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2章 月之晦也

偷天府的主人,竟然是一位小说家!

听到这个消息,昧月倒是并不吃惊,显然她就是为此而来。

或许三分香气楼里,关于偷天府的情报,也已经有了很多……傅欢这样想到。

他突然很想去三分香气楼的情报阁里看一看。

灯红酒绿之中,是一直刻意收敛的爪牙。轻歌曼舞之下,是亦能噬人的假面。

这个组织显然远比它表现出来的那些更强大,而眼前这个叫昧月的女人,已经触及它的核心。

“关于偷天府,我所知道的也不算多。”傅欢说着,抬起一根食指,茫茫水汽,在他的指尖凝成一颗冰泪:“你若要以它为酬,我所知者,皆在这滴玄牝冰泪里。”

“多谢真君成全。”昧月小心地捧过这滴玄牝冰泪,也不遮掩什么,当场将其间的情报吸收了,而后将冰泪化去,不留痕迹。

傅欢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前几天的姜望,来这永世圣冬峰,也似是单纯地求取一些情报。

他傅欢竟然掌握这么多重要的情报吗?以至于一个个青年才俊都想方设法求上门来。

长寿宫留存了太多秘密,而他替洪君琰注视这片雪原超过三千年。

“是否满意?”傅欢问。

他其实更想问昧月追寻偷天府情报的原因,这实在不是一个当世真人应当追寻的秘密……但知晓不会听到实言。

“偷天府渺如神龙无迹,向来只有片爪只鳞。能得到这些情报,小女子已经非常满足。”昧月低头为礼,始终表现端敬。

傅欢听明白了,昧月不够满意。但满不满意这项交易都已经完成了。他给了他所知的,并无隐晦,自无亏欠。

“你给的情报非常重要。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对墨家的方略。”

他缓慢而冷静地说道:“不过,哪怕墨家的第一具衍道傀儡已经现世,哪怕墨家毫无保留地全员支持雍国……傀儡的洪流,也不足以遏制黎朝的刀锋。”

“恰恰相反,墨家若是贸然出手,我大黎天子,就有了君临钜城的借口。”

“所以,昧月姑娘,我仍然没有看到必须要用你的理由。”

交易是一码归一码,情报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人情并不会带到下一桩交易里来。

傅欢很拎得清,他相信昧月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仍然需要被说服。

“凭我微不足道的本事,自无非我不可的理由。”昧月消化了偷天府的情报后,更平静了许多:“但贵国和三分香气楼的合作,却不应该停下。三分香气楼成事或许不容易,坏事却很简单。”

她与傅欢对视:“我曾和镜世台首傅东叙有过交流,代表我家大人,谈过合作。”

她说的是实话,但没有说当时用的是哪个身份,代表的哪位大人。反正傅欢也不可能去景国验证。

但这份提醒是清晰的——

罗刹明月净谋求祸果,黎国却也不是唯一的合作伙伴。

黎国看到图荆无望,想就此一脚踹开三分香气楼,保不齐三分香气楼就为他国所用。

这个“他国”可以是景国,也不止是景国。

黎国退而求其次,吞雍以求南进。罗刹明月净也未尝不可退而求祸黎!

不要说那女人敢不敢……覆荆她都敢谋。

为了那永恒不朽的道路,谁又会顾忌谁?

傅欢淡笑一声:“和三分香气楼联手覆雍,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我们也可以多留一份力气,用来备荆备景,免他们干涉。听起来已经十拿九稳了……还是你来牵头?”

昧月怀袖而坐,很有几分端庄:“如果傅真君信得过,小女子怎敢不尽展所能?”

“你今天说的这些情报,我相信即便是天香第一夜阑儿,也未见得能知悉。可见你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地位,应是独具一格的存在。从南斗殿到这次雪原,再到你说的和景国的交流……罗刹明月净交给你这么多重要的事情,这体现了你的能力,也能看得出她对你的信任。”

傅欢从容地道:“但你好像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能够束缚我。我只对死亡怀有忠诚。”昧月眸如静水:“绝对的生死,把握我绝对的忠诚。”

她低头表示谦卑:“傅真君,我翻不过您的永世圣冬。”

傅欢回望高渊与长夜:“此山说来甚高,从来不阻飞鸟。怎么你竟然有信心,翻得过罗刹的祸国?”

