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第226章 上任

第226章 上任

偃师之名来源于武王伐纣,结束了战争,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兵,故起名“偃师”。

县城在洛河以北。城墙周长六里八十四步,高三丈,有四个城门,北曰望京门,东曰怀嵩门,西曰瞻洛门,南曰迎仙门。

城南的迎仙门正对着洛河,设了码头,称为“迎仙门码头”。

河上,从东边来的大漕船运的是粮食、布匹、珍宝,吃水很深,逆流而行,在纤夫们的吆喝声中缓缓而上。

一艘客船自西而来,抵达了码头。

殷亮负手站在船头,目光逡巡着岸边的人群,漕夫、脚夫、商贾、行人、吏员……最后,他转身向薛白道:“少府,有人来迎你了。”

舢板才放下,岸上果然有个汉子大步迎上来,径直向薛白行礼问道:“敢问可是薛县尉当面?”

“你认得我?”

“县尉见笑了,如此人物,别说小小偃师县,全天下也没有几个。”

这汉子恭敬赔笑着,自我介绍道:“小人齐丑,乃偃师县的‘捉不良人’的班头,得了令长吩咐,来码头迎接县尉。”

薛白递了告身给他看了一眼,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今日会来?”

齐丑应道:“昨日府署派人来通传了,让我们将住所先安排妥当。”

“是哪位官长派人来的?”

“此事小人自然不知。”

“伱不知?府署官长如此有心,我却连该感激谁都不知,到时官长问起,是谁的责任?”薛白笑道:“对了,你名叫齐丑?名字好记,怎起得这名?”

“小人是丑时出生。”

齐丑应着,犹豫之后,应道:“小人想起来了,好像是洛阳令周公遣人来了县署,县丞遂让小人安排。”

薛白道:“我该谢周公。”

殷亮抚须而笑,心道周铣一个洛阳县令,与偃师尉不过是邻县为官,何必这般热忱?

之后便想到,该是因宦官吴怀实的关系,倒也说得通。

薛白有心先逛逛偃师县周围,齐丑却一个劲地请他先去安顿,毕竟薛白带了不少家眷。

进了迎仙门,先是到了县署东面,文庙边的一座宅院。

“县尉请,这是令长特意为你准备的住处,小五进院,当合用。”

齐丑笑着引路,直接便招呼手下的差役们搬行李。

“都愣着做甚?还不快帮县尉将行李搬进去?”

薛白问道:“不知原来的王县尉可是住在此处?”

“县尉放心,不敢把王县尉住过的宅子给你住。”

“为何?凶宅?”

齐丑答不出,搓着手赔笑,一副请薛白莫为难他的表情。

“那这宅院是?”

“赁的,县尉每月的俸禄里扣即可。”

殷亮笑问道:“赁价几何?东主又是何人?”

齐丑道:“这些事,小人岂能知啊。”

薛白道:“带我去王县尉住宅看看。”

齐丑正要拒绝,老凉、姜亥已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他亦是强壮汉子,此时莫名却是心中一寒,忙不迭应下了。

“王县尉住在三官庙巷,小人带县尉过去。”

“多谢。”

偃师县城算是很繁华的。

比长安、洛阳虽不如,却比陕州城还要热闹些。

薛白不急着逛县城,随齐丑转进三官庙巷,巷子里第三个宅院便是王彦暹的住所。

“没人住了?他的家眷呢?”

“王县尉的家眷留在并州老家,未曾带来,赴任时身边只有一个随侍多年的随从。”

“名叫什么?”

