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4.第1168章 恳请出山

第1168章 恳请出山

赠匾后自有一番落成之仪。

林延潮简短招待了众人一番,单独与孙隆说话。

自查抄张鲸家宅后,林延潮与陈矩,骆思恭就成了名义上的政治同盟。

不过林延潮返乡后,倒是从未主动与陈矩,骆思恭有所往来。

骆思恭数次给自己送了一些礼品,也派人问候,林延潮倒也回赠一二。

至于陈矩那真的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林延潮不找他,他也不找自己。

孙隆是陈矩的心腹,在宮里当这么多年差,林延潮也是希望通过他的口里知道现在宮里的消息。

这谈话当然是二人相谈,一旁赵参鲁,费尧年是想听也没有办法。

“这一次来闽,干爹托我给林先生带话,天子重贤才,林先生若要起复不是没有可能。”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多谢陈公公提点了。”

孙隆见林延潮如此知他是没什么兴趣,于是左右旁顾后再压低声音道:“干爹说了,京堂辞去后再补原任倒是要等等,若去南京补缺想必林先生不肯。想来想去,若是申先生那边推举林先生到南京升任大宗伯,干爹觉得有两三成把握。”

孙隆说到这里,觉得很有成算。他想来南京礼部尚书这是二品啊!一品是虚衔,没有实职。二品就是文官最高品级。这也就是文官里所言的位极人臣,天下有几个人不动心的?

林延潮闻言脸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孙隆心底一想难道他不动心?不对,这些文官一辈子熬在官场上,哪里不求升官的。不过林延潮抄张鲸家时,将三十万两银子都不放在眼底,还嘱自己还给天子,这天下难道还真有对高官厚禄不动心的人吗?

孙隆想起陈矩离京时的交待,忽然他补了一句称,林延潮这等大员性子都是多疑,有的话你不妨与他讲透。

孙隆当即道:“其实林先生有一句话,我想背着干爹与你道来。”

林延潮笑道:“那多谢孙公公了,不知是什么话?”

孙隆道:“其实听乾清宫那边的意思,是打算先给林先生一个高官荣衔,却暂时没有大用的意思。”

听到这里,林延潮点点头,然后道:“多谢孙公公了,林某知道了。”

孙隆道:“林先生不必如此,陛下心底还是器重林先生,否则林先生不到三十岁,即官居二品,本朝想来想去也没有第二人了。南尚书虽比不得北尚书,但名位先定了,过几年再调至京来,岂不美哉。”

据孙隆所知,南尚书虽说权力不大,远不如林延潮任北礼侍时,但未必不能‘转正’为北尚书。

但同样想来南尚书可能一任就是几年,十几年,这位子一般是安置失意或者退二线官员的。

南京礼部尚书名位很高,但说话出了南直隶没人听。就算身在南直隶,说话分量不说比南京吏部尚书,就是比户部,兵部,刑部,工部等其他几位尚书也是远远不如。

但论及高官厚爵养人,却没有什么职位比南礼部尚书更合适了。

说到这里,孙隆觉得完成了陈矩托付的使命就看林延潮如何答了。

林延潮想了想道:“多谢陈公公一番好意,但林某归隐田园后,人已经懒散,向往那闲云野鹤,出世光景,恐怕再也无精力应付官场上的事了。更何况林某要侍奉祖父于膝下,奉养其天年,此情还请陈公公体谅。”

孙隆吃了一惊,林延潮这是连尚书之位都不要了吗?他真的不放在眼底吗?