先前傅欢中止计划,是要罗刹明月净给他交代,是问罗刹明月净,为什么会派这样一个会坏事的女人来黎国——这交代理应是昧月的死!

罗刹明月净应该,也必须要抹掉这件事情里的败笔,给黎国一个解释。

这就是傅欢不觉得自己还会与昧月见面的原因。

他亦不需考虑姜望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因为抹掉昧月,是罗刹明月净的事情。

她不肯为了罗刹明月净死在荆国,那就应该被罗刹明月净杀死在荆国之外。

在任何一个势力,对于填死地的棋子,都应是这样的态度。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昧月有什么本事为自己保命?

命都保不住,如何侈谈合作!

当然,傅欢会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便是已经动了爱才之念。如今的大黎帝国,坐拥两个时期的天骄,但放在争霸天下的层面,人才仍是捉襟见肘。

像昧月这样够狠、够聪明、也够实力的“今人”,如果条件合适,他不介意出手保下。

“楼主不会把我怎么样。”昧月平静地说:“因为姜望会来找我。”

“我接触了他的亲妹妹,他一定会来找我。”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这种笃定来源于非常深刻的了解。

傅欢默默地想着。不动声色地道:“所以?”

“出于某种我不能说的原因。楼主现在还不能见姜望,也绝不愿被他盯上。”昧月的语气,像是安排好了一切:“所以她这次不会杀我。”

“因为颜生?”傅欢说出早先的猜测。

昧月并不言语。

傅欢于是明白,这是绝不可交易的情报。

这说明颜生不是罗刹明月净不能见姜望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的原因。

太有意思了!

罗刹明月净和姜望,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故事吗?

跟仙宫有关?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是长生君的报复,还是高政的后手,抑或别的什么原因,颠覆南斗殿之后,罗刹明月净的【祸国】神通已经暴露。谈不上人尽皆知,但各国高层也都隐有耳闻。此前她一直以祸果来遮掩,包括三分香气楼的高层,都以为她的神通叫【祸果】。事实上祸果只是她的收获。”

傅欢看着昧月,意图从她脸上看到某一个问题的答案。可惜除了对美艳的感受,一无所得。

“她很聪明,所以一直夹起尾巴做人,对传言也态度暧昧。自钱塘江堤后,再不露面,任由颜生满天下追杀。在这种情况下,她针对某个国家的出手,有且只能有一次。因为这一次就必然确定她的路。”

傅欢问:“她已经到了只求超脱的那一步,她会接受雍国?”

“雍国的确是一颗不那么甘美的果实。”

昧月直言不讳:“这是我们需要说服她的地方。告诉她雍国已经是最好的那个可能。除了雍国,她的祸国,已经没有别的机会。”

傅欢注意到她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不由得笑了:“我为什么要帮你说服她呢?”

这是昧月早该预见的问题,所以也早有答案:“因为换做任何一个人代表三分香气楼,都不会像我这样为黎朝考虑。”

傅欢忽然觉得这时候是应该有酒的。

但他不想表现得那么愉快,所以只是说道:“姜望的亲妹妹游历江湖,恰好来到雪原,恰好在极光城碰到了你们的会面。这是谁都不愿意发生的事情,是一场糟糕的意外。在此我不愿猜测镇河真君的深意,人族英雄、时代骄子,金身太过耀眼,剑也太利了些,如非必要,轻易碰不得。”

“我只说责任。这件事情毫无疑问,是柳延昭的疏忽。他身为东道主,没有合理地杜绝意外,叫你我双方的苦心付诸流水。”

他极温和地拂了拂肩上雪:“我会斩下他的两根手指,以示惩戒。将以金盘盛之,向三分香气楼请罪,但愿贵方楼主,能够谅解。”

他当然已经明白。从一开始,昧月就并不把她的性命,系在姜望会找她这件事情上。

那只是一种讲价的手段。告诉傅欢,她不是非黎国不能保命。

而傅欢只问自己,什么选择才对黎国有利。

在罗刹明月净对心腹的掌控出现疏漏,昧月压根不愿意身填死局的情况下,对荆国的图谋,完全不能成立。有内应也不行。

成全昧月,帮她隐瞒,从容不迫地吃下雍国,才是最好的选择。

傅欢没有堂堂真君竟被一个真人牵着鼻子走的恚怒,他欣赏一个求生者在刀尖上的舞!

