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鬲昆后裔 游猎雪山

半日后。

一支七八人的队伍。

停留在一排毡房外。

赫然就是陈玉楼众人。

他们一早从双黑山出发,一路往北,朝巍峨峻拔的昆仑山而来。

而今。

总算横穿过了茫茫黑沙漠。

只见众人身上,御寒的大袍、夹袄以及羊绒长衫上全沾满了雪粒子,皮靴上也都是泥尘,看上去风尘仆仆。

不过,一个个目光清亮,丝毫不见疲惫,反而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身前的小村庄。

这差不多是离开突厥部后。

他们第一次见到人烟。

村寨不算大。

稀稀疏疏的房子,座落在山脚下。

一眼望去,拢共也就十来户。

与维族传统的毡房略有不同,眼前房子呈白色,土木为梁,房顶也不是防水的毡布,而是泥土与杂草混合,修成或平或微微拱起的结构。

看上去,和密宗佛殿倒是有几分相似。

“应该是鬲昆部。”

陈玉楼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鬲昆?”

“这是什么族?”

听到这两个字,众人只觉得说不出的陌生。

西域之地,从有史记载。

在这片大地上曾生活过塞、维、乌孙、月氏、羌、柔然、高车、突厥、回鹘、吐蕃、契丹、蒙、满、锡伯、索伦、吐谷浑等族。

只不过许多都已经消逝在了历史长河当中。

也有许多古族改名换姓。

或者分化、同化,以另外的形式分散流落四方。

但就算如此。

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鬲昆这个部族。

“存在于秦汉时的一个小国,在匈奴北,汉初时就被匈奴吞并亡国。”

“另外。”

“你们之所以没听过,是因为它并不属于西域三十六国之一。”

陈玉楼轻声解释道。

鬲昆虽然亡国,但后裔其实一直没有消失,其中一部分人被匈奴同化,但更多的人则是远走中亚。

部族的名字。

除了鬲昆,还有坚昆,纥骨,唐朝时这些人称为黠戛斯,元代则叫做乞儿吉思。

一直到后世。

仍旧活跃在西域之地。

只不过名字变为了柯尔克孜族。

说话间。

一间毡房大门,忽然被人从里推开。

随后走出个身穿羊皮外套,头戴羊羔皮卷沿圆形帽子的男孩。

看上去也就六七岁。

手里拿着根鞭子,应该是准备出门去放养或者牧马。

陡然见到一行陌生人出现。

小男孩明显怔了下,然后大喊了一句什么,很快,门后又钻出来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人三十来岁,双眼深邃,鼻梁高挺,下巴上的络腮胡如钢针般,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看上去一身煞气。

至于身侧的女人,就要温和许多。

只不过脸上的焦急之色根本掩饰不住。

见父母出来,男孩明显底气足了不少,转过身指着陈玉楼他们说了一通。

听着竟是意外的熟悉。

分明也是突厥语系。

和乌娜他们所说的话,几乎有着七八成的相似。

“贡嘎?”

很快。

男人站了出来。

抬起右手,横在胸口处,缓缓吐出两个字。

陈玉楼一下明白过来,这是在询问他们是谁,他也不耽误,做了个相同的手势,“吉思雅克。”

意思他们是过来的人,没有恶意。

听到这话,男人并未第一时间放下戒备,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中,反而愈发凝重,来回打量着一行人。

“你们……是汉人?”

好一会。

确认来人身上确实并无恶意后。

男人再次开口。

意外的是,这次他说的竟然是汉语,只不过比起乌娜、阿枝牙以及帕特他们,男人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

“不错。”

“我们是往中亚去的行商,但经过黑沙漠时,遇到风暴,货物全丢了……”

陈玉楼简单会应着。

给他们一行人套了个身份。

南疆那边还好,北疆汉人极少,除了来往于丝绸古路上的行商,往往几年都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而相较于西域人的长相。

汉人极好辨认。

无论服饰、语言还是长相。

和他们都有着很大的区别。

“等等,黑沙漠?”

