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相中

听陈襄这句话,章越也是有些感触。

当自己刻章一个赚两贯钱而沾沾自喜的时候,转而听了黄好义五千贯的嫁妆,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努力了?

当初章越曾问过师兄一个问题?

如果相亲时候,碰到两个妹子其它条件差不多,一个很漂亮,一个一般般,她们同时看上了你,那么自己应该选哪个?

师兄果断地说,选漂亮的。

为何?因为漂亮的妹子追求的人那么那么多,但她偏偏选了你。

如果是一般般的,可能是她能选择的只有你。

故而选漂亮的。

当时章越听了如获至理,打算应用到实践中,后来通过相亲才发现,首先要有个妹子能看得上你,至于两个则想都不敢想。

到了宋朝男女不见面,婚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甚至两个家族联姻肯定不是看女子的姿容来定。

不过陈襄却劝自己不要看女子的嫁妆,而应当娶妻娶贤。

“蔡太守(蔡襄)知福州时曾公告,娶妇何谓,欲以传嗣,岂是为财。此语甚是有理。”

“我观那么多婚事,但凡计较奁具,贪慕一时之富贵而娶之,彼女子常挟其富贵,鲜少有不轻其妇傲其姑舅。”陈襄语重心长地言道。

章越将筷子搁下,起身走到桌旁向陈襄一揖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欣然道:“不过话些家长里短,记在心底就好,你坐下吃饭,不然饭菜凉了。”

“谢先生。”

章越,陈襄正在厅堂里用饭吃了差不多,即仆人上来收拾,章越正当告辞,这时候听外头有人直接唤道:“古灵先生在否?”

说完一名中年男子在一名老仆带领下从影壁处步出。

章越看了一眼,但见这位男子容貌甚是端肃。

章越来到宋朝后,已见过欧阳修等不少名士,又见此人不由心道,这人又是谁?

但见陈襄笑着离桌起身步至庭下,章越也站起身来跟在陈襄。

二人在庭中对揖,章越也跟在身后一揖,对方笑道:“古灵先生还是如此早用饭。”

然后陈襄笑着道:“这是自然,过去家贫,早饭吃得不顶肚子,故而晚饭才早早吃了,然后即躺在床上歇息,以为睡着了肚子就不饿了,哪知竟还有半夜饿醒一说。”

二人都是笑了,章越也陪着笑了两声。

陈襄笑道:“子固,入内叙话吧。”

子固,章越听了一愣,莫非对方就是……

“也好。”对方点点头看向章越,不由问道:“这位是?”

陈襄笑道:“这是新来我这学些诗赋的学生。”

章越躬身唱喏。

对方道:“原来是章三郎君。”

陈襄道:“然也。”

然后陈襄对章越道:“这位是曾子固,南丰人士,十二岁时即以文章扬名京师,你以后要向他多请教文章之道及立身之法。”

章越恍然,原来果真是……自己见到第二位唐宋八大家。

章越记得曾巩的名声在唐宋八大家中不显,甚至有人说是买七赠一。

但其实却误会曾巩了。唐宋八大家文钞里,共三百一十六篇文章,曾巩一人独得一百二十八篇。

章越有些激动地言道:“曾听欧阳学士提及曾先生‘过吾门百千人,独于得先生为喜’,如今越终于见到先生一面。”

“你竟识得欧阳学士……是了,你就是章子平的族亲,子厚的季弟。”说到这里,曾巩看向陈襄,那神情分明是心道,他怎是你的学生。

陈襄见此一幕笑了笑道:“三郎,我与自固还有话要叙,你先回去吧!依着我教的办法学以诗赋,望日再到此来。”

“学生记住了!”

章越当即向陈襄,曾巩二人告别。

而曾巩看着章越的背影,欣赏地点了点头道:“章家的子侄真各个有名家子弟风范!”

陈襄笑道:“子固,三郎虽是章家子弟,但不同于子平,子厚,实是出身寒家。”

“寒家如何了?”曾巩不以为然道,“你我不也是寒儒出身。”

陈襄笑道:“这倒也是。说来此子虽是寒门,但实乃可造之材。”

曾巩之父曾占易官至太常博士,曾巩祖父曾致尧更是官至吏部侍郎。

但曾巩却称自己为寒儒,是因其父早被罢官,身子也不好,长兄逝去后,曾巩虽身为次子,却负担起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责任。以至于他生活一度十分清贫,之后又接连科举不利,打击甚大。