“林先生,难道没有别的隐情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没有。”

孙隆闻言,态度有些不一样了,他一直以为林延潮这一次致仕有以退为进的意思。但现在看来他真有不想干的意思,既然如此他恭恭敬敬对一个致仕官员又有什么用。林延潮在乡间能量再大,但他是皇上,陈矩的人,又何必卖一个乡绅的脸色。

想到这里,孙隆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轻慢的神色,但一看林延潮从容地坐在那里,顿时心底一跳。孙隆想起自己以前在林延潮手上吃得亏还少吗?被他教训得还不够吗?就算他现在是乡绅了,自己也是不可以得罪他的。

再说了干爹陈矩对林延潮也很是佩服,认为他是抚世之才,干爹看人的眼光绝对不会有错。

孙隆当即赔笑道:“林先生,大好良机错过了,恐怕就不会有第二次了。咱家劝林先生好生再考虑考虑,否则再过几年……林先生要回朝堂上就难了。”

林延潮知道孙隆所言非虚。

但林延潮却哈哈一笑,起身道:“孙公公,你倒是不知林某为人了。林某既说了要退就是真退,辞官就是真辞官,请孙公公回京以后转告皇上,林某虽已是百姓一个,但必尽心于书院,为朝廷求贤于乡野,举良士为陛下所用。至于林某的学问和主张,将来都在这些学生身上。林某就算只是一名山长,如此也胜于在朝堂上尸位素餐,说着不想说的话,做着不想做的事。”

当然这最后一句话,林延潮是放在心底说的。

但是林延潮一席话,孙隆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但无论如何林延潮就是不回去了。

孙隆干笑了两声,心想这林延潮还真把自己当谁了,朝廷离了你难道就没人了。连南礼书都不稀罕,将来有你后悔的。

孙隆面上为难地道:“既是如此,咱家唯有回京后再将部堂大人此情禀告陛下。”

说完孙隆也觉得自己没必要与一名闲散在家的致仕官员再咕唧下去,行了一下礼即离开了。若不是心底还忌惮林延潮,孙隆连这行礼都免了。

见此一幕,林延潮倒是略有所思,一旁陈济川走出道:“老爷,该去赴宴了。”

林延潮道:“你都听到了。”

陈济川道:“听到一些,老爷,当初要不是你,孙隆早被以张鲸余党论处了,现在攀上了陈矩这大树,倒是把老爷当年恩情忘得一干二净,这等小人。”

林延潮道:“宮里,官场上这等见风使舵,扒高踩低的人还少了,不值一提。”

说完林延潮更衣,然后到了宴厅,但见这时候孙隆放下架子,左右逢源与地方官们打成一片。

林延潮不由摇了摇头。他知道孙隆好容易出宫一趟,肯定是要在地方捞一笔才走。

至于不少地方官员也愿意接纳他这样的权宦,所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家就凑在一起。

孙隆这一次来福建存问,逗留了三日。

但天子赐匾,巡抚,布政使来贺,这一件件事都令鳌峰书院名头更加响亮。

因为有了鳌峰书院,三元坊的人气也是更旺了。

当然孙隆走后,林延潮铁心留在福建办书院,无意回朝的消息传开后,来三元坊里拜会的官员也是陆续少了。

当然右布政使费尧年仍是很有心,时不时派人来林府上问候,而提学耿定力对书院的事也是很上心。

如此对于林延潮而言,倒是可以将心力都放在书院上。是不是要做官,是不是打算重新出山这些事对于他而言,是丝毫不急。

但是林延潮不着急,替他着急的人却是很多。

因为朝堂出现了大的人事变动。

首先是吏部尚书杨巍告归。

杨巍是申时行最重要的政治盟友,故而他一直被朝野批评徇内阁之意行事。在万历十五年的京察时,当时左都御史辛自修打算严格执行京察制度,筛落一批官员。

但申时行一看不妥,辛自修筛落名单里有不少都是自己的党羽,于是授意杨巍阻止此事。

经此一事后,杨巍的名声就臭了。

至于天子对杨巍也不喜欢,在当初立国本的事上,杨巍数度直言进谏,态度比申时行还坚决。

同时他屡次上谏请求天子重新视朝。这一次终于惹恼天子,天子下旨严斥杨巍沽名。

杨巍被天子下旨训斥后,也就立即上疏请辞。

一连数疏后,天子倒是真准奏了,让杨巍回家养老。而杨巍走后,新任吏部尚书由不是申时行一系的原户部尚书宋纁担任。

杨巍辞官后,过了数月,左都御史吴时来也是病故。

吴时来病故前,名声就不好,这要追溯到前年顺天乡试案上,他给申时行的女婿李鸿,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开绿灯。所以被言官们批评为依附执政。

