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3章 真经难求

太有缘了!

地藏才从圣人无名的公孙息那里,拿到祂所求的那一份因果。

才将天衍至圣察知万事的能力,牵成这条漂亮的白犬,涉天海、洗尘因,来到这幽冥大世界的隐秘之地,不为人知的黄泉旧址。在此感受幽冥大世界的变化,也在此捕获黄泉的旧观,利用这条白犬,去寻找那已然失落的真正【黄泉】,进而完整祂对整个幽冥大世界的布局。

是的,真正的【地藏】,将自幽冥出。若以六合天子作比,祂将以此为“龙兴之地”。

公孙息的隐匿之能,自是超乎想象。诸圣为了对抗恐怖,以隐秘杀隐秘,创造了天衍至圣与世同隐的能力。

但公孙息确名死去之后,祂地藏可称当今超脱隐匿第一!或者至少也是最擅隐匿的超脱者之一。

彼刻还在封镇之时,那中央天牢里的“封禅”二字,总是随光而来,随光隐去。

“隐光如来”正是世尊的其中一个尊名!

隐光如来也正是祂。祂即是世尊,将继承世尊的一切尊名,更要超越世尊。全方位的超越。

祂身上的黑衣也不是黑色,而是隐去了所有的光,吞没一切触及的视线。

祸水一行是祂必然要经历的旅途,祂也明白一定会有人在那里等待。不止是值守红尘之门的超脱者。

祂必要做足万全的准备,而后再不可阻挡地前往。

关乎幽冥大世界的布局,正是祂的准备之一。

但怎么这一步才迈出,祂甚至是才半蹲下来,正在观察那干涸的泉眼,同时等待身边白犬彻底推演完满它的能力……姬凤洲就来了?!

还带着三清玄都上帝宫!

此帝宫虽然连祂的视线也隔绝,但也无法阻止祂通过缘分看到更多。

帝宫巍峨,人或如蚁,除却姬凤洲外,其间更有三大天师、两支八甲强军、一支宫廷卫军,宗正寺卿姬玉珉、太虞君李一……这完全是国战的阵容!

且不说姬凤洲是如何做到如此果决,是怎样说服盘根错节的景国诸方势力,怎样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动这样一场倾国的战争。

单只说他是怎样找到这里来?

这才是最需要地藏警觉的问题!

姬凤洲多么有能力,有魄力,是多么雄才大略的君主,毕竟还有六合天子关隘要跨越,关乎现世的国家权柄,也只把握其中一部分,有太多同样雄魄的对手与之相争。在祂所意定的未来里,尚不足以产生根本性的影响。

唯独是最擅长摆弄天意的祂,被人预判了意图,截中了要害,这才真有可能导致净土的崩塌。

这个人不会是姬凤洲,因为倘若姬凤洲能够在压制一真遗蜕的同时还兼顾这些,就不会让祂从中央天牢逃脱。

这个人在理论上并不存在。

因为天意是祂的领域,命运是祂的地盘!

除非世尊未死,卜廉复生。不然没人能够将祂算定。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一定是有某种梵因,结下这般禅果。

地藏探手一张,将整个倏然轰来的三清玄都上帝宫覆于掌中。此殿有无穷之高大,他的手掌也有无限之宽广。以无垠纳无穷,二者同时膨胀,顷刻就打破了这黄泉遗迹的隐秘。

诸方惊闻!

仅仅是二者碰撞所产生的动荡,便如海啸一般席卷。疯狂的浪头摧毁着其所经行的一切,将此方大世界的世界规则,也如犁地一般掀翻。

若视此规则之海,能见得波澜四起。若察此大世界根基,能见举世动摇!

十万里地顷成荒野,在这个范围里的一切牛鬼蛇神,全部被扫荡一空,根本不留下任何痕迹!

山也平,河也填,空间裂隙如丝缕垂落,似枝蔓成林。

整个幽冥世界都被惊动了,但整个幽冥世界都无言语。

轰!轰!轰!轰!

