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一点点

张楚站在北平盟大门外的平台上,俯览山下的大工地。

五六千健壮的劳动力,在下山脚下开山取石、垒窑烧砖。

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山下工地上来回走动的劳工们,就像是一只只勤勤恳恳的工蚁……渺小,卑微,留不下丝毫痕迹。

招募劳工的告示,昨天早上才张贴出去,今儿个就来了这么多人,到明日,这个数字估计还得翻两番。

张楚心头其实挺感慨的。

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劳动力。

机器,烧油、烧电还经常出故障。

牲口,只能做些粗笨的活计还得细粮伺候。

而山脚下的那些劳工,他们的待遇是什么?

一天五个大钱,包两顿干的、一顿稀的,十天有一次荤腥儿。

工钱一个月一结,干不满一个月的没钱拿滚蛋。

这个待遇不是张楚提出来的。

他是资本家没错,但他从来就不喜欢挣钱穷鬼的钱,他喜欢挣有钱人的钱。

他提出的待遇,是一天二十个大钱,两顿干的、一顿稀的,有荤腥,工钱日结。

只可惜他的提议被北平盟首席建筑师老牛,无情的否决了。

那个干巴巴的小老头,仗着自己岁数大、资历老,还蹬鼻子上脸的指着他败家子儿,胡乱糟蹋钱……

张楚无言以对。

那个老家伙岁数的确够大,资历也的确够老,他能拿他怎么办呢?当然是原谅他了!

顶多,回头整他儿子牛十三去!

现在这个待遇,是老牛否决了他的提议后,提出来的。

张楚觉得太苛刻,觉着肯定没人来。

但他通常只掌控大方向,很少过问这些细节,就由着老牛自己去折腾。

结果今天早上天都还没亮,应招前来的劳工就在阵门外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儿的长龙,好些个,都是昨夜打着火把跑了几十山路连夜赶来的,唯恐错过了这个“大好的机会”。

张楚觉得有些打脸。

等到老牛捏着个歪嘴茶壶,挺着干巴巴的胸膛,迈着拽得二五八万的步伐,领着十几个老匠人出去挑人,被挑中的欢天喜地、没被挑中的哭天抹泪的众生相在镇门外上演时,张楚被那个青衣少年郎崩碎后还没长好的三观,又开始动摇了。

他怀疑自己或许根本没有真正观过这个世界,也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世界最底层的那些老百姓。

他是也穷过。

当年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家里穷得就只剩下几个冷冰冰的野菜窝头,四处求职还碰壁,每天就只能喝点凉水骗骗肚子。

那种饿的烧心、饿的胃好像都拧成一团、饿的一口凉水下去都直往外冒酸水的滋味儿,张楚至今都还能勉强回想起来。

但那一个多月挨饿受冻的生活,相对他二十多年吃喝不愁、衣食无忧的人生来说,太过短暂了。

和后边北蛮人攻城,南迁五百里路那些悲惨得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的经历相比,更是无足轻重。

他没忘。

但早就被冲淡了。

今儿老牛就又给他上了一课。

那个小老头虽然是个窝里横,但他的确比自己更了解底层下力汉的生活。

张楚想了很久。

穷困的日子,他是不可能再过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

但他是不是能做点什么,让周围这些平民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张楚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发达。

但以他现在的力量,如果只是让自己周围人的日子能好过那么一点点,应该不难吧?

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呢……

人活一世,总要努力去尝试,让这个世界因为有自己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楚爷,山下有人求见。”

大刘的声音将张楚从沉思中唤醒。

张楚头也不回的问道:“谁啊。”

大刘:“来人自报家门,镇北王府二管家杨有财。”

张楚凝眉。

霍鸿烨的人?

来做什么?

炸药的配方不是给他们了吗?

难不成,他们拿着配方都能配错了?

不至于这么蠢吧?

张楚沉吟了几秒,道:“带他上来,去大堂去见我。”

“是,楚爷。”

大刘一抱拳,转身快步离去,腰间悬挂的宝刀拍打甲胄,发出闷沉的金铁交击声。

张楚也回过身,迈步往大堂里行去。

……

不多时,大刘就领着一个青衣老者迈入大堂:“禀帮主,人带到。”

“看茶。”

“是,帮主。”

张楚打量堂下那青衣老者,就见此人须发花白,身形微微有些佝偻,双手拢在袖中,着青衣青帽做奴仆打扮……令张楚心头暗自惊讶的是,这名老者的气息十分晦涩,境界竟然好像比他还要高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他没惊讶多久,就陡然回想起来,先前骡子好像说过,这老货身上一股子间谍味儿。

霍鸿烨手下的间谍头子?