听着陈玉楼一番话。

男人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脸色间满是不敢置信。

沉默了好一会,这才伸手指了指远处,赫然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黑沙漠与昆仑山之间。

隔着一道绵延数十里的戈壁滩。

作为游牧民族,狩猎几乎是刻进柯尔克孜族人血脉中的能力。

他们村子地处的位置。

等于夹在了雪山、隔壁和沙漠之间,环境不可谓不恶劣。

但就算如此。

他们也不敢轻易进出黑沙漠。

那是一片被诅咒的大地。

尤其现在还是风季,无形的沙暴席卷,就算是身手再好,嗅觉再为敏锐的猎人,一旦遇到也是九死一生。

眼下……

这些汉人,竟然说他们是从沙暴中活命,并且一路逃来此处。

这怎么可能?

图尔第一反应,就是这帮人在胡说八道。

他活了三十多年。

就没见过有人能够在风暴下活着离开的人。

但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人,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甚至鞋底沾染的沙尘,这些都做不得假。

忽然间。

他脑海里灵光一闪。

“你们队伍原先有多少人?”

“将近一百。”

听到他突然发问,陈玉楼瞬间反应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同时,脸色间恰到好处的闪过一丝痛苦。

一百人。

就剩下他们七八人活着离开。

确实是九死一生。

图尔叹了口气,双手抬起,抵在微微低下的眉心处。

“巴克西会庇佑你们的。”

两千多年来,鬲昆人就像是流沙一般,逐水而居,四处流浪。

除却最为古老的原始信仰。

信奉天地、山川、风雨。

他们还信仰天方教、藏传佛教以及萨满。

巴克西,便是他们对萨满的称呼。

“多谢。”

陈玉楼暗自点了点头,这些鬲昆后裔,与乌娜他们突厥人差不多,信仰的都是萨满巫神教。

“哦,对了,忘了介绍,我叫图尔,这是我的妻子阿依古。”

图尔也回过神来。

指着身旁的女人介绍道。

随即又一把拉过还处于懵懂中的男孩,摸了摸他脑袋,眼神里透着几分自豪。

“我儿子萨烈。”

萨烈。

在鬲昆语中寓意着力量、无畏和勇气。

也难怪图尔会这么骄傲。

他们族人取名,都是要去请求巫师,由他占卜询问过巴克西,才能定下。

这几乎已经明说了,儿子将来会成长为雄狮般的男人。

“好名字!”

陈玉楼虽然不懂。

但他一双眼睛能够洞穿人心。

哪里会看不出来此刻图尔的心思,当即笑着道。

闻言,图尔对他们的印象,再次上了几个层次,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们死里逃生,肯定累了。”

“请到我家做客,别的不敢保证,但一定能让你们吃饱。”

听到这话。

身后一直不曾说话的几人,目光下意识落在了陈玉楼身上。

他们此行随身携带的食物,差不多足以支撑六七天。

所以,饥饿这种事并不会发生。

但眼下停留是陈玉楼做出的决定,如今是进是走,当然也要看他如何选择。

“多谢。”

“那我们就叨扰了。”

出乎意料的是,陈玉楼并未拒绝,反而欣然答应。

图尔立刻让妻子去准备饭菜。

他则是带着一行人进入毡房。

屋子并不算大。

一口火塘上挂着炉子,沸腾的羊奶,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也将屋内烧的温暖如春。

阿依古则是走到另外一边,辛勤的准备着食物。

小家伙靠在父亲身边。

瞪着一双蓝色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一行人。

一行人顺次盘膝坐下。

接过图尔送来的羊奶茶。

花灵好奇的抿了一口,这种从未接触过的饮品,竟是出人意料的好喝,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茶叶的清香,有种说不出的甘香。

其余人则是浅尝辄止。

毕竟初来乍到,又是客人身份,不好太过放肆。

陈玉楼简单和他说着话。

他见多识广,又有口绽莲花的本事,几句话下来,便为图尔描绘出了一个从未见识过的繁华世界。

不多时,阿依古送来食物。

薄饼、羊肉、酥油茶,还有一道马肉抓饭。

虽然图尔一直说牧民清苦,没有太多美食招待他们,但浓郁的香味以及带着异域特色的食物,还是一下将众人吸引住。

连鹧鸪哨都没忍住。

至于杨方几人更是食指大动。

“图尔兄弟家里养了马?”

终于,陈玉楼问出了此行的目的。

“养的,我们克孜人,家家户户牧羊养马。”

图尔略显自豪的道。

整个村子里,就他家的牛羊马最多,那些也是他们生存的希望。

“那能不能……卖一些马匹给我们?”

