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4章 长河清波曾照影

刀光、剑气、枪芒,无法计数的道术洪流,一瞬间就将庄高羡淹没。

又在下一个瞬间,被一拳轰碎了!

所有的力量被聚集到一起,砸成了一个巨大的烟花。

庄高羡尽显当世真人之威,左手提着韩煦的那柄黑色长剑,在漫天飞散的流光中,冷冷看着聚拢的这群人。

每一个都是熟面孔。

可以说,整个雍国朝政体系中,所有能在这时候抽调出来的强者,全都抽调来此。

没有墨家的强者加入。大约是因为墨家的强者一旦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就给了玉京山干预的理由。

“韩煦,你还真是胆小如鼠,为君者惜身轻国乎?!”庄高羡微抬下颔,尽显胜者的傲慢:“什么时候发的信?叫这么多忠臣良将出国来接你,也不担心国家不稳,时局动荡!”

韩煦慢慢抹掉嘴角的血迹,在雍国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后退:“你赢了!这次太虚会盟,朕退出!”

庄高羡负手悬立空中,平静地看着这么一大堆人,在心里思忖杀死韩煦的可能。

眼前神临修士虽众,也就一个北宫玉称得上麻烦,还有齐茂贤略微棘手。其余神临,皆是土鸡瓦狗,徒为消耗而已。

但这里距离雍国已经很近了。

韩煦又毕竟是当世真人,在这么多人的配合下,逃脱的机会已经非常大。

自己已经将韩煦打成这样,不耗费巨量资源绝无可能恢复,还有必要消耗更多力量,去追逐那个已经很难把握住的、杀死韩煦的可能吗?

之后还有太虚会盟,自己需要站出来表态。太虚会盟之后,还要万无一失地斩杀姜望,还要留出力量,防备意外……更重要的是,杀不死韩煦,仅仅杀掉这些雍国勋贵,是在削弱雍国帝党的力量,只会导致墨门对雍国的控制更深入,于庄国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战略所求,是掌控雍国,与墨家开启新一轮合作。而非帮墨家控制雍国,再与墨家控制下的雍国对抗。顺序非常重要。

心中的思量瞬息万转。庄高羡抬手一指北宫玉,惊得这老儿连连后退,戒备非常。他忍不住笑了:“北宫玉!伱在雍国多少年,历经数代帝王,难道还没有看透韩氏的无能卑劣吗?明主韩周绝嗣,韩殷这一系,尽皆碌碌!

“以朕观之,皇帝不如你来做。

“论功勋,论资历,论根基,北宫家哪样不如韩家?

“现在韩煦已是强弩之末,你振臂一呼,即可代之,当使雍国幽而复明!朕愿与你定盟,庄雍携手,重整西境秩序,岂非两国百姓之良愿?这大好机会,你若不能把握,或许此生不再有!”

北宫玉连施道法,谨慎地布置好防御,才对庄高羡道:“庄天子如此关心老朽,实乃良人。老朽自知德薄,配不上庄国国主之位,但若您一意禅让,我当厚颜为之。而后必促成雍庄永好,不使庄天子失望!”

庄高羡可不管他们有没有异心,也不在乎北宫玉如何表态,埋一颗野心的种子便作罢,无论是否发芽。

转又看向雍天子:“韩煦啊韩煦,不是朕说你,你真得多花点心思在修行上了!别整天沉迷于权术,只知勾心斗角!伟力难道只是权力吗?你现在弱成这样,怎么摆脱墨家的控制?”

雍国众人全神戒备,护着韩煦倒退。

韩煦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死死盯着庄高羡:“墨家之学,是大雍国学。墨家与雍国,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倒是你啊庄高羡,景国天下驾刀,道属皆为兵器,用则磋磨,不用则顿挫。盛国凋敝正是前车之鉴,你以身伺虎,终有肉尽骨兀,可有想好庄国的未来?”

“不劳费心了!”庄高羡轻轻一掸大袖:“朕即大位二十载,击雍、败陌、慑成……在你韩家父子手里开疆拓土。在道属国中的地位,也是一路拔升。更深得玉京山认可,屡授道书。庄国未来如何,一眼可知。锦绣宏图,终有功成。而你韩煦,登基百年,碌碌何为?钱晋华什么都能交易,你有没有想过,你能作价几何?”

