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辰时(三)

金泽城作为倭民区北部沿海最大的城市,在‘隆武远征’时期,是帝国远征军的登陆点之一。

兵锋所指,整座城市几乎被夷为了平地。

在倭民区建立之后,三川重工全资承接了这里的重建工作,采用了传统的建筑风格进行恢复,保留了大量的屋脊山墙、石板街道和山林庭院。

所以在这座城市,三川重工的话语权甚至能和本地的宣慰司衙门以及锦衣卫户所相媲美。

巳时,晨光已盛。

位于城区东茶屋街的一家明式早食店内,一夜未眠的李钧四人正在大快朵颐。

桌上食物堆积如山,三把一模一样的黑色雨伞斜靠在桌边。

“哎。”

范无咎吞下最后一口食物,没来由于突然叹了口气,将身体往椅背上一扔,无精打采的瘫着。

“老鬼在千户所里吃牢饭,咱们却在这儿吃早饭。一想到这些,老子的胃口都不好了。”

“马爷我的眼睛是不是短路了?我是真没看出来你哪里胃口不好了。”

马王爷看了眼范无咎面前厚厚一叠碗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接着拿起桌上的罐装机油倒了些在手中。

“你一个连胃部功能都不剩多少的兵序吃这么多东西,这不纯纯糟践粮食吗?”

“你懂什么,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兵序不吃饭,械体哪来的能源?”范无咎没好气回道。

“现在这年头原生粮食贵如油,伱吃那么多东西,燃烧的能量够你放个屁吗?不如学学马爷我一样给自己打打油就行了,多勤俭持家。”

背对着店主的马王爷扯开身上袍子的衣领,将掌心中的机油均匀涂抹在甲胄之上。

“好男不干锦衣卫,除非包吃又包睡。”

范无咎嗤之以鼻,“钧哥都说了咱们户所以后不差钱,老马你在这儿节约个什么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小子就是个铁铁的败家子!”

马王爷冷哼一声,懒得再和对方斗嘴,低头仔细地保养着自己的甲片。

看着眼前这一幕,范无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

“老马,你们墨甲平时就吃这玩意儿?那你跟我逛混堂的时候,弄出来的不会是也是黑糊糊的吧?妈的,怪不得我现在跟你一起,那些妈妈桑都要多收一半的钱,原来原因出在这儿!”

“闭嘴!”

“闭嘴!”

正埋头于碗山碟海之中的李钧和谢必安两人同时抬头,异口同声的喝道。

“我错了,我错了。”

范无咎高举双手,一脸无辜。

“嘿嘿嘿嘿。”

正在抹油的马王爷动作一顿,盔中红眼发出阵阵邪魅的笑声,“范无咎你小子要是真想知道,那下次找个地方咱爷俩单练,我满足你的好奇心!”

“老马你也闭嘴。”

李钧一脸蛋疼放下手中的筷子,彻底食欲尽消。

有这两个活宝在,真是吃顿饭都不得安生。

他看了手腕上的晷表,此刻时间已经是巳时过了大半,转头看向谢必安问道:“小白,你找的人还没到?”

“应该快到了吧。”

谢必安话音刚落,店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欢迎光临。”

点头哈呀的早食店老板看着这群大步迈入的气势精悍的男人,顿时心里一颤,就连最后一个‘临’字的尾音都颤抖变形拉长。

倭民区的暴力组织什么时候改规矩了,选择大清早在早食店进行谈判?

无怪他会有这样的念头,实在是进门的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善类。

倭民区,从来不缺少喜欢使用暴力的人。

如果将这里看作是一片弱肉强食的森林,那数以千万计的普通百姓就是哺育这片森林的一粒粒土壤。

在战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的四大序列重企,则如同盘踞一方的参天大树,根须深入地底,盘根错节,不可撼动。

各种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暴力组织就是生活在树荫之下的鬣狗,一边享受着大树的庇佑,一边充当着大树的触手。

至于帝国派驻倭民区各城的宣慰司衙门,可以看做是买卖山货的贩夫。

而锦衣卫,那就是扛着斧头,虎视眈眈的伐木工!