只有拔地而起的巍峨,撞破了此世的晦暗,撑住了将颓的天空。

连绵的群山,将这十万里地笼罩起来。

那些黑暗中的山峦,个个荒冷怪诞,形状险恶。乍看是山,细看分明一尊尊神祇的塑像。

真正统御这个大世界的至高强者,近乎永恒的幽冥神祇们,纷纷从沉眠中惊醒,出手保护这个世界,阻止超脱之战的波澜向更远处蔓延——但没有哪个过来干扰这场战斗。

这个几乎悬靠在现世的大世界,本身其实是有在诸天之中名列前茅的潜力。但在灭佛之劫里被血洗,在诸圣时代被“犁地”……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现世打穿了不知多少回,早就把底线打成了深渊。只要不是彻底毁灭这个大世界的危机,那些只求自身永恒的幽冥神祇,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在高耸的连绵山峦之外,滚滚兵煞几乎凝成实质,恰是乌云行在浓云间,其中又有血光如电掣。一支青铜长戈将所有的血气都吞咽,刚刚拿回【龟虽寿】的吴询只将帅旗一举,半句废话都没有,径开幽冥通道,卷兵煞如龙而腾,窜走神陆。

以迎回魏人亡魂之名,引魏武卒在幽冥大世界里大肆耀武练兵,甚至以阳神祭旗的吴询,没有在幽冥世界里受到什么阻碍,却因地藏和景国的大战而惊走。

以幽冥存在的视角来看,是外贼惊退于外贼也。

也真是冥冥之中有因由,令人追之昔日幽冥大世界全盛时,不免慨叹。

当然对于正在厮杀的双方来说,不曾靠近战场的幽冥神祇也好,吴询和他的魏武卒也好,无关于这场厮杀的所有,都是不必在意的微澜。

战场已经在所有能够推演到的层面展开,黄泉旧址忽而是王土,忽而是佛国。

地藏的每一根指节都梵字密布,如灵物窜游,最后纠连成“南无”二字佛印。“南无”意“皈依”也,五指内扣,已成梵天,便要将这三清玄都上帝宫生生捏化。

下一刻就五指撑开,龙气穿出指隙,慨然作吟!

地藏五指而四隙,掌缘之外是因果的空。

四尊中央黄龙仿佛越千山而来,涉万水而至,穿出四隙,昂然呼啸,直扑地藏面门。

干涸枯泉笼罩在沉暗的晦影里,绵密的梵歌变得隐约。

在无边黑夜正中央,有唯独一片的灿烂金黄。

如此辉煌光耀,那光芒有灵而走,几乎爬上地藏的衣角!

此地哪里是幽冥,这一刻分明是帝宫。

地藏掌覆帝宫,也被帝宫所覆。

祂叫姬凤洲礼佛,姬凤洲宣祂入殿!

皈依还是臣服?!

探出指间第一隙的中央黄龙,睁开堂皇而威严的眼眸,龙须轻轻摇动,只是偶然的吹息,便鼓起了东方明庶风!一霎万物生,更有枝叶长,轰隆隆隆!在这十万里战场的正东方,于连绵的神山之前,落下一座春藤缠绕的石质牌楼。

牌楼有匾,道字天成,其曰——东天门!

穿出第二隙的黄龙吹南方景风,穿出第三隙的黄龙吹西方阊阖风,穿出第四隙的黄龙吹北方广莫风。

与之相对应的另外三座石门也从天而降,圈地而拦山。

此即东南西北四天门!

说是投影,也见真威。

此门阻诸天万界于现世外,要围地藏于笼中。

既困地藏于此地,也立地为线,不许这个范围之外的幽冥神祇再靠近。

天师守天门有责,在守门的责任下,也自然拥有相应的权力,比如阻止资格不足者、身份不明者过天门,比如诛杀强行闯关者,这都是现世所赋予的权柄,所以也能够调动相应的天道力量,此即现世天权!

