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苍山喷薄星斗气,东海妖国半落定

“好!!!!”

司徒道子一声长啸,震动四野,不断回荡。

高空中的那一块夜幕,骤然淡去,天地间好像变得比原本正午之时,还要更明亮几分。

环绕着这个深谷的三座险峻山头,那些嶙峋的石块,翠绿的青苔,各色的杂花草地,老树藤蔓,也全都变得更加鲜艳。

但是下一刻,伴随着司徒道子的啸声,三个山头同时震动,山体表面迸射出无数缝隙,都在向上喷射元气。

细微的元气合并,形成三股浩浩荡荡,如同长河的宏大气流,逆冲天际,直刺云霄。

山体表面的植被,都在这种激烈的变化中,枯萎,干瘦,消失。

剩下三座光秃秃的石山,甚至也在逐渐变矮。

山体变得越矮,喷射出的气流就越发宏大,气流中更有激亮的辉光,如同点点星芒,满空光点,冉冉上升。

三山喷薄星斗气,浩浩泱泱贯天地!

纪不移等人赶到半路,就见到星斗气冲霄而起,更似乎能从中看到无数剑法招路,浑浑剑意,心神不由为之所慑,放缓了速度。

苏寒山此刻存在于司徒云涛的心海一角,也能够察觉到外界的元气变化,没看出什么高深剑意,神色中却透露出无比的好奇。

那三座山头本身也不是什么灵山福地,他能够感觉到,山体里面游离的天地元气,跟别的荒山林野没有什么差别。

司徒道子要想发动极招,似乎应该向更远处,更大范围的牵动元气才对。

可是,刚才那一声长啸的过程中,平平无奇的三个山头中,却释放出了远超过苏寒山预估的山体总量。

“是通微化合之法!”

赤红狮子用意念发出言语,瞬息之间,就附带了大量含义,粗略的提及其中的道理。

天地万物中的实体之物,都由微粒组成,而这些微粒的交互变化,往往伴随着元气的收纳与释放。

比如生石灰遇到水的时候,释放出大量热量,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修成武道元神的人,已经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意念,干涉到这个层面的微粒变化。

甚至按照自己的功法路数,操控这些微粒,促成自然界中本来不会发生的反应形式,从而用看似平凡的同等事物,释放出更庞大的元气。

不过,这个层面的微粒,本身结构还比较纷繁多变,彼此反应,释放元气的过程,会经过多道工序的变化,自然也不会过于狂暴猛烈。

假如司徒道子修炼到更高境界,能够控制更深层的本原粒子内部结构,就可以把一些轻质的本原粒子,化为重质。

在弹指之间,促成一整个山头重质本原粒子的激烈变化。

那样的话,从山中喷发出来的,就不会是星斗元气了,而是直接爆发出扰乱元磁,摧毁群山的太阳真火、星辰真火。

“虽未修成实际的星辰真火,但这样通微化合而来的元气,是最贴合自己功法的特质元气,比起大范围牵引种类繁多的天地之气,再经过分门别类的转化,要高明强势得多。”

“司徒道子到这个地步施展的通微之法,竟然还能囊括三座山体,若非已经重伤,今日还真留不下他。”

司徒云涛心念虽然感慨,手上却分毫不慢。

在山中星斗气喷发出来的同时,地遁太火神符的妙用,也被司徒云涛激发。

那一张纤薄的玉版上,所有的神文篆字,都是以镂空深雕的形式存在,玉版是实,篆字是虚。

但在持有者一抖手之间,仿佛虚实逆转,玉板融入了虚空,消失于无。

符篆字体,却突然清晰,宛如实质,在半空中轻轻一跳,消失不见。

谁也不知道,那符篆到底是去了哪里。

可是,雪岭郡南部这莽莽群山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苏寒山不知为何,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大地上的山川河流,都变得模糊虚淡起来。

他的视线,好像在俯瞰山河之时,能够直接穿透过去,看到大地之下,数之不尽的褶皱纹理。

这些纹理是暗淡的,密集的,断裂的,弯曲的,但只要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其中好像蕴含着某种规律。