“雍国与墨家精诚合作,互相信任,不是你能够挑拨。朕同墨家钜子关乎未来的构想,对于理想的热忱,是你这种自私自利者不能够想象的。”韩煦压制着伤势,缓声道:“退一万步说,只要有益于雍国,有益于雍国百姓,朕愿意作价!你呢?你愿意为你的国家,做到什么程度?”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且看做到了什么!”庄高羡哈哈一笑:“朕承先祖之业,秉万乘之志。自得大位以来,夙兴夜寐,善政爱民,已将庄国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还将继续前行。为大庄之伟业,朕何所惜!”

“你无所惜者,尽是他人。你所惜者,皆为自身。”韩煦摇摇头:“庄高羡,不要把自己骗到了。”

“行了,回去舔舐伤口吧,败家之犬!”庄高羡一拂袖,狂风怒卷,苍云九击,狂暴的道术力量迫得雍国一众人等一退再退。这才冷道:“朕要去参与太虚会盟,就不陪你在这里打嘴仗了!”

韩煦的脸色难堪至极,但没有回应。

输掉了太虚会盟的参与机会是事实,他没什么可辩驳的。

庄高羡走了两步,忽又回身:“对了。有一个问题朕想问你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许你现在有答案——”

他看着韩煦:“做墨家的孙子和做韩殷的儿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说罢,也不等韩煦回答,他便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他在践踏韩煦的帝王尊严!

他在侮辱韩煦的国君荣誉!

今日无论韩煦如何回应,在雍国这些个公侯伯爵面前,雍天子的脸都是丢定了的。主辱臣未死,雍国君臣之间,必然产生罅隙。

在之后的全方位战争中,今日之罅隙,将被他撕裂开来,成为恐怖的决堤之口。

这一战的意义,影响深远!

绝不只是两个当世真人拼杀一场,验证了彼此的实力。

他们背后牵动的,是整个西境的局势。是庄雍对局的大势变幻。

而韩煦,没有作声。

他只是愤恨地看着,看着庄高羡的背影潇洒远去。

直到庄高羡的身影再也看不到,气息也再不能被捕捉。

在压抑的静默之中,韩煦深呼一口气,那混杂了愤恨耻辱的难堪表情,也随着这口浊气呼出去了。

这是多么完美的一战!

他和庄高羡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至于结果是不是真的如人所愿……且往后看!

英国公北宫玉默默解下外衣,为雍天子披上,遮蔽尊体。

庄高羡的放肆羞辱,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

在场这些勋贵重臣,只是提前得到消息,来国境外迎接天子,并不知道天子为何在参与太虚会盟的路上,与那庄高羡拔剑私斗。而且还输得很惨,输掉了会盟资格……

众人都有些沉闷地往雍土回撤。年纪最轻的武功侯薛明义,在这时候忽地开口道:“陛下,恕臣有罪!”

“你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吧!”韩煦索性落在地上,缓步而行。

一行人纷纷落地。

雍国的君臣,便这样以步当车,走在雍国境外的荒野中。

薛明义道:“既是在境外,又无外人,臣就直抒胸臆了!以臣思之,那庄高羡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咱们得了墨家的支持,得以发展国力,俱兴百业。可长此以往,墨家尾大不掉。雍国竟是谁之雍国?铜臭真君,万物可贾,臣不忍……天子作价!”

公侯俱都沉默。

韩煦虽然身受重伤,气息不稳,步履间仍有威仪。走了一阵后,才道:“薛明义,朕忽然想到,你与前齐国武安侯,爵名只差一字。”

薛明义以为天子是要借这绝世天骄之名敲打自己,愣了愣,叹了一声:“我远不如他。”

“不,不是你不如他。”韩煦道:“你薛明义七岁学武,十三名传一县,十五纵横一府,十七举国声闻,弱冠之年争杀巨枭,而立之年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乃我大雍最年轻的国侯!何尝不是天之骄子,如何不能竞跃龙门?”

他叹道:“是雍国负你,是以前的雍国,没有给你机会。令你错失良时!”

薛明义垂着头,尽量掩饰自己声音里的不平静:“天下之道,唯在自求。臣才具不足,不曾怨怪国家。”

韩煦摆摆手:“倘若天高六尺,七尺男儿怎能直脊?倘若狂风劲摧,秀木岂能昂首?”