“王仪。”

说着,齐丑推开了大门。

薛白吸了吸鼻子,往第二进院走去,直接进了东边厢房,这是一间书房,三面墙都立着多宝搁子,上面摆着砚台、古玩,书案上的笔架挂着十余支毛笔……文书却是一页都没见着。

过了一会儿,殷亮过来,低声道:“少府,这边。”

到了后院正房,薛白拿了一块树枝掰断,往地上的砖石缝隙里挖出了一点点泥土来。

“湿的。”

殷亮抬头看了看头上的瓦,道:“没漏雨。”

“昨夜来洗过了。”

“看来,王县尉不是畏罪自杀啊。”

“此事本就是摆明的。”薛白道:“本以为王彦暹是替罪而死,如今看来,他可能还发现了什么。”

“义仓贪墨,赈灾不力,这些也都是明摆着的。”殷亮道,“少府拿他们也没办法?”

连他这位幕僚,也不知薛白到底有没有奉圣谕。

薛白笑了笑,略过这个问题。

“若是不止这些罪状呢?毕竟那些灾民里真有二十多个反贼。”

“眼下还说不准,除非能拿到凶手。”

薛白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齐丑,道:“不是这个班头杀的。”

殷亮沉吟道:“按理而言,捉不良帅得是县尉的心腹才是。”

~~

“齐班头是偃师县人?”

“是,小人是伊水南边长大的,与玄奘法师是邻居。”

“那在王县尉到任前,你已是偃师县的班头了?”

齐丑警惕了些,笑应道:“是。”

“流水的县尉,铁打的捉不良帅?”

“县尉见笑了,撤换小人,也就是县尉一句话的事。”

“话虽如此。”薛白道:“外来的县尉,到了这数万人的畿县,鱼龙混杂,撤了你,岂不是两眼一摸黑?”

齐丑道:“小人是县尉的灯笼。”

“你与王县尉关系如何?”

“自是好的。”

“那他死了,你如何感想?”

这话,齐丑又不好答了。

今日初见,他觉得这位新任县尉未免太过直率,好几次问话都不给人余地。但分寸似乎也还捏在这位新任县尉手里,至少还没有裁撤了他的意思。

薛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们正走在三官庙巷中,老凉、姜亥前后一堵,把齐丑围在中间。

“放心,有什么话,出了你口,入得我耳,不会有旁人知道。”

“是……都说王县尉能从虞城迁到偃师来,是因为虞城李县令的功劳,王县尉没多大能耐。这两三年来,确也是没能压得住偃师的各种鬼神。”

“说说,都有哪些鬼神?”

“洛河从县里穿过,漕船一过,带来的利害就太多了。盗贼、商贾、逃犯、漕工,还有外来州县各种权贵,王县尉他死在这些人手里,不奇怪,小人也劝过他,救不了他。”

“为何不奇怪?”

“他那人有点不讲理,只说灾民的事,天宝五载冬天,外地的灾民聚到洛阳来,唯独王县尉喊着要开义仓放粮,可他忘了灾民是外地的,义仓粮食却是偃师县百姓的。洛阳县、河南县、含嘉仓都不放,他一人要放,哪有人能同意他?”

殷亮道:“每有水旱,以义仓出给,无仓之处,就食它州,此为朝廷规定。”

齐丑道:“小人还真知道,这些话县署里哪句没争过。就食它州那是早年的规矩了,义仓法之后,谁没纳粮,谁没和籴?‘今日给了他们,来日饿死的就是我们’,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所有人说的。也莫怪我们心狠,和籴这些年,谁家有余粮?全指着义仓。”

薛白问道:“王县尉如何说的。”

齐丑想了一会,想起了王彦暹当时的说法。

“今日不为灾民挣活路,来日我们受灾谁为我们挣活路?”

他显然还未意识到这话里的深意。

殷亮问道:“当时灾民有多少?”

“不少,具体人数小人也不知道。”

“据我所知,每逢灾民迁徙,必有鬻卖人口,这买卖都有谁在做?”