四方一框,一世压肩。

地藏的身形明显下沉,整个黄泉旧址都下陷。就连蹲踞在祂脚边的那条白犬,都停止了血肉的变幻,一时匍匐不动。

姬凤洲以三清玄都上帝宫为躯壳,填国势为血肉,以强军兵煞为盔甲,用天师之现世天权为剑,一剑要叫地藏跪低!

但又闻怪诞嘶吼,神圣梵歌。

千丈之天神,万丈之龙身……一尊尊强大虚影,两两而立,仿佛随天门伴生,正正拦在四座天门之前。

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

天龙八部守四方天门!

真说不清谁是囚笼,谁是囚徒。

厮杀的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捕捉,各自逃脱。

这是一念之间发生的争斗,也是千万次、千百载的选择。

在这样的时刻里,地藏忽然低头,祂低头似是在世间至尊的殿堂里向景天子行礼,可祂低头也是这一尊黑衣僧人,贴近自己的指缝。

这是非常矛盾的感受——

祂覆掌为笼,俯瞰笼中的囚徒。祂同时也在堂皇大殿,向中央天子稽首。

但总之在这一刻,祂看到了姬凤洲的眼睛。

这一战的关键不在于此刻的厮杀,而在于这场战争背后的因果。

佛以大慈悲度世人,世人何以度我?

哗啦啦!

轰隆隆隆!

时间是一条不回头的河,不眠地呼啸在永恒之中。

而地藏亦是永恒。祂的眼睛蔓延出不可计数的因果线,是不朽扁舟,似鱼群逆流,沿着时间的长河回溯。每一条因果线,都牵扯不同的时空支流,每一种现在,都是由繁杂的过去汇聚产生!

过往种种,是如今的根由。

而祂在时间长河里回望,一眼万年——

不是这个,非为此因,与此无关,非也非也非也!地藏眸光疯狂闪烁,时间之潮往回推涌,因果如书页页翻过!

真经难求,真相何在。

谁在谋佛?!

哗啦啦!

一道浪头张如兽口,迎面扑落。

……

……

哗~!

一盆掺了特殊药物的冰水,泼在了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的脸上。

让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有了本能的抽搐。

“他已经死了。”狱卒以乌黑长针扎在他的眉心,片刻之后如是说。

桑仙寿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这实在是无法让人愉快。

地藏逃封当然不能由他来担主责,负责维护封印的四大天师,哪个都比他责任重大。他只是洞真的境界,还在“看到真不朽”的过程里,远远无法企及真正的不朽。地藏从来不是他的囚徒,他只是个看门的狗。

说白了,封禅井中月什么时候有了动静,他的责任是叫唤一声。越及时越好。

即便是在黄守介这条线上,欧阳颉的责任也远大于他。

但不同的地方在于——欧阳颉哪怕下野,也多的是人支持。他一旦失势却必死无疑。

同样执掌一个衙门,甚至同称为“皇城三司”。实际上却有天差地别,不仅仅是因为二者修为的差距,更重要的是他们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

黑暗总是更靠近死亡。

黄守介是在中央天牢的地面入口附近被抓的——彼时他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坐在路边的一家糖水铺子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被抓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对黄守介的审讯不过是例行公事,桑仙寿当然知道什么也不可能问出来。能够参与中央逃禅的人,岂是他所能够对付?

但就像缉刑总长欧阳颉的束手自囚,他们这些犯了错的人,总归是要表现出一个姿态来。

不对!

桑仙寿遽然起身,急步往阴影里走。

黄守介应该早就死了,为何现在才死?

而他为中央逃禅之事所惊,竟然到现在才察觉不对。

“楼江月,楼江月!”在中央天牢深处阴冷平静了多少年,他几乎是第一次高声:“去看看楼江月的监室,楼江月还在不在?!”

他还没有赶到那处监室,还没有看到他亲手挂上的那只大锁,属下狱卒的回禀声就已经传来——

“大人!监室空了!!”