“虽说子不言父,但朕为雍国天子,也就直陈了吧——我父韩殷,尸位素餐,是雍国痼疾!

“他得国不正,故而疑神疑鬼,不肯放权。

“他慑于明帝之败,一生不敢再进,而又不愿退!吸血国势,以养洞真,致使泱泱大雍,势衰运竭,再养不出第二个真人。无人能在官道上有所成就。”

他越说越激动,后来恨声道:“难道我一等英国公没有洞真的潜力吗?难道我北拒赤马卫的相国,没有洞真的可能吗?便是朕!朕自负不输于人,又如何等到今日才能洞真?”

薛明义已是虎目含泪。

北宫玉短须微颤。

而韩煦继续往前走。

这位力挽狂澜的雍国天子,这位刚刚被庄高羡击败并羞辱的雍国天子,虚弱地往雍国的方向走。

他遥望远方,眼神带着追忆:“雍国不缺勇夫。”

他如是说道:“澜河曾经染赤,锁龙关下堆尸如山。相国守靖安,府中青壮尽拒北……但就是日薄西山!

“国势一天天衰减,你我怎么努力都是无用。多少仁人志士,多少丹心爱国,年复一年,最后飘叶逐波。

“朕经历过雍国强大的时期。

“朕见过野心勃勃的雄主,挥师北上,欲合西北五国联盟,连极西之地,与荆国争锋。

“朕见过年轻人心怀梦想,在雍国的大地上驰骋,纵马扬鞭。

“朕为太子之时,已不见国家有望。朕登上君位,做了百年的傀儡,眼睁睁看着国势凋敝,此心痛彻,夜不能寐!

“那时候朕就想……”

他的语气带着期待:“雍国继续强大就好了。”

他欣慰、哀伤,而又真挚地道:“雍国的天空无限广阔,雍国人继续人人相竞,皆能争于龙门……就好了。”

他拒绝了搀扶,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带着这群帝国高层回家。而最后说道——

“大雍长治,不必姓韩。”

……

……

长河万里平波,一袭青衫,漫步在长河上。

人身在河面的倒影,像一条小船。他便驭此孤舟,一路前行。

他走得并不急。

越是灼心痛肺,越是杀意难耐,他越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这个机会很不容易,一定……一定不能错过。

在道历三九一七年的腊月二十七日,永失故乡。背着妹妹亡命而走,一路远行,漂泊至今。

今天是道历三九二三年,二月初二。

已经五年零两个月,将近一千九百天,约莫两万三千个时辰。

这些时辰里的每一刻,他都用苦难来度量。这些时刻里的每一分,他都用修行来填满。

不敢懈怠呀!

这些年他没有一晚安枕,每每闭眼,都是旧容。

在人生中最应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他承责于肩,负重而行。姜梦熊说他“望之不似少年”,朋友都觉得他“苦大仇深”。

他放不开,他木讷,他笨拙,他不敢被爱和爱人。

他终于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要给时光里的那个少年,一个交代。

他要替那些不能再发声、不能站出来的人,要一个交代。

尽管这个所谓的交代……已经迟来了很久!

长河清波曾照影,一如他这一路走来,步步留痕。

在某一个时刻,他平伸他的手掌——

啪嗒!

一滴真血坠下来,砸在他的掌心,像一滴雨珠,就此摊碎了。

掌心彻底红。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随后下起了雨。倾雨似瀑,在平静的长河上,砸出一点一点很快就散去的水纹。但新的水纹又发生。

雨珠落在姜望的长发上,落在他的青衫上。

他合拢了手掌,停留在水面,安静地感受着一切。

掌心这滴真血里,是一位当世真人在生死一战中所捕捉到的、关于另一位真人的所有信息。

他对庄高羡的情报收集,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

感谢书友“Ken小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484盟!