在洪君琰假死封棺后,他也是这样,在唐誉、姬玉夙面前求生。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他亦独走刀尖。

雪原太冷了,当饮烧喉的酒。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荆国毕竟霸业久固,命数未绝,柳主教也是无心之失。”昧月语极诚恳:“我相信楼主一定能够理解。”

傅欢笑道:“想来你必定会竭尽全力,交给罗刹明月净一颗完美的祸果。”

昧月坦然点头:“当然,楼主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信任。归根结底,我是三分香气楼的人。楼主更上一步,我等鸡犬升天。”

“最后一个问题,跟我们的合作已经无关。是我个人对你的好奇,我好奇你这样的女子,能够走到多远。”傅欢看着她,悠然问道:“为什么?”

大费周章是为什么,刀尖行走是为什么。

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他想听听这女人会怎么说。

“在雍国搅局,我尚有生机。在荆国搅局,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必死。”昧月的眼中似有万种涟漪,细看无一是波澜:“虽然我生下来就是一颗棋子,只在棋局胜利的时候拥有价值。但这颗棋子,也想活着迎接胜利。”

“人不是棋子,人的价值,不应该只在胜局里被重视。”傅欢声音温暖:“这次事情结束后,不妨在黎国多待一段时间,感受这里的风景。”

这是一个会说“人不是棋子”,然后斩掉柳延昭两根手指的人。昧月心想。

她笑颜如花:“一定会的。”

傅欢其实还想问——

姜望真的会找你吗?

但又觉得,不必问了。

单单昧月这个名字,已经有合作的价值。

……

……

月天奴行走在竹林中,踏枯枝败叶,听沙沙的禅音。

她的一身铜色,早已淆于人气。

平时看来,就是黄铜色的皮肤。血肉丰足,与常人无异。

在某个时刻,她停下了脚步,抬眼前望——树梢上有一位俏立的女子,穿得不算多,尽显傲人身段。玉色的手臂,箍着黑色臂环。

这女子恍惚会给她几分熟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那种无处不在的魅惑感。

但她明白,昧月是昧月,边嫱是边嫱。

“何事到访?”月天奴问。

号称‘北地蔷薇’的女人,并不急于给对方一个答案,而是踏行树枝,脚步轻柔,恍惚似蛇缠树。

“有客人?”她反问。

“是。”月天奴言简意赅。

她不欲多说,边嫱却很有谈兴。

“贵庵天下广布,新月林里少有访客。”她轻声地笑着,声音渐为凝重:“我嗅到强者的感觉……很强。”

她嗅到的不是气息,而是一种感觉!

其人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实力并不能成为隐晦的答案,她只顺从灵性的指引。

而灵性此刻,为她张炽了无边的恐惧。

月天奴看着她:“确实是非常强大的客人,已经入画。”

妙有斋堂的首座只此一句,边嫱的好奇心便戛然而止。

缘空师太的画作,隔绝所有隐秘,不是她能贪嗅。

“我在苍狼斗场工作多年,表现还算不错。完颜度举荐我到敏合庙……这不,我奉命出使新月林。”她瞧着月天奴的眼睛,实在看不出这两颗珠子的斧凿痕迹,笑道:“问一问洗月庵在草原的变化。”

第2613章 每个人的身份

边嫱在草原的追求者很多,像孛儿只斤·乌都、完颜度、宇文铎这些,都是她裙下之臣。

其中乌都乃已故“忠毅王”孛儿只斤·鄂克烈的第三子,其子兀云典,继鄂克烈之余荫,封湖阳公。

这是个看起来没什么本事,实际上也没什么本事,但地位很高的老家伙。不然不可能儿子继了爵,老子干看着。当然他的儿子也一般。他和他的儿子,都是靠他孙子。

皇帝对伏颜赐的期待,完全是摆在了明面上。

完颜度则名列“穹庐三骏”,是边嫱的追求者里,最有本事的一个。现在也确实成就最高,已经是确定的完颜家族继承人,开始掌权乌图鲁,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完颜家主。