这话问得齐丑一滞,眼珠子回避了一下,道:“偃师只是小县,先生到洛阳去问吧。”

因灾害而鬻卖人口,这是历代都要面临的问题,但看朝廷如何处置。

太宗即位之初,天灾连年,山东、关东、关中相继受灾,百姓鬻儿卖女,太宗言“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当责朕”,乃以太府出钱,替百姓赎子女还其父母。

经过高宗、武后两朝诸多时策,人贩奴牙买卖人口的办法已是推陈出新。到了开元年间,朝廷财政疲于赈恤,无奈放任贫下户暂卖子女为“佣力”,以共体时艰。也就是允许以劳役抵债的办法暂时进行人身买卖,若时限内有钱赎身则罢,反之则为奴婢。

渐渐地,鬻卖人口已以诡名之法盛行天下,成了合法交易。

可想而知,若让王彦暹多管闲事,开仓放粮,却要触动多少权益。

“那些灾民在洛阳卖儿卖女?”

“小人是真不知道。”齐丑道,“自那以后,小人就回避着王县尉。他虽想过要撤换了小人,令长、县丞不答应,他也无可奈何。”

“他如何死的?”

“七月中旬,该是十七日前后,他让仆从到洛宴楼沽了酒,应该是喝醉了,当天夜里就畏罪自尽了。”

“还有呢?”

“就这些,小人不甚与他来往。”齐丑道:“说实话,偃师县捕贼之事,不靠他这外来县尉。”

“他平时与谁来往?”

“首阳书院那些人吧。”

齐丑低下头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说的都是些不难打听的消息,该不至于如何。

薛白与殷亮对视了一眼,殷亮会意,自会到首阳书院去打听。

~~

问过了王彦暹之事,薛白心沉了些,感到这县尉比预想中难当些。

与校书郎、太乐丞的清闲是不能比的。

他安置过家小,整理仪容,换上官袍,带着吴怀实的书信,往县署而去。

衙署位于县城的正中,看着十分庄严,大门紧闭,此时公堂上并无人在。只有八字墙后开着一个小门,有门房正在等着。

见了一身深青色官袍的薛白,那门房快步上前,道:“县尉来了,小人引你进去。”

“多谢,如何称呼?”

“劳县尉贵人相问,小人姓赵,行六。”

“赵六。”

薛白记下,随他沿着青石道往里走,穿过仪门,有一块诫石,上面刻的正是《令长新诫》。

仪门后方则是六曹的所在,分为功、仓、户、兵、法、士。

功曹掌官吏考课、选任、祭祀、县学;仓曹公廨、仓库、市肆;户曹掌户籍、计账、赋税;兵曹掌城防、军事、应征;法曹掌律令格式、鞫狱定刑、督捕盗贼;士曹掌津梁、舟车、舍宅、百工众艺。

县署之中,县令、县丞、县尉是官,而县六曹不论是主事、录事、捉不良帅、仓督、司士佐、博士等等,都是吏员。

薛白目光看去,心知自己身为县尉,至少要把兵曹、法曹掌控在手中才有可能在偃师县立足。

依次经过六曹所在,沿着小路穿过一道仪门,第三进院便是中堂与两个花厅。

“县尉请。”赵六不敢过去,抬手指向东面的花厅。

“辛苦了。”

薛白走进花厅,里面有个老者正坐在胡凳上看文书,眼睛迷得厉害,乍看之下让人以为是县令,但看那一身普通的衣袍却又不像。

“县尉来了。”

老者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道:“小老儿偃师录事郭涣,幸会状元郎,明府已恭候多时,这边请。”

“劳郭录事引路了,请。”

“小老儿久闻状元郎的才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郭涣竟是开口唱了一句,颇显亲切,又显得没什么气场。

薛白知他是县令的心腹,却不是看起来这般简单。

两人从花厅后方步入中堂,才终于看到县令吕令皓。

出乎薛白意料的是,吕令皓年纪看着并不大,比吴怀实也大不了几岁,显然不到四十,再想到他女儿在宫中与吴怀实对食,大抵可知此人是个有功利心的,

今日,若吕令皓在花厅相见,则表示有亲近之意;此时在中堂端坐,等候薛白前来拜见,则是表明衙署内尊卑有序,规矩不可坏了。

也许与薛白入了偃师县城之后的动作有关。

“薛郎来了。”