(本章完)

第2035章 八方来会

星月原的天空是明朗的,白玉京酒楼依然喧嚣。

游荡在星月原的,大都是没有身份的人,但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生活。

在这个诸方不管的地域,武力是保障一切的基础,但也并非只有武力。

白玉京十一楼的静室中,大幅垂字,兽口吞香。

琅琊白氏的公子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总是愿意让自己生活得更精致一些。

此时的他,盘膝而坐,左手反握长剑,横于身前,衣饰得体,姿态甚端。

关于白玉京酒楼日进斗金,酒楼的财富累聚却没有那么夸张。支出条目里的“服装购置费”,可能要负很大的责任。

跑堂的自带服装。

砍柴的、负责开光的都没必要穿得多好。

东家更是常年一件如意仙衣披身。

服装都为谁购置了,是显而易见的。

雪亮锋刃照着玉白的俊脸,他随手拿过旁边的酒壶,吞了一口店里最贵的酒,尽数喷在冷锋上。

酒珠细密,匀称地铺在每一寸锋刃上。

他取过一块雪白的方巾,慢慢擦拭他的长剑。

这过程十分缓慢。

他没有错过任何细微之处,比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还要认真。

一个剑客,首先要认识自己的剑。

其次是认识自己。

最后才是认识对手。

他用这个过程,和自己的剑,做最后的交流。

一个衣着简朴,腰上挂着柴刀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没有回头。

因为这个人是拦不住的,天地无拘。

他只是笑着道:“还得是这掺了水的酒,洗起剑来很干净。”

林羡问:“那你怎么不直接用水洗?”

白玉瑕深沉地道:“人为什么要喝酒?喝的是一种感觉。我的剑也是如此。”

林羡倚着门框,把臂侧立,没有言语。

白玉瑕也就不多说。

这实在不是一个有趣的人。

背负太多的人,总是很难有趣的。

他擦拭好他的长剑,将之归入鞘中。一丝不苟地理了理衣襟,然后起身。

他起身往外走,在与林羡擦身而过时,才道了声:“守好咱们的酒楼,我去去就回。”

直到这个时候,林羡才又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白玉瑕停步:“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林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伱要去找东家了。能让你这么认真擦剑的事情,我应该去。”

白玉瑕以掌柜的语气说道:“东家没有跟你说,是不想连累你。你肩负容国之望,不可轻身涉险。”

“东家跟你说了?”林羡的职务虽然只是砍柴工,但也并不是那么服气。

“一开始他也不想跟我说。他不想连累我,或者……”白玉瑕笑了笑:“他觉得我太弱了,帮不上忙。”

他潇洒地摇头:“只是我跟着他从齐国到妖界,从妖界到迷界,从迷界又到星月原,朝夕相处。我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办法能够瞒过我。”

“你不怕被连累?”林羡又问。

白玉瑕道:“我早已离开琅琊白氏,与越国切割。我是一个孤魂野鬼,除了东家本人,连累不到别的谁。”

“我也不怕。”林羡说。

“东家既然没有叫你,自然有东家的道理。”白玉瑕很有些认真:“此事干系重大。就连净礼小圣僧,他也是瞒着的。”

“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情。”林羡道:“我拜在东家门下,受他庇护,得他指点。现在他遇到事情,我却袖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白玉瑕回过头,严肃地看着他:“我相信你林羡是重情义轻生死的好汉。但这件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一个不好还会连累到你的国家。我们都知道你对容国的情感。东家不希望你去,我也如此。”

“你说你是孤魂野鬼,只是在这白玉京栖居,其实现在我也是。养我教我的人已经死了,我也没有父母家人。我是脱离了一切,来跟随东家修行。所以也不存在连累谁,最多连累到白玉京。”林羡的声音就像他的刀一样,执着有力:“若最后我有幸能够成长,我当然会回去报效祖国。但现在,我必须要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今日是白玉京的林羡,容国的林羡还在他日。”

白玉瑕注视着他的眼睛,从中没有看到半点动摇。

“那么只剩最后一件事情了。”白玉瑕道。

“什么事?”林羡问。

白玉瑕走了几步,一把推开这十一楼的窗。天光涌进房间里,峡谷的风,迎面吹乱他的额发。

他说道:“东家说过,我若不能在今日之前神临,就不要去送死。”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潇洒一步,踏窗而出。

肤白如玉的美男子,走到晴空之上,霎那间激荡风云,天地交感。

人们翘首相看,近于神祇之威势,一时降临天风谷!

白玉瑕立于风云混转的正中心,感受着身体各个角落不断跃升的力量,抚平汹涌的元气乱流,把握着那狂暴而又有序的剑气,感官近乎无限地拓展。

眼前一花,眸有神光的林羡,便已经穿过剑气瀑流,缄默沉笃地走到他身前。一股气势招摇撞来,与他同时呼应这方天地。

今日是良日。

今时确是良时。

白玉京连跃两神临,还俱是黄河天骄!