而制造出这些褶皱纹理的东西,正是数之不尽,发着各色光晕的地下脉络。

有的地脉浩大无比,奔流也急,周边形成的褶皱,就显得更新更密,乃至多有断裂。

有的脉络,悠长浅淡,缓缓流动,形成的褶皱,也较疏较缓,起伏不大。

无边的大地,无尽的气脉,彼此分出千百万种不同的深度,也流向不同的方向,大约只需要从中挑出一两条中下规模的,借力过来,就足以摧折地表上的大片山川。

地遁太火神符,却没有从中借力。

如果把视野放到更大,就会发现,大地中所有新旧不同,各奔东西的气脉,其实都被笼罩在一种更缓慢,也更伟大的韵律之下。

那仿佛是要以千年为尺度,才能完成一次的呼吸,以百万年为标准,才能初具规模的乐曲。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而亘古以来的造山运动,地势地理,地热深浅的变化,正是大地之吹息!

司徒云涛抬手之际,从大地吹息中,沾来了沧海一粟般,最最微不足道的力量。

但用在人间,用在这区区一隅之地,表现出的却是足以弥漫山野的无形之力,轰然而发。

三条足足有千丈长的星斗气流,凝聚成气剑斩下,被这巨力一冲,当即轰得稀薄散淡。

三把气剑都保持着倾斜未能斩落的姿态,在半空中停顿颤抖,直到彻底分崩离析。

司徒道子抬头看着那一幕,眼中满是痴迷,喟然叹息,无形之力,已卷袭而至,把他直接冲飞,砸入山体深处。

最南面的那座秃石荒山,最先晃荡垮塌,紧接着两侧的山头,也受到影响,陆续崩裂滑坡。

三山之间夹起来的那片谷地,差一点点,就被大瀑布般倾泻下来的沙尘泥石填平。

地面蔓延起来的大片尘埃,如同团团厚重的黄云,飘向半空。

铁英散人、东方新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飞沙走石,扑面而至,将他们淹没在天地俱昏黄的尘土烟霾之下。

众人各施手段,排开尘埃,赶过去的时候,只见司徒云涛站在一座山根废墟之间,正挥出一道道火红罡气,排开大片碎石。

片刻之后,碎石之间露出了个背倚巨岩,头颅低垂的身影。

司徒道子的身体上,正飞散出大量如镜子般的碎片,镜中有悲欢离合,有沙场征战,有酒宴谋算,有练剑练功,闭关静养……

那是元神崩散的标识,记忆影像离体,都在陆续崩溃。

司徒道子的肉身本来就伤势极重,全靠心念把持不破,等到元神碎片丧失殆尽,那具肉身也噗的一声,化作苍白粉尘。

“我们……胜了?”

东方新从前也只在那些隐秘典籍之中,见到过关于神府境界高手逝世的描述,今天却是第一回亲眼见证。

他在雪岭郡这么多年,对于司徒世家老祖宗的威名,听到耳朵都可以生茧子了,就算是没有人在他耳边说起,自己心里头也始终无法忽视那么一个存在。

今天看到了这一幕,他好像心里头有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忽然被移走,移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饿虎刀归鞘,东方新的手掌垂落,没一会儿,又摩挲着卧牛刀的刀柄,似叹似笑,呼吸轻快。

铁英散人也盯着那雪白的粉尘,良久之后,仿佛还愿般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无量天尊!”

他们两个的气息,都有微妙的变化,意念上的灵明,必将让他们在今天这一战之后,有明显进益。

“还没有完。”

纪不移却在这时开口,“鹿鸣湖船队里面那些,司徒世家的心腹盟友,被邀请参加大典的各方首脑。”

“司徒朗照养得三万郡兵,还有郡守府里的那些司徒族人,全部都要及时安排,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别的也要震慑住。”

“否则要是消息先传到他们耳中,都想收拾金银细软,跑出郡治之地,去别处藏身,我们可没办法把所有小路野路都拦住。”

司徒云涛点头:“鹿鸣湖就请东方老兄和散人去处置,不移去郡兵那边,我去司徒家。”

纪不移提醒道:“海无病这个人来历蹊跷,你在司徒家的时候要仔细一些,看看能不能找到跟他有关的线索。”

东方新道:“之前驾驭你肉身的,真是在这一届神威宴上夺魁的苏小友?他现在如何了?”