桑仙寿猛然定住,久久无声。

地藏不是他的责任,黄守介混进中央天牢要怪欧阳颉。楼江月是真正从他手底下跑掉了。

他可以犯错,但不能无能。

丢失天子的信任,就丢失一切。

……

东海之上,惊雷散,浓云开,暴雨歇。

尹观静静地眺望远空,他知晓田安平已经踏上绝巅,走完登顶的全程。

对此他并无太多波澜,事实上在卞城王回归之后,他就已经平静下来。

对于绝巅的渴望当然并未减少,但他已经可以更从容地去看待,更稳妥地去追求。

楚江王的性命已经保住,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变得更强,拥有更大的话语权,直到某日接她出狱。

他这一生不做什么好事,但也不欠谁。

倒是那位卞城王留下一颗仙念就失踪,到底做什么去了?

哗哗哗!

海浪撞山崖。

尹观下意识地回望——

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在礁石上。

他的长发一霎飘扬至脚踵,眼眸化为宝石般的绿色,其间跳动着疯狂的杀意!

而海风中是代表神侠的年轻的笑声——

“我答应过你,帮你救回楚江王……总算不负所托!”

第2494章 岁月无非一页书

把楼江月这等景国不恕之囚,从中央天牢里救出,毫无疑问是一项壮举。

如果是在卞城王戴上面具之前,神侠站出来说这番话,送来这呼吸仍在、只是昏迷的楼江月,尹观一定会欣然接下这份酬金,并且给予神侠整个地狱无门全力以赴的回报。

但事情在卞城王的干涉下已经不同。

他们已经跟景国谈成了条件,保住了楼江月的性命。

后来又送上一真道成员的情报,算是为楼江月将来出狱而“积分”,也可以让楼江月在狱中过得好一点。

可楼江月现在逃狱出来!

前脚谦卑谈和,后脚毁约破门。

这是把景国的颜面踩在脚下,把景国的律法当成废纸,把景国人当成傻子来糊弄。景国岂能容忍?

今时今日还认识不到中央帝国的力量吗?

从中央天牢里逃出来,反而是斩断生路,接续了死路!

景国再不可能宽宥楼江月,也不可能只是将她永囚。

更重要的是,地狱无门和平等国的合作,是真实存在的。

尹观的确向神侠提出过交易。

哪怕现在就把楼江月送回中央天牢去,景国对他们的信任也已经失去——谁知道楼江月在逃狱的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呢?谁知道她再回中央天牢是不是带着什么目的呢?

更有甚者……倘若这段时间里中央天牢还有些别的变故,那就永远都说不清。

尹观不知道中央天牢里到底有什么,但他意识到那里一定已经有故事发生。神侠不会做无用之事,他救了人,就一定有把握让这个人回不去。

这是一本算不清的账了。

神侠此刻的笑声实在险恶,居心可称恶毒!

他不是说楼江月不该死,不是说任何人都不该有害死楼江月的心,但地狱无门和平等国的合作,从头到尾都是尽了力的。他对得起平等国给的每一分酬金。

神侠背弃了这份交易。

“救她并不容易,即便是我,也耗费了巨大的代价——但你好像并不高兴?”神侠的声音游荡在海浪中。

从开始到现在,尹观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

和钱丑不同,或许代表“义”字的神侠,从头到尾都没有瞧得上地狱无门。

尹观绿眸里的杀意一瞬间就沉寂了,任由长发在海风中飘卷,他说道:“抱歉,我太紧张了。”

他甚至笑了起来:“如果不是阁下出手,我恐怕到寿尽也做不成这件事。这份情谊叫我十分感动,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您。”

神侠却不笑了,声音在海风中有了几分粗粝的肃重:“这不是情谊,这只是交易。你也不必报答。我付出酬金,你执行任务,如此而已。”

“当然,在商言商,我们做的就是口碑。”尹观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以手抚心,表示尊重:“不知阁下有什么任务要交付?地狱无门竭诚为您服务。”