整个星月原都瑟瑟发抖。

“那就走吧。”白玉瑕不再多说。

这时候连玉婵的声音从酒楼里冲出来:“你们去哪里?不带我一起?!”

却是她察觉到了天地异变,尚不知发生何事,提剑就往楼外冲——

多精致多细腻的姑娘,也变得这样莽撞。这都是跟谁学的!

东家啊,这盛世如你所愿!

白玉瑕反手一指,一道玉色剑气封窗,将连玉婵拦在酒楼中:“好好看住家,我们逛青楼,带不得女人!”

连玉婵拔出对剑,狠狠地斩了这封窗剑气几下,只觉一口气闷着,郁意难舒。

东家明明说我会最先神临的……

“不给她选择的机会吗?”激烈的天风之中,林羡出声问道。

“还是算了。”白玉瑕道:“她父亲是连敬之,这是怎么也斩不断的干系。再说,酒楼总得留个人吧?万一我们都没有了,还有人能怀念一下。”

“呸呸呸!”林羡想起东家的警告,连忙道:“赶紧呸三声!”

……

……

庄高羡大笑着飞离韩煦等人,在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敛去,而后笑声也静默了。

他清清楚楚地飞出雍国人的视线,而后屏息匿行,又回返。

像是一缕空气,一道树影,天地间无痕的存在。远远地观察着韩煦一行的气息。

这些雍国人谨慎非常,从头到尾都聚在一起,始终看不到什么机会。

但庄高羡还是一直等到这些人踏上雍国国土,这才选择放弃,自往太虚山门而去。

杀死韩煦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已经做不到。

现在这样,也算把握了次优的结果。

无论怎么说,打残了韩煦,剥离了雍国参与会盟的资格,也就是为庄国赢得了庄雍相争的未来十年。

哪怕有墨家代表为雍国声张,他们得到的权柄也必然大为缩水。

自古以来,没有不在场还能分肉的道理!

既然在此赢得这样的优势。

那么下一次国战,他要争的就不仅仅是土地资源,还要争取以国势托举杜如晦洞真的可能。杜如晦一旦录名“元始玉册”,庄廷就又能得到玉京山更多的支持。

如此良性循环下去,国势滚滚,便叫姜望再天才几倍,也很难再追得上!

当然,他已经不打算再给姜望追赶的机会了……

不对。

沉浸在美好展望中的庄高羡忽然拧眉。

这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他一直以来隐隐感觉不对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哪怕韩煦的确在战斗的过程里,以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方式完成了传信。但雍国那些人,还是来得太及时了!

人再少一些,根本无法影响自己杀人。而恰恰是这么多人,一等英国公、雍国国相……这些都是雍国身担要职的人物,是可以说脱身就脱身,来得这么整齐的吗?

与其说是他们得到消息后及时赶来,倒不如是早就准备好接应了!

刚才那一群雍国勋贵里,怀乡侯姚启是很早就接触过的人,一直以来也有眉目传情。但他和杜如晦都一致认为此人不值得信任,很有双面间谍的嫌疑,本着能用一点是一点的原则,一直都是哄着。

今天这突逢的一战,姚启也没有给予任何暗示。或者说姚启若是给了暗示,他反倒会更早警惕。

此时此刻,庄高羡心中生起的第一个念头——这是韩煦的局!韩煦发起挑战,并非洞真之后的膨胀,而是为了消耗自己!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跳出来——墨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自己出手!

想杀他的人当然有很多。

但他想不到今时今日除了墨家出手之外,还有谁有这样的执行力、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动机!

如姜望那等恨他入骨、确切存在威胁、未来必分生死的,不也要等到洞真才有机会吗?

难怪刚才接应韩煦的人里,一个墨家的高手都没有!

岂不正是他们为了洗清嫌疑而做的努力?