堂下的青衣老者察觉到张楚的目光,一张老脸笑得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个褶子都在都在传达笑意。

他向张楚拱手行礼:“老奴杨有财,给张盟主请安,这是我家公子的信物,请张盟主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赤色的金属令牌,双手呈交张楚过目,态度十分客气。

张楚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的确是霍鸿烨的少帅令。

他将令牌交还给青衣老者,笑着点头道:“舟车劳顿,杨老辛苦了,请坐。”

适时,大刘捧着两碗茶进来。

“杨老,请喝茶。”

“谢张盟主,请。”

张楚端起大刘奉于案上的茶碗,象征性的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问道:“杨老去而复返,可是本座的火药秘方,出了什么问题?”

杨有财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张盟主的火药,威力奇大,开山裂石亦是等闲,我家公子观赏过火药的试爆后,惊奇不已,还着老奴代镇北军全体将士,感谢张盟主慷慨相助,有此利器,大破北蛮人指日可待。”

张楚笑了笑,不做评价。

他依然不看好镇北军。

凭火药之利,镇北军或能打北蛮人一个措手不及,占到一时的便宜。

但火药的限制太多了,等到北蛮人反应过来,战局很快就会被拉回原点。

说到底,还是镇北军的整体实力不如北蛮人。

若无援兵助阵,镇北军断无击败北蛮大军、光复北四郡的可能!

倒是镇北军自己,若不能尽快抽身离开锦天府那个泥潭,可能连自己最后这点本钱都得搭进去。

个中得失与利弊,张楚相信霍鸿烨也看得明白。

只是霍鸿烨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那杨老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杨有财道:“禀张盟主,北伐战事胶着,迟迟打不开局面,我镇北军十五万将士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粮草数之不尽。”

“眼下锦天府粮草告急,而南四郡早就该移交给我镇北军的粮草,四郡郡守却一再推诿,迟迟不肯交粮,令我镇北军十五万将士饥寒交迫,每日只有一碗清粥可食,这般下去,还如何夺回失地,杀贼报国?”

“实在不得已,我家公子才遣老奴,来请求张盟主,看在袍泽一场的情分上,代为购粮……”

这老头说话的声音很是洪亮,而且气息悠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都不带喘大气儿的,张楚几次想要出声打断他,都没能找到机会,听他说完,直道这老家伙好麻利的牙口,是把当说客的好手!

张楚慢慢皱起了眉头。

这老家伙刚才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只有一句话,张楚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看在袍泽一场的份儿上……

玄北州沦落到这个地步,非战之罪!

无论是以前在北疆抛头颅、洒热血的镇北军将士们,还是现在这些在锦天府苦苦支持的镇北军将士,张楚都认为他们是好样的,他敬重他们。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只冲这些将士,张楚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拒绝。

可问题是,镇北军怎么着也还有七八万兵马,如果官府一直不交粮,光靠他北平盟,能撑多久?

他自己手底下还有好几万人等着他养活呢!

杨有财见张楚迟疑,只道张楚是不见鸽子不撒鹰,连忙起身道:“我家公子为表谢意,特命老奴将他的佩刀带来,赠与张盟主,还请张盟主笑纳。”

说着,他拍了拍手,一个同样青衣青帽的年轻奴仆,双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铸铁盒快步进来,在堂下一揖到底。

张楚看了一眼,叹着气道:“杨老误会了,本座没急着答复非是不愿出手相助,而是觉得北平盟的肩膀还太过稚嫩,怕是担不起如此重任。”

佩刀?

什么佩刀?

九九九千足金附带镶钻儿的吗?

看不起谁呢!

杨有财哪肯信?

他当即起身行至青衣小厮前,道:“张盟主不妨先看看再说,此刀名为‘紫龙’,乃是我家王爷亲下地火取地心不化铁为主材,借九阳上人的紫焰神莲之力将其化开,熔炼了十七种珍惜矿物,刀成,杀一条千年恶蛟为其开锋,乃大离九州一等一的火属神兵!”