宇文铎同样出身真血家族,原先各方面都不上不下,但同王夫赵汝成相交于微末,也效忠今帝于龙潜之时……现今是乘上了东风,注定飞黄腾达。

说起来,边嫱选人的眼光真不错。

她可不是谁都搭理的女人,默许追求即是一种筛选。那些半点机会都没有的,休想得到她一个眼神。

而在追求者中脱颖而出的这三个,又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有了巨大的跃升……

按理说她应当定下一个了。以这三人的身份,不会允许自己一直被吊着。嫁给这三人里的任何一个,都是草原上顶好的亲事。

别看乌都老,那也是神而明之的高手,更是湖阳公的爹。早早死了老婆,愿以正妻待之。这一脉已是嫡脉,未来有个伏颜赐注定光耀门楣。嫁过去了,那就是孛儿只斤家族的太奶奶……地位何等之高!

其他两个青年才俊,则更不必说。

而边嫱却腰身一扭,走进了牧国官场。

好一个华丽转身!

但这到底送的谁的秋波?

敏合庙是牧国礼衙,乃王夫赵汝成的地盘。

边嫱入仕其间,应该走宇文铎的路子才对。但她说的又是完颜度举荐……

月天奴两回修行,两次洞真,仍觉世难尽知,理不清其间纠葛。红尘线繁,终究不是她这空门中人的所长。纠缠了一阵,索性全丢开,只道了声:“若得神尊允许,菩萨又如何不怜爱众生?”

洗月庵三大斋堂,名普度、妙有、阐心。

普度斋堂广济世人,施药救苦。

妙有斋堂建庙塑佛,开枝散叶。

阐心斋堂述经演法,教化冥顽。

她前身即是妙有斋堂的首座,如今转修重来,又逢洗月庵入世,大改往日风格。做人做事,都有几分傀儡般的直接。

“未知需要怎么变化?”她直接问。

“这些都是大祭司的意思,我敏合庙不过代为转达。”边嫱笑道:“师太开门见山,我也不藏着掖着——光明神德泽万里,辉映东海,庙宇堂皇,是否也该悬一枚青穹神牌?”

现今在草原上,青穹神尊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信仰,已经全面地取代了苍图神。二者也本就是神系继承的关系,很多地方只需要改个名牌。

再下来,便是黄面佛。再下一档,才是洗月庵。

二者差不多同时进入草原,玉真、月天奴联手主持,同黄舍利比起来也各有手段,一直齐头并进。

但在【执地藏】之战里,缘空师太以天妃之名现身,欲夺超脱。自此以后,洗月庵不仅是在草原顿步,在整个天下的入世之旅都停滞了。

而在夺神之战里,终究黄弗下了血本,黄面佛的信仰,自此跃居诸信之上,在草原仅次于青穹神尊。

洗月庵再往下,才是其它形形色色的信仰。

当然牧国是天下霸国,草原自有法制。邪神恶信是不被允许的。而无论什么来头的神祇,也都要归于青穹神系中,奉青穹神尊为至高。

比如洗月庵所供的燃灯古佛,亦是青穹神国里的光明神。

但所谓的“光明神”,只是在草原上如此。离开青穹天国的笼罩,燃灯佛可是万佛之祖,为释迦摩尼授记者,不在任何神尊之下。

现在的洗月庵,称得上“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停止扩张于草原,但却得到了齐国的支持。

齐国不可能让支持自己的人吃亏。也必须要支持武帝遗孀、一代天妃。且不说缘空师太在天海一战的贡献,洗月庵本身的力量也非常可观。

但域内禁佛多年,也不好贸然开禁。东海就成了一个安置信仰的好地方。

如今近海群岛,陆续开始修建庙宇。洗月庵也一夜之间,多了尊大慈大悲、宁风静水的“海神娘娘”,是掌管海上航运的女神。定海的菩萨。

这“海神娘娘”,也称“海神菩萨”、“天妃”、“天后”。

洗月庵的修行者,甚至会随队出海,帮忙抵御风浪。能够“静涛”的天妃神像,也并不吝啬分发。

东海群岛如今建立起来的庙宇,或名“海神菩萨殿”,或名“天妃宫”,都奉这同一尊神,发展非常之快。

边嫱现在开出的条件,是用洗月庵在草原的发展,换取青穹神教在东海的发展。应该说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