且不论墨家打算如何规避事后的风险,如何洗清嫌疑——诚然栽赃嫁祸、毁尸灭迹是他的老本行,但现在那些都是墨家需要考虑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要考虑的是,他庄高羡要如何摆脱危局。

危险尚未发生,但在产生怀疑的这一刻,他就当危险已经存在了。

先抹掉危险存在的可能性,再去验证危险是否存在过。这才是他的做事风格。也是他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的根本。

脑海中念头瞬转,他迈开大步,跃空千丈,加速往无尽流沙而去。

心思缜密如他,情知此刻急于回返庄国,反而容易掉进陷阱。与之相对的是,此刻聚集天下强者的太虚山门,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

……

……

潜藏在预设的战场中,注视着楚江王已经勾勒好的冷酷阵纹,仵官王心中并没有什么安全感。

他感到有点冷,或许是这个阵法的原因,或许不止因为阵法。

好不容易养成的尸体,不安地跳了一下眼皮。

他咽了咽口水,通过脸上的阎罗面具,开启地狱无门的内部联络信道,忐忑地道:“头儿……你没说我们的目标是一位当世真人啊。”

“现在不是说了吗?”老大的声音非常理所当然。

仵官王心想,但你现在又不许老子走。

毕竟还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道:“这可是一位真人……”

尹观不知道藏在何处,但声音清晰地传来:“准确地说,是一个已经和另一个当世真人生死搏杀过、消耗甚巨的真人。”

宋帝王也加入了战前讨论,他的声音闷闷的,越来越不嚣张了:“这还是一个国主,我们事后会被通缉的。”

尹观反问道:“我们现在没有被通缉吗?”

宋帝王立即妥协:“那没事了。”

几个阎罗之中,反倒平等王是最平静的。

他加入地狱无门,本就是为了不断地突破自己,加速跃升实力。不挑战强敌,不直面危险,怎么突破?

虽然这一次的危险,的确有些太过……

“我们都是自愿接下这次任务,自愿来到这里的。没有回头的可能了。要么现在脱离组织,等着被组织追杀。要么……试着再弑一君!”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兴奋。

上次杀死佑国那个废物国主,掠夺一国龙气,令他体内据说承自姞姓的阳氏血脉得到激发,大日金焰决又完成了关键一步,修得圆满,他亦吞龙而成神临。

这一次若是能成功杀死庄高羡,掠夺庄国之龙气,他的修为又将跃升到什么地步?

但愿那厮已被打残,最好是奄奄一息!

楚江王的声音在信道里冷冷响起:“来了。”

此声有清冷的力量,不着痕迹地散开,令听者的情绪更为稳定,感知更为敏锐,是不可多得的妙音法门。

当然,地狱无门里没几个正常人,很难说情绪能够怎么稳定。

神临强者如何捕捉洞真强者的踪迹?

他们并不捕捉洞真强者,他们只是埋伏在目标赶往无尽流沙的必经之路。

他们锁定的也是这片空间,而非某一个具体的人。

地狱无门是专业的杀手组织,很有挑战强敌的经验。

一尊尊阎罗的战死,令这份经验深刻而厚重。

就像巨物入水,自然产生涟漪。楚江王提前布阵,以有心算无心,捕捉的是一整块空域里的那一点涟漪。

但庄高羡来得太快。

几乎是在楚江王话音响起的同时,一道堂皇威严的冕服身影,就已经贯空而过。

陷阱几乎没来得及生效!

轰!

一个飘舞着长发、绿眸盈光的男子,横空出现!其状邪异而癫,令人望之而欲自弃。在神意都无法捕捉的瞬间里,与那身穿白底黄绥冕服、头戴平天冠的身影,凶狠撞到一起!

尹观总是如此!

在所有的阎罗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不戴面具,任由天下追缉的。

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好像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

他所领导下的地狱无门,总是敢于接取最危险的任务,而他总在危险的最中心!

或许这才是地狱无门虽然更迭极快,组织成员却都对他很服气的根本原因。

高空中两道身影一合即分。

尹观是蓄势已久,以逸待劳。庄高羡是急于赶路,随手应对。

碧血洒长空!

尹观瞬间倒坠!

但同时有寒风呼啸,天穹落下鹅毛雪。

冰雹像石弹一样,轰鸣着撞破天空。

气温急剧下降,冷意渗入神魂。

庄高羡的冕服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一些冰棱。

他所踏足的虚空,仿佛变成了雪原。

无边荒凉,万里冰封。

此为——“寒冰地狱!”

