

至于当初那一点点小小的隔阂与不愉快又算得上什么?

经过担心受怕的一个月,到了六月时,这场大疫终于缓和了下来。章越的养正斋里最后却没有一人染疫。

虽说无人染疫身亡,但章越见了好几名以往见面点头打招呼的同窗,前日还好好的与你打招呼,第二日即被抬走,深感什么叫人命如朝露。

这是一千年的时代,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

当得知有三十余太学生因这一次染疫而亡时,众人还是忍不住好一阵的悲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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