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孩子

曹含雁激动地得出了结论之后,便再次兴致勃勃地在屋内四处探查了起来。这一次他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搜寻,仿照着李淼小心地刮去了墙上的泥灰,果然发现了更多薛傍竹生活过的痕迹。

埋在地下的碎瓦、沁入瓦片纹理之中的血渍,齐平于床面的墙体上斑驳的摩擦纹理,

已经在土壤中朽烂的拐杖等等。

李淼一直在刻意引导他,逐渐灌输给他一种新的搜集和处理信息的方式。而曹含雁也确实很有天赋,随着越来越多的痕迹被发现,他的脑海中也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碎瓦,血渍.这是一个陶制的痰盂,里面有血。薛傍竹经常往里面吐血,量很大,

很频繁,所以血渍沁入了陶罐的纹理之中。

齐平于床面的摩擦痕迹·—薛傍竹很痛苦,即使是睡觉的时候都在不断翻滚挣扎,衣物不住的摩擦墙面,留下了痕迹。

还有拐杖。

薛傍竹在搬到此处之后,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而且这种差不是受伤,更像是某种由内而外不断发展的疾病。

能修到天人境界的高手,不论是聪明还是愚蠢,心性一定都不差。能将她折磨得在床上翻滚挣扎的病痛,已经足以摧垮一般人的神智。

不过.还有一些看不清楚的地方,让曹含雁脑海中的人影不断出现模糊。

比如,他在泥土之中挖出了三只筷子。

比如,墙上摩擦的痕迹,在中段缺失了一块,约摸有两三尺宽。

曹含雁毕竟只是刚刚入了门,很难从中得出有效的结论。但方才那种从细枝末节之中推演出画面的体验,却着实让他兴奋了起来。

他站起身就准备向李淼请教,却发现在他看的入神的这段时间里,李淼已经走出了木屋。

曹含雁快步走出门外,四下一看,便在木屋旁的一棵树下看见了李淼,正负手上下打量着树干,不知在看些什么。

曹含雁快步走了过去,一拱手。

「大人,我方才有些发现,但也有些不解之处,您能否为我解惑?」

李淼没有转头,淡然说道。

「说来。」

「是。」

曹含雁点点头,便将自己的发现与李淼一说,而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薛傍竹的武功是「逐步消退」,我觉得就跟她这病痛脱不开干系,只是不知道何者为因、何者是果。」

「此事恐怕要追溯到蓬莱传承的秘密,就先放下不谈。我所疑惑的是找到的三只筷子,和墙上断开的痕迹。」

他沉声说道。

「薛傍竹是孤身来此,灭门之后估计也无需待客。照理说像她这种隐居,只要一双筷子即可,若是坏了直接削一双新的出来便是。」

「还有这床边墙上的痕迹,是她在睡觉的时候不自觉翻滚挣扎留下的,中间却缺失了一段。」

曹含雁擡腿弯肘,做了个蜷缩的动作。

「照理说人痛苦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蜷缩起来,所以这摩擦的痕迹也应该集中在中段才对一一可唯独缺的就是中段。」

「就好像薛傍竹即使在睡梦中,也在下意识地强迫自己不要蜷缩起来。又好像,

她将什么东西抱在了怀中」

曹含雁说完之后便看向李淼,等着李淼给出答案。

李淼笑了笑,说道。

「你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定而已,对吗?」

「你看这里。」

他伸手一指面前的树干。

曹含雁目光顺着李淼的手指看去,在这树干之上,隐约能看到数道疤痕,像是用利器割出,自上而下均匀分布着,仿佛某种刻度一般。

「这是—」

曹含雁犹疑道。

「身高。」

李淼淡然说道。

「你小的时候,你的父母应该也会这么做。找个墙面,让你在墙边站直,用尺子比着你的头顶,在墙面上留下痕迹,记录你的身高。」<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伸手放在树干上。

「开封府周边的树种不多,恰巧这种树我也认得一一这树叫国槐。」

「这树前十年每年能长个两三尺,十年到五十年间一年一尺,五十年后便基本不会再长。」

「而且这种树的年轮,非常明显。」

赠!