陈玉楼放下手中酥油茶,一脸认真的道。

“卖马?”图尔一下愣住。

“对,我们丢了货物,最后一头骆驼也被杀了活命,如今想要去乌什,但靠一双腿肯定走不出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向你买一些马匹代步。”

陈玉楼点点头。

北疆自古产马。

不仅耐力惊人,对于严寒酷暑的极端气候更是有着难以想象的承受力。

自古就是战马的出产地。

“自然是可以的。”

“但不知道你们要几匹?”

听出他话语里的认真,图尔也不敢迟疑。

乌什远在南疆,就算是他也从未去过,这种寒冬季节,想要穿过昆仑雪山,没有马确实寸步难行。

“最好一人双马。”

“那就是十六匹!”

图尔简单算了下,然后人腾的一下起身,十六匹马,这可不是一般的生意,就算他家养马最多。

但也远远不够。

毕竟,村子还是牛羊居多。

马一般都是用来狩猎、赶路或者运送货物。

加上不比牛羊,只要有草就能养活,养马极费心思,不仅是上好的草料,为了保证不掉膘,还得喂食豆子、盐巴。

他家也就四匹大马。

其中还有两匹已经过了年纪,已经无法担负起长途奔袭。

“这倒是个麻烦事。”

“我得去其他家问问,应该能凑出来。”

图尔皱着眉头,思索了下,抓过放在一旁的毡帽,起身就要离开。

不过。

在此之前。

陈玉楼却是将他叫住,示意他不必如此着急。

同时,回头看了眼昆仑,后者立刻明白过来,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几颗金豆子,以及一袋袋盐巴。

西域很大一部分地方。

因为地处偏僻。

到现在还是以物易物的方式。

就像当初在老熊岭苗寨。

而黄金和盐巴,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那都是硬通货。

这也是陈玉楼出发前,让昆仑带上这些的缘故。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买马的打算。

只不过……

是从蒙族、维族还是柯尔克孜族人身上,就看他们最先遇到谁了。

“不用,哪里需要这么多。”

一看桌上的黄金。

图尔当即连连摆手。

那些金子都足够买一支马队了。

“总不能两手空空,况且,图尔兄弟要不先看看这些袋子。”

陈玉楼笑了笑。

递过去一袋子盐巴。

后者迟疑了下。

只是,等他拆开袋子的线,看着里面白如雪花,细腻如沙的精盐,整个人一下愣住,紧跟着双眼都红了起来。

察觉到父亲的不对。

小家伙也凑过脑袋看了一眼。

“是盐?!”

萨烈瞪着眼,他从未见过如此细腻的盐巴。

从小到大,所吃的都是那种粗如砂砾般的石盐,不但粗糙,而且难以下咽。

父子的变化,把阿依古也给惊动。

直到接过丈夫倒在手里,递给她的一把细盐,在火光下泛着如同碎银般的光泽,轻轻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

然后……

这个三十来岁,被风霜割的脸颊通红的女人,竟是泪如雨下。

看到这一幕。

杨方几人不禁面面相觑。

对他们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对图尔他们一家竟是如此奢侈。

一时间,人人心中难掩感慨。

“图尔兄弟,不知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

图尔铁打的汉子,这会也是双眼通红,他也尝了一口,实在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的盐。

简直就是巴克西的赏赐。

“陈兄弟,你们等着。”

“我这就去找族人,有这些盐巴,他们一定会乐得出售马匹的。”

“萨烈,替我照顾好客人们,不要丢了克孜人的脸。”

丢下一句话。

图尔抓起毡帽带在头上。

然后便头也不回的推开大门,冒着外面的寒风快步离去。

见状。

陈玉楼不由摇头一笑。

他本来还想着让老洋人跟着一起,如今看来,这些盐的价值,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陈兄,要不要?”

