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一击(下)

耶律楚材仰着头,看了看天色,把目光从暗沉的云层收回,向前平视。

在他眼前,潞水的水势有些过于高涨了,海风吹卷,白浪层叠,开阔水面起伏激荡,水面涌起时拍打到栈桥的底部,发出“嘭嘭”声响,好像数十根打入河底的大桩都在动摇。

这是中都路长期以来的难题了。

包括潞水、卢沟河在内的多条河道,秋冬时干涸,难以负担水运,而春夏涨水时上游一旦叠加大雨,到了下游就是洪水泛滥,不可收拾。这会儿胥鼎就忙着应付洪水,已经三五天吃住都在河堤上,所以出面欢迎南朝使者的大员,就只耶律楚材一人。

此前三年,大金的中都路直接面对战火,国都三次被围,两次政变,一次被外地突入,可谓狼狈异常。在这过程中,南朝接连派出好几波聘使,都没能入境。最近的一批使者不得不从海上而来,结果到达中都不久就撞着蒙古军入城,差点把命都丢了。

如今周国公掌权,朝政一新,可不能再丢脸。所以此番宋使北上,到码头迎接的不是某部郎中和皇帝侧近之流,直接换成了当朝的枢密使耶律楚材。后头赐宴等礼仪,也都按着较高的规格,仔细安排妥当了。

河面上水汽弥漫,耶律楚材这阵子每天批阅的文书堆案盈几,眼神有点不如当年,于是问身边随员:“宋人使者下船了么?”

“启禀枢相,已经下船了。不过……”

“不过什么?”

“李云没在船上,会不会出事?”

“哪有李云?跟船北上的是宋人贾似道!”

耶律楚材沉声叱了一句,又道:“你不必担心。贾似道半路就搭载轻舟回南朝去了,这时候应当在南朝行在大肆宣称我定海军即将出兵河北,压制开封的叛逆。”

那随员吃了一惊:“我朝的军国大政,就这么说出去,好么?”

耶律楚材轻咳了两声:“咱们近来开销太大,在财政上头颇为仰赖海上贸易,南朝既有所求,本来就不妨稍稍协助,没必要。不过,咱们也不是南朝予取予求的对象。贾似道在南朝行在放一点消息,让宋人早点放心;我在这里,却要和宋人的使者好好谈谈,狠狠地捞些好处,至于什么时候出兵,究竟出不出兵,那先得看谈的结果,然后再看周国公何时从山东返回。”

随员心悦诚服:“枢相高明!这样就反客为主,能去拿捏宋人了!”

前头忽有官吏喧嚷,原来是小船在四名船夫奋力滑动之下,已经劈波斩浪,快要靠近栈桥。

耶律楚材和随员们俱都朝向小船方向,露出矜持而礼貌的笑容。

“贾似道的事情,你莫要再提。但天津府这里的商贾们,大概都急着知道朝廷对南边战事的判断,我方才说的那些,你不妨放出风声,嗯,就说周国公有意从中都出兵,藉以威胁开封叛逆,平息乱局,但条件还得谈,这事情急不得。”

随员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商贾们做事情不知轻重,我若开口,一两天里大半个中都路都知道了,会不会传的太快了些?商贾们必然乘机囤积居奇,说不定市场上要闹出事来。”

“囤积居奇是另一回事。但周国公的意思,正要他们早点知道。早知道,早放心。”

“……是。”

因为夏季容易水势泛滥的缘故,整个天津府,由好几座位于干燥高地的小城簇拥而成,并没有规划完整的城墙。有两座小城甚至专门为货物转运和商贾往来而建,压根就没有城墙,所以出入过于便捷,殊少威严。

在天津府的范围内,一直就有人赚着定海军的钱,却私下与开封那边藕断丝连,某些有心人为此,甚至安排了秘密渠道,用快马接力传信。

天津府尹张林好几次行文都元帅府,请录事司和左右司协助,铲除这些吃里扒外的货色。可录事司和左右司又都忙得很,徐瑨和李云两个郎中,这半年里绝少出现在中都。

张林只能靠着天津府的衙役办事,短时间里很难扫清。所以,随员可以确定,自家只要一张口,三天里,莫说中都路,连河北西路的完颜合达都会知道这个消息。最多五天,开封府那边也会听到风声。

如此一来,待到我方施展的时候,会不会开封朝廷那边早有准备?