曹含雁只觉得腰间一轻,眼前一花,佩刀就已经握在了李淼手中。

刷!

寒光乍现,曹含雁还未看清李淼的动作,长刀便已划过树干,由左至右仿佛划过空气一般,既不见木屑纷飞,也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李淼一甩手,仓唧唧一声,长刀便已入鞘。

随即擡手便是一掌轰在树干之上。

轰!!!!

一人合抱粗的树干,连带着庞大的树冠,如同炮弹一般平移了出去,轰然砸入密林之中!

而李淼好像只是随手挪开了桌上的茶杯一般,施施然走上前,扫了一眼断开的树桩,

转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曹含雁笑道。

「七十多条年轮,这树有年头了。」

曹含雁方才缓过神来,手不由自主地在刀柄上紧了紧。沉默了半响,才长出了一口气,走到李淼身侧。

「所以在薛傍竹离开到现在,这树的高度基本没有变化过。」

曹含雁伸手摸看树干上最高的一处刻度。

「这最后一道,应该是薛傍竹搬到义庄之前留下的。离地约摸三尺半,差不多是孩童七八岁的身高。」

他长叹了一口气。

「如此,一切就都对上了。」

多出的一只筷子,树干上记录身高的刻度。

薛傍竹并不是孤身在此生活。

床边墙上的痕迹中间缺损的那块,也得到了解释一一因为薛傍竹正抱着一个孩童,她虽然难以抑制剧痛,但还是在睡梦中本能地让自己不要蜷缩起来、挤到怀中的孩子。

曹含雁脑海中模糊的画面终于清晰一一薛傍竹怀中的孩子正安稳地睡着,而她满脸冷汗地挺直了腰背,手臂、头顶和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在墙上留下吃痛摩擦的痕迹。

薛傍竹灭门案是二十年前,又在十三年前搬到义庄,中间在此处住了七年。

七年,这树干上最高的一处的刻度,差不多也刚好是七岁左右孩童的身高。

二十年前,灭门案发生的时候,薛傍竹出离开封府的理由,便是前往城外的菩萨庙求子。但这个理由,是薛傍竹告诉官府的一一如果她说的不是实话呢?

如果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前往菩萨庙的真正原因呢?

妇人前往菩萨庙祈福,求的一般就是那么几样:平安,富贵,求子—

还有一一保胎。

与此同时,所有的线索全都隐隐串了起来。

郑怡与曹含雁说过蓬莱的事情,他知道蓬莱和瀛洲都是依靠血脉传承,但这就有一个问题一—他们如何保证自家一直能生产出适合习武的好苗子的呢?

多数人都想要将自己的武学传给儿孙,但在当今的大朔,武学的传承却基本都是师徒相传,其根本原因就是没人能保证自己的孩子一定适合习武。

李淼行走江湖的第一个对手,梅花盗坛泽霖便是出身大派,却天生经脉不全,被同门唾弃欺辱,最后叛出师门、流落江湖。

再好的天赋,也无法稳定遗传给后代一一这便是门派崛起、世家没落的根本原因。

整个大朔有希望修成天人的苗子也就几十个,而瀛洲作为一个家族,却是能一口气掏出数个天人,甚至还有李淼这种流落在外的逆天根苗。

其原因,已经隐约在薛傍竹案的真相中浮现。

薛傍竹四十五年前来到开封,四十年前嫁人,一直到二十年前都没有生育,这对于一个气血畅通的天人高手来说显然极不正常。

而在灭门案发生之后,薛傍竹躲开了视线,孤身搬到了此处生下孩子。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和武功便每况愈下,吐血、剧痛,同时衰老也在她的身上逐渐浮现。

待到十三年前搬到义庄时,她的外表已经完全符合她的年纪,背部也已经渐渐偻了起来。

到了五年前,客商家人推倒她的时候,她的武功和境界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简直就像是—」