“青穹神尊意在东海?”月天奴眸光肃然:“但东海可不是我们洗月庵说了算。”

东海做主的人是叶恨水。

叶恨水贯彻的是大齐天子姜述的意志。

青穹神尊想要在东海扩张信仰,必须要姜述点头。其次才是洗月庵是否愿意分享。

敏合庙既然派人过来,说明前期条件已经谈好。她是要知道,牧国和齐国究竟谈到了哪一步。

洗月庵事先一点都不知情,而这也是帝权无声的宣告——东海是齐国的东海,要在这里做什么决定,齐廷无须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什么能瞒过师太的慧眼呢?”边嫱脸上带笑,姿态始终摆得很低:“该准备的我们都已经准备好,现今只差天妃点头。”

她倒是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牧国官员的角色了!

月天奴心念万转,眸光微垂:“既然万事俱备,洗月庵点不点头,又有什么干系?青穹神殿尽管去建设,新月林向来清静,我们是不会做伐山破庙的事情的。”

随着洗月庵正式入世,一座座庙宇建立起来。

曾经无名的竹林,也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有了名字——

新月林。

取意“本是新月,无须洗尘。”

恰恰和“洗月”来对应。

“时时勤拂拭”,与“本来无一物”,都是修佛的过程,并非相对,而是并存。

边嫱笑了笑:“青穹神教不要从零开始,也不要对耗相争。”

“只要在同一神系,信仰并不互斥。老百姓只是对生活有美好的期望,多信一个少信一个无伤大雅,信谁不是信呢?”

“信仰共享技术早就已经完善,神尊翻新了神话时代的旧篇。”

她轻巧的落在月天奴身前:“大祭司给我划的底线,是草原之上光明神的地位还可以再提一提。东海之上,青穹可与天妃并尊。”

“我家乘舟出海,你家纵马草原,旦行万里,夜益七千,这是合作互利的好事情。”

她巧笑倩兮:“师太姐姐,底线我都撕开给你,当不至叫我回不去草原?”

月天奴略有几分失神,当然并不是为眼前的艳色:“青穹神尊弃帝位而登无上,仍不忘六合之志!”

她执掌妙有斋堂,一眼就看到根本。

赫连山海不愧是有史以来最强的牧天子,以“圣武”二字定论政数的存在。

青穹神尊并不能叫祂满足。

已得超脱,仍求更上!

曾为天子,要一匡现世。今为尊神,要统合神道,再现永恒天国。

这不,大笔一挥,竟要把洗月庵也完整地纳入青穹体系里。退一步也是分享东海信仰,进一步……能窥释家显学!

且这态度光明正大,就是打开门给洗月庵好处,扶持洗月庵发展,允许洗月庵竞争。

也自信……能赢得一切。

“鸿鹄远志,虽泥泞而不坠,虽栖枝而永怀。上尊雄图万古,无须晦隐。但一切都在明面上,于贵庵有益无妨。相信师太看得明白。”

边嫱语气轻柔,却句句点在要害上,游刃有余地展现着她在外交上的才能。

“且神教东出……这事儿并不是单方面的。”

这女人笑着摇了摇头。

“虽是我们找上门去,叶总督答应得也太痛快。只说齐律原则上并不禁止信仰。又暗示说,只要天妃不计较……”

“齐帝乃雄略之主,根本不会在意帝国有几方信仰,反正都要缴税,都受齐律规束。多一家,还方便制衡。免得敲打起来太生硬。毕竟他也算是天妃后人,有那么点亲缘情分。”

她在林中走,幽幽问道:“师太忘了枯荣院旧事吗?”