吕令皓一见薛白,反应却很热情,理了理官袍,离座相迎。

“我得了吏部文书,知是才华横溢的薛郎来任县尉,喜出望外啊。”

“明府抬爱了。”

薛白连忙见礼,待被吕令皓扶起,他当即拿出吴怀实的书信递了过去,道:“这是宫中吴将军托我带的信。”

“看!”吕令皓向郭涣笑道,“薛郎是值得以家书相托之人,自家人。”

“真是有缘啊,往后同县为官,必能其乐融融。”

一番寒暄,分东、西坐下,吕令皓指了指薛白,莞尔道:“我方才便听衙役报了,你已进了县城,当即吩咐人煮茶,没想到,茶都凉了,哈哈,将就着喝吧。”

“明府太客气了。”薛白道:“实在是,有些事不得不先去办了,反而劳明府久等,是我的不对。”

“不得不办?”

“不得不办。”薛白以肯定的语气道了一句。

吕令皓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懂你的意思了,那这般如何。”

他扬了扬手里吴怀实的信,接着道:“我回信一封,请吴将军代我们解释,如何?”

这便是吕令皓不同凡响之处了。

他的背后站的是宫中内侍,且是翁婿关系,比许多一方大员的背景还要深。从某一方面来说,他能比薛白更了解圣心。薛白之前唬旁人的那些手段,唬不了他。

至少此时吕令皓表明的态度就是如此。

“好啊。”

薛白松了一口气,直接坦白道:“王县尉之死,若能由吴将军对圣人解释,免了我查,那是最好了。”

他赌吕令皓不敢让吴怀实在圣人面前提王彦暹之死。

赌赢了,就能让吕令皓也摸不清他的深浅,以为是圣人让他来查,不得不忌惮他几分;赌输了,也不会怎样……

抱歉,我大概是调整失败了~~因为这是长安到洛阳的大过渡,前段时间只顾着更新,有太多准备还没做好,白天一直在查资料、构思,越写越晚了~~今天写了9千字,把昨天调整回来的时间都花掉了,明天要缓一下~~另外,偃师县的平面城,我明后天有空了画给大家~~希望换地图之后,追订不要掉,求月票~~

(本章完)

230.第227章 县尉

第227章 县尉

庭院里有一口古井,往里看去,水还算清澈。

薛崭与两个弟弟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稍尝了一下,甜甜的。

“烧开了再喝,阿兄说过的。”

其实要把水烧开的原因他们也不懂,反正是薛白说过的话,他们就严格地听从。

柳湘君把一路上积攒的脏衣裳都抱了出来,找了个木盆摆在石阶下,笑道:“这宅院真是应有尽有。”

“阿娘,我去烧些温水来,天也渐冷了。”

正说着话,薛庚伯领着两个仆妇从前院过来,说是吕县令安排来照顾县尉起居的。

“哎哟,哪能劳娘子做这些,我们来洗吧。”

两个仆妇都是勤快的,抢先坐在木桶前便开始搓洗衣物,之后满脸堆笑地寒暄了一会。

“娘子该是县尉的阿娘吧?真有福气。”

“哪有这福气。”柳湘君有些尴尬,指着薛崭,笑道:“这是我儿,随在状元郎身边学着做事,故而带着家人前来。”

“小郎君这身板真结实,该有十七八岁了吧?”

“没呢,还不到十五。”

“是个孝顺又懂事的,这般小就给县尉当幕僚,肯定有大出息。”

“借你吉言。”

“方才我们过来,远远见有个仙女般的人儿在主院,可是县尉的妻室?”