曹含雁面色木然,喃喃道。

「将自己的根骨和境界,传给了自己的孩子一般—」

他忽然想起了自杀的彦凡,面色一。

「彦凡是在五年前才搬离开封府城,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一一所以薛傍竹是在死前,才将事情告诉了他。」

「那时候薛傍竹已经是武功尽废、油尽灯枯,她应该知道自已死期将至,所以她应该不会是求彦凡救她。」

「彦凡留下的七星海棠,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薛傍竹的来历,而是让我们知道薛傍竹出身蓬莱,从而由她武功尽废的消息,推导出这个孩子的存在。」

「薛傍竹和彦凡,都不是在保护自己和对方,而是在求我们,救救这个孩子!」

曹含雁紧握住了刀柄,看向李淼。

「大人,您觉得这个孩子—还活着吗?」

李淼捻着手指,说道。

「应该还活着,而且八成就在凶手的手中。」

「不过,我得提前给你提个醒一一找到这个孩子之后的场面,未必就是你想像中的样子。」

他忽然转头看向一侧,也不说话,伸手就抓起曹含雁的领子,一个闪身便飞速朝着山道方向赶去。

片刻之后,曹含雁便隐隐听到前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李淼将他放在地上,曹含雁刚刚站稳,便见到印素琴运使轻功,沿着山道飞速朝着两人跑来。

还未到身前,印素琴便急声喊道。

「大人!找到凶手了!」

「我照着衙门给的画像认了出来,就是那个『不留行』!」

他武功不差,一边喊着一边跑来,说到第二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两人面前。双脚一顿便停了下来,也顾不上喘口气,便连珠炮一般说道。

「大人!」

「我们赶到义庄之后并未声张,隔着老远就停了下来,而后慢慢摸了过去!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人过来清理痕迹!」

「郑女侠闪身过去,当场就将那人抓了个正着!我上前一看,此人就是二十年前灭了薛傍竹满门的那个江洋大盗,『不留行』!」

「他就是杀死薛傍竹和彦凡的凶手!」

曹含雁眉头一皱,也是急声问道。

「那印兄怎么自己过来了,郑女侠呢?凶手呢!」

印素琴一脚。

「害!」

「本来我们都将此人点了穴,想着你们一定是来了此处,准备带着他直接过来找你们呢!」

「可谁知刚准备动身,忽然来了一个高手,将那人从郑女侠手中抢了过去!」

「郑女侠追着他们去了,我追上去也没什么用,便赶紧跑了过来将事情告诉大人!」

曹含雁陡然一证,忽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着李淼看去。

李淼好像早已心知肚明,淡然开口问道。

「那人是男是女?」

「是个女子!」

「年纪是不是约摸在二十上下?」

「是!虽然蒙了面,但看露出的眉眼,应当就是这个年纪!」

「身量是不是跟小怡子一模一样?」

「是!」

「兵器,是不是一柄长剑?」

「是!」

「果然,呵呵。」

李淼笑一声。

印素琴还在不明所以,只奇怪李淼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一旁的曹含雁已经是一声长叹,摇了摇头,对着李淼说道。

「大人早就预料到了?」

李淼点点头。

「差不多吧。」

「那凶手连瀛洲和蓬莱的事情都知道的不多,自身武功又不济,估计也没那个天分去修蓬莱的功法。那他杀了薛傍竹,总得图点什么吧。」

「图个打手,或者图个日后从这个打手的身上,找到蓬莱将根骨传给他人的秘密,都是理所应当的猜测。」

曹含雁摇了摇头,叹息道。

「我还有几件事不明。」

「其一,既然薛傍竹的孩子已经被他控制住了,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指挥她来灭了我和印兄的口?」

李淼笑了笑,答道。

「薛傍竹死的时候,这孩子估计得有个十四五岁了,怎么说也知道自己母亲是谁?