所以像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小店面,其实最害怕的反而不是遮天蔽日的树冠,而是那群嗜血成性的鬣狗。

店主抹掉脸上下意识露出的苦色,向着这群汉子的领头之人快步迎了上去,弯腰躬身,脑袋几乎贴着膝盖。

“这位老大,小店是血龙组照看的,费用也是按时上缴的。不知道”

对方根本不屑理会他,甚至连一抹目光都懒赐予。他的双眼从踏进这家店开始,就始终盯着李钧等人。

男人一把推开挡路的店主,径直走了过去。

“把门关好,自己找个地方呆着。要是敢乱听乱看,那个什么狗屁倒灶的血龙组也罩不住你!”

跟在后面的一名汉子对着店主冷冷说道。

“明白,明白。”

跌坐在地的店主忙不迭点头,手脚并用冲到店门外,‘咚’的一声将店门拉下。

同时也将自己关在了门外。

巳时的晨光被挡住,让店内的光线略显昏暗。

“我和你找个地方,单独聊聊?”

男人站到谢必安旁边,扫了一眼靠在桌边三把黑伞,面无表情说道。

谢必安并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平静道:“就在这儿聊吧,都是自己人用不着避讳。”

男人沉吟片刻之后,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抬手一勾手指。

身后的下属立马提来一把椅子,就摆在李钧和谢必安中间。

与此同时,跟他一同前来的劲装汉子们纷纷挪步散开,呈散形围在四周,眼神凶狠的盯着身前的目标。

本就不算宽敞的饭桌,霎时间拥挤异常。

男人抬眸环视桌边一圈,冰冷的目光直接跳过李钧,在慢条斯理给自己打着油的马王爷身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落在范无咎那张似笑非笑脸上,瞳孔明显骤缩了一下。

“犬山城锦衣卫户所两大处长同时出现在我们金泽城,却没有一纸公文提前照会。贵所这么行事,是不是多少有点不讲规矩了?”

范无咎翘着腿,懒洋洋说道:“山魈,我们这边刚刚进城就通知你了,怎么能算不讲规矩?”

“原来在你们犬山城户所的认识里,这样干已经算是讲规矩了?那要不下次我也带人到你们的辖区这么试试?”化名‘山魈’的男人冷冷回道。

范无咎‘哈’了一声,笑道:“你尽管来,最好是直接把车停到我们西郊户所的办公大楼里。我保证连车带人都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山魈脸上浮现一抹怒意,“范无咎,你不要太嚣张了!大家都是总旗,别以为我会怕你!我劝你们现在最好马上离开,要不然别怪我们不给兄弟户所面子!”

霎时,这张方桌四周不断响起机械变形的铿锵声响。

一把把黑伞变形成刀,寒光闪动,杀气逼人!

“让我想想啊,往年在千户所开团年会的时候,我好像是没有收拾过你。毕竟你们这些搞情报的二处处长,都是百户大人们眼里的宝贝疙瘩。”

范无咎嘴角笑意同样慢慢敛去,眯着眼盯着对方:“要不你现在给你们金泽城户所的一处处长夔牛打个通讯传音,你问问那个大傻子,我范无咎这个性子,他敢不敢有意见?”

“这里是金泽城,不是你们”

“这些老掉牙的狠话就别说了,就算你这里是千户所,老子还是这么说话。”

范无咎直接打断对方的话语,不屑道:“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去年老鬼追着副千户陆成江砍的时候,是谁在后面跟着递刀?想撵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虽然山魈自己也不是儒序的人,但遇上范无咎这么一个在倭民区锦衣卫中出了名的滚刀肉,也只有被气的浑身发颤的份。

他深呼吸数次之后,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谢必安。

“谢必安,你让我过来,就是想让我见识你们犬山城户所的霸道?”

“山魈你也别着急上火,范无咎这犊子就是这么个操蛋的德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必安轻车熟路的接过了‘红脸’的角色,温言细语安抚着对方。

“我们这次来金泽城,其实是有要紧的事情,需要找一个人。可惜人生地不熟,所以只能向你这位地头蛇求援了。”

“什么人?能让你们出动这么大阵仗?”

