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三人

走上遮马堤时,到处是黑沉沉的夜幕。

王彰找了一处石阶坐下,抽出佩刀,仔细擦拭起来。

许是感觉到了杀气,虫儿都闭住了嘴巴,不再鸣叫。

河水静静流淌着,偶尔轻拍一下堤岸,却又忙不迭地退走。

树叶倏然落下,仿佛迫不及待地将要迎来肃杀的秋天。

“当啷!”刀被掷在了石勒脚边。

“都督何意?”石勒轻声问道。

王彰看向前方。

河面之上,船只星星点点,穿梭不停。

雄壮的大河之中,人声鼎沸,欢呼声直冲云霄,气氛热烈。

三个相距不远的小岛之上,点起了大量火把、火盆,远远望去,喧嚣不下白天。

最大的一个岛屿之上,黑乎乎的城墙高高耸立,灯火通明,倒映在河水之中,竟然显现出了一点辉煌的气势。

“带你的人,出发吧。携此刀而去,沿途不遵号令者,可先斩后奏。”王彰说道。

石勒捡起佩刀,没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犹如天堑般的黄河。

他的眉宇间泛起了一丝忧色,他可能在担心些什么,随即又有几分决然,似乎想通了什么。

有些事,总是要做的,哪怕很难,哪怕没有希望。

石勒转身便走。

片刻之后,数座营门打开,一队骑士策马离去。

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

当马蹄声消失得差不多了之后,王彰轻轻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把玩着。

赵固站在黑暗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已自野王回京。”王彰的声音很快飘入他的耳中:“临行之前,对局势颇为忧虑。安北将军难道就不想立下奇功,让陛下刮目相看吗?”

赵固纠结了一下,道:“守住北岸,便是大功。”

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就好好守。”王彰折断了手中的枯枝,说道:“你杀了裴盾,强娶其女,可知后果?”

“自然知晓。”

“既然知晓,我便不多说了。”王彰说道:“无力驱逐河渚上的晋军,已然让陛下失望。若连北岸都守不住,我亦不知该如何为你求情。若落到邵勋手上,你绝对没有好下场。言尽于此,切记。”

“都督之言,固谨记于心。”赵固的脸色一白,说道。

“不要怕,人总有一死的。”王彰咧起了嘴角,道:“贼军若攻来,与他们拼了就行。队主死了,幢主上。幢主死了,督军上。督军若死,你上。你死了,我上。就这么简单,对不对?”

“对。”赵固艰难地回道。

“不要有侥幸之心。”王彰说道:“邵勋乃兖州幕府军司,东海太妃裴氏对其鼎力支持,大权在握。他不会饶了你的。”

说完,王彰站起了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热闹无比的河渚。

晋人的决心非常大,浮桥、城池建造得非常快。

远远看着,这个月河心沙洲上的城池就能彻底完工,而连通河渚与南岸渡口的浮桥更是接近完工。

这两处整饬完毕之后,接下来就是架设通往北岸的浮桥了。

与南岸相比,河渚离北岸要更近!

王彰仿佛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

满是呻吟的营地之中,响起了有气无力的刁斗声。

荀崧慢慢行走着。

营地一角有人在低声哭泣,见到他后,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立刻止住了。

左右上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要不要把这个扰乱军心之人斩了?

荀崧摆了摆手,左右无奈退下。

他实不忍这么做。

这是右卫一部的营垒,本有万余人,围城两個多月之后,已损失三四千人。

死伤一大,军纪就难以控制,军心就难以稳定。

更何况,右卫将军李恽在收容攻城溃兵时,被王弥骑军冲杀,负伤而回,现下整个右卫都有些松松垮垮。

巡完一个营地之后,荀崧又去了另一个营寨。

尚未进营之时,便听到一阵悠扬凄婉的笛声。

声音如泣如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荀崧站着听了一会,感慨万千。

在这一刻,他心中已无任何功名利禄之心,只有对生命逝去的感伤,只有回家舔舐伤口的柔弱。

或许,一盏青灯之下,手不释卷才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这场战争已经让他厌烦透顶了,尤其是此刻。

左右又上前,欲言又止。

军中不得有凄切之音、讽诵之声,违令者斩。

演奏此曲,动摇军心,不杀何待?