曾巩一度灰心丧气还与老师欧阳修说打算放弃仕途,幸得欧阳修挽留。

不过转机到了嘉祐二年,曾巩与弟弟曾牟,曾布,堂弟曾阜,以及二妹夫王无咎,六妹夫王回六个人一起考中了进士。

此事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了南丰曾氏。

不过曾巩的名次并不好,名列丙科,也就是进士第五甲。

进士第五甲,不能立即授官,必须守选。所谓选人守选者,皆须经过吏部考选,通过放选注官。

与曾巩同一待遇的还有苏轼的弟弟苏辙,后来的朱熹也是进士五甲。

故而曾巩如今在汴京,等候吏部考试授官,平日闲暇即去欧阳修,陈襄等人的府上拜访。

曾巩的六妹夫王回是福州人,恰巧也是陈襄门下的学生。这日曾巩来到了陈襄府上做客,正好就看见了章越。

曾巩听陈襄夸赞章越,不由道:“欧阳学士也在我面前也对此子赞不绝口,以古灵先生的识人之明,此子断不是池中之物。”

陈襄奇道:“子固兄,何来对此子有这些打探?”

曾巩道:“实不相瞒,我方才入内见此子俊秀挺拔,规矩守礼,心知不凡,本待走了后再询问,没料到他竟知我的身份。如今我家七娘八娘九娘都尚未婚配。”

陈襄恍然道:“好个曾子固,原来你打得是我学生的主意。”

曾巩肃然道:“父兄临终前交待之事,巩岂敢不尽命么,一日没有着落,我一日不得安枕。”

陈襄看了曾巩一眼,对他也是由衷佩服。

曾巩父兄病逝后。

曾巩作为家中年纪最长男子,将几个弟弟都培养成才,还为几个妹妹都挑选了极好的婚事。

如长妹妹夫关景晖为浙江山阴人士,虽未中进士,但文采出众。

三妹夫王安国,出自临川王氏,是挚交王安石的弟弟。

还有另两个关景宜,王彦深二人虽文采不显,但也是品行端方的君子。

曾巩无论培养弟弟,还是挑选妹夫都是出众,更关键是本人文章还极好。

曾巩本一眼相中了章越,又得了欧阳修,陈襄的夸赞,当即动了心思。

陈襄看曾巩打听得如此详细,不由笑道:“选妹婿如此大事,子固我劝你还是再三谨慎,不要听我片面之言啊,将来若出了什么差池,休要怪我。”

曾巩道:“选妹婿之事,自当再三谨慎,却也应有决断。宜家宜室的女子,总不乏男人追求。当然这年轻才子也是如此,未必没有人快我一步,故而还是早谋早断的好。再说你与欧阳学士的眼光,我断然是信得过的。”

陈襄笑道:“正所谓‘官至三品,不读相书,自识贵人,以其阅多故也。’当初也是欧阳学士将此子荐入我门下,我视欧阳学士的眼光,将他收入门下。不过子固既如此说了,我本不再多言。但有一句说在前头,此子纵有广博之才,然于应举时文上却有不足,怕是科场上有一番蹉跎,寒门子弟一步都错不得。”

曾巩闻言道:“我当初也是如此,不善应举时文,故而屡试不第,侥幸之下方中了进士。至于我妹婿中不了就中不了,只要人是品行端正即可。

“至于我曾家的女子,在父母家艰难时,姐妹们都是坐在一起织布、刺绣、缝纫等等。到了夫家也必是能克勤克俭。”

“在父母家蔬食难以为继时,晏然处之,不贪慕繁华,到了夫家也必是能甘守贫穷。”

陈襄赞叹道:“子固家教如此,难怪人才辈出,实在令人佩服之至。”

曾巩笑道:“谬赞了。”

数日后。

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之妻吴氏正在窗旁织女红,一旁其子伏案用功读书。

这时候欧阳发大步走来,似有话要说,吴氏见了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轻些手脚不要打搅其子读书。

吴氏轻手轻脚掩上门,二人走到里屋去,但见欧阳发对吴氏道:“方才我服侍爹爹在书房,正巧曾子固来了,你知他与爹爹说了什么?”

吴氏一边织着女红,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讨论文章之道么?”

欧阳发摇头道:“夫人你万万没有想到,曾子固是来请爹爹打探消息的。”

“打探何人消息?”吴氏头也不抬言道。

“就是那个章家三郎君!”

“哦?”吴氏立即放下女红道:“曾子固打探三郎君作何?”

“此事还需怪你。”

“怪我?”