山魈一脸狐疑,他并不知道犬山城发生的事情。

这是因为倭民区九城的锦衣卫户所彼此各有辖区,互相独立,除非是需要跨城联合行动,否则不会轻易刺探兄弟户所的情况。

更关键的原因,是江户城的千户所为了防止事态扩大,提前故意封锁了整件事的消息。

所以现在其他的户所都还不知道这几个时辰内,犬山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

“小角色?谢必安你这是在拿我当一处的白痴糊弄啊。”

山魈哼了一声,见缝插针讥讽了范无咎一句。

“嘿呀,我你妈”

范无咎呲着牙齿,撸起袖子正准备开骂,却被谢必安横眼一瞪,只能无奈偃旗息鼓,悻悻然坐了回去。

“真的只是一个小角色,不过对方让我们犬山城丢了些面子,所以老鬼才会发火,让我们必须尽快把人抓回去。”

谢必安耐心劝说:“我说的真是实话。”

“别诓我了。”

山魈依旧冷着脸摇头,“大家都是干情报工作的总旗,虽然我山魈的名气没有你谢必安那么响亮,但我也不是吃干饭的。能让你们犬山城户所都丢面子的人,只能是一条大鱼!”

山魈再次环视了一眼桌边的四人,“你们只来了这么几个人,选择悄悄潜入。无外乎就是担心人数太多会暴露行踪,怕我们金泽城户所会跟你们抢功。”

“可是到了金泽城才发现,靠着前面的情报已经找不到鱼儿的踪迹了,所以只能无奈选择让我来帮忙。”

山魈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节奏有序的咚咚轻响。

“谢必安,我是该高兴你信任我的能力,还是该生气你看不起我脾气?”

这番话说出,范无咎和谢必安的脸色同时一变。

对方三言两语,已经将谢必安通知他的原因猜的八九不离十,而且看这个样子,恐怕不会轻易提供帮助。

谢必安铁青着脸色说道:“山魈,半年前你奉命追捕一群入城劫掠的流寇,是我给你提供的情报,你才能顺利抓到人。这件事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

山魈咧嘴一笑,学着范无咎刚才的样子,施施然翘起了二郎腿。

“不过一码归一码,如果你谢必安这次是来抓流寇,我二话不说立马派人帮你阖城搜索。不过可惜,你们这次很明显不是啊!”

“所以你是准备不还这个人情了?”

“还,当然要还。但你总不能让我吃亏吧?”

山魈神色畅快道:“我看不如这样,你把对方的情报分享出来,然后我派人负责去抓。至于你们呢,就回犬山城等我的消息。这样我不白忙活,你们也能交差,大家各取所需,怎么样?”

谢必安眉头紧蹙,直愣愣的盯着对方。

“我就说这孙子靠不住吧。”

范无咎愤愤不平骂道:“不是我说你小白,这几年你的人脉质量明显下滑严重啊,就这种白眼狼居然也能跟你交上朋友?”

原本专心致志保养自己的马王爷,此刻也终于开口说话:“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啊。”

唯一没有吭声的李钧,不知何时从桌上拿了一只筷子夹在指间,轻轻转动着。

啪。

谢必安咬了咬嘴唇,将一份从荒世集团犬山分布抄来的电子案牍拍在桌上,冷声道:“山魈,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我就知道以你谢必安的手段,手里肯定不会只捏着一张‘人情牌’。”

山魈笑容不变,扬了扬下颚,“这里面恐怕是一些关于我的黑料吧?行啊,你现在就可以把他交给我们百户,或者交给千户所也可以。不过有一点,你可要想清楚了。”

“就算我最后要被千户所惩处,但走完一整套流程,起码也要半个月。到时候你手里这条大鱼,恐怕已经不知道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山魈放下腿,前倾着身体,伸手按住电子案牍的另一端,眯着眼道:“不过如果你把这份东西给我,并且承诺不再留底,我可以考虑事后多分一点武功点给你们。”

“我分你大爷”

“闭上你的臭嘴,”山魈转头盯着范无咎,“要是不想你们的事情办砸,最好就给我夹着尾巴当狗!”

话音刚落,山魈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一抹快如闪电的幻影!

还没等他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的手掌蓦然传来刺骨的剧痛。

“啊!”

山魈口中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一只不起眼的木质筷子赫然插在他的手掌上,另一端直接洞穿了桌面!

“总旗!”

周围的金泽城锦衣卫大惊失色,纷纷举起手中的绣春刀。

“都给老子站好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老子先宰了他!”

范无咎长身而起,抓住身后的锦衣卫如同羔羊一样夹在腋下,右手五指擎张,指尖竟如同枪口,闪动着瘆人的黑色幽光。

“小朋友们,千万不要冲动。都乖乖的断开黄粱梦境链接,谁敢往外传消息,马爷我帮他换个头!”

