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打脸不过夜

今天散朝后胡广讥讽了方醒几句,那些话瞬间就传遍了金陵城。

文官四品以上不得经商,但武勋就没有这个忌讳。

关键是胡广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方醒的本质:你娃凡事都喜欢扯起大明的利益这面大旗,可你经商日进斗金,钱都进了自己的腰包,大明的利益何在?

“兴和伯这次是作茧自缚,胡大人太厉害了!”

“他口口声声的说文人无耻,可他自己又好得到哪去?还不是一样的与民争利!”

“你还真以为他是圣人呢?都是一丘之貉!”

“就是,伪君子!”

“……”

而夏元吉当然知道外面的物议,所以听到方醒的问题就说道:“那是太祖高皇帝时定下的,不许门肆经营,全都集中在塌房。时至今日,其实这些禁令早就不废而废了,不然你的酒楼也开不起来。”

方醒笑了笑:“太祖高皇帝不是抑商,而是想把商人控制在手中,可集中交易的方式终究不可取。”

朱元璋当年在南京不许门肆开业,那些商人没办法,货物就堆放在船上和城外,结果就便宜了那些中人。

最后这位老大觉得也不是常法,就建了十多座楼,让商人们集中在这里交易。

“三十税一,这对民生物资交易倒是很恰当,可对于某些行业,夏大人,我觉得低了。”

方醒正色道:“太祖高皇帝时的低税率那是为了重振商业,可现在还那么低,在很多行当就只能是便宜了那些商贾。”

夏元吉苦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那些行业是谁在经营?背后都有谁?武勋经营不收税,文官背着做生意也很少交税,大明一年的商税送到户部,本官看着都不想收!”

看到方醒还想说话,夏元吉起身道:“你这个题目太大,本官接不住,要不你就去和胡广谈,或是直接上奏折。”

方醒起身道:“如今的商税等同于无,全部的负担都在农户的身上,夏大人,有的地方一石米要交八斗的税,已经出现流民了!”

夏元吉摇摇头,“这事你得去找陛下,别人都不敢动。”

方醒打个哈哈道:“有件事你倒是可以做,比如说先把我家的税收了。”

“你这是在找死呢!”

夏元吉气急败坏的道:“才将弄了盐商,你又准备让那些勋戚文官恨死你吗?咦!”

夏元吉狐疑的看着方醒,良久才说道:“你,你不会是用盐商做引子,实际上是想拿商税开刀吧?”

方醒拿过账本道:“无稽之谈,夏大人,作为户部尚书,收税吧!”

“本官不收。”

夏元吉不想接过这颗烫手的山芋,急忙就准备闪人。

方醒也不拦他,只是坐在他的椅子上笑道:“今日你若是不收,那我可就在这里安家了啊!”

夏元吉本就走到了门口,回头看到方醒笃定的模样,就跺脚道:“起来,跟本官去面圣。”

“不必了。”

方醒把自己带来的木箱子打开,指着里面的宝钞道:“方某认为第一鲜的税率应该定在二十税一,这是账本。至于田赋也在里面,方某算是完事了。”

方醒挤开夏元吉出了房门,扬长而去。

可夏元吉拿着这些宝钞和账本却傻眼了。

收下?以什么名目?

不收的话又有些说不过去,所以夏元吉觉得自己坐蜡了。

想了想,夏元吉就提起木箱,带着账本去找朱棣。

有困难,找老大,这是大明官场的潜规则。

朱棣正和几位学士处理政事,听闻夏元吉来,就笑道:“这个夏老抠,莫不是来找朕诉苦的?让他进来。”

户部有钱了之后,各个衙门都开始张嘴要钱,最后夏元吉没办法了,只得让他们来找朱棣。

夏元吉行礼,起身看了胡广一眼,然后把事情的原委说了……

“陛下,兴和伯自愿按照二十税一的标准交税,前面的也不漏,都在这里了。”

我曰!

杨荣惊骇之余,马上就看向了胡广,心想你挤兑方醒,可人家马上就回击你了。

而朱棣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看着放在御案上的账本,幽幽的道:“此事如何,你等试言之。”

大家面面相觑,杨士奇垂眸,金幼孜欲言又止,杨荣跃跃欲试,而胡广却不能不出来说话。

自己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也得把它收回来。

看着御案上的账本和宝钞,胡广心中苦涩的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过急,当缓缓图之。”

这是上午被讥讽,下午就打脸啊!