楚江王所布置的大阵已经激发,将差点一贯而过的庄高羡圈入其间。

自古以来,能以神临战洞真的阵法,只有兵阵。

须得是强兵,名将,厉害军阵,缺一不可。

其余阵盘也好,阵旗也好,什么流派的阵道都好,囿于布阵者本身的能力,都不可能跨越高品修士之间的鸿沟。

就像楚江王也是阵道高手,又拿出最强的寒冰地狱,提前布置了许久,却险些连人都没能框住。

秦广王以身横拦,才堪堪让此阵发挥作用。

可又有什么作用?

当世真人,洞察此世。

庄高羡轻轻一拂身,衣外冰霜尽消。五指张开天上举,满天飞雪一把空!

地阶道术,混洞归元!

此乃“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所衍生出来的道术,是玉京山核心道法体系里的一部分,也是他最拿手的道术。

世人皆知——玉京山核心道法,以玉虚之炁驭之,强绝天下。

尤其是这一门混洞归元,经过多年打磨,在他庄高羡的手中,威能接近天阶道术,而消耗更少,速度更快,适用范围更广。

“有趣!”

庄高羡发现他猜错了。或者说只猜到了一半。

的确有人对他有图谋,且是卡在他参与太虚会盟的关键节点。但不会是墨家。因为墨家要杀他,没有必要请杀手。而且是这么弱的杀手!

对墨家来说,请这么些牛鬼蛇神出手,除了加大摆脱事后清算的难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那么会是谁呢?对方对天下大势有这样清晰的把握,可以捕捉到这么关键的时刻,偏偏本身实力又不足够,还需要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把戏……

他的心里愈发冷静,面上却激动起来,袍袖鼓胀:“无胆匪贼!韩煦请你们来杀我么?!一国之主,不思谋国,不全其政,而以天下之事寄于刺客!行此下作之举,真是枉为人君!”

庄高羡大手张开,玉虚之炁飞速弥散,整个寒冰地狱不断崩解,皆收在他的掌中,“混洞”一切,尽数“归元”。

但飞雪绝空后,空中降下的是大团大团的阴云。

暗沉沉的遮蔽了光明。

“燕!燕!燕!”

天地间回荡的是这样的啸叫声,那样怪诞!邪恶!疯狂!

细看来,哪里是阴云?

分明是一只出笼的恶禽!

它是一只无尾的燕子,可是并不小巧。

双翅展开来,已经遮云蔽月。黑羽飞出似箭雨,铺天盖地落真人。那一双恶毒的燕眸,死死盯着庄高羡,其中饥渴清晰可见——

欲食其颅!

被敖馗抢占神躯,又借敖馗之“死”而复生、继承了敖馗绝大部分肉身力量的燕枭,已经是完全形态,拥有神临层次的战力——敖馗留在星楼囚室里的,可是接近皇主层次的真龙道躯,也就是燕枭的境界跟不上,不然绝不止于神临层次的表现。

在姜望第一次进入森海源界挑战燕枭时,左翅受创的它,就已经展现了三种能力,分别是燕啄(啄击致死)、移空(凭空挪移)、乱流(干扰能量运行,打破目标防御)。

这三种能力,分别与它的鸟喙、右翅、双爪有关。

彼时姜望就猜想,当它成长得更为强大,可能会具足五种能力。

今时确然如此。

神临层次的燕枭,在燕啄、移空、乱流之外,还有飞羽和枭唳。一者是大范围攻击,一者是结合声闻与神魂的恐怖杀法。

今次是姜望第一次放它出来,也是它出关的第一战,它焉能不全力表现?

【飞羽】已临,【枭唳】正启,右翅一振,它已经扑至庄高羡身前,当头【燕啄】!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展现了它被姜望严格锤炼出来的厮杀能力。

铛!

它那坚硬的、有着几近致死能力的鸟喙,啄到了一位当世真人的拳头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长鸣。

玉虚之炁绕拳而走,仍然是【混洞归元】。

不需要太多花巧的选择,对于看到世界本质的真人来说,合适,便足够。

庄高羡更要节约力量,以迎接层出不穷的挑战。

对方既然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手,不至于只有这点手段!

所有来自于燕枭的力量,都被恐怖的道术力量聚集到一起。庄高羡的拳头继续前行,无动于衷地轰碎了这些攻势,也把燕枭轰碎!

嗯?

就在庄高羡自信回身之时,幽暗的力量涌动,那邪恶物质之中,又响起了罪恶的啸鸣——

燕!燕!燕!

燕枭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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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6K,其中两K,为盟主“夜伴花火”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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