马王爷撩开身上的黑袍,从背后抄出一杆夸张的狙击枪,直接顶在了一名锦衣卫的眉心上。

刚打了油的墨甲光亮照人,反射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敢在这里动我,这件案子你们犬山城绝对破不了!”

山魈狞声嘶吼,泛红的眸子狠狠盯着这个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正眼看过一次的男人。

激愤之余,这位金泽城锦衣卫二处处长明显忘了一件事,他好歹也是一名正儿八经序七,怎么会被一根筷子这么简单就插穿了手掌?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李钧探手抓住山魈的头发,‘咚’的一声直接将对方的脑袋按在了残羹剩饭之中。

他摊开右手,范无咎立马将一把黑伞递入掌心。

伞面收束,绣春刀跃然而出。

直到冰冷刀锋压在颈上,山魈才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事情,脸上的凶狠顷刻间褪的干干净净,正要挣扎的紧绷的身体立马老实的软了下去。

“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啊!”

他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但现在山魈很清楚一点,对方的实力肯定远远超出自己。

“小白,以后能动手,就别说那么多没用的话。忘了我们在赶时间?”

李钧对着谢必安轻声说道:“把咱们手里的情报传给他,如果半个时辰内找不到龚青鸿的踪迹,我就一截一截剁了他。”

“还要分功吗?”

李钧按下眼眸,刀身轻轻拍打着山魈的侧脸。

“不分了。”

李钧笑容和煦,“对嘛,这才是兄弟户所。那就开始做事,没问题吧?”

“有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山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大哥,半个时辰实在太短了,一个时辰您看行吗?”

(本章完)

第302章 午时(一)

嘉启十二年正月初四,宜安葬立碑、修坟破土,忌开业入宅、安门作灶。

午时,天地间阳光明媚。

可位于千户所地下的审讯室却依旧是一片幽冷昏暗。

“我早就给你们千户所的人说过了,这种审讯方式已经落时了。能坐在这里的人,谁会被这点环境暗示动摇心智?”

鬼王达双腿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自顾自嘲弄道:“我拜托你们这些点卯上值的官老爷们下去调研调研,现在九城的百户所谁还在用这种老土的方式?”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房间中突然射出一束刺目的白光,将鬼王达笼罩其中。

“都说了你们手段过时了,还非要来试试,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扑街!”

鬼王达神色不屑,义眼轻轻眨动,一层黑色的薄膜覆盖其上,将迎面射来的刺目光线全部隔绝在外。

“鬼王达,伱最好收起这身一线锦衣卫的跋扈气焰,少在这里指手画脚。刚才这些不过只是开胃菜,是让你明白你现在的身份!”

审讯室的房门打开,门外之人还未走近,低沉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进来。

“你现在就是一个囚犯!”

鬼王达看着迈步而入的郑魁,轻蔑一笑,“那还审问什么?直接给老子叛罪不就行了。不过我很怀疑啊,你郑魁有没有这个胆子?”

“你不要太嚣张!”

郑魁怒喝一声,不过下一刻,他狰狞的面目上却陡然露出一抹快意。

“不过你也嚣张不了多久了。现在已经是午时了,等过了今天,我就把你们犬山城户所‘戮民领功’的罪行办成千户所开年以来第一件大案!”

“你不是化名鬼王吗?”

郑魁阴森的脸从光束的边缘浮现出来,狞声道:“我保证让你和远在帝国本土的家人一起到下面去报道,当个名副其实的鬼王!”

“嗯,这几句话还不错,有那么一点点威慑力了。”

郑魁脸上凶戾的神色窒住,在他的视线中看的清清楚楚,鬼王达不知没有如他预料之中那样恼羞成怒,反而淡定异常,甚至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焰。

仿佛是老师在指点不成器的学生。

“不过你进来的时间早了,现在才刚刚午时,距离兵部十二时辰的截止时间还有很久,这个时候放狠话威胁,压迫力显得有些薄弱了。”

鬼王达语气中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还有啊,拿家人威胁这种方法是要分人的。”

“分什么人”

郑魁被鬼王达的气势彻底压制住,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角色,下意识问了出口。

“很简单,要分对面是我鬼王达,还是其他人!”