欧阳发点头道:“那是自然,当初爹爹让我托你在汴京好人家的女子里给章三郎君寻一个好亲事,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你连一个音信也没有。”

“如今倒好,曾子固人家看上章三郎君了,我看如今是打探消息了,过些日子就要托爹爹说亲了。”

(本章完)

第153章 茶香

听到欧阳发如此说,吴氏神色有些变化笑道:“近来事忙,为了宪儿功课,以及请先生的事,倒是把章家三郎的事给忘在脑后了,此事怪我怪我。”

欧阳发听了吴氏这么说,本有些不满眼下也是体谅道:“宪儿的功课自是要紧,但爹爹亲自交待的事,也要放在心底啊。幸亏子固与我家不是外人,若让旁人说亲了,你我的脸面何在。”

吴氏歉然道:“是官人,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了,只是这曾子固如何看上章三郎君了?”

欧阳发道:“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与你言道,太学里的李直讲视三郎诗赋欠佳。故而三郎托爹爹寻名师学诗赋。后来爹爹即将三郎托于陈述古门下。”

“恰好子固去探视陈述古,看见了三郎,故一眼相中了。也是巧了,我记得当初李直讲设盱江书院时,子固曾在他那就学。如今三郎因李直讲而识得曾子固,此事岂非姻缘天定?”

欧阳发说着说着很是高兴。

吴氏则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附和地笑道:“那倒也真是巧事。”

欧阳发笑道:“何止是巧事,也是好事,子固是我多年的好友,他实是一位品行端正的君子。”

“当初子固父兄早丧,家贫以至于连其父丧葬之费都拿不出,最后还是杜枢密(杜衍)拿钱垫上,其后他又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婚嫁,全靠其出力,以至于三十二岁方才娶妻。”

“其实子固得到范相公与爹爹青眼,京师里不少读书人都对他眼红嫉妒,那年他与其弟科甲落第,京中还有读书人写诗讥讽道‘三年一度举场开,落杀曾家两秀才,有似帘间双燕子,一双飞去一双来’。但子固没有一句怨言,反对我言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去年子固上京赶考,临行前子固继母朱氏对曾家兄弟言道,家穷,能与礼部试不易,何况你们兄弟多人。如今她年岁也大了,没有多少指望,只要有一人能中,即心满意足了。”

“最后曾家六子及第,子固没有得意忘形或长出昔年一口恶气之说,只是与我言道,总算是箕裘不坠了。”

吴氏听了也是在心底由衷的佩服。

箕裘不坠,克绍箕裘之言,能够继承父兄的事业,使家业不坠,这在汉晋时,可谓是一位士族子弟应尽的本分。

到了科举出现后,士族与寒门之间也有了上下流动。

官宦子弟若是几代没有科举及第的,那就很难保持家族原先的显耀。

故而箕裘不坠之言,到了如今就更成为一等难能可贵之事。曾巩在父兄病逝后,一人抚养弟弟妹妹,并再度光耀门楣。

而今使家族‘箕裘不坠’的曾巩相中章越。

吴氏听了不再言语,但欧阳发却兴致勃勃地说下去道:“子固是我的好友,又是爹爹最得意的学生,至于三郎也是爹爹青眼有加的后起之秀,若是他们两家能够联姻,如此无论是子固还是三郎,与我们欧阳家关系都是更加亲密了。看来当初你没有给三郎说媒,到头来却成了一件好事,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吴氏看着欧阳发高兴的样子,笑道:“好好好,总算是我没有多事,倒似帮了曾子固。”

“当然,”欧阳发言道,“子固教养四弟,先后得禄仕,嫁几个妹妹皆以时。他相中三郎,既尽兄长之责,也是三郎人品才学出众之故啊……娘子,你怎么脸色有些难看。”

吴氏勉强笑道:“想必是近来感风,身子有些疲乏,休息一阵就无事了。”

欧阳发道:“也好,娘子安心歇息,我去书房读书了。”

吴氏点点头。

欧阳发走后,不久一名丫鬟举碗走进室内道:“夫人,你吩咐小厨房所熬得清肝明目的枸杞粥已是熬好了。奴婢稍后再给姑爷盛一碗去。”

吴氏看了一眼道:“清肝明目?不必了,将姑爷那碗倒了,喂猪!”

丫鬟不由一脸茫然。

但见吴氏坐在炕上恨声道:“论及清肝明目枸杞粥怎及童子尿!”