「这凶手杀薛傍竹的事情不可能让这孩子知道,自然也就不会愿意让她靠近自己母亲的尸体,以免漏了馅。」

「所以他只能亲力亲为,先灭了彦凡的口。待到我们离开了义庄,他过来将薛傍竹的尸体挪走,再让那个孩子来杀了我们,便没了后患。」

曹含雁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可,大人,您是如何提前知道,薛傍竹的孩子会站到凶手那边的?」

「那可是她的杀母仇人啊!」

李淼冷笑一声,沉声说道。

「这还用猜吗?」

「薛傍竹死的时候,她才只有十四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随便找个老江湖过来就能忽悠的她找不着北。」

「五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凶手把她的脑子涮干净了。保不齐都已经认贼作父了。」

「行了。」

李淼对着两人说道。

「你们就在这歇着吧。」

「我去替薛傍竹和彦凡,好好的抽这个死孩子一顿!」

话音未落,两人眼前一花。

再看,李淼已经消失不见。

第304章 郑怡

郑怡一剑刺出,登时便在空气中划出一连串的爆鸣,剑尖直取面前老人的面门。这一剑她没有丝毫留手,饱含杀意,誓要将这始作俑者枭首!

铿!

长剑距离老者惊慌的面孔还有一尺,从旁边陡然刺来一剑,不偏不倚地点在郑怡发力薄弱之处,登时就将这一招破解。

「喷!」

郑怡柳眉一竖,脚下不停,继续朝着前方逃窜的两人追去。

前方两人都是穿着一身紧身夜行衣,蒙着面。但仅从露出的眉眼和手脚就能看出,这两人一个是垂垂老朽的男子,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女子。

看武功底子,男子年轻时应该是一流水准,但眼下已经是风烛残年,真气、

气血都几近油尽灯枯,已经下滑到了二三流的地步。

若只是他,郑怡杀他只需一瞬。

但麻烦之处在于那个女子。

单说武功,虽然也是个扎实的天人境界,却绝不是郑怡的对手。让郑怡棘手的地方,在于她的身份。

虽然郑怡不知道李淼那边得出的结论,但人都到了眼前,就算是蒙了面,她也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的样貌和身量,与自己足有六七成相像!而对方的武功,也是毋庸置疑的蓬莱嫡传!

她又如何能猜不出对方的身份?

她这边投鼠忌器,对面却是丝毫没有留手,甚至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老者,让郑怡无法下手。

竟是真的让这两人逃出了数十里。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郑怡一咬牙,体内真气一阵翻涌,身形陡然朝前窜了一截,瞬间就到了老者身后,擡手一剑斜劈向老者后脑!

但郑怡的余光却是隐隐朝着侧面扫去。

果然!那女子见她出招,目光中一阵惊慌,一闪身就到了切近,擡剑就要挡下郑怡的招式。

「来得好!」

郑怡喊了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变招瞬间便已完成!长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便将女子的长剑荡开!

而后一一擡手就是一掌!

狠狠印在女子胸口!

「噗!一一那女子倒飞而出,口中鲜血喷涌!

趁此机会,郑怡一脚踢在老者膝盖之上,咔一声脆响,白森森的骨茬便破开裤腿,暴露在空气之中。

老者一声痛呼,身形刚一歪,另一条腿就也被踢了一脚,两条孤拐已是废了个十成十,整个人噗通一声趴在地上。

「救一刚要张开嘴朝那女子求救,郑怡的手便抓在了他的后脑之上,将其按进了土里。长剑地一声插在颈侧,随时都能断他的脖子!