鬼王达猛然放下双腿,身躯前倾,械心的嗡鸣声飙射而出,一股如有实质的煞气冲击向前!

滋啦啦.

湛蓝的电流从他身下的座椅弹出,穿透体表的仿生皮肤,渗透入械体之中,如同绳索一般将他牢牢绑缚住。

“老子孑然一身,全家早就在下面团圆了!你他妈拿这些唬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带着你一起下去,跟我家人碰个头!”

噔噔噔.

郑奎一脸骇然,向后暴退数步。

“这就把你吓着了?真是有够废物的。老子最后送你一句话,竖起耳朵记住了!”

鬼王达突然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敢斗不敢斗,气质要拿够!你要是先丢了气质,那就是未战先怯,还怎么去审问别人?”

退到阴影之中的郑魁,脸色乍青乍白,靠着墙壁的肩背不受控制的痉挛。

就在刚才,他有一种无比强烈真实的感觉,仿佛鬼王达真的会扑出来杀了自己。

郑魁在原地愣了许久,好不容易压下了心中的惊悸,紧接着一股羞愤却又涌上脑海。

这间审讯室同样也是千户所的刑房,鬼王达在这里根本无法离开那张刑椅,自己怕他干什么?

“都到了这里,你他妈的还敢跟我摆谱,找死!”

郑魁低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抬手就要甩向鬼王达。

“你千万想好了,这记耳光要是打下来,我跟你中间有一个人,肯定活不到明年新旦。”

鬼王达岿然不动,双眼如剑,刺在郑魁脸上。

落下的手掌在侧脸前一寸地方戛然而止,余势不止的劲风吹动起鬼王达花白的鬓发。

郑魁双眸泛红,气喘如牛,可手臂却如同扛着万吨重压,手掌怎么也摔不下去。

他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脸上表情复杂难言,愤恨和犹豫之中,还夹杂着一丝畏惧。

面对眼前这个凶名远播的‘疯子’,郑魁怂了。

就在这个异常尴尬的关头,一个中正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行了郑百户,把手放下吧。大家都是锦衣卫,好歹也是袍泽一场。就算如今鬼王达犯了错,也用不着动刑。”

得到了台阶的郑魁赶紧顺坡下驴,转身朝着迈步走入的陆成江拱手行礼。

“卑职见过陆千户。”

陆成江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我和他聊聊。”

“那卑职就先退下了。”

脸上早就挂不住的郑魁连忙拔腿离开,却在关门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陆成江手中端着的物件。

那是一个盛满米饭的木质饭碗,上面盖着几片香气四溢的叉烧。

“老鬼,这是你家乡有名的叉烧饭,我专门吩咐下面给你做的。趁热尝尝,看看地不地道。”

陆成江一边说着,一边将碗推到鬼王达的面前。

鬼王达没有去接后者递过来的筷子,用手抓起饭菜就大口吃了起来。

“唔,这味儿够正点啊”

鬼王达狼吞虎咽,吃得两腮鼓起,连口中说出的乡音都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陆成江笑道:“合你的胃口就行,等这件事完了,我就把人派到你们犬山城户所去。”

“什么意思?不趁这个机会把我弄死?”鬼王达咬着满溢油脂的叉烧肉,头也不抬问道。

“有苏千户在,千户所还轮不到我当家做主,所以你死不了。”

“你居然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看来以前老子还是有些小瞧你了。”

“能让你鬼王达高看一眼,那这碗饭倒也值得了。”

陆成江微微一笑,“既然你知道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那你又何苦咬着牙死撑?把罪认了吧,这样大家都省事。如何?”

鬼王达抓饭的动作一顿,五指松开,雪白的饭粒洒的满桌都是。

他摸了把满是油光的嘴角,似笑非笑道:“我虽然吃软不吃硬,但一碗饭就想让我认罪?是不是有点想的太多了?”

“无论是软还硬,这碗饭你都得吃下去。”

鬼王达没有接话,只是抬起身体靠在椅子上,直勾勾的盯着陆成江。

“你手下的锦衣卫确实是精兵强将,居然能够和新任的宣慰司官员攀上关系,从荒世集团犬山分部上找到了一丝翻盘的契机。”

陆成江淡淡道:“现在他们恐怕已经锁定了那名鸿鹄嫌犯的具体位置了,只要他们能把人抓住,我就得毕恭毕敬把你送出千户所,还要在写给兵部的报告上,违心的替你美言几句。”

陆成江轻轻摇头,叹息道:“不过可惜,他们恐怕是来不了千户所了。”

鬼王达脸色一寸寸变得冷硬,眼中翻涌着刻骨铭心的杀意。

“陆成江,你他妈居然敢给鸿鹄通风报信?”