杨巍辞官,吴时来病逝,导致申时行的左膀右臂一下没了。

虽说申时行紧急保举李世达出任左都御史,稳住了局面,但是吏部尚书的易位,令申时行对于朝廷上人事的把握,不再那么得心应手。

此事可以看作申时行为相后由盛转衰的开始。

另外宋纁从户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后,户部尚书由石星担任。

当初李汝华是在户部尚书,同为归德老乡的宋纁支持下,对两淮盐法进行试改革,初见成效。

但是石星担任户部尚书后,对于朝廷把两淮盐政大权放出去,改有商人操纵极为不满。石星为人极为刚正,为官也是极有魄力,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敢于任事的官员。

所以这件事上石星决定插手,而分管户部的内阁大学士王锡爵对于石星的决定表示了支持。

此事对于两淮盐商而言,又是一场大风波。

两淮盐商以山右,新安盐商为主,说白了一个晋商,一个是徽商。

晋商后面是张四维,杨博,马自强等,徽商则是现任大学士许国,以及梅家等商团。

得知朝廷欲变两淮盐政,两淮盐商聚在一起商议后,决定派人进京活动。同时让梅侃连夜赶至福建,来拜见林延潮。

却说梅侃来闽路上出了一点风波,当陈济川告知林延潮时,林延潮却是吃了一惊。若是梅侃在自己地头上出了事,那么自己的铺垫也就全白费了。

于是林延潮放下书院的事,要亲自询问此事时,却得知梅侃有惊无险,已是到达了省城。

林延潮当即将梅侃安置在城东的别院。

此别院是林浅浅买下的产业,本是打算分家以后,作为夫妻二人养老所居。

不过现在宅子还未认真修葺,看过去不过是普通人家的院子,林延潮将梅侃安置在这里,也是为了避嫌,毕竟大宅里人多口杂。

林延潮到别院见了梅侃,但见对方人倒是无恙,如此才令林延潮放下心来。

略一询问才知道梅侃的船快行至福州府地界时,路上遇到官兵以备倭的名义盘查,他们见梅侃的船吃水深且饰样华丽,于是动了敲诈的心思,寻了借口扣了梅侃与他的座船。

梅侃走南闯北,哪吃过这个亏,但也因来得匆忙,他此来没有随身带林延潮的帖子,于是只能派家人先一步到省城来寻林延潮。

林延潮闻言笑着道:“既是如此,那后来这些官兵为何又放了你?”

梅侃闻言笑了笑道:“还是这巡检司的巡检识相,这巡检是江西人,我言谈间提及了他家里一位大有名的官员,此人与我极为交好。我刚报了此人的名字,对方即向我叩头认错,幸亏他见机得早,否则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林延潮大笑道:“原来如此。”

二人聊了一番,林延潮开门见山地道:“梅兄不远千里来咱们闽地这穷乡僻壤,不知有什么要事呢?”

梅侃笑道:“确有要事,我垂涎闽地盐业久已,这一次来闽就是来拜会福建盐道官员的,当然最重要的见部堂大人一面。”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梅兄了,对了,我闽地这一点盐业,梅家也看得上?”