鹧鸪哨率先反应过来,低声询问了一句。

“不用了。”

“等着吧,估计最多半个钟头,我们就能上路出发了。”(本章完)

第321章 西极天马 妖魔之城

和陈玉楼猜测无二。

都没用到半个钟头。

一阵嘶鸣、喷嚏以及马蹄落地,以及闹轰轰的说话声,便从毡房外传来。

不等几人起身。

用毡布裹着的木门,便被人从外推开,提着毡帽,身形高大的图尔,裹挟着满身寒气,大踏步走了进来。

一盏粗粝的脸上难掩兴奋。

“陈兄弟,凑齐了,十六匹高原马,都是一等一的好品种,出去看看?”

一进门。

图尔顾不得休息。

只是接过妻子阿依古递过来的酥油茶,仰头一口饮尽,反手擦了下,便冲着屋子里一行人朗声笑道。

“好。”

陈玉楼哪里会耽误。

招呼了众人一声。

跟在他身后朝外走去。

因为昨夜才下过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短暂的不适后,抬头望去,只见屋外的空地上,此刻喧哗如闹市。

一匹匹或雪白或枣红的大马。

被人牵在手中。

一个个昂首挺胸。

虽然没说话,但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是高原马。”

只扫了一眼。

陈玉楼最后一点担心便烟消云散。

陈家就有马场,这些年里,他派人从四处不知网罗了多少马匹。

河曲、甘孜、利川、大通以及养龙坑。

几乎都是历朝历代的养马地。

他也自有一套相马术。

这相马就如看人,其实无非就是三点,形、位以及气。

所谓形,便是马的长相,高头大马、四肢粗壮、一身毛如油浸,鬃鬓飞扬,兼之身条流畅。

而位,是指五官筋骨在其象。

奔行之中,不会乱了方位。

至于气,简而言之,就是马的气势。

周礼中就有记载,‘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者方为马’。

性烈的马,一眼就能看出深浅。

毛色如火气势惊人。

说是凶兽都不为过。

这等马适合战场厮杀。

就如他所骑的那匹龙驹,不仅是因为出自养龙坑,更重要的是因为气势如龙,一般人别说以它为乘,就是靠近都会被它气势所慑。

当时为了将其驯服。

陈玉楼可是费尽心思。

红姑娘那匹青虹,也是如此。

与主人性情相仿烈如火焰。

而性温者目光平静,气势天然就要弱上一筹,看上一眼,就会下意识避开视线。

如今被送来的马。

几乎无一例外,气势汹汹,身形峻拔,光是站在那,便给人一股说不出的震撼感。

“这些马够烈,我喜欢。”

看着那些马匹。

红姑娘神色间也满是惊喜。

尤其是其中一匹枣红马,应该是具备一点汗血宝马的血统,即便是在一群如此惊人的马群中,也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昂首阔步。

一双眼睛犹如龙目,睥睨的扫过四方。

比起她的青虹都丝毫不差。

几乎一眼就被她看中。

“难怪说西域自古盛产宝马,这次我算是见识到了。”

杨方目光扫过,越看越是欣喜。

比起骆驼,他还是喜欢纵马江湖,驰骋疆场的感觉。

只是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随随便便就能凑出这么多纯血良马出来,简直让人无法置信。

“那匹黑尾的不错,一看就强悍,昆仑,适合你。”

老洋人指着其中一匹。

忽然冲着昆仑说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一匹身形异常高大,比周围马匹足足高出半个身位,而且在其他马儿来回踱步,嘶鸣不断的时候,它也只是低着头,安静的嚼着草料。

见状。

昆仑眼神不由一亮。

说实话,他确实有些意动,和红姑不同,他对马只有一个要求。

能支撑得起自己就好。

至于性烈还是温和,都无所谓。

毕竟,就算是虎豹,只要他想都能抓来当成马骑。

生撕虎豹不是开玩笑的。

一巴掌下去,即便是妖物都承受不住。

“确实不错。”

点了点头。

昆仑罕见的开口。

“陈兄弟,如何,对这些马可还满意?”