“那不是,那是……”

“阿娘。”薛崭过来,道:“阿娘要买哪些物件,趁天还没黑,孩儿去买吧。”

柳湘君当即反应过来,应道:“这边来,为娘与你说。”

母子二人走回屋中,薛崭压低声音道:“县官给阿兄身边塞人,打听阿兄呢。”

“是,久未有这些事了,险些没反应过来。”柳湘君道:“我去主院看看,你先莫出门。”

“知道。”虽只是面对两个仆妇,年少的薛崭却如临大敌,神情郑重道:“我看着院子,等阿兄回来。”

待薛白回来,听了这事,反而显出了有些轻松的笑容。

“阿兄,她们可是盯着伱。”薛崭道,“主院里还有两个很漂亮的婢女,一定是要对阿兄施美人计。”

“没关系。”

薛白真不在意。

他看得出来,吕令皓功利心重,手段也有,可惜久在县令任,相比朝堂重臣还是格局略小,做得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派人盯着,说明吴怀实没有告诉吕令皓圣人心意如何。

至于这些仆妇、婢女们盯着,也没关系,薛白是光明正大地到了偃师县,杜家姐妹自会扮作商贾暗中过来。

~~

薛崭终究是年纪小,信誓旦旦说了那县令安排过来的两个婢女很漂亮。其实在薛白眼里,她们只能算是俏丽罢了。

傍晚,薛白回了主屋,由青岚安排着洗漱,问了她们一些问题。

“你们是吕县令府中的婢女?”

“是,若是奴婢们照顾得好,郎君可否帮奴婢们将身契讨要来?”

“从小就在吕家吗?”

“我是五岁,她是四岁进的府。”

“看你们年纪,是开元二十二年左右,被家里人卖了?哪里?”

“怀州。爷娘心狠,为几袋粟就卖了我。”

也不知她们是被如何教导的,提起这些往事时,还抬头让薛白看清她们的容颜,显然是自知美貌。毕竟,富贵人家买奴也是要挑选的。

小美人胚子,从小在高门大户家里。

薛白问道:“哪年来的偃师县?”

“一直在洛阳呢,有时去长安,天宝元年才到的偃师县。”

“问你一件事。”薛白招过一个婢女,小声问道:“吕县令之千金在宫中任女官,可是亲生的?”

这婢女原本还在含羞带臊,闻言骇然变色,连忙低下头道:“郎君不可胡言。”

“是我太无礼了,莫要告诉别人,还请帮忙保密,去歇着吧。”

“喏。”

待这两个婢女退下,青岚不由道:“郎君吓唬她们呢,也是可怜人。”

薛白附耳道:“媗娘、妗娘之事,莫说漏嘴。”

青岚脸一红,这是真的害羞,小声嘟囔道:“我才不说。”

其实薛白是说她们会暗中过来之事,倒没想到她误会了。

一路跋涉,青岚也是累得厉害,心知自己一人肯定是降不住妖的,默默栓上屋门,拉开帷幔。

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们便要在这里暂住了。

~~

偃师县没有宵禁,黑夜与白天交替时,寺庙里传出了悠远的钟声。

这里没有长安的晨暮鼓那么仓促,多了一股小县城的清静之感,但地处漕运要地,县署公务还是很繁忙的。

寺庙的钟声传到县署,值守县署的赵六拿起梆子连敲了七下,等内衙的吏役把大门钥匙用转筒递出来,他接过钥匙,打开大门,只见门外已站着六曹的吏员。

“你啊,动作慢腾腾的,老夫画卯都要迟了。”

帐史刘塗骂了赵六一句,匆匆往内赶去,身后是流水般的胥吏衙役。

户曹的公务就是忙些。

法曹的差役们则嘻嘻哈哈的,不紧不慢。

“怎不见齐帅头?”赵六问道。

“齐帅头昨夜喝大了,我帮他画卯。”

“县尉新官上任。”赵六道,“齐帅头莫被逮个正着了。”

“没事,刚到偃师,这县尉好歹多歇两日。不得趁现在多喝两顿酒,我与你说,昨日扬州来的商船孝敬了两壶好酒……”

“别说了。”赵六小声提醒道,飞快给了个眼神,示意差役们看看身后。

~~

第二遍梆声还未响,县令吕令皓已经在官廨中处置公务了。

郭涣捧着公文过来,道:“明府请过目,这些是今日要分派下去的公文。”

“先生做事,我不用看。”吕令皓反过来递了一张请帖,道:“今夜随我去赴宴。”

“郭元良?”