梅侃笑了笑道:“福建盐运都转运使司隶属户部,下面有三个盐运分司,七个盐课司,盐户一万三千九百户。”

“之前盐法败坏,百姓不用官盐,而用私盐,故而朝廷从万历三年起七个盐课司就全部折银,而不征盐了。但即便全部折银,福建运司岁解户部不过两万两千两百两一钱,泉州军饷银两千三百三十四两,此比起闽中盐业所出不过九牛一毛。”

“当然福建不比两淮,两淮之盐半天下,故而朝廷上下都盯着这钱袋子。福建产盐一直不多,故而朝廷不看在这里,我们要办事倒是比两淮方便多了。”

林延潮笑道:“闽中盐法败坏确实多年,官府不得不托官办商帮购盐行盐,只是各官办盐商都是山右商人,连本地商帮都争不过。”

林延潮说得也是常情,《福建盐法志》记载‘官办各帮,本地商殷富者少,大半皆西商’。

但见梅侃哈哈大笑道:“部堂大人,别看我这一次来闽路途中吃了亏,但若真计较起来,插手闽中盐业不过是举手之劳。”

林延潮笑问:“那地方上下如何打点?我愿闻其详。”

梅侃点点头道:“其实说白了一点不难,就如同这一次巡检司为难我般,找人就是。若盐兵敢为难盐船,我们就不会与盐兵说什么客气话,送什么礼,直接找他上面的盐课司大使,甚至更高的盐运分司副使的麻烦,如此这些盐兵就知道怎么办了。”

“若换了盐课司大使,盐运分司副使不识抬举,那我就直接找盐转运使或福建巡盐道副使,若是他们告诉我盐船不能开,那么我们与下面的人墨迹也没用,当然就算运司,巡盐道不给面子,我们梅家在户部,都察院那边还有人。”

林延潮笑着道:“我才思得为何本地商帮不如山右,新安商人,原来是他们在朝廷里没人。”

梅侃大笑道:“话是这么说,当私盐贩子,摆平几个盐兵就行,本地商帮贿赂盐课司,盐运分司就好,但是再往上路就走不通了。生意越大,这……哈哈,部堂大人我再说下去,你就要不耻我等所为了。”

林延潮笑了笑,他确实心底不耻。以盐业为例,任何商业都为梅家这样的官商把持。如此何有自由竞争可言,利益都被垄断了,又如何谈什么通商惠工?

林延潮不会把心底话说出,他还要借重梅家呢。他笑道:“盐业积弊已深,不是你们梅家一家所为,要怪就怪朝廷上的人不肯放权越管越乱。”

梅侃闻言笑着道:“是啊,朝堂上若都是如部堂大人这般有远见卓识的官员就好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休要提了,我现在也是归隐田园之人了。”

梅侃强笑了笑,然后道:“实不相瞒,这一次梅某到福建来,为了福建盐业的事倒在其次,重在向部堂大人请教两淮盐法的事上。”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两淮盐法的事我听说了,这新任大司农,我以往打过交道,此人有名臣风范,只要决断的事就算千难万难也是要办下去,谁的面子也是不卖。此事说来都怪我当初考虑不周,谁也没料到宋司农最后去了吏部。”

梅侃道:“部堂大人,万万不可这么说。当初部堂大人所提及纲运法,两淮上下无论是官员百姓,我等盐商无不称便。在这件事上无论是我们新安,还是山右的盐商都是支持部堂大人的。”

“这一次我们盐商总会也商议过了,眼下唯有部堂大人在朝堂上主持大局,两淮盐业方能安之,故而这一次来闽我是代表两淮盐商上下来恳请部堂大人出山的。”

(本章完)

1185.第1169章 精一之功

第1169章 精一之功

面对梅侃恳请他出山请求,正在林延潮意料之中。

但见他站起身似乎很为难般踱步了一阵,然后伸手一按道了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梅侃问道:“不知部堂大人所言的时候指得是什么?”

林延潮道:“天时,地利,人和也!”