随员依然有些犹豫,但耶律楚材既然吩咐了,就得不折不扣地办到。他心里暗中盘算着,晚上先召集自家熟悉的几个商贾……

唉,罢了罢了。商贾们的嘴,赛过骗人的鬼。纵然自家只和三五个人说道,当晚上整个天津府就全晓得了,根本拦不住的!

与此同时。

刚被耶律楚材提起的李云,这会儿正满头大汗地跪伏在临安丞相府的偏厅,不敢抬头觑看。

“也就是说,那位周国公明明就在海州,听闻消息以后却从山东往中都赶,他和宣缯恰好错过了?”

“是。”

“哼哼。”堂上有人冷笑:“恐怕不是恰好,而是特意为之。宣缯到了中都以后,他们还会把各种礼仪摆到十足,却推脱正式的谈判。这些蛮夷,是想坐看着鹬蚌相争呢。我们不在淮南死伤几万人,他们压根不会动一动!”

“但他们终究会有动作的。”

“哦?”

“他们如此作态,其实反而彰显虚弱,他们就只是为了从我们手中捞取更多的好处。而他们这么用心着意地谋取好处,是因为北方残破,他们实实在在地需要好处,一刻也离不开我们在粮食、钱财和物资上的支撑。所以,他们迟早会有动作的,无非早一步还是晚一步。”

“嘿嘿,不可能早的,一定是晚!”

“晚了又如何?伱还能代替宣缯去催么?”

堂上的大人物争论了几句,有个威严的声音道:“贾似道,听说你是有几分小聪明的,这时候,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说话之人便是南朝的头等权臣史弥远了。

“小人没主意……”贾似道深深俯首:“但小人的座船从黄水洋经过时,在泰州丰利场补充食水,听说了一件事。”

“讲。”

“家父淮东制置副使贾涉,正调集运河上所有的粮船所载,作为忠义军行军作战的补充。”

堂上静了一下。有人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又来这一套!你们父子二人,全都一肚子的生意手段。一边摆架势给定海军看,威胁要削减粮秣交易;一边藉着忠义军的军需,赚朝廷的钱;顺便还能逼着商贾们献一笔好处……贾涉这厮又要吃三家了是吧?”

也有人道:“办法简单粗糙了些,管用就行。北人缺粮,我们就只在粮食作文章,那也理所应当。譬如养犬、饲鹰,不都在吃的上头想办法?”

史弥远也笑了几声:“贾涉的家财都被好儿子荡尽了,总得抓紧赚回一些。”

顿了顿,他道:“告诉贾涉和李大东等人,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忠义军的粮秣,使他们奋力厮杀。屯驻大兵那边,有司也要督促。”

“是。丞相放心,我们各自去办。”

开封方面在南朝的渗透,远远不如在中都,临安行在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能了解,但宋人在淮南方向骤然加大了投入,与己方纠缠的军队越来越多,这却是瞒不住人的。

其实整场仗打倒现在,也没超过一个月。但战争规模和投入的兵力渐渐有些失控,眼看着为了抢掠钱财物资而产生的消耗,已经快要超过前期抢掠得手的半数。也就是说,这仗再打一个月,开封朝廷就要蚀本了。

百年来宋人都是这副德性,战场上未必能赢,却总是和牛皮糖也似黏了不放手。

往日里大金发起狠来,便调动北方诸军南下,给宋人一记狠的,打到他们老实服帖,跪地交钱交粮。这会儿开封府财政匮乏,却支撑不了大仗。何况中都方面陆续有消息传来,说定海军郭宁或将呼应宋人,从中都发兵,所以河北和西京大同府的驻军也没法挪动。

最后只能由南京路统军司接连行文,催促原本作为后继的兵力急速南下。这支兵包括了南京路各地的镇防甲军和开封府十三都尉之兵的相当部分,开封方面严令不必恋战,只消逼退宋人的纠缠,立即汇合各部,一齐撤回。

(本章完)

第733章 急袭(上)

“撤回?”

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徐州武宁军节度使斜烈名鼎冷笑了两声。

“开封那几位,还以为是当年情形,打一次宋人,就有一次好处;就算战场上捞不着,退兵回来以后,还能从宋人的朝堂上获得好处?现在的局面不同了!”

他在城楼来回走了两步,问另一名部下:“北面有什么新消息?”