“洛阳巨富郭万金的次子,也是与我打了许久交道了……”

话到这里,门外有吏员禀道:“县尊。”

“进来说。”

“是,薛县尉已经到县署视事了,此时正在法曹,与差役们闲聊,问了许多东西。”

吕令皓有些讶异,看向郭涣,问道:“昨日,我有提醒他可歇几日再视事吧?”

“年轻人做事自是心急。”郭涣一副和事佬的笑容,道:“看得出来,状元郎是做大事的人,不会长年待在偃师小县,不过是来积累个资历。”

“既如此,到六曹去做甚?”

“想必是……有些不得不查的事?”

“查清了我也不怕。”吕令皓一脸正气,道:“捅到圣人面前,我也问心无愧!”

“话虽如此,万一事闹大了,给所有人添麻烦。”郭涣笑道:“明府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息事宁人吧,若放任着他不管,只怕要到处打听。”

“那小老儿去安排?”

“去吧。”

郭涣出了令廨,一路往六曹院子,转头间却不见薛白,不由招过杂役赵六,问道:“县尉何在?”

“好像是质问刘先生色役之类的事,到册房去清点人丁色役册了。”

“色妓还是色役?”郭涣竟还有心思开个玩笑。

他胖脸圆滚滚的,面色红润,头发花白,最得吏员的人心,大家都纷纷笑起来。

“是色役。”

“孙主事呢?怎好让刘老与县尉说?”

“主事到码头上巡视了。”

“去请县尉……直接请他到尉廨。”

~~

尉廨便是县尉专属的公房,并不小,内里有两个屋子,供幕僚、县尉用,外面还有一个茶水房。

薛白由吏员引着进了尉廨,四下看了一眼,并没看到王彦暹留下的任何痕迹。

“收拾得太干净了。”他不由赞了一句。

郭涣笑道:“薛郎满意就好。”

“王县尉自尽后,留下的物件呢?”

“托他身边的仆从带回故里了……与尸体一起,落叶归根嘛。”

“可惜,为官一任,什么都没留下。”

“王县尉留下了很多案子啊。”郭涣叹惜道,“摊上这般一位前任县尉,县署积攒了太多案子,薛郎只怕要受累了。”

说话间,有吏员推着一辆独轮车过来,车内装得满满的,全是卷宗。

薛白看着那些卷宗,道:“不怕累,若不勤恳些,如何通过考课升官?”

“薛郎所言甚是。”郭涣将卷宗与薛白交接了,笑道:“小老儿还忙……薛郎若有事,随时可召小老儿,招之即来。”

“多谢郭录事。”

……

这日下午,殷亮去了首阳书院一趟,回到尉廨,只见薛白正端坐在案边看卷宗。

“少府。”

殷亮唤了一声,快步上前,低声道:“王彦暹与首阳书院的宋勉交情颇深,据宋勉所言,王彦暹曾有一次向他打听河南尹韦济,因有大案要报。”

“为何找宋勉打听?”

“韦府尹打算在偃师县东山开新路,方便洛阳与偃师之间的往来。因此,偶尔有去过宋家的陆浑山庄。”

“王彦暹已经向韦济告过状了?”

“应该是没有。”殷亮道:“目前只查到这些。”

“不急,刚到偃师,已经很有收获了。”

“少府这是……这许多卷宗,要看到何时?”