「别动!」

郑怡冷声说道,擡头看去。

那女子挨了她八成力道的一掌,伤势不轻,却是一点儿都没有顾及自身的意思。见郑怡长剑插在老者颈侧,眼晴一红,就要冲过来拼命。

「动一下,他就死。」

郑怡冷声说道。

女子这才缓缓停下了脚步,手紧紧握住剑柄,咬牙切齿地看向郑怡。

「面巾摘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郑怡命令道。

女子依言擡手摘去面巾,露出一张姣好的年轻面容。果不其然,容貌与郑怡足有六七成相似。

「你叫什么?」

郑怡问道。

「薛寒梦!」

女子语气中带着怒意。

「果然。」

郑怡点了点头。

「你是薛傍竹的女儿。」

「那又如何!你们这群瀛洲的畜生!」

「人都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们这群畜生却是紧紧咬在身后不放!杀了我的母亲,如今还要杀我的叔父!」

女子咬牙切齿道。

「我对天发誓,若你今日伤了我叔父的性命,我就算穷尽一生、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们一一「碎!尸!万!段!」

郑怡住了。

她真的被薛寒梦这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给嘻住了,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嘴唇努了努,好悬一句「脑残」就要骂出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当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她找到的第一个蓬莱同门,竟然会觉得她是瀛洲人!李淼所说的蓬莱同门可能会对她刀剑相向的话语,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应验!

薛寒梦是脑残吗,两人的剑法师出同门,难道她看不出来?

若她是瀛洲人,早就一剑将薛寒梦杀了!哪里还需要追出这么远才下狠手!

方才那一掌收了多少力,对方心里没数吗!

可她刚把这些话说出来,就听得薛寒梦冷哼一声:「大言不惭!瀛洲和蓬莱本就同源,你会蓬莱的剑法有什么稀奇!」

「况且,你难道不是想留下我这个活口,想要逼问出我们蓬莱的密辛吗一我胚!」

她柳眉倒竖,义正言辞地说道。

「你若真是我的同门,就将我的叔父放了!不然就算你再怎么花言巧语,我也不会信你半分!」

「我扌一一」

郑怡好悬又是一句脏话没骂出来。

此处且插上一句,当年蓬莱幸存的门人逃到大朔之后各自藏身。有人藏身山野,有人藏身庙堂,有人藏身市井,选择各不相同。

郑怡的母亲选的是一一落草为寇。

在被瀛洲人找上门来之前,郑怡的母亲已经是江南水道二十八路瓢把子之一,在绿林道里可算得上是威名赫赫。

而郑怡,就是在一群水匪之中成长起来的。虽然她的母亲已经很努力地纠正她的言辞和举止,但底子却是已经难以更易。

之前在瀛洲人面前扮冷酷,在李淼面前装淑女,一来是怕落了蓬莱的面子、

落了自己母亲的面子,二来也是被她母亲调教的,习惯性「端着」罢了。

但眼下她属实是忍不住了。

这薛寒梦.·简直比瀛洲人更为恶心!

这傻子逻辑自洽了还!

放了这老头,薛寒梦肯定是第一时间带着他逃命,途中老头再补几句「设定」,薛寒梦肯定深信不疑,她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到时郑怡再想擒下老头,恐怕就真的要了薛寒梦的性命才行一一那他妈折腾这一晚是何苦来哉!

可不放,薛寒梦就不会信她。要杀了老头,薛寒梦恐怕立刻就要红着眼过来拼命。

麻了当真是麻了—

由身到心,郑怡整个人都麻了。

对习武之人来说,最恶心的敌人不是打不过的高手,而是脑残的友方。

骂不醒、杀不得、打不了。

还不能不管!

郑怡现在多么希望薛寒梦不是蓬莱人·.那她就能一剑把这一个坏种一个蠢猪全都串起来算球!

见郑怡神色阴晴不定,手上似乎也卸去了一些劲力,薛寒梦眼珠子一转,却是陡然间换了一副表情,满脸诚恳地对着郑怡说道。

「若你真的是我的同门,我们便不应自相残杀,这只会白白便宜了瀛洲—」

我只是一时不敢信你,若你先放了一一」

「闭嘴吧傻逼。」

郑怡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这套虚与委蛇骗骗三岁小孩儿还差不多,脸色变得跟翻书一般,当我跟你一般傻吗?」

「真他妈——唉!」

郑怡终于彻底是绷不住了。

在李淼面前端了月余的架子,随着一句「真他妈」,一瞬间土、崩、瓦、

解。

「我真的是服气也不知道从小你妈喂给你的是什么狗屎连带着脑子都给喂坏了方才你妈的户体摆在桌上烂得跟你的脑子一般你看都不看却跑来救你的杀母仇人真不知道我郑家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不忠不孝不义不智不知死活不识好列的蠢笨东西你——」

「闭嘴!」

薛寒梦从小被薛傍竹带着在山林里过活,她哪里见识过这个!