那部下摇了摇头,刚要张嘴,斜烈名鼎又猛然挥手:“这大清早的,想来也没消息。”

他返身落座,沉重的身躯压得木椅子嘎嘎乱响:“想从宋国捞好处,却只知打仗,而无力阻止宋国与叛逆密切往来。这下搞得南北两面全都紧张,中都那边传出个屁响,从西京到大名府就得如临大敌!”

他抱怨的声音慢慢低落,皆因局势就是如此,换了谁也没有办法。

早前完颜从坦、侯挚、田琢等人簇拥遂王南下,是让中都去顶着蒙古人,而自家在河南慢慢经营,为女真人另开一片天地。

但没想到的是,蒙古人和中都朝廷两家,全都是不靠谱的,而逆贼郭宁凭借武力,一口气夺取了大金政权。眼看郭宁在中都的行动一步紧似一步,开封这里只好被动跟上,遂王这才当了皇帝。

遂王和郭宁不同。郭宁有军队为根基,所缺的不过是安抚地方、重整政务的钱财和粮食。而遂王当了皇帝以后要支撑起这么大的局面,不止缺钱粮,也暴露出整个政权在武力和声威上的虚弱。

所以非得打仗以图破局。

偏偏南朝又总是这么一副扯不烂的老牛皮模样……

眼下斜烈名鼎根本就不指望朝廷能从宋国掠到多少好处,只希望自家调派去支援的数百精锐莫要损失太多,能安安稳稳地回到徐州来。

他曾上书朝廷,与其和宋人作战,不如把精力投入到东面,试着括取东平府、济州、兖州、滕州等地,把红袄军的余部逼回深山里去,占住平原,好歹能压榨点油水。可开封那边又担心这样会迫使红袄军投向中都,所以始终不允。

于是开封朝廷的山东西路总管府架构虽在,真正控制的山东地盘却很少。有时候斜烈名鼎都不明白,自家两年前和杨安儿拼死厮杀,究竟换来了什么。

他这几天,心底里又隐约觉得不安定,总觉得山东方向会出事。

外人以为斜烈名鼎是身经百战的猛将,猛将必定胆大如斗。但他自己知道猛将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大金国建立以来,女真人屠杀汉儿,并不比割草更难,所杀死汉儿的数量也多过漫山野草。

只要有膀子力气,穿着坚固铠甲,骑着大马冲进敌阵,冲那些手持镰刀和竹竿、面黄肌瘦的汉儿农夫一顿乱砍,其实并不危险。杀一百个不过比杀一个十个累点,身经百战也只能代表辛苦,不能代表别的。

但随着局势的变化,大金的敌人已不是寻常的汉儿农夫。而开封朝廷治下又全都是汉儿,朝廷只靠着几十万南逃的女真人,控制数百上千万的汉儿,就如同一群船员乘坐小船,在沸腾的大海漂流,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如果想得多些,红袄军是汉儿,中都的郭宁也是汉儿,朝廷总觉得,这两家是打过恶仗的,必定彼此防备,绝无缓和余地。可是,万一这些汉儿携起手来,开封朝廷所驾驭的整片大海会怎么样?斜烈名鼎根本没法揣测。

想到这里,斜烈名鼎愈发紧张。

哪怕身在一群部下的簇拥中,斜烈名鼎依然觉得有什么危险正在迫近。这种莫名而来的紧张感使他这几天越来越暴躁,动辄咒骂。部下们都以为,他是捞不着南下立功,所以暴躁,殊不知他只是害怕而已。

随着开封朝廷不断把兵力填充向淮南,徐州便越来越空虚。

道理上讲,那些盘踞深山的红袄军穷鬼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做什么。可斜烈名鼎真觉得哪里不对。他是粗人,没有那种抽丝剥茧分析的能力,也从来都和开封朝廷讲不清道理。

但他这几天越来越觉得,如果南面厮杀,北面对峙,而唯独东面一片平静,那东面保不准就要出问题。

“这几日里,沿河寻哨莫要松懈,去邳州和滕州的探马也不能少了!这几处的哨探人手,都是一天两次回报么?”

“是!”

“不够!”斜烈名鼎拍着桌案大叫:“派更多人去!一天四次,不,一天六次回报!”

泗水和南清河沿线全都是黄河泛滥留下的淤泥,骑士往来多么辛苦。邳州和滕州那边红袄军余部横行,路又是多么难走。

斜烈总管一声令下,就要没日六次回报,那三倍的人手哪里来?