荀崧看了眼营地,还是右卫一部,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营寨本有三千右卫将士、六千余流民新兵。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看向更远处的新安城。

此城依山而建,不算很坚固,屯驻了万余兵马。

贼将王弥为激励士气,亲自入城,指挥作战。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依托坚城,只要自己阵脚不乱,就凭洛阳开过来的两万余禁军外加三万流民新丁,真的很难一举拿下。

打了两月之后,守军越打信心越足,王师越打士气越低落。

荀崧已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感觉自己已经失了章法,或许攻打新安本就是一个错误吧。

回想起太极殿问对之时,天子那急迫的态度,荀崧就暗暗叹气。

其实,也怪不得天子了,因为不少朝臣也想把新安拔了,不然始终觉得侧翼有一个很大的威胁。

出师新安,并不是天子一个人的错。

只能说,时局若此,走出这一步的可能性太大了,而关键时刻,天子没顶住压力,下达了这个命令,以至于此。

晚风骤起,带来了浓郁的血腥气和尸臭味。

战事激烈,很多尸体来不及处理。最近又下了好几场秋雨,尸体浸泡水中之后,腐烂难闻,臭熏十里,让素来爱洁的荀崧颇为难受。

他不想多看了,以袖掩鼻,回到了中军大营。

沐浴熏香之后,他打算去与新来的两位法师交谈一下。

先帝在位时,国朝已有一百八十座佛寺。最近几年,仗越打越厉害,民间越来越凋敝,佛寺反倒越来越多,有更加兴旺发达的趋势,已然超过二百之数,奔三百去了。

荀崧的幕僚献策,决定请两位法师来军中超度亡魂,抚慰军心。虽然此举遭到了很多将领的反对,但他还是打算试一试。

而就在此时,夜色中的新安城门洞开,千余军士借着夜幕掩护,悄然出城,如同地底钻出的恶魔一般,杀奔晋军营寨。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昭阳殿之中,天子司马炽如同不安的野兽一般走来走去。

他的眼中充满血丝,嘴角甚至起了一个水泡,看起来形容憔悴,患得患失。

安定太守贾疋、扶风太守梁综、新平太守竺恢、冯翊太守索綝、安夷护军麹允、雍州刺史麹特等人各领一军,收复长安,这个消息让满朝上下十分振奋。

司马炽初听闻之时,更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想想看吧,凉州有忠臣张轨,秦州有南阳嗣王司马保,长安又被光复,关西局面大为好转,难道不是中兴之相?

卫将军梁芬督沔北军事,先平灭王如叛乱,现在又坐镇襄阳,征讨杜弢,贼人指日可灭,这难道不是中兴之相?

唯一让他不太高兴的,就是压在河内与弘农的匈奴军队了。

这两地离洛阳太近了,就像两根绞索套在满朝文武的脖子上,让人喘不过气来,所以必须要将其击破。

新安之战打到今天,损兵折将,却没什么成果。

荀崧不断来报,今日杀伤贼众多少,明日又俘斩贼众多少,一开始他还很兴奋,但到了最后,只有越来越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相信王弥死伤不轻,问题是禁军死伤更惨重,且至今没能攻破新安,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靡费粮饷,却一无所获?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河阳三城那边也让他很不高兴。

邵勋不断索要钱粮、器械甚至是工匠,他都捏着鼻子给了,结果好好的三城到现在还是两城,至今没见到突进至北岸的希望,如何不让人恼火?

司徒傅祗——罢了,他刚刚去世没几天,司马炽不想腹诽他。

“呼!”重重吐出心中一股浊气后,司马炽提起御笔,想要写些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满心烦躁之时,不小心碰到的嘴角的水泡,疼得他一皱眉。

默然片刻后,不再犹豫,接连提笔写了三份旨意。

一份发往新安城下,着荀崧加紧攻城。

一份发往河阳,令邵勋尽快北上河内。

还有一份发往关中,以贾疋为雍州刺史,以梁综为长安都督,希其尽快整顿兵马,攻打冯翊,将匈奴势力彻底逐出关中。

敌我相持的关键时刻,就是要咬牙顶住,司马炽深悉这一点。

(本章完)

第411章 迷糊

一座高大的城池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押车的军士们远远看着,颇觉震撼。

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并州、冀州流民,多年前经此过河,到云中、金门、檀山、甘城四坞定居垦荒。

当时可没这座城池!