“不行的话,我去其他部族帮你问问。”

从人群中走回。

图尔脸上挂着笑,冲陈玉楼问道。

“不必了,已经很满意了。”

陈玉楼摇摇头。

说实话,这些马无论质量还是品相,都已经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那就好,那就好。”

图尔本来还担心,凑来的马不符他们的要求。

如今一听这话。

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对了,我和大家伙商量了下,一匹马算一斤盐,陈兄弟你拢共给了五六十斤雪花盐,还多了一大半。”

“剩下的还请收回。”

图尔继续说着。

神色间透着几分忐忑。

上好的雪花盐。

他这辈子都没见到这等品种。

拿出来的时候,村子里族人都轰动了,连见识最广的巫师都是如此,说是只有远在迪化、伊犁、莎车那些大城里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享用。

一斤盐绝对是天价数字。

只是换一匹马。

说实话,在他看来族人绝对赚大了。

他也担心陈玉楼等人会嫌他们太过贪婪。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斤盐换一匹马这句话刚出口,本来还在兴致勃勃打量着马匹的众人,顿时纷纷回头。

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这……一斤盐确实太高了,不然,半斤也行。”

图尔心头一沉。

心里暗暗抱怨了声。

刚才商量价格的时候,自己就该强硬点,他们克孜人自古就热情好客,哪能干出这种事?

毕竟。

人家刚刚死里逃生。

不是落井下石么?

咽了下口水,图尔赶忙补救道。

“不是……”

“你可能会错我们的意思了,这些都是日行百里的骏马,哪能这么贱卖?”

“何况送出去的盐和金子,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还麻烦图尔兄弟,好好分一分,不然,我们也不安心。”

看着雄鹰般的汉子。

因为一斤还是半斤盐的事,竟是表现出了如此的不安和忐忑。

陈玉楼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这……”

图尔一下愣住。

五六十斤雪花盐,还有那么多金子,只为了十六匹马。

“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有没有马奶酒?”

见他怔在原地,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玉楼不由摇头一笑。

从进入西域后。

一路上喝的多是马奶酒,他也从开始时的不适应,到如今馋上这一口。

后劲十足。

小抿上一口,就算冒着严寒赶路,也丝毫察觉不到冷意。

“马奶酒?”

“有有有,多的是,我们克孜人最不缺的就是酒,陈兄弟,只要你搬得动,多少随便拿。”

图尔眼睛一亮。

他不怕陈玉楼提,就怕他们什么都不要。

说话间。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快步走到那些族人身边,简单说了几句什么,一瞬间,所有人脸上都是露出激动之色,一个个拍着胸口,心急的更是转身就走。

没多大一会。

封好的马奶酒便堆积如山。

比起他们当日从昆莫城带走的还要多出数倍不止。

陈玉楼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然会造成如此轰动的效果。

又不好拒绝众人好意。

干脆一家拿了两袋。

“这哪里够,陈兄弟,马奶酒不值钱,你们尽管拿,一路上喝了也能暖暖身子。”

“够了。”

示意昆仑和杨方将酒水搬到马背上。

陈玉楼便开口提出辞呈。

“还要多谢图尔兄弟招待,我们急着赶路,就不多留了。”

“看这天气,估计天黑前还有一场大雪,不能再耽搁了。”

“怎么不多住几天?”

图尔明显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一下急了起来。

族长那边都说好了。

晚上宰几头牛羊,将全村老少都喊上,燃着篝火迎接远来的客人。

“陈某也想。”

“只是,行程太远,实在耽误不得。”

感受着这些克孜人的热情,陈玉楼何尝不想留下过夜,这段时间本来就已经足够疲惫,正好体会下异族的风土人情。

但东昆仑之行。

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七天时间。

红姑娘他们不清楚昆仑神宫的可怕,他却是一清二楚。

入山之后。

一路凶险重重。

想要将时间节省下来,只能是从路上。

“这……”

图尔犹豫再三。

最终一咬牙。

“那我去和族长他们说一声。”

说话间,他人已经转身离开,走到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周围人脸上都是露出诧异之色。

和图尔说了句话。

随后他便再次返回。

“族长说,我们克孜人做事有自己的规矩。”

“既然陈兄弟一心要走,也请给我们一次机会,前途凶险,至少让我送你们出天山禁地。”

“禁地?”