果然是宽宏大量方德华的行事方式。

“你在犹豫?”

朱棣冷笑道:“商税形同虚设,你等难道就没有一点作为吗?”

盐商!

杨荣的脑袋里冒出了这个词,他只觉得身上一冷,抬头就看到了杨荣同样是面带惊色。

胡广低头道:“陛下,商税难收,只要开了口子,底下的小吏便会如狼似虎,到时候……”

“陛下,兴和伯有奏折进上。”

胡广一个激灵,然后看到奏折被送到了朱棣的手中。

朱棣看了看,然后交给了大太监:“念念吧。”

大太监干咳一声后,念道:“……如今我大明日用虽足,可十之八九来自于田亩租税,陛下,屯田已呈糜烂之势,文武上下勾结,吃空饷,收逃役好处,甚至还有侵吞田地者……”

胡广有些发呆,他觉得大明此时已经能和贞观、开元媲美,永乐盛世将会在史册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可……方醒的奏折却像是一巴掌,打的他的脸生痛。

“……东南税负甲天下,可文教同样甲天下……”

杨荣一个激灵,看着前方垂首的胡广,心中生出了些许同情。

这是在活生生的揭开胡广嘴里所谓盛世的面皮啊!

“……我朝优待文人,凡中举者、进士、官员……均可不纳税赋,引得投献之风大起,赋税之地愈发减少,然朝中每年向该地收取税赋依然不减,致使贫者愈贫,每到缴纳税赋时多半借贷,到期以土地偿之,举家流窜逃亡……”

这是一篇在指责文人无耻的战斗檄文啊!

朱元璋是优待士绅,可那是有条件的:家道寒苦,无力完粮者,可由地方官上奏豁免。

可现在这项帮扶文人困难户的政策早就成了士绅们疯狂敛财的工具,土地兼并正是由此而来。

朱棣挥手,暂时止住了大太监,然后问道:“大明何时免除了天下举人进士的赋税?”

大殿内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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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就被坑了,所以没抢楼。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641章 皇帝的新衣,重责十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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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面色如常,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胆战心惊。

“来人。”

“陛下!”

胡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可没等到被下诏狱的命令。

“去,把兴和伯叫来。”

等人走后,朱棣冷笑道:“若是那竖子胆敢信口开河,朕绝饶不了他!”

殿内的几人都不安的调整着站姿,然后继续处理政事。

这年头谁不清楚?只要中了举人,已经不用上报,直接免粮就是了。

而投献到举人、进士、官员家中的农户就有福了,虽然只是把交税的对象换成了主家,可每年能少交不少,一家子也多了不少嚼用。

时间在流逝,殿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闷,仿佛有人在空气中加了粘合剂,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犹豫了一下后,杨荣咬牙站出来,在朱棣那幽深的注视下,说道:“陛下,当今士绅优待确实是……过了,大多免了钱粮。”

胡广的身体瞬间一松,然后说道:“陛下,士绅乃我大明之根基,一旦疏离,则下必乱,臣记得户部每年的税赋数目,国用有余,何不如……”

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胡广的立场是‘首辅’,但别忘了,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儒学弟子。

“陛下,兴和伯到了。”

方醒进殿,行礼后,朱棣就问道:“你如何得知士绅大多免了粮?”

方醒指指自己道:“陛下,在臣还未受封兴和伯前,方家庄就已经免了钱粮,而且第一鲜也未曾有人上门收过税……”

胡广双手握拳,抢道:“陛下,兴和伯少年举人,家境普通,地方官不过是循例豁免了他家的钱粮。”

方醒笑道:“这事是有的,臣当时清醒后正好遇到粮长要粮,不过臣想说的是,当年在北平府的时候,那些中举的学生都没有纳粮!而且……”

“兴和伯!”

金幼孜振眉道:“优待士绅,这是祖制。”

你丫赶紧闭嘴!不然全天下的文人都会恨死你。

方醒看了朱棣一眼,然后淡淡的道:“于国何益?”