“他没事。”

司徒云涛笑道,“等把手头上的急事办了,我送他回归真身,到时候能以真面目,再跟你们碰面。”

纪不移寡淡落拓的脸上,也露出笑容:“那敢情好!我和连波,也还不算是真正见过他呢。”

玄胎高手的行动力,真正如风如雷。

四人议定,立刻动身。

仅仅在一日之间,整个雪岭郡就都被镇住场子,改天换日,虽然各地还有手尾,至少大的变故,是闹不起来了。

司徒云涛之所以说苏寒山给了他大惊喜,就是因为,如果那个时间里,没能干掉敌方玄胎,他们分散隐藏一下,司徒云涛也绝难找出来,潜藏各地的变故,必然遗害不绝。

如今大局得定,司徒云涛在朝廷里早有打点,将奏章修饰润色一番,便不必游思,当即上报。

不久之后,他就会真正成为雪岭郡的主官。

只是,在他的奏章还没有送出去的时候,皇都一座山庄别院之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雪岭的变化。

山风鼓荡,悬崖边的老松,探出虬枝,随风轻动。

瞳孔发紫,须发如银的老人,在松树旁的石桌上煮酒,身披锦袍,夜观星象。

“万川皆红的异象之后,中土各处的气运变动,在朝夕之间,就变得纷繁了十倍不止,纵然是以老夫观星望气的造诣,而今不能算计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多了。”

紫眸老者把东南西北的星天气象,都观望一遍后,目光在北偏东那个方向上,微微停留。

“嗯?雪岭那片地方的气数,居然平定下来不少,看来当地倒是有个能人。”

他刚露出少许欣慰之色,陡然觉得不对。

精通观星望气者,看的并不是天空中真正的星星,而是某种介乎于虚实有无之间的气数星局。

如今天空中的浩渺繁星,虽然没有变化,但在紫眸老者眼中,东方诸多星宿间,却透出一股黄中泛黑的异芒。

“王气?妖气?”

紫眸老者脸色微变,聚精会神的掐算着,“是东海九郡。”

“梁王已死,现在东海九郡,哪来那么一股强盛王气,更有妖气混杂其中?”

片刻之后,紫眸老者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忽然起身,一步跨出,就消失在虚空中。

皇都周边,陆续有几座军营中,出现紫光闪耀的门户,营中主将接到命令,率众拔营而起,穿过门户,进入虚空秘境。

同一个夜晚,同一片天空。

东海九郡,偏南的矮岭山崖间,到处都是河流干涸的痕迹。

连绵数年的九郡大灾,时而大旱,时而大涝,别说是老百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就算是很多树木,也烂根枯萎,消瘦凋零。

偏偏残余的树干树枝,并不会因为单纯的气候厄难,而被夷平,使得群山中仿若立着无数鬼影,高低参差,张牙舞爪。

星月的光芒之下,那些较深的沟谷山壑,更是常有鬼火飘动,有幽绿的眼珠闪烁,有大如灯笼的光团,成群结队,蜿蜒移动。

深就是黑,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怪物蠢蠢欲动,更可怕的是,怪物之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藏着如人般的智慧。

它们的低笑絮语,似乎在教导着那些吃饱喝足、野蛮愚昧的精怪,带来更多的凶恶与智慧。

不知何时,云鬓高堆、娥眉笑眸的女子,出现在一座孤峰之上,黑色的裙摆,仿佛全是由光线编织而成,远比丝绸和流水更加顺滑,沿着整座山头蜿蜒铺盖下去。

在她仰头观星之时,皎洁的月轮,恰似挂在她的身侧,为了衬托她的侧影而存在。

直到天空中乌云翻滚,破坏了这神秘幽静,诡奇美丽的场景。

黑云沉厚,遮盖星月,天地间更加黯然无光,西方极远的云层里面,却有一点紫光闪亮起来。

针尖大小的一点光芒,传出了滚滚荡荡,吹卷山河的声浪。

“海外妖族,自立国统,不服王化,已是罪过,尔等竟还想趁东海九郡大灾,精怪横行,妖孽滋生之际,聚炼妖怪气运,割据中土的疆域,再造一座陆上妖国。”

“既被老夫察觉,还不速速退去!!”