负责哨探的军官心里不乐意,却不敢与斜烈名鼎顶嘴。

他一边躬声应是,一边偷偷地扫视身边同僚,想看看负责本地治安的县尉在哪里。

这县尉是彭城的本地人,曾经带着乡邻数百避兵,被推为砦主。此人的部下也大都精熟地理,他若能派几队人帮忙,哨探之人就能凑齐了。

嗯?

县尉今日没来应卯?

军官再看看周围,似乎没来应卯的,还不止一个。好几个出身徐州本地,在这两年陆续被提拔起来的千户和谋克,怎么都没来?如今千户、谋克这类的军职满天飞,这几人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但点卯不至,未免大胆,不怕总管老爷责骂么?

他待要就此问一问,议事厅外几名士卒连滚带爬入来:“总管,不好了!有敌来犯!”

半刻之后,斜烈名鼎带着部下们急步登上城楼,抬眼一看,旋即脸色黑了。

他看到了沸腾的海。

郭宁踏着泥泞上岸,短短数十步,走的深一脚,浅一脚。

黄河在大金国手里,并没有得到过像样的治理。就在明昌五年,整条黄河在南京阳武故堤决口,吞没封丘县城,再沿着泗水横扫二十九县上百万的黎民,最后夺淮入海。那恐怖的场景距今不过二十年。

黄河自曹州、单州一路东来,所到之处留下了大片的黄砂和淤泥。便如此刻郭宁等人一路行来,明明看上去是平坦的自然堤,其实是滩涂,一脚下去,表层干涸的土壳子裂开,淤泥足足淹没到膝盖。

当整支军队横向越过滩涂,滩涂便被上万只脚还有马蹄搅成了泥流,肆意流淌。每一名将士都在里头挣扎过才能出来,几乎所有人都成了泥人模样,仿佛黄河之水里凭空升起了无边无际的鬼怪。

这时候如果守军在城头以箭雨覆盖,一定能造成巨大的伤亡。但凌晨的徐州城保持着静默,哪怕红袄军跋涉时低沉的脚步仿佛雷鸣,城墙上放哨的守军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刘二祖说,己方在徐州城里有内应,这真不是假的。内应的位置很关键,地位也高,同党还多,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郭宁顿了顿足,环顾身周众将:“各位,累不累?”

昨日隐蔽行军整天,今早又是三更造饭,五更出兵,走的还是这种黄泥滩,哪有不累的?这种滩涂跋涉,行一里地比平时行十里还累,不少将士刚走半程,鞋袜都被泥砂吞了,接着二十里都是光脚;而行军途中实在坚持不住,留在原地休息的红袄军将士超过了五百人。

但此刻跟随郭宁的这些,确确实实都是红袄军中坚韧敢斗的一批。他们愿意跟随郭宁,却不代表丢了心底里那一点桀骜不驯,更不愿在郭宁面前丢了威风。当下人人道:“不累!”

“不累就好!”

郭宁沉声发令:“传令,分兵四面围定,立即攻打。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在城里点集缴获!”

跟随在郭宁身后的亲兵们隆隆敲响皮鼓。大鼓轰鸣,声传十数里。鼓声同时也是事前约定的信号,鼓声响起的同时,徐州城北面呈圆弧形的整片城墙上鼓噪连连,北门和东北角的彭祖楼同时火起。

再看南面,也有火光升腾,一道浓烟直冲数十丈高,原来是南门外的项羽凉马台着火……那是守军的最大一处军营所在!

“攻城!攻城!”

无数红袄军人马鼓噪掩杀过去,仿佛浑黄的洪水翻腾,彭义斌手舞大刀,当先直冲。

斜烈名鼎正在北门眺望,此时连声呼喝守军,可是定海军的精锐随即压近城墙,箭矢如飞蝗铺天盖地,顿时把城上的守军打懵了。

有个比较机灵的金军军官带着部下弓身而走,藉着女墙避过箭矢。他们狂奔到城门方向,挥刀乱喊:“关门!关门!”

两声喊过,城门附近的守军数十道视线全都聚集过来。

军官怒骂:“看我做甚?关门啊!”

话音未落,不下七八把的长刀长剑刺出,将他扎成了四面喷血的水囊。

下个瞬间,两面城门彻底洞开,彭义斌带着数十人当先冲了进来,如砍瓜切菜般把那军官的部下杀了。

洪流自北门涌入,自东门涌入;又有大股翻卷到南面,吞没了南山,又返回来灌入南门。

箭矢飞舞,枪矛并举,马蹄轰鸣,厮杀之声顷刻间回荡全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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