说着,他打开来黑黝黝的铸铁盒。

隔着两丈远,张楚竟都感到热浪扑面,周身焚焰真气蠢蠢欲动!

“有点儿意思!”

他终于来了兴致。

他前身从案几后方走出来,行至杨有财身畔,就见一把通体绛紫色,唯有护手呈暗金色的华丽长刀,静静的躺在铸铁匣子中。

这把刀造型简约,没有夸张、中二的雕饰,只是用几根金线一类的金色视线,在刀鞘上勾勒出一条很简易的龙形在熠熠闪光。

刀身也不似大刀子那么宽阔,最宽处也不超过三指,刀头也不似等闲长刀那般是一条向上的弧线勾勒出的刀尖,而是唐刀那种干净利落的截面刀锋,有一种别样的阳刚美感。

但这把刀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刀身,而是刀柄,目测至少也有一尺五长,几乎都快赶得上刀身的一半了……这意味着,这把刀,不是摆着好看的装饰刀,而是砍人如切菜的利器!

阳刚!

大气!

简约!

张楚一见就喜欢上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盒中的宝刀,道:“我可以上手看看吗?”

杨有财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把刀本就是我家公子送您的礼物,您当然可以上手。”

张楚当即一把抓住匣中长刀提起来,另一只手握住刀柄,用力抽。

“铿。”

刀鸣声清越如银棒划过音风铃。

他都还没看清刀身的样子,一股远超他心里预期的巨力就顺着刀身冲天而起,瞬间就挣脱了他的手掌,要往大堂的瓦檐顶飞去。

张楚瞬间反应过来,一掌拍出,大笑道:“小东西,你要上哪去?”

金色的真气汹涌而出,后发先至的裹住了要冲破瓦檐顶飞出的紫龙刀。

说来也怪。

前一秒还“我命由我不由天”,誓要“冲破这天”的紫龙刀,被张楚的焚焰真气这么一包裹,一下子就定住了,就这么凭空漂浮在张楚的真气当中。

张楚心头一头,试着移动微微真气,发现紫龙刀也在跟随着他的真气移动。

他双眼一亮,心头暗自嘀咕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以气御刀?”

不过当着杨有财的面儿,他还是克制着,没有露出对这把刀的喜爱之意。

谈判,那有一开始就直接先底牌的?

他要表露出非得不可的意思,这老家伙坐地起价怎么办?

张楚心头转过几个念头,手下呈爪猛地向后一拉,漂浮在空中的紫龙到就被他吸回手中。

他还刀归鞘,若无其事的将其放回铸铁匣子里:“锦天府,需要多少粮草?”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杨有财这种人精,又哪是那么好欺骗的。

单凭他一开始时迫不及待的想要上手的表情,杨有财就已经能判断出,张楚非常喜爱这把神兵!

所以,张楚的话一出口,杨有财想也不想的竖起一根手指,道:“一万石!”

事实上,他来时,霍鸿烨跟他交代的是只要五千石。

五千石肯定是不够的,但差不离足够坚持到南四郡把该给他们镇北军的粮草移交给他们。

给他们镇北军使使绊儿、耍耍阴招的本事,南四郡的郡守们都有。

但真要说黑他们镇北军的钱粮,别说是南四郡的郡守们,便是州牧阎守拙,也没这个勇气!

霍鸿烨只要五千石,是想用这把刀,进一步加深与张楚之间的交情。

他命杨有财带紫龙过来,一开始就不是想用紫龙买粮草。

紫龙这等神兵利器,岂是些几千石粮草就能换到?

只可惜杨有财没有领悟到他的用意,见张楚对这把刀爱不释手,自作主张的增加了一倍。

一万石,省着点吃已经足够十万大军一个月的消耗!

张楚仔细回想了一会儿,去年年景好,各地都是丰收,应该还有不少存粮。

而今年打春打得也很明媚,应该也是个好年景……

于是乎,他干脆利落的道:“三万石!两个月之内,我会派人分批送三万石到锦天府。”

按照大离的度量衡,一石等于合十斗,一百二十斤!

三万石,也就是三百六十万斤!

这么大的数字,一府一郡肯定是承担不起的,强行搜刮,底下很饿死很多平民百姓。

所以张楚决定将这个数字分散到燕西北三州,一个郡筹措一点、积少成多,尽量将抽出这批粮食对燕西北三州百姓生计的影响降到最小。

就当作是北平盟成立后的第一次磨合配合吧!