走了一会之后,渐渐近了,城池的全貌渐渐显现在眼帘之中。

木匠们正在打制巨大的城门。

役徒们正在挖掘护城河。

工匠们正在安装绞盘,以便驱动吊桥。

还有人进进出出,不断送上砖瓦木石,将诸如女墙、马面之类的城防设施完善。

“河阳南城。”邵慎读出了南侧城墙上那笔锋遒劲的四个大字。

字写得挺不错的,比二叔强。

城外扎了好几个营盘,一看都是老熟人:要么是银枪军,要么是各地征发来的屯田军乃至许昌世兵。

许是今日不用操练,于是他们开始下地收割粮食。

地里种的是豆子,让邵慎有些失望,不可能有多少收成的。

不过,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能收点杂粮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经历了两番盘查后,车队被放行上路。

他们从河阳南城东侧新修的驿道上经过,只寥寥不到百步便抵达了渡口,然后踏上了浮桥。

“这桥也太大了……”邵慎有些震撼。

征战之时,修建简易浮桥是很常见的事情,但都没这么大,这么——坚固。

是的,这座浮桥只有轻微的晃动,走起来非常平稳。

船身还上了漆,一看就下了本钱,并非打完仗就弃之不管的临时浮桥。

河面上的风很大,隐隐带着股腥气。

行了一炷香工夫后,浮桥的晃动程度稍稍大了一些,但总体仍可称平稳。

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晃动又变小了一些,此时河渚已经遥遥在望。

又一座城池,上书三個大字“中潬(tān)城”。

好家伙!城是一座连着一座啊。

与南城相比,中潬城稍小一些,但该有的设施都有。瓮城、马面等一应俱全,黄河是其天然护城河。

城池呈长条形状,开有南北二门。

过南门后,走了差不多一里地,很快就出了北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崭新的浮桥。

浮桥还在修建之中,但看工匠们忙碌的样子,进度应该很快。

站在北门外,邵慎举目四望,发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城池本身很难被正面攻破。

原因很简单:河渚并不大,城池修建完毕后,除东西两侧还有小片农地、果园、菜畦外,南北二门外的空地很少,且被修了一堵羊马墙,用来寄养牛羊马骡。

敌军若攻来,真的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无法展开兵力,更谈不上攻城。

车队停在北门外。

文吏自与守军去交割物资,邵慎则坐了下来,慢慢欣赏着河上美景。

“陈公呢?”他坐了一会,又觉得无聊了,于是拉住一名文吏,问道。

文吏知道他是陈公的侄子,遥遥一指西面,道:“在那边。”

邵慎睁大眼睛望去,却见宽阔的河面上,数十艘船逆流而上,慢慢靠近西边另一个河渚:马渚。

船不大,每艘能载二十人就顶天了。

船工们奋力摇橹,船只像喝醉了酒的壮汉般摇摇晃晃,慢慢靠近了马渚。

片刻之后,鼓声响起。

一批轻甲军士跳下了船,趟着浑浊的河水,在淤泥中缓慢前行。

邵慎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但趟水而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不小心就会被陷在齐腰深的水中,动弹不得。

船只一艘艘靠近马渚,越来越多的士兵跳入水中,只着皮甲或压根不着甲,奋力前行着。

马渚上响起一阵角声。

邵慎很熟悉演武,这是射箭的命令。

“唉!这一轮箭雨下来,冲岛的就没几个能活下来。”邵慎一拍大腿,叹息连连。

“晚上会好一些。”文吏也看得入神了,随口说道。

邵慎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这么做,其实都很难。

“陈公这就要进讨北岸了?”邵慎问道。

“我亦不知。”文吏苦笑道:“不过,最近确实一直在搜罗船只,其数已不下百。陈公甚至下令木匠们临时伐木造船,能用多久不管,只要能为他渡人渡马过河就行。”