“不要给我乱扣帽子,这种话可是会害死人的。”

陆成江说道:“我只是在说咱们倭民区的锦衣卫一直都是游走在生死边缘,上一秒活着,下一秒可能就死了。世事无常,谁能保证每件案子都能一帆风顺?”

滋啦

无数电弧猛然炸起,缠绕着鬼王达剧烈挣扎的身体,还有那颗不断嗡鸣的械心。

“老鬼你别激动,万一你的那些手下真就能力挽狂澜呢?”

陆成江哈哈一笑,脸上的表情却如同变脸一般,猛然阴沉了下去。

他伸手插入电弧之中,抓住鬼王达的头发,将对方的脑袋按在桌案上。

“看到你这副样子,我真是开心啊。”

陆成江压低了声音,贴着鬼王达的耳边说道:“去年新旦你为了那点小钱,居然敢当众砍了我一刀,让我颜面尽失!不过我陆成江宽宏大量,过去的事情就不跟你计较了。”

“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主动认罪,我立马就派人去救你的那些下属,怎么样?”

“陆成江,你个冚家铲”

鬼王达脸上的仿生皮肤寸寸龟裂,被肆虐的电弧灼烧成片片飞灰。

“我全家死不死绝另说,但如果你再继续冥顽不灵,你们犬山城户所就真的要死绝了!鬼王达,留给你的时辰不多了!哈哈哈哈”

陆成江放声大笑,转身离开。

这间位于千户所地下的审讯室内,只剩下那道被湛蓝电流淹没的身躯。

兼六园,一座以帝国文献记载为依据修建的回游林泉式庭园,因其兼备‘宏大、幽邃、人力、苍古、水泉、眺望’等六大名景,故得此名,是金泽城中最负盛名的景点。

今天或许是恰逢难得的冬季暖阳,被大雪覆盖的兼六园依旧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龚青鸿束手站在一片宛如镜面的冰湖边,静静看着湖心冰面上一道持刀而立的身影。

铮!

一声清脆刀吟如同在他耳边响起。

蓦然,那道屹立的身影动了。

在阳光照射下还未来得及融化的白雪,在刀光的裹挟下飞旋起卷,声势浩大,摄人心魄。

咔嚓

蛛网般的裂纹下那道身影足下蔓延开来,湖水从缝隙之中飞溅出来,在阳光之中闪动着斑斓的光芒。

轰!

长刀力劈而下,冰面如同被一枚‘火龙出水’正面轰中,轰然炸出一个一丈方圆的巨大窟窿。

演武之人翻身后跃,在窟窿边站定。

手中长刀侧面朝上,将一尾飞跃而起的红色锦鲤稳稳接住。

离水的红鱼躺在刀身上,吸张的鱼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慢下来,片刻后便彻底失去生机。

“阁下不愧是有‘剑豪’之称的丰臣剑猿,竟然能够将械心动力掌握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当真是精妙绝伦,骇人听闻!”

龚青鸿站在岸边鼓掌,毫不吝啬赞美之情。

铮。

长刀没入刀鞘,锦鲤摔落冰面。

丰臣剑猿踏着满是裂纹的冰面缓步而行,一张留着黑色胡须的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波动。

似乎龚青鸿说的这些话,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恐怕连自称武序正统传人的荒世家族,也没几个人能像阁下一样,将剑法修炼到这个地步。”

龚青鸿的阿谀奉承还在继续:“帝国传闻兵序是武序的替代品,今日看到剑猿先生演武,我才知道这些传闻是何等的荒谬绝伦!”

“兵序的诞生,的确和武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丰臣剑猿双手插在羽织宽大的袖袍中,抱着那把长刀,神色傲然道:“不过在‘天下分武’之后,武序就彻底走入了歧途。”

“阁下说的是武学注入器?”