杨有财闻言,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连连拱手道:“张盟主的大恩大德,我镇北军全体将士,定当铭记五内……”

张楚扬了扬手里的紫龙刀,打断了他的话:“它值这个价钱。”

话里的意思是……这是一场交易!

虽然有抄底的嫌弃,但镇北军的情况摆在这里,到任何地方都得被宰!

(本章完)

第510章 兄弟

“我的想法是,把这三万石粮草分散到燕西北三州,一州八郡,拢共二十郡,咱们一郡只筹措十八万斤粮草,应该不会对当地的百姓生计造成太大的影响……你笑啥?”

张楚诧异的看着乌潜渊。

穿一身儿宽宽松松的浅青色袍子的乌潜渊,慵懒的倚在太师椅里,从窗外斜斜投射进来的阳光,披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一头白发照射得熠熠发光。

他双手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笑道:“我笑财叔又办砸了事……”

张楚“咦”了一声,“你认得杨有财?”

“认得,怎么不认得。”

乌潜渊笑吟吟的说道:“当年侯爷还在的时候,他就是冠军侯府里的二管家,专职照料霍鸿烨,每年霍鸿烨去乌氏马场避暑,或者我和聂玉堂他们去冠军侯府玩儿,都是财叔一手包办我们的衣食住行,嗯,当年我不知天高地厚,想驯服一匹烈马,结果堕了马,还是财叔救了我的小命儿。”

他风轻云淡的缓缓说着,无论是提及“乌氏马场”,还是“冠军侯府”,他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咸鱼之气,就像是大行在即,心愿已了、再无牵挂的平静老人。

相比他现在这副模样,张楚宁可他还是以前那个自怨自艾、怼天怼地的乌潜渊……

张楚抿了抿嘴,强忍着吐槽他的欲望,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说杨有财又办砸了事,是什么意思?”

乌潜渊笑了笑,捧起茶碗舒舒服服的抿了一口热水,而后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猜,霍鸿烨让财叔带着那把刀过来,肯定不是来和你做生意的。”

张楚不做声……他其实隐约也能猜到一点,所以才不但不讲价,还主动把杨有财提出来的数字翻了几番。

他不愿意和霍鸿烨,和霍家,有什么切割不开的交情。

他无偿将炸药的配方送给霍鸿烨,一是还当初霍鸿烨赠他地心火种的情分;二是提前给乌潜渊的事打个埋伏。

不是真想和他霍鸿烨做朋友!

霍青不死,他和霍鸿烨永远也做不成朋友!

“但霍鸿烨那个人吧……怎么说呢,打小就是一副假道学、假清高的模样,明明心头想和你玩儿想得要死,脸上还一副高高在上谁也看不起来的嘴脸,得你求着他,求他跟你一起玩儿,他才会放下矜持愉快的一起玩耍!”

“所以,我猜,霍鸿烨肯定没把话跟财叔说明白。”

“好好的一把刀,财叔一转手就给卖了,回去肯定会被霍鸿烨喷得狗血淋头。”

“哈哈哈……”

他突然乐不可支,大笑出声。

张楚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觉得杨有财未必不知霍鸿烨的想法,只不过是觉得霍鸿烨拿紫龙刀换那么点粮草太亏,护主而已。

好心办坏事的例子多了去了。

而且,紫龙刀换三万石粮草,霍鸿烨其实也不是太亏,这眼巴前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可不是谁都拿得出三万石粮草的!

“笃笃笃。”

张楚敲了敲圆桌,正色道:“别笑了,说正事儿呢!”

“说正事儿你也别找我啊!”

乌潜渊笑吟吟的道:“我的生意全交给张猛了,这事儿你得去找他商量啊!”

张楚一脸鄙夷:“你有多少生意你自己心头没点数?张猛才接手过来,能理得清楚就很不错了,还能指望他能玩得转?”

乌潜渊:“想我帮忙啊?”

张楚:“这不废话吗?”

乌潜渊:“行啊,你把我宅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给我弄走,我就出手帮你,不需要俩月,半个月之内,保管给你凑齐了,差一斤,你就从我身上割一斤凑上!”

张楚冷笑:“想也别想!老子回头就拿刀架张猛脖子上,不信他两个月内凑不齐!”