齐帝律制天下,以齐法规束宗门、神庙如一,是天子独尊。

草原上万教合流,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牧天子高坐王庭,控御四方。

青穹神尊根本不在乎有多少信仰进草原,只在乎是否都在青穹神系中。祂因夺神而得位,却不惧夺神,海纳百川,这是神道的唯我独尊……

“既得东国天子点头,洗月庵没有意见。”月天奴心中计议明白,声音像是早就设定好的那般,慢慢飞出齿轮:“待我禀过师祖,便亲往草原,同神冕祭司磋商细节。”

“我就知道,师太姐姐是个明事理的人!”边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拍了拍手:“好。大牧帝国敏合正使的事情已经谈完。”

她的声音低下来,如灵蛇在叶隙游:“现在我们谈谈……边嫱的事情。”

……

……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份”,人类活在秩序里。

雍国十三府,以“天命”为尊。

是帝都所在,龙气所聚。

今年三十三岁的封鸣,奋斗了十二年,终于爬到这里来,在大雍帝国寸土寸金的都城里,有了一份立身的基业——

他开了一家医馆。

医馆开在繁华的街,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里外三进的宅子。前院用来待客问诊,内院是馆内的医师和学徒,居住学习的地方。

后院是家眷所居。

住着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也还供养着鳏居的老岳父。

其实以他的财力,早可以买更大的院子,可以衣华服、住华屋,将医馆的生意和生活剥开。

都城百物皆贵,大医居此不难。

但他总是说,“人多,热闹。”

他喜欢热闹。甚至是喜欢吵闹。

害怕安静。

厌恶孤独。

这些年勤修苦练,他已是内府境的修士。一朝踏上修行路,便已“超凡”。腾龙境飞天遁地,更是人上之人。而内府境……按照父亲当年的说法——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过得很好。

哪怕是在雍国的都城,等闲也没有谁会招惹。

但他还是会在午夜惊醒,抹来一脸的泪和汗。

或许这就是他已开三府,都未见神通的原因。也是他感到修行停滞,每每乘龙而起,惊悸而归,愈发无法探索蒙昧之雾的根由。

他有时候还会想起顺安府文溪县城的青云亭——去年还专门去过一趟,但已经没人记得封家和池家。

泥里的血肉,艳了满山的花。

十多年前的故事,久远得像是已经掀去了一个时代。他是唯独一个遗落的。

他也特意去玖余县寻过溪云剑宗,找了很久,找到那个叫“于松海”的人,两人相见一愣眼,终知此人非彼人。

他想当初救他的那人,大概是哪家名门的真传,乔装游剑江湖,终究要回到他的天境去,不与凡夫同。

现在一定神而明之了吧?

在雍国也能为公侯。

而人魔……

天下已无人魔。

曾经在青云亭煮人为乐的人魔,一个个都死掉了。

甚至于人魔的大本营无回谷,都被镇河真君荡平。

那块立在谷外的【白日碑】,成为陈国名胜,风雨无阻地任少侠侠女们观赏。

陈国还专门开发出几条旅游线路,终点都是无回谷——

镇河真君镇魔处。

好几个说书人在那里讲,镇河真君“如何不许人间有人魔”。当然也顺带都会一提,姜镇河殿前传道,剑退魔孽,陈国国主幡然醒悟,决心从此做明君……

那些细节逼真的人魔故事,仿佛是谁编来吓小孩的传说。

没有一个清醒的成年人会惊惧了……

“爹爹!”虎头虎脑的儿子从外面跑进来,高举着一张钜城监制、有墨家印记的银票:“来活儿啦!”

他举的是糖,是糕点,是最新出来的太虚阁行侠系列,限量版联名款小机关人……是他的快乐生活,赫赫威风呀!

封鸣是医馆的东家,也是镇馆的医师,专门处理一般医师处理不了的病症。算得上远近闻名。

“说了多少回——”他皱眉看过去:“做咱们这行,有生意不要欢喜!”

严厉的目光看到女儿就融化,总算有个省心的。

懂事的大女儿,俏生生站在院门,条理清晰地把事情说清楚:“前街出了事,王婶儿一家都被人打了……有人把伤患都拖过来,放了张银票在这里,要求咱们把人都治好。说尽管用药,多退少补。万事他负责。”

封鸣下意识地警惕:“那人是谁,可有留名?”

“他说他叫叶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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