“敢问什么又是天时,地利,人和?”梅侃一脸虚心的请教。

林延潮沉吟了一会,然后道:“换在官场上句话说,天时就是朝廷上的风向,天下的局势,地利就是官位的高低,手中的实权,人和就是上下的人望。”

梅侃恍然道:“我有些明白了,孟子有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用部堂大人的所言,人望才是最重要的。”

林延潮道:“正是如此,眼下去年的旱灾虽已是平定,但太仓存银无几,朝廷用度捉襟见肘,内中空虚,必带来四方不稳。国难思良将,这正是天时在我。”

梅侃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但天时不如地利,到何处做官?官位高低,有无实权?一名小卒就算如何怀力挽狂澜之志,也难以成事。而我以三品京堂致仕,又在朝中多年,门生故吏乡党也算有一些,故而论地利,我拥其半也。”

“最后就是人望,人望就是人心。若无人望,不能上下同心,就算身为枢廷宰相也不能成事,没有人和,纵有天时,地利又有何用?所以人望若不到,时候就未到。”

梅侃听林延潮说了这些,很努力地在脑中琢磨。

梅侃回去想了一夜,次日就告别林延潮匆匆离去了。

林延潮明白自己话里打的机锋不算太难,几乎已到了露骨的份上,想必梅侃已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于是他就不再理会,用心于书院的事上。

近来鳌峰书院还办还算不错。

总体上还是侧重以科举为重,但是纯以科举为重却不足以培养学生的视野,格局,故而书院每半个月都会办一场讲会。

讲会是事先设正反命题,然后以学生辩论为主,然后由几位院长,讲师定高下。

这就相当于一个辩论赛。

至于辩论赛的命题,当然是书院出的,第一次讲会出的命题是作学问是当形而上学,还是当形而下学。

题目林延潮亲自拟的,也有他的深意在其中。

形而上学,一直是理学的主张,也就是道在器先,从二程到朱熹,这一学说发扬光大。

至于事功学派,则提倡道在器中,后来林延潮提出了实践出真知。

而心学就是王阳明提出的,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

生而知之,一万个人中不过一二可以达到这样境界,即不通过实践而得出理论,但大部分人没有这个资质,都是学而知之,甚至困而知之。

这个观点林延潮是赞成的,要知道理学的错误,在于大部分人都觉得理论先于实践,而忽视了实践的作用,最后导致理论脱离实际。

而批判理学的错误,又令很多人都觉得实践的重要,而忽视了理论的建设,将理论纯粹视为了空谈。

放在自然科学里说,大部分科学理论都是从实践中发现问题,再从其中验证理论。但著名的狭义相对论,爱因斯坦不是通过观察得到的,而是通过几个物理公式推导得出的结论。

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二者是共通的。

自然科学之所以能理论先于实践,是因为有数学的指引。数学是神的语言,一切自然学科的基石。

但人文科学的基石是什么?

譬如易经说了,天下没有不变的道理,唯一不变的道理就是所有的道理都在变化中。

道德经则说,可以说出的道理都是失真的。

但儒家却有自己见解,儒家心法,圣人十六字心传里已经讲清楚了。

那就是‘惟精惟一’。

这又回到了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

王阳明用此解释了道在器先,道在器中最后是殊途同归的,将两个南辕北辙的道理合二为一,这就是朱熹讲的道出于一,明月印万川。

这就是惟一,辩证法三大法则里的对立统一,否定之否定。

而两个理论各执一端就是没有辩论明白,或者没实践明白,历史的弯路走得不够多。真理是越辩越明。

这就是惟精,辩证法三大法则里的量变到质变。

举个圆周率的例子,易经论证了圆周率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告诉你不要把他当作分数,整数。

道德经论证,无论算到小数点后多少位,得出的圆周率都不是真正的圆周率,而不是告诉你既然如此算了干嘛。

至于儒家则告诉你,你要是小学生作作业,咱们用惟一之法,圆周率的惟一值就是3.14,如果用来计算登月航天,圆周率必须要算到小数点后一千万位,但咱们现在才算到一百万位,那就继续算,什么时候算好了再飞,这就是惟精之法。