太学。

正养斋。

晚食鼓过后,章越将碗筷拿去斋舍外冲洗干净,然后走回斋舍里。

这时候斋舍刚掌上了灯,刘佐,向七各自坐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一旁的黄好义对着一筷未动的饭碗干坐。

黄好义不时即举袖抹泪。

章越等人都知道如今黄好义不太好受,主要是刘监丞家的婚事(五千贯嫁妆)黄了,以至于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已是数日。

黄好义不仅与刘监丞的婚事黄了,连玉莲得了他的一百贯钱后,人也是走了。

如今黄好义正应了那句话财色两空,在此沉重打击下有些一蹶不振。

甚至连去崇化堂点卯也不去。

刘佐,向七频频目视章越示意让他劝黄好义几句,安慰他一番。

章越走到黄好义面前,但见他看着章越言道:“三郎你不必劝我了,如今因与刘监丞的婚事,我已是汴京城里的笑柄,不仅刘家的人笑话我,连哥哥嫂嫂也埋怨我,甚至连太学里的同窗们都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一旁刘佐,向七连忙道,“四郎我们绝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此事上我们都替你难过着,你也别太放在心底。”

黄好义沉痛地看向章越道:“三郎,你也莫要劝我,让我宽心,如此让我更加无颜见你,我黄好义真是……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章越摇了摇头心道,你们对黄好义了解的还是太少。

他对黄好义语重心长地道:“四郎你放心,我绝不劝你一句。如此吧,反正你也吃不下饭,我还有些饿,这碗饭我替你吃了吧。”

见章越伸手欲端碗,黄好义则抬手将碗微微挪了挪道:“我等会吃。”

嗤!

刘佐,向七都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刘佐讥道:“四郎啊,我劝你还是不要吃饭了,看看书吧,怎么说来着,书中自有千钟粟呢。”

向七也嘲讽道:“是啊,千钟粟,绝对管饱。你还吃什么饭。”

刘佐,向七说完,却见黄好义突然号啕大哭。

二人也慌了,忙问道:“四郎为何哭泣?”

黄好义垂泪道:“你们说书中自有千钟粟,我就想到书中自有颜如玉,说到颜如玉,我就想起玉莲和刘家娘子,如何不悲从心来啊!”

“你们莫要再好心劝我了。我真的当不起啊!还是让我好生哭一场吧!”

众人见此一脸懵逼,我们真的没在劝你啊。

章越也是感慨,娘的,黄好义这样的人,是如何考上太学的,真要羞死咱们建州一干读书人吗?

“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至于么?”刘佐摇头道。

章越则道:“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倒是第一次听人把看艳书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说完斋舍里四人都是捧腹大笑。

连黄好义也抹泪笑着道:“三郎你也太好心了,知我难过,变着方的说笑话来宽慰我。

一旁的刘佐也是笑道:“好了,好了,四郎也是笑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我刚买了些好茶,请诸位喝茶如何?”

几人都是叫好。

当即刘佐拿了瓦罐,放在冬日取暖的火炉烧水。

等到水烧开后,刘佐直接将茶包里的茶倒入瓦罐中。

但觉得一股清香顿时逸满了整个斋舍之内。

可是章越却有些吃惊,这茶香……不正是茉莉花茶的茶香吗?

但是这宋朝,这汴京城内,哪里有茉莉花茶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章越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旁向七向刘佐道:“这茶不磨成茶末,是两浙的草茶吧!但是怎有等花香气。”

刘佐笑着道:“这你就不知了吧,此茶香奇特,我家里也是近月得来,我之前喝来觉得甚佳,故而托人求来请诸位同饮。”

“太好了,多亏刘兄了,否则我等哪得喝上此等好茶。”向七大喜言道。

黄好义也腆着脸道:“泪流多了,口有些干,我也喝些。”

刘,向二人都是笑了。

“三郎,你也喝些。”

章越走到刘佐面前接过他递来的茶盅喝一口,但觉得虽口味有些不同,可是大体上却近似后世茉莉花茶的口感。

茉莉花茶可是章越平日最爱喝的茶(不贵),平日在公司996之时,章越也会忙里偷闲泡壶茉莉花茶来消磨光阴,嗅着那沁人心脾的茶香来稍稍缓解疲乏的身心。

但是怎会在此呢?

章越记得宋朝还没有窨茶之法。

陡然间章越记起当初在欧阳修府上时,他曾与欧阳发完整地提及过如何制作这茉莉花茶。

难道欧阳发听过后,即立即动手施为了?

章越心道,以欧阳发好茶的性子,是有可能作此打算。

但是不对啊,宋朝时茉莉花唯有福州才有,而且茉莉花是四五月花开,窨制此茶最少也要数月功夫。

欧阳发在汴京听了办法,就命人去福州采花制茶了,然后又千里迢迢,马不停蹄地送到汴京。

这是何等大费周章啊!

章越心底奇怪,打算寻欧阳发问一问,此人居然窃取了自己的专利还不与自己打声招呼,实在是太过分了。

自己非要将此事问个明白不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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