乌潜渊:……

你这么豪横,张猛知道吗?

“笃笃笃。”

张楚收起冷笑,道:“进来。”

雅间的门开了。

骡子、大刘、孙四儿、牛十三,鱼贯进入雅间中。

四人一起弯腰施礼:“属下拜见盟主……”

张楚摆手:“行啦,又没有外人,跟我装什么犊子,大刘,去招呼小二哥上菜。”

“诶。”

大刘应了一声,将佩刀搁在桌上,转身出去招呼小二上菜。

骡子随手拉出一把椅子就坐下来,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末了向张楚和乌潜渊示意道:“楚爷、军师,还喝茶不?”

“还喝啥茶啊,待会喝酒。”

张楚回了一句,然后没好气的的冲还拘谨的站在雅间里的孙四儿和牛十三招手:“都坐吧,愣着干嘛?等着我请你们坐啊?”

“不敢、不敢……”

俩人这才轻手轻脚的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不比骡子和大刘。

骡子和大刘,从一开始就是直接跟着张楚的,同进同出、同饮同食好些年,所以他们尊敬张楚、信任张楚,却并不畏惧张楚……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嘛。

而孙四儿和牛十三,以前都是跟李正的,和张楚的关系没那么近,按照以前四联帮的辈分来说,他们都该称呼张楚一身“阿公”。

所以他们对张楚一直都是又敬又畏,张楚不高兴时挑一挑眉头,他们都感到心惊肉跳。

不一会儿,掌柜的就亲自上阵,领着酒楼里跑堂的几个小二哥给这个雅间上菜,两个来回就把十二座的大圆桌给堆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隙都没有。

张楚提起酒壶,亲自给骡子、大刘、孙四儿和牛十三一人斟了一碗酒。

“来,先干一碗!”

“敬楚爷!”

“敬楚爷……”

……

酒过三巡,张楚放下酒碗,哈着酒气说道:“四儿啊、十三啊,我今儿找你们来喝酒,是有两个事儿想要和你们俩商量一下。”

他的话音刚落,面红耳赤的牛十三“噌”的一声就窜了起来,大声道:“帮主,有什么事儿您说话,刀山火海,俺十三但凡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个带把儿的爷们!”

孙四儿侧过脸,一脸鄙夷的看着牛十三:傻大个子,瞧把你能的!

大话能当刀子使不?

张楚伸手虚按:“坐下说、坐下说。”

牛十三用力的点了点头,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碗又一口干了。

孙四儿酒壮怂人胆,腆着脸笑道:“帮主,又事儿您就说话,咱自己人没那么多弯弯绕,无论啥事儿,咱们弟兄们都挺您!”

张楚点头:“那我就直说了,前天儿我和乌老大,跟武士楼的谢君行、石氏的石一昊,坐到一起议事,决意重组所有北平盟所有堂口、分舵,以前咱们太平会不是四个堂口吗?现在咱们北平盟是三大堂口,玄北堂、燕北堂、西凉堂,一州一堂,堂下设八舵、一郡一舵,舵下分香堂,一县一香堂……”

俩人听明白。

孙四儿腆着脸问道“您的意思是,俺那红花堂堂主的位子没了是吧?不打紧,了不起,咱下去当个分舵主,还不成,和大刘一起鞍前马后伺候您也成!”

牛十三用力的点头:“俺也一样。”

这该舔就舔、该不要脸就不要脸的无赖劲,令张楚不由的想起一个人来,心底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他们要是还在,该多好啊!

张楚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仰头一口干了,然后笑骂道:“别瞎几把扯淡,你们跟了我这么些年,什么时候见我亏待过自家弟兄?找你们俩过来,不是要撸你俩的位子,而是想捧你俩上位!”

“三州三大堂口,咱玄北州就不说,肯定是咱弟兄说了算,武士楼和石氏那些货色来了,也只能看咱们哥们的眼色做事!”

“但燕北堂和西凉堂,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昨儿个议事,商定了燕北堂和西凉堂这两大堂口的堂主,由他们武士楼和石氏的自己人担任,堂主之下,有两名副堂主的名额,分别由咱们和武士楼、石氏的另一方,派人赴任。”

“我和乌老大商议过后,决意派你二人去燕北堂和西凉堂赴任。”

“四儿你担任西凉堂的副堂主。”

“十三你担任燕北堂的副堂主。”

“趁着四月初八武林大会之前,你们俩尽管在以前手下的弟兄中挑选得力的人手,要看上了其他弟兄的人也成,告诉我,我出面去帮你们要人!”