林延潮在此讲会中将此道理,告知了自己的弟子以及学生们,并于讲会之后,亲自手书‘精一之功’将此作为匾额就悬挂在崇正讲堂上。

这话最早是王阳明说的,他曾多次提及‘精一之功’,作为王学功夫。

多年之后,林延潮虽不任山长,但‘精一之功’却成为了鳌峰书院的治学精神,深入每个学生的心中。

而这二期的讲会,则是谈到儒法之争。

这讲会林延潮也是列席旁听了,这讲会就是鳌峰书院里这些学霸们每月两次的思维风暴。

这讲会一讲不是一课,也不是半日,而是一讲一日。

各种思想可以在此碰撞,没有统一的答案,也没有想引导什么。这与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的东林书院截然不同。

对于这样放松交流的讲会,这是学霸们最喜欢的,故而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在讲会中大显身手。

这一次讲会也很精彩,儒法之争,是可以引申出王霸之争。

而儒家和法家很多观点上也是南辕北辙的。

其中林延潮在当年的经筵上与周子义辩论差不多,当年林延潮的论点主要引用自南宋事功学派大儒陈亮的观点。

比如儒家讲师古,法先王,恢复三代之治,保持约定俗成的规矩就好了,而法家讲法古不如法今,法后王,一代更有一代的制度。

这二者谁高谁低,千百年来都辩个不停,不同人不同的主张。

但在林延潮看来,用精一之功就可以理解了。

用圆周率来说,儒家讲当年先圣费尽心血计算出圆周率是3.14,所以我们应当代代相传,不能更改,不折腾,祖宗之法不可变。结果儒家的登月飞船跑去了火星。

而法家讲法后王,我们今天圆周率算到了小数点后一百位,我们就把这一百位引用到日常生活中。结果法家小学生每天数学作业作到凌晨,家长半夜在微信群里怒怼老师。

事功大儒陈亮曾言,孝悌忠信不足不足以趋天下之变,材术智辩不足以定天下之经。

这句话就是儒家不能趋变,法家不能为天下之本,要治天下儒法必须合一。

但儒法合一不是3.14不行,小数点后一百位也不行,咱们就3.1415926一起取个七位数,大家就皆大欢喜了。这不是儒法合一,而是合稀泥,航天专家要骂你,小学生也要骂你。

当然这是林延潮的看法,书院的学霸们则看法更多,他们引经据典辩得不亦乐乎。

林延潮本以为儒法之争会保持一个均势,没那么快分胜负,但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儒家是压着法家打,这也多亏了儒家这么多年来对法家的研究啊。

这一名学霸引出了法家经典商君书。

民弱则国强,民强则国弱,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能胜强敌者,必先胜其民。

民不贵学则愚,愚农不知,不好学问,则务疾农。善治国者,民不积粟,上藏野。

任民之所善,故奸多。民贫则力,民富则淫。

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

……

总而言之,法家学说就是弱民,所谓弱民,国家要用各种手段使百姓贫穷,愚蠢,如此财富才容易为国家聚拢,国家更好驱策这些没有文化的百姓。

这学说当然被在场读书人大骂了。

这时候突有一名弟子道:“家里有积蓄,又有文化的老百姓,能叫老百姓吗?那叫封君,士大夫。”

林延潮闻言看向此人,原来是外课生周起元。

但见徐贞明这时候对林延潮道:“论及经义周起元是外课生中翘楚,我本以为他尊孔孟之学,没料到却给法家说话。”

林延潮笑着道:“此正为我所欣赏的。”

但见周起元环顾四周,然后向林延潮,徐贞明施礼。林延潮,徐贞明都是笑着点了点头,以表示鼓励。

但见周起元来到讲堂中央侃侃而谈道:“众所周知,商君入秦后,秦行变法之实。但商君入秦之时,见秦王时所讲乃帝道,但秦王却在打瞌睡,商君第二次见秦王时讲霸道,然而秦孝公为之所动,何也?”

林延潮,徐贞明闻言都是听懂了周起元的言下之意并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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