朱棣眯眼不言,士绅确实是大明的统治基础,一旦崩塌,就代表着大明的崩溃。

所以为何在朱元璋之后,大明的士绅就成了真正的特权阶层,原因就是这股力量太大了,不小心就会引发反弹。

金幼孜朗声道:“可稳固乡县,造福桑梓。”

方醒露出了讥讽之色,问道:“可是通过兼并土地,包揽诉讼来造福桑梓吗?哦!我还忘了,他们还不用缴纳钱粮,本该在他们身上的赋税全都压到了家乡百姓的头上,这就是造福桑梓吗?”

呵呵!

看到金幼孜脸色涨红,呐呐不能言,方醒说道:“几年一次乡试,每次都会产生一批这样的举人,然后该地纳入赋税的田地又会减少一批,敢问各位大人,这等情势若是延续一百年,我大明的百姓可还有地种吗?赋税还有人交吗?”

“危言耸听!”

金幼孜抵挡不住方醒的反问,只得给他戴了顶帽子。

当今天下太平,你却在危言耸听,这是觉得陛下统治下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方醒的眸子一缩,盯着金幼孜道:“西方有一国,其国大臣阿谀奉承,天长日久,国君以为神,而百姓困苦不堪……”

这话头不大好啊!

金幼孜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看着方醒。

“……恰一骗子说能做出天下无双的华美衣裳,国君重金求之。及好,国君发现此衣肉眼不见,触之无痕,心中疑虑,然众臣赞美之,国君遂穿之招摇过市……”

“方醒……”

金幼孜往前一步,怒道:“你无礼!”

朱棣玩味的看着方醒,听他继续说着这个故事。

在夏元吉担忧的眼神中,方醒继续说道:“马车招摇过市,百姓见之不敢言,国君以为此衣天下无双……”

果 / 奔啊!

夏元吉的眼皮子狂跳着,他觉得方醒今天有些魏征的意思,居然犯颜进谏。

方醒坦然的看着朱棣道:“那国君自以为穿着衣服,百姓皆不敢言,最后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喊了一声……”

“够了!”

朱棣一脚踢翻御案,喝道:“叉出去!十棍!”

门外有侍卫轰然应诺,然后冲进来抓住了方醒的双臂。

方醒并未反抗,跟着去了外面。

夏元吉不禁劝道:“陛下,兴和伯一片赤子之心,还请陛下宽恕他这一次吧。”

朱棣转身就走,大太监赶紧跟了上去,而黄俨却趁着这个机会去了外面。

夏元吉一跺脚,担心黄俨会使坏,也跟了出去。

杨荣苦笑道:“这下可好,这下可好,谁对谁错?”

杨士奇叹道:“兴和伯终究是血气之勇,不该当着陛下说这种话啊!”

两人看向胡广,这才发现胡广的脸色居然铁青,而且双手紧紧的拽住,目光飘忽。

“胡大人?”

杨士奇试探着问了一声。

杨荣忍不住讥讽道:“胡大人可是觉得十棍还不够?”

胡广瞥了他一眼,冷冷的道:“分,治!你我都上了方德华的大当还不自知!”

杨士奇讶然道:“可他如果何敢这般的破釜沉舟?!”

胡广垂眸道:“他如何不敢!”

几人走到了殿外,看到方醒已经被绑在了长凳上,边上站着两名锦衣卫,黄俨正在监刑。

夏元吉看到那红漆掉落的板子,不禁焦急的道:“你等可轻着点。”

黄俨阴阴一笑:“夏大人,这板子的轻重宫中早有常例,无需担心。”

可才说完,黄俨就给那两个锦衣卫使了个眼色,明晃晃的是要他们下重手。

“黄俨!你敢?”

夏元吉怒喝道。

其中一个锦衣卫拿着根软木过去,准备塞到方醒的嘴里。

方醒看到上面的牙印,就摆头道:“方某不用!”

“真不用?”

这名锦衣卫诧异的说道:“到时候可会咬烂舌头。”

方醒坚决的摇头道:“死都不咬。”

黄俨嘿然道:“既然兴和伯不用,那咱们就别勉强,动手吧。”

胡广盯着那板子,喃喃的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陛下,您为何要平衡啊!难道儒学还不够好吗?”

杨荣冷笑道:“就事论事,优待士绅过了!兴和伯说的没错,若是这般下去,迟早大明的百姓无立足之地,到时候就是遍地烽火!”

胡广勃然大怒:“无士绅,何来的你我!无士绅,大明的江山如何稳固!”

“开始了……”

杨士奇没有参与争论,他看到两条板子举起,不禁叹道:“十棍太多了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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