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就被郑怡从头到脚来回侮辱了个两三遍,登时便恼羞成怒,提着剑就要上前拼命!

「傻逼别动。」

咔——

一声脆响,郑怡扭断了老者的一只胳膊,老者埋在地面下的嘴里登时就是一阵「鸣鸣鸣」的哀嚎,止住了薛寒梦的脚步。

「你到底想如何!」

她愤怒地喊道。

「不如何,等着吧。」

郑怡头不擡眼不睁地说道。

薛寒梦一路她二路,差距没有大到能稳稳拿捏对方的程度。说实话,现在她也没办法破开这个局面。

但印素琴离开的时候她是看见了的,印素琴要去找谁,她也是心知肚明。

对付傻逼,拳头要远比道理管用。

既然这大朔最硬的一双拳头马上就要来了,她也没心思再跟薛寒梦扯—·

就这么耗着吧!

一边是「麻了」不想动,一边是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局面便就此僵持了下来。

既然两方都不动手,那按照江湖规矩,问候一下对方的双亲以及十八辈祖宗,就是在所难免了。

于是辽阔的旷野上,两个极为相似的女声就此叫骂了起来。

「瀛洲狗贼!」

「你妈死了。」

「江湖败类!」

「你叔父马上也要死。」

「你不是人!」

「你是傻逼。」

「啊啊啊啊——你!」

当李淼循着踪迹追到近前,老远便听到了两个正在对骂的声音。

李淼挑了挑眉毛,也不急着现身,一个闪身就消去了脚步声音,悄悄朝着叫骂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你,你一一」

薛寒梦满脸涨红,胸口不住起伏,嘴唇发白、不住颤抖。

「你是柠檬头、老鼠眼、鹰勾鼻、八字眉、招风耳、大翻嘴、老羌牙、灯芯颈、高低膊、长短脚、獐头鼠目、狼心狗肺。」

郑怡平静的说道。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识好歹不知死活,武功不济脑子不好连嘴皮子都不利索,由上至下由内而外没有一处对得起我郑家的血脉。」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叫「天言不惭』,喘的每一口气都叫「恬不知耻」,冒出来的每一个想法都是对被你吃掉的猪的侮辱。如果我是你,但凡晚一息自杀我都要自抽二十耳光才能心安,你却还好意思喘气儿。」

「你说,你有什么脸面还活着的?」

李淼在暗处一挑眉毛。

「嘴!好家伙!好一张利嘴!」

「之前跟郑铭装高冷,跟我这装淑女,合著全都是演出来的!」

「就这张嘴,就是我,除了把脑袋撕下来之外也没什么办法可解跟小安子走的虽不是一个路数,但少说也都是有十几年功底的大家了一一有意思!」

说实话,之前李淼还真对郑怡没有什么好感。他最不喜的就是端着架子的人,之前郑怡那一副淑女样子,就是死在瀛洲人的手里,他也没什么感觉。

但郑怡眼下这副样子,却是让李淼生出了几分兴趣一一当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毕竟是沾亲带故,李淼虽然是顺天府出身,却没有兴趣玩儿伦理限。

这短短的时间里,薛寒梦可谓是被骂了个丢盔卸甲,现在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你,你」的喊。

郑怡一张嘴就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你傻逼东西吃你一一「行了行了。」

一只手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再骂,这傻孩子就要走火入魔了。咱们折腾了这一晚上,死了一个彦凡一个薛傍竹,她再让你骂死了,咱们可就算白来了。」

郑怡面色一白。

李淼竟然已经到了!