神侠的声音渐而远去:“召集人手,等我的通知。”

“地狱无门日进斗金,同僚们辛苦了这么久,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尹观用商量的语气道:“全员待命的情况下,最多等五天。五天之后,无论成与不成,无论有没有做事,应该都算我们完成了任务。”

“三天就够。”神侠的声音意味深长,倏而沉坠,像一粒投入海水的石子,清脆消失。

尹观慢慢地走上礁石,半蹲下来,用咒力细细地查探了楼江月的状况——

的确还活着。也没有像仵官王一样,得到桑仙寿的隆重欢迎,体验了中央天牢里所有的刑具。她唯一遭受的折磨,应该只有元屠之病。她那个中州第一真人的父亲,必然起了很大的作用。

尹观当然没有叹息,也不愁苦。他只是取来那只刻写着“楚江王”的面具,慢慢盖在了楼江月的脸上。

这是一份他没有权利不要的礼物。

这是一个无比辉煌的大世,天骄并起,修行历史一再的革新。这也是一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弱者什么都不配拥有。

在咒力的刺激下,楼江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又闭上了。

“睁眼起床,刚接到一个大活儿。”尹观淡声道:“假期结束了。起来工作,不要矫情。”

楼江月这才又把眼睛睁开,有些虚弱,有些痛苦,又有些莫名其妙地想笑,但毕竟没有笑出来:“我以为是做梦。”

“梦里还要干活儿,那也太苦了。”尹观说。

“醒着干活儿就不苦了吗?”楼江月问。

“有活儿干总比没活儿干好,又不是不给钱。”尹观站起身来。

楼江月瞥了一眼他收回腰间的长发,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尹观做事情向来很有条理:“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

“然后呢?”

“躲避景国的追杀吧。毕竟你现在是个逃犯。最高级别的那种。组织里谁也比不过你。”

“以后呢?”

“……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还管成员生病么?没听说咱们组织有这种关怀。”

“新加的规矩。”尹观摊了摊手:“卞城王回来了,你知道的,他很麻烦。总喜欢弄一些有的没的。”

楼江月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卞城王才会回来——秦广王将要发疯,或者已经发疯了。

她仍然躺在礁石上,身上是朴素的囚衣,脸上是森冷的面具,但眼睛睁得很清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尹观:“你知道吗,我越来越有杀你的冲动。”

“哦。那又如何?”

“我终有不能自控的时候。”

“你不必自控,想犯病的时候就犯病吧,你杀不了我。”

楼江月略显夸张地张了张嘴,但那毕竟不是一个笑容:“如果最后还是治不好呢?”

尹观抬脚往前走,声音极淡而极冷:“到时候再杀掉你好了。”

楚江王终于笑了:“好。”

她爬起来,跟着他蹈海而去。

海风卷浪,像是卷过了一页书。

这条因果线上没有意外。

冥冥之中那圆睁的慈悲的佛眸,只是轻轻一眨……

一个世界已合幕,一个世界又拉开。

……

……

哗啦啦!

鲍玄镜把脑袋从水盆中抬起来,仍然圆睁着他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面上的浅绒也都湿润。

单看这张脸,的确是精致的贵公子。

他的眼神非常复杂,恐惧、愤怒、痛苦、恶毒,而又一霎都清空,只剩下寂寞。

只有曾经感受过永恒的存在,才能被时间腐蚀出这样的寂寞。

在幽冥大世界里的永恒的确算不上真正永恒,因为幽冥大世界本身也不能永恒存在。在幽冥大世界里的不朽也算不得真不朽,因为一旦毁掉幽冥大世界,不朽的特性就会消失。

所以生活在幽冥大世界、且在幽冥大世界里拥有绝巅之上伟力的幽冥神祇们,认真计较起来,只能在超脱前面加一个“伪”字。

幽冥神祇和幽冥大世界绑定如此之深,在幽冥大世界之外,甚至只能保持衍道层次的战力。

这在对抗绝巅之上的对手时,显然缺乏竞争力。

如果在幽冥大世界之外,对整个幽冥大世界进攻,强如幽冥神祇,也只能进入无限期、无止歇的防守。甚至有可能被活活耗死——历史上的确有这样痛苦的陨落经历。

所以今天的幽冥神祇,才一个个那样“懂事”。

懂事的孩子,都有不快乐的童年。

所以白骨尊神才不顾一切地要离开那里,要追求真正的不朽和永恒!