话虽这么说,殷亮给颜真卿在醴泉县当幕僚时,也见怪不怪了,当即拿起一份卷宗看起来,之后提笔开始拟判词。

两人也不再说话,尉廨中只不时响起翻书声。

之后薛白看了殷亮的判词,点头赞许不已,道:“殷先生政务熟练,已准备好入朝为官了啊。”

这是他请殷亮当幕府时许下的承诺,等他升迁,便保殷亮一个科举入仕。

待到两人已写好了十余份判词,捕役班头齐丑也到了,酒完全醒了,道:“小人一大早便被孙主事喊到码头上,还请县尉恕罪……”

“喝醉了直说便是,初次犯,我不会怪你,但不许再有下次。”

齐丑一愣,还待再解释。

殷亮已递过两张纸,道:“你去告知这些案子的双方,明日辰时开堂问案。”

“可,小人不识字啊。”齐丑看着纸,茫然应道。

殷亮见多了这种胥吏,道:“那我念给你?”

“不敢,不敢。”齐丑看得出县尉与幕僚都是官场老手,不敢再卖浑,忙道:“赵六识字,小人带他去,这就去。”

~~

次日,还未到辰时,吕令皓已得知薛白要开堂处置案子。

消息本是昨夜就有吏员送给他,但他忙于赴宴,此时才有闲瑕理会此事。

“这般快就开堂了?他会审案吗?”

“他身边的那位姓殷的幕僚,估计是刑名的老手。”郭涣道:“他请明府过去坐堂,可要答应?”

“不。”吕令皓对那些案子如何判决不甚在意,大方放权,道:“告诉薛郎,不论他如何判,本县都会支持,放手施为便是。”

“喏。”

“交代堂上的差役,若县尉不能处置,使百姓不服,闹出了乱子,便立即出面,维持住县署的威严。”

“明府放心。”

二人都觉得薛白确实是太急了,脚跟还没站稳就开始审案,也不怕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就能将他这新任县尉的虚实全透露了。

郭涣得了吩咐,转回公堂,已听到公堂外的原告、被告们吵吵嚷嚷,而薛白、殷亮则还在熟悉环境。

待得知县令不来,薛白便空出主位,让人另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公案后方。

“那就,开审吧?”

“县尉请。”

一桩一桩案子都是鸡毛蒜皮,其实能到县衙报案的,已经属于百姓当中比较明智的一群人了。

首先审的一桩案子,有一人名叫李皋,祖籍就在偃师县,早年间迁居到了长安,如今想要移籍回来。但唐律是严格限制自由移籍的,因此户曹已屡次否决了他的请求。

但这人也是锲而不舍,一直递文书,被捉不良人给捉了起来。

“依唐律,乐住之制,居狭乡者,听其从宽;居远者,听其从近;居轻役之地者,听其从重。京兆、河南府不得住余州。”

薛白面无表情地宣读了判文,打算否了李皋的请求。

郭涣目光看去,心知这案子不是如此简单,因为李皋定然会不服,又要继续纠缠。

果然,李皋一听,当即在堂上跪倒,请求道:“恳请县尉答允。”

“你为何一定要移籍偃师?可是为了逃重税?”

“因老母年迈有疾,眼睛、腿脚都不便,我盼能返乡照顾,可每年的税赋劳役皆在京兆府。”

“带你阿娘上堂……”

这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在于,其实只要多问一句,就能够找到依律为李皋移籍的办法;难在于,要从京兆府调文书,花费精力。

须臾,薛白一拍惊堂木,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念判词。

“偃师李皋,孝心致成,母老有疾,不堪运致,移贯从母,无亏户口,不损王摇,上下获安,公私允惬,今移孝子就故土之慈母,庶子有负米之心,母可息倚闾之望……”

判词是殷亮已写好的,在大唐判案,“孝”字是最大的法律依规之一。薛白这般判,旁人亦挑不出错处来。

郭涣看着这一幕,抚须思量,认为此案,只能看出薛白不怕麻烦,宁可找京兆府户曹的麻烦,也不懂得处置刁民。

“下一个案子……”

没想断章,但现在连第一章都有些来不及~~第二章要到早上发了,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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