以他的性格,出场的方式只有两种一一要么是跟陨石一般砸在地上,要么是憋着坏偷偷看了半天热闹,瓜子恐怕都已经磕了半把了!

也就是说一一自己方才的话,全都被李淼听到了。

天爷啊——.—蓬莱的脸,算是让她丢尽了!

郑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木然地被李淼抓着后颈提了起来、放到一旁。

被郑怡压了半天的「不留行」背后陡然一松,猛地擡起头来要喘口气,还未张开嘴,背后便再次传来一股浑然巨力,压着他整个人朝泥土中钻去。

李淼可不会在乎薛寒梦的感受。

「唔唔唔唔!一—

只听得嘎巴嘎巴一阵筋骨鸣响,「不留行」整个人就被李淼踩到了地面之下。与李淼脚底接触的脊椎部分已经完全塌陷了进去,就算是救回来,也已经是个废人了。

「叔父!」

薛寒梦一声悲鸣,怒从心头起,再也顾不得其他,仓唧拔出长剑,合身就朝着李淼刺了过来!

啪!

只听得凌空一声爆响!

李淼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甩手就是一记耳光,连带着剑身整个儿摔在了薛寒梦的脸上。

只听得「噗一一」的一声,薛寒梦整个人在半空中如同陀螺一般,吐着血打着旋倒飞了出去,落地之后又翻滚了数圈,滚的那叫一个利索。

半响,她才动了动,勉强扶着地面站起身来,绝望地看向李淼这边。

「怎么,不服气?」

李淼笑着看向她,一擡脚,「不留行」刚要擡头喘口气,李淼就又是一脚踩了下乱,这次却是踩在了后脑之上,越乱越重,整个头颅就增强压着朝土里钻了进去。

「不要!」

薛寒梦一松手,长剑落地,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单就李淼方才那一手,她就已经明白自己绝不可能是李淼的对手。而且跟郑怡不同,李淼丝毫没有跟她扯的意思,就是要当着她的面虐杀了「不留行」!

跟郑怡还能对骂几句,但对上李淼,薛寒梦再没有一丝讨价还价的资本,厌能流着泪求道。

「不要,求您,求您留我叔父一命!」

「我母亲已经死在了你们瀛洲手里,你们若是要斩草除根,杀了我就是了!

我叔父跟蓬莱没有干系,他厌是收养了我几年,他与这些事情无关的!」

「求你,求你!放了他!」

薛寒梦好乍忽然想起了盲么,急声开口道。

「这样,这样,只要你们放了他,我母亲失踪之前给我留下了一样东西,我这就交给你们,好不好?」

「你们瀛洲不就是想要蓬莱的传承人辛衰,我都交给你们,好不好?」

她泪流满面地求道。

李淼挑了挑眉毛,忽然笑了出来。

「你真得练练了,你方才看我那一眼里边都是杀气,一说话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好乍把虚与委蛇在脸上一样明显。」

「怎么说呢—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在傻子身上此费时间。」

李淼一擡脚,伸手将镶嵌在地面上的「不留行」提了起乳,抓着脖子举到了面前。

「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

李淼另一厌手,缓缓握在了「不留行」的左手大臂之上。

l啦一「啊啊啊啊!—一鲜血喷溅而出,李淼随手将断臂扔到了地上,又擡手抓住了「不留行」的伤口,手指缓缓握紧。

厌听得「嘎巴嘎巴」一连串脆响,伤口就增李淼捏成了一团模糊的肉糜,原本喷涌的鲜血增这极为粗暴的手段止住,厌浙浙沥沥的朝下滴着血。

「不留行」已经是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薛寒梦面色苍白,颤抖着看向从「不留行」背后露出了拧微笑的李淼,

他笑着说道。

「他有一刻的命,你有一刻的时间。

2

「快,跑,跑步前进。」

「一刻钟之后我见不到你母亲给你留下的东西,你这所谓『叔父」的命,可就保不住了喔。」

薛寒梦再没有一丝迟疑,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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