但总有人,要挡他的路。

鲍玄镜认认真真地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慢慢地擦拭。

看了一阵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爷爷跟他讲——杀人之后,一定要把手洗干净。

他又净了手。

说起来他曾活过极其漫长的岁月,掌下湮灭的生命无以计数,但对于爷爷教他杀戮这件事,他竟莫名的很有感触。

此刻他才想明白——

在几乎永恒的生命里,他早已经失去对生命的敬畏,早已忘记对死亡的恐惧。

哪怕是在降生为鲍玄镜的这几年,他也几乎看到永恒的道路就在眼前。相信自己必然能够抵达。

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死亡的威胁,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甚至死亡。

直到这一次!

而他那个身为当世真人、爵继朔方伯、一手撑起鲍家声势的爷爷,才是真正的以微命杀微命,在风险同等的腥风血雨里,一路踩着刀尖走来。

爷爷才有资格讨论杀人的艺术。因为爷爷在杀人之前,总是抱着被杀的觉悟。

今天是如履薄冰的一天,是死里逃生的一天。

今日他结束了和郑商鸣的郊游,回到了位于临淄城核心地段的朔方伯府中,让人买了一把开脉丹当做糖豆,一边嚼吃一边思考。

在把脑袋埋进水盆里的那一刻,他就放弃了【黄泉】!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放空了一切,在水中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他分明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被盯上了,他明白的。

他的白骨道胎是一枚散发着香气的宝药,他曾经作为幽冥神祇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待开发的宝藏。珍贵如【黄泉】,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不能仅仅寄望于自我的隐藏,割舍黄泉后的逃匿——万一被找到了呢?

虽则他已经解决了身体的问题,摆脱了天意的敌视,焉知在彼辈推动天意如刀的过程里,他没有被捕获更多的线索?

面对这种层次的对手,他不敢说自己百无遗漏。

回朔方伯府的这一路上,包括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问自己——我应该怎么做?

“要怎么做呢,玄镜?”苗玉枝担心地看着他,有一个母亲的忧愁。

她毫无疑问愿意为了自己的孩子去死,但是她能力有限。

“首先要知道对手是谁!”亲手捉拿鲍维宏去状告的昌华伯鲍宗霖,表情严肃,皱着眉头思考。

这位早早卸掉官职,一直待在银翘郡修行以冲击洞真的老人,其实是没什么洞真希望的。

他六十岁才封伯,在国势的帮助下成就神临,彼时气血都开始衰落了,差点金躯都不完整,玉髓也只生出几滴。

选择待在银翘郡鲍氏族地,更多是无望于自身前路,而专注于家族未来。

昌华伯这个爵位注定是只有一代的,他能活多久,就能为鲍氏保留这个爵位多久。

当初鲍伯昭和鲍仲清,都是他带着启蒙,授文传武,及至开脉,鲍易才抽出时间来自己指导。

鲍玄镜就不一样,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是鲍易亲自带。读什么书,修什么法,练什么兵器,鲍易都一一规划,亲自指点。无论多么忙碌,都不会错过对他课业的检查……这孩子是真正承担了鲍氏几代人的希望。

“会不会是洗月庵里的那一位?”鲍宗霖把线索一条条地找出来:“玄镜不是在临淄遇到了白骨圣女吗?因此才产生一系列的变故。洗月庵竟然会收白骨道圣女为真传弟子,这事本就透着蹊跷。兴许一开始就是冲着玄镜来。”