孙四儿听张楚说完,却没管自己,而是先扭头看了牛十三一样,道:“楚爷,俺听说那石氏三雄,个个都是凶狠豪横的气海大豪,十三晋升八品还没多久,他去燕北堂,是不是有些危险?要不,让十三去西凉堂吧,俺去燕北堂。”

牛十三拍了拍孙四儿的肩头,没吭声。

张楚看着这两人,心头隐隐的有几分骄傲!

这就是他从梧桐里带出来的弟兄!

无论平日里怎样吵闹、红脸,怎样互损、互坑,但到了关键时候,自家弟兄就一定靠得住!

“我有考量!”

张楚缓缓说道:“石氏三雄看似凶狠鲁莽,但实际上个个都是面带猪相、心嘹亮的明白人儿,十三性子沉稳,他去燕北堂只要稍微收敛一点,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办砸了事儿,石氏也不敢碰我的人!”

“西凉堂的堂主谢啸青,人虽然年轻,但脑子活泛,打磨两年,就是一把坑人阴人的好手,就是性子略微柔弱了些,四儿你做事果决有余、谋略不足,和谢啸青正好互补,你俩如果磨合得好,能做大事!”

“当然,你俩的武功,也的确是个大问题,后边我来想想办法,从镇北军手里换点蛟骨丹给你们,你们俩也给我争点气,早点突破七品!”

孙四儿听张楚说完,就要张口,牛十三却抢先一步道:“俺听帮主的,去燕北堂!”

牛十三都这般说了,孙四儿也就没意见了,“那俺就去西凉堂。”

趁着他们说正事儿吃得满嘴油光的骡子,见这哥俩一脸郑重的模样,拍着牛十三的肩头笑道:“瞧你们俩这瓜怂样儿,楚爷这是捧你们俩上位,其他老弟兄求还求不来这机会呢!”

牛十三一想也是,脸上登时就浮起了笑容,双手端起酒碗:“帮主,俺再敬您一碗。”

“干!”

……

骡子和大刘扶着醉醺醺的孙四儿和牛十三离去。

雅间里又只剩下张楚、乌潜渊。

张楚用勺子从鸡汤里捞起一块鸡肉放到碗里,一边吃一边问道:“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乌潜渊漫不经心的反问道:“你教你的弟兄,我说话算怎么回事儿?”

张楚看了他一眼:“我没扶将北盟的弟兄上位,心里对我没意见吧?”

乌潜渊笑了笑,提起酒壶给自己斟酒:“行了,你不用掏我的话。”

“你和你的弟兄是什么感情,我知道,我和将北盟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你也清楚。”

“先前太平会和将北盟合并,我委屈了你的弟兄照顾了他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自己没本事,总不能一直赖着我吧?我活着还能赖着我,我死了呢?他们还能赖着谁去?”

张楚听着刺耳,一回头见他在倒酒,劈手就一把抢过来:“你不是不喝酒吗?”

乌潜渊摊手:“我都这样了,还不赶紧喝点?难不成要等到你以后来给我的上坟时洒给我啊?”

张楚一口老槽卡在喉咙里,愣是吐不出来。

这家伙,自从发现他知道自个儿的身体状况后,就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也彻底没什么求生欲了,就安安心心的混吃等死……

或许对他而言,死,其实是一种解脱。

张楚又忍不住想劝他两句,但脑海中闪过无数毒鸡汤后,他再一次放弃了。

乌潜渊需要有人给他灌鸡汤吗?

他不需要!

他什么都明白,只是选择了放弃,不想再撑下去了而已。

听过很多大道理,可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张楚将酒壶放到自己手边,提起茶壶给乌潜渊满上一碗:“我知道你撑的很辛苦,但看在我的面子上,再撑一段时间吧,好歹留个后儿,小时候我娘带我去算命,算命先生都说我命里该有四个干儿子,现在算上骡子的崽儿,也还差一个,兄弟一场,帮帮忙……”

乌潜渊沉吟了片刻,勉为其难的道:“我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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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3:爱你们哟,比心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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