陈玉楼眉头微微一皱。

还是经过图尔一番解释,他才明白过来,克孜人视昆仑山为神山,除却祭神之时,平日不能轻易进出山中。

其中又有数次禁地。

按照巴克西的指引,那里镇压着妖魔。

一旦贸然闯入,极有可能会陷入死地。

他们自小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从不会入内,这次也是担心他们远道而来,不懂其中原有,误入其中。

“也好。”

见他一心坚持。

陈玉楼实在不好拒绝,干脆答应了下来。

他对那些所谓的妖魔禁地,其实也存在着几分好奇。

或许……

与他们此行有所重合。

见他总算答应,图尔脸上满是惊喜,再不犹豫,转身招呼了几声。

很快就有三四道身影越众而出。

身形彪悍,气势惊人。

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煞气,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猎人的身份。

另一边。

阿依古似乎也知道丈夫要出门。

已经准备好了包袱。

至于小家伙萨烈,则是双手捧着猎弓和箭筒,一张小脸绷着,看上去颇有几分男子汉的气势。

“乖,萨烈在家,好好照顾你阿妈。”

半跪在地上,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接过弓箭,这才走向妻子,擦去她眼角的泪花,将包袱斜挂在身上。

看的出来他不善言辞。

对妻子也说不出太多情话。

不过温柔的动作,以及眼神里的炽烈,已经说明了一切。

“早去早回。”

阿依古心头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汇成了一句话。

“好。”

图尔点点头。

又轻轻摸了下儿子的脑袋。

这才毅然转身。

接过族人牵来的马,翻身一跃而上,动作凌厉一气呵成。

在他坐在马背时,与他随行的三人也都负好了弓箭,骑马赶了过来。

“上马。”

“准备启程。”

见几人勒马走到了最前方,显然是准备带路,陈玉楼一挥手。

刹那间。

一行人迅速跳上中意的马。

在克孜众人,以及阿依古和萨烈母子不舍的目光里。

一行十多人。

差不多二十匹马的队伍。

踏着被积雪覆盖的山路,咚咚的马蹄声中,泥尘四溅而开。

头顶乌云重重。

大有摧城之势。

“雪路难行,千万小心,别摔下马了……”



一连纵马走出了好几里路,图尔才忽然回过神来,他们柯尔克孜族人,从小就在马背上生活。

像他儿子萨烈。

才六七岁。

就已经是牧马的好手。

但这些汉人行商。

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颠簸。

示意两个兄弟在前边带路,他则是勒马等了片刻,直到后方几人追了上来,才大声提醒道。

只是……

一句话还未说完。

就见到陈玉楼一袭披风的红姑娘,纵马从他身边一跃而过,驭马的本事,比起他也丝毫不遑多让。

就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姑娘。

也半点不见慌乱。

至于陈玉楼等人,从坐姿身形就知道,不是常年骑马,绝对做不到那般如履平地。

“图尔兄弟说什么?”

峡谷中寒风呼啸,将声音也完全遮盖。

陈玉楼勒马,身下骏马一双前蹄高高扬起。

身上长袍猎猎作响。

发梢飘起。

身形却如扎枪一般,没有半点晃动。

“没……没啥。”

图尔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哪里还会担心其他。

连连摇头。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我是想说,过了这条裂谷,再往前走个六七十里,就能抵达禁地了。”

“好。”

陈玉楼点点头。

这个距离倒不算远。

就算冰川雪路难行,但天黑之前肯定能到。

接下来的行程。

和图尔说的大差不差。

雪山、风谷、危崖、关隘。

被狂风吹来的雪,就像是砂石一般砸在人的身上,也就是他们一行人气血过人,才能勉强通行。

但就算如此。

过昆仑山垭口时。

还是被冰雹和雪粒砸的痛苦不堪。

山里的天,来的总是比外面要早一些,才过午后,也就三四点左右,天色已经灰蒙蒙一片。

大团铅云近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鹅毛般的大雪。

已经哗啦啦落下。

之前他们只经历过雨幕,而今,一行人骑在马背上,行走在山脚下,只觉得天地间就像是笼罩起了一层白色幕帐。

视线被完全遮掩。

什么都看不清。

直到越过一段刀削般的绝壁下后。

领头的图尔等人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紧随其后的老洋人忍不住出声询问。

在这种绝壁下驻足,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因为马蹄声引起雪崩,到时候他们极有可能全都葬身其中。

但面对他的发问。

图尔却是一脸的凝重。

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

“看……那里就是妖魔之城!”

听到这句话。

跟上来的陈玉楼等人,哪里还敢多想,立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纷纷抬头,凝神望了过去。

只见弥漫的雪雾深处。

一座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古城……恍然出现在了冰川绝壁之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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