龚青鸿身为一名纵横序,自然不可能让话题就这样终止,恰到好处的接上对方的话茬。

“我们从序者的基因经过千万年的演化和更迭,才能有如今神鬼莫测的威能。”

“而如今的武序却依赖于打药这条错误的捷径,虽然他们掌握武学的门槛变低了,但却浑然不知自己亲手给基因的复苏套上了层层枷锁。依赖注入器的武序,想要彻底精通一门武学提升到大圆满境界,只会难如登天!”

“而我们兵序用更加坚硬的械体代替了原生血肉,用更加精准的输出功率代替了内力,用更加强横的械心超频代替了武学成术,本就不逊色他们武序分毫!”

丰臣剑猿横目睥睨,顾盼自雄,朗声道:“而我丰臣剑猿更进一步,以超强的意志力,万日如一的锤炼剑法,那些武序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阁下这番话简直是醍醐灌顶,让我这个纵横序的人都茅塞顿开,大有收获!”

龚青鸿卖力吹捧,“阁下不止是剑豪,更是一名文豪啊!”

丰臣剑猿的嘴角不自觉的向上一挑,颇为受用。

“都是一些不足为道的虚名罢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有我在这里,你口中的那个武六止戈只要敢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龚青鸿连连点头,“我当然放心,要不然怎么可能向组织求来您的人情,让您庇护我十二个时辰?”

“看来你在鸿鹄之中也颇受重视啊,不然楚王不会这么慷慨把我的人情转赠给你。”

丰臣剑猿话锋一转,“不过这十二时辰可是已经快要过半了,无论你的那个仇人来不来,时间一到我们恩情两清!”

“阁下放心,时间一到,我龚青鸿生死自负。不过.”

龚青鸿的语调突然没来由拔高,“他们已经来了!”

“嗯?”

丰臣剑猿眉头紧蹙,蓦然回头看向这方庭院的入口处。

轰.

一辆狂奔而来的黑舆将庭院雅致的拱门撞成满地碎石,嘶吼着冲了进来。

变形扭曲的车头,竟恍如一头呲牙咧嘴的兽首,恶狠狠扑进了这片清幽雅静的山水。

没有人下令,暴雨般的枪声自行响起。

伪装成游客,散落四周的三川重工金泽分部成员们,纷纷从衣下掏出早已经上膛的枪械,朝着横冲直撞的车辆不断开火。

砰!

黑舆厚重的车顶被人从内部掀飞,两道狂野的身影从后排站了起来。

“小倭寇们,来尝尝爷爷的火力!”

范无咎和马王爷提着两挺从山魈手中‘借来’的‘飞将’系列多管机枪,喷出两条凶悍无比的金属洪流。

洪流所至,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苍松假山,还有躲藏在其后的身躯,全部被撕碎成满地残骸!

红的血洒落在白的雪上,侵蚀出一个个肮脏的空洞。

嗖!嗖!嗖!

狰狞的铁龙破空而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从四面冲向这样伤痕累累的黑舆。

轰!

烈焰席卷,让这难得的冬日暖阳竟如酷暑时节一般,灼人心肺!

弹片横飞,将这座久负盛名的兼六园犁的满地沟壑,一片狼藉!

三道身影撞出焰浪,半步不停朝前狂奔。

站在左侧的范无咎右手抓刀,左手提着一杆同样是借来的‘背嵬’霰弹枪,狞笑着直奔三川重工众人!

奔袭在右侧的谢必安眼眸冰冷,牢牢锁定着依旧面带微笑的龚青鸿,手中绣春刀拖在身后,身上飞鱼服袍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而居中之人,浑身裹覆狰狞无比的黑色甲胄,竖在眉心之中的红眼闪动着骇人的凶光!

丰臣剑猿愤声怒吼,“龚青鸿,你惹的人居然是锦衣卫?你居然敢骗我?”

“我可没有欺骗阁下,是您从头到尾没问过我对方的身份呀?”

龚青鸿轻声笑道,身形却已经如同一片飞雪,向后不断退去。

“等我杀了这些人,再跟你们鸿鹄算账!”

丰臣剑猿身躯微躬,扣住刀鞘的左手拇指一推,长刀出鞘一寸。

“不管你们是哪里的锦衣卫,这里是兼六园,不容你们放肆。”

“废话真多。”

三丈开外,李钧踏步拔身,一跃而起,朝着挡路的丰臣剑猿一刀砸下!

“你他妈给我滚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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