新伐的木材,显然不适合拿来造船,时间长了,船只漏水、变形、腐烂等破事一大堆,严重的甚至会在河中央散架,纯粹是害人。

不过临时用用倒是没事,反正也没指望用多久。

“你说的应该是真的。”邵慎一把拨开了文吏,冲到岸边的草丛中,够着头看向正在登陆作战的银枪军士卒。

他们花了不短的时间,终于冲上了河岸,然后就地布阵。

大盾居前,长枪向外,步弓手排在后面,作势挽弓。

他们甚至往阵前扔了一些东西。邵慎猜测那是用树枝制成的简易鹿角,可单人携带,没有车辆、拒马的时候,临时拿来阻挡骑兵冲锋——其实只要仔细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一批人上岸之后,后续船只慢慢摇了过来,第二批士兵开始登陆。

“这仗打得也太麻烦了,真真急死个人。”邵慎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亲自跳上马渚,挥舞着长柄斧,将敌人尽数斩杀,把防线不断外扩。

“咚咚咚……”另外一侧响起了鼓声。

邵慎立刻转头望去,却见一队队军士正在起身,往船上行去。

那不是银枪军!

“黑矟军。”文吏轻声解释道:“本有千二百人,旬日前又扩充两幢,现有两千四百余。”

“什么黑矟军,连铁铠都没有,拿着根黑漆漆的‘木棍’,到底想干什么?”邵慎有些惊讶。

“他们是去送死的。”文吏幸灾乐祸道:“成军不久,技艺未成,将来北渡厮杀,他们将是第一批。”

“何以见得?”邵慎问道:“这般稀松的军兵,一旦为敌所迫,驱赶下河,陈公面上也不好看吧?”

“都是流民罢了,要多少有多少,死多少都不心疼。”文吏哂笑一声,说道:“百余艘船,恰好能渡这两千四百人。”

“你不是说还在造新船么?”

“确实。”文吏回道:“或许将来还会再调拨一批屯田军上阵吧。”

邵慎不说话了。

渡河作战是真的残酷,容易被人半渡而击。

照他看来,不如等到冬天,大河冻得结结实实的时候,再遣兵北上。

不过这样也有问题,冬天取土不便,无论扎营还是筑城,都比较麻烦。

“也不知道二叔怎么想的,唉。”邵慎有些着急地走来走去。

“天子降诏,不得不北上了。”文吏解释道。

“嗯?”邵慎有些惊讶,他真不知道这事。

“七日前的事情。”文吏说道:“天使至中潬城,当众宣读诏书,陈公接旨后,晓谕全军。再等几天,怕是匈奴都知道了。”

“难怪,难怪了!”邵慎一跺脚,叹道:“难怪我过南城之时,听到百姓议论之声。”

其实何止是议论,还隐隐有哭泣之声。

傻子都知道,渡河直攻遮马堤的风险有多大。

大河南岸又不是没有匈奴的斥候或细作,稍稍打听一番就知道。

“天子的命令理会它作甚!”邵慎有些生气,怒道。

文吏摇头苦笑。

天子诏命,确实可以阳奉阴违,但陈公这一次好像没打算拒绝。究其原因,大概是担心夜长梦多吧。总之这是上面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也想不明白,随他去了。

邵慎心中不忿,懒得再看了。

回到城门口时,押运来的物资已经交割完毕了:广成泽送来的肉脯、干酪、酱菜。

另有少量稻米,惠皇后羊氏遣人送的。

呃,还有两件冬衣,襄城公主私下里请他送的。

二叔可真是……

在中潬城等了一天没等到邵勋,邵慎便带着车队回返了。

八月十六,他们在南城宿了一宿,第二天见到数千许昌世兵拔营启程,向东进发,随行的还有大量工匠。

问他们作甚,却没人肯说实话。但“睿智”的邵慎早已看穿,这一定是去下游找地方建临时浮桥的,因为他们带了大量造桥工具。

只是——过了孟津这段,不但河面更加开阔了,水势也颇为湍急,真的能建成浮桥吗?他有些怀疑。

这仗打得他都有点迷糊了。

思来想去,邵慎急得直接停下了,让手下人带车队回返,自己则直奔中潬城,打算劝谏一番二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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