“洗月庵?”苗玉枝听得很辛苦。

“洗月庵有一位画中人,法号为‘缘空’。早就斩绝尘事,不沾因果,在谋求最后一步跃升。”鲍玄镜解释着,摇了摇头:“不会是她。那个老尼姑还没有超脱,不可能算到我身上来。即便她收白骨圣女是为了白骨道胎,也不可能知道我是我……她不会轻易出手,结一份收不了的缘,阻隔自己的超脱路,更没有把天意推成这般刀术的境界。”

“罗刹明月净呢?”鲍宗霖又问:“白骨圣女除了是洗月庵玉真,还是三分香气楼的昧月。这当中……”

苗玉枝若有所思:“洗月庵的玉真,是三分香气楼的昧月。那么画中的缘空师太,会不会是罗刹明月净?”

“洗月庵和三分香气楼的关系,我也不能尽知其中隐秘。但罗刹明月净曾经得罪了赫连山海,洗月庵如今却在牧国发展,她们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在背后有隐秘的联系……”鲍玄镜一边检索情报一边道:“这件事情倒是可以作为筹码。以后跟这两方势力接触的时候用得上。”

他呵了一口气:“也不会是罗刹明月净。她修的是极乐仙法、祸国神通,推不出天意如刀。”

“难道是田安平?”苗玉枝忽然想到什么:“咱们刚准备对付他。”

“娘,你别瞎猜。”鲍玄镜看她一眼,有些无奈:“田安平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被我姜望叔叔一剑贯喉。”

提到姜望,苗玉枝就有几分恍惚:“要不然问问你姜望叔叔该怎么办?”

“我虽然叫他叔叔,可他没有真把我当侄子!”鲍玄镜没好气地道:“问他怎么办,我还不如直接走到姜述面前,告诉他我是白骨道胎,此次降生现世,就是为了超脱而来。用效忠来交换他的保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倒也是个办法。但不能是现在。现在去投姜述,只会被他吃干抹净。除非走投无路,又或者我切实有了自保的手段。”

他缓步在房间里走。

“其实当我察觉自己被天意针对,我的对手是谁,就已经很清晰了。”

“当今之世,擅长拨动天意的,无非那些个星占宗师,但以现今这些星占宗师的层次,绝不可能把天意之刀推动到这种程度。即便是星巫诸葛义先,距离这一步也还差得远。即便是最能在天道之海里扑腾的姜望和猕知本,也没有这掌天吞海的气势——”

他长呼一口气:“能够在尚未见面,也没有捕捉到我身份的情况下,仅以天意就把我逼到这种地步,非超脱不可为。”

“我儿!”苗玉枝惊道:“超脱者为什么针对你?”

鲍玄镜咧了咧嘴,露出整齐的白牙:“怀璧其罪!”

“是哪一位超脱者?”鲍宗霖直接进入解决问题的状态:“是否可以引导祂和陛下对上?你乃鲍氏嫡脉,未来的大齐朔方伯,国势对你的庇护是理所当然的。”

“这条思路确实是可以实现,但不能这么做。”鲍玄镜很满意鲍宗霖,这位昌华伯是真有脑子的,当然还是比不上自家爷爷,可是现在还不能在自家爷爷面前如此坦荡……

他解释道:“天子多疑。他一定会追索,为什么我会被一名超脱者盯上。届时我就生死不能自主,全在他一念之中。”

“至于那个针对我的存在是谁……”

“无非还是从天意入手。当今时代,对天道深海的影响,能比姜望和猕知本更强的,并没有几个。一个为魔著史的吴斋雪,一个齐武帝时期的天妃——倘若他们还活着。”

鲍玄镜真正的倚仗,是他作为白骨尊神,曾经活过的漫长岁月,是他曾为绝巅之上,所拥有的超脱层次的见识。这令他读史之时,能在时间的尘埃里,轻易发现旁人无法察觉的隐秘。

曾经端坐白骨神宫,对于现世只能偶窥,不敢详察,以免被警惕,错过了许多细节。以白骨道胎临世后,他苦心读史,自齐而旸,百代在目,中央四方,列国在心。

“天妃?!”吴斋雪是哪根葱苗玉枝不认识,但天妃之号可是如雷贯耳,闺中闲书好几本都逃不开这个名字:“你觉得她有可能还活着?”

又嗔道:“你小小年纪,天天读的什么书!”

鲍玄镜有些莫名其妙,但只道:“这两人只是有可能活着,但即便活着,也不会是那个针对我的存在。因为他们都不是超脱者。”

“除此之外呢?”鲍宗霖问。

“祸水里那位兼儒合禅的存在。”鲍玄镜谨慎地道:“祂本身是曳落族人,天生就能在天道深海生存,相继追随两尊显学之祖修业,又证道超脱……但祂被镇在孽海,与天道深海隔绝,受阻于红尘之门,根本接触不到天道力量,能够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在祂能做到的有限的事情里,绝不包括斩我的这一刀。”

无罪天人同时是儒祖孔恪的弟子、世尊释迦摩尼的门徒的事情,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知晓。

恰恰鲍玄镜曾经是坐在幽冥世界里窥视现世的古老存在,亲眼看到了太多人所不知的历史——或许也正是因为闲不住的幽冥神祇们,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才一遍遍的被血洗。现在都个个锁住神国,说什么也不往外看了。

鲍宗霖顾不上思考无罪天人的复杂身份,他只关心鲍玄镜的未来:“若祂也不是,还能有谁?”

鲍玄镜抬起头来:“比我刚才所说的那位,更能够把握天道的存在……自然是祂的老师。”

鲍宗霖一惊:“世——”

鲍玄镜止住他的声音:“不可直呼其名!”

旁边的苗玉枝也陷入震惊。

她虽是郡守之女,眼界甚至越不过神临层次去,也就是嫁入鲍氏,生了个鲍玄镜,才开拓了眼界。但无论如何,涉及世尊这般超脱者的事情,是她绝对不能想象的。

更别说那位世尊竟然有可能是针对自己儿子的人!

“祂……”苗玉枝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不是死了吗?”

鲍宗霖倒是很快就冷静下来:“也有人说祂没有死。当年枯荣院的大师,不也常说,万佛之祖永恒不朽,不死不灭……玉枝不知道也正常,你出生的时候,枯荣院已经没了。”

“祂死了,但也没死。当年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鲍玄镜皱眉回忆:“我只知道最后三位道尊也出手了,祂有一部分被镇压在天京城下。或许现在已经逃封?”

他喃喃自语:“或许可以让爷爷看一看景国那边的情报,确认中央天牢是否出现变故。”

他又摇头:“但应该来不及了……”

倘若世尊逃封的事情已经广为人知,那么来自道门的镇压也必然紧跟着落下。

所以世尊若有什么事情要做,一定要在祂逃封的消息暴露之前就做好。

世尊要做的事情有哪些呢?

其中已经明确地包括了他鲍玄镜。

换而言之,他要等自家爷爷查到景国那边世尊的相关消息,很可能他先已经被吞下!

那掠过脖颈的天意之刀,令他到现在都坐立难安,一想到就遍体生寒。

一定要尽快地做出反应!舍弃【黄泉】是尽可能扑灭被找上门来的可能,但同时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逃脱觊觎的办法,是剜出那双觊觎的眼睛!

“镜儿。”鲍宗霖有些麻木,从前他所想象过的最厉害的对手,也不过是与鲍氏长期明争暗斗的重玄家,现在的思考实在是太超格:“如果真是那一位的话……你要怎么办?”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彼为超脱者,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应该说——”

小小的鲍玄镜抬眼看向穹顶,这一刻眼神异常的寂寞:“我能怎么办?”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涂山灼眼”加(3/3)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