“退去!!”

“退去!!”

“退去!!”

浩荡声浪,徘徊不去,震得许多不牢靠的山石,隆隆滚落,砸向谷中。

女子眉间微蹙,轻笑一声:“范兄,五百多年不见,你也不再务实了。大楚的太师,就是不一般,人还在千里之外,拿这一套千里传音的功夫,就想要我退兵。”

“但东海九郡是你们人族自己糟蹋的,这数年来,精怪化妖的机缘,还要感谢你们。”

“也因中土早有衰颓乱象,我的手下才能顺势而为,让东海九郡附近各郡,都引爆矛盾,陷入争斗,借外围诸郡的气运连番变动,掩盖东海九郡的气数变化。”

女子向北看了一眼,“虽然有一点小小失利,被你提前察觉,但终究,我们才是顺天而为。”

“要想让我们退,就看今夕的大楚,还有没有重执天意的力量吧。”

轰隆隆!!!

紫色的雷电,犹如倒挂生长的大树,从天空上垂落无数枝杈。

每轮闪电轰鸣的时候,紫电的末梢,都会覆盖整片山地。

电轰雷闪,由远及近。

只剩最后五十里的时候,倒垂的电光,突然凝固,紫色的闪电枝桠,好像形成了一扇扇紧挨着的门户。

数以万计的兵甲旌旗,在门户后方的秘境空间里显现,结阵将出。

紫眸老者出现在这千百座门户前方,手提长剑,剑身一面刻紫微,一面刻罗天。

“妖孽谈天,不值一驳!”

冷淡一语后,人间的太师与妖国的王者对视。

时隔六年,东海再掀战火。

(本章完)

第216章 杀尽肃杀意,清风依旧清

苏寒山再一次见到自己肉身的时候,是在飞流剑宗。

之前他的肉身,确实被二叔他们给带回武馆,秘密的收藏起来。

不过,在司徒道子死后,司徒云涛就给广明禅师通了个气,让他们往飞流剑宗赶路了。

雪岭最近的事情太多,司徒云涛也不得不掐算着,把很多能凑到一块的事情,就凑到一块给办了。

车马奔行,沿着田野间的道路疾驰而去,距离飞流剑宗的四座山头,已经越来越近。

山上的亭台楼阁,小溪花树,剑池别院,都在薄薄的雾气之中,变得愈发清晰。

半山腰的那座高大山门下,左龙生看到车马奔驰而来,眼睛一扫,略过了苏铁衣和广明禅师,就忍不住落在一个劲装佩刀、英武矫健的少女身上。

少女也已经看到了他,坐下骏马虽然依旧奔驰未停,但本来手上不断抖动缰绳,催策马匹的动作,却为之一顿,愣愣出神。

好在这马训练有素,到了山脚下,石阶前,不用主人勒马,自然减速停步。

“爹!”

左香云睫毛一颤,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眶已是温热酸涩,虽然路上已经听说了父亲的消息,真正重逢之际,还是控制不住。

她往脸上抹了一把,翻身下马,飞奔而去,扑入左龙生怀中。

左龙生也有些眼酸,摸着左香云的头发,轻拍背脊,低声安慰着。

苏铁衣下马之后,等了片刻,见那父女两个诉了久别之情,才把车上那块火红大石托举起来,靠近过去。

“郡尉在东山崖顶那座剑池旁边。”

左龙生牵着女儿的手,笑道,“我给你们引路。”

飞流剑宗上上下下的人,已经被左龙生和附近几个县的人马联手控制起来,铲除一批之后,大半都是要派去做劳役的。

所以山上如今看不见多少剑宗弟子打扮的人,反而是有很多捕快小吏,搬运各种箱笼文书,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

还有人在丈量土地,把飞流剑宗收集的奇植药田,都登记在册,绘成图谱,检点数目。

但是东山崖顶那块地方,很少有人靠近。

那边除了一座剑池之外,没有任何建筑、田地,而且因为柳兆恒经常在那边,传授柳志成等人剑法,经年累月,剑意渗透了那片土地。

一般人只要靠近那里,就会觉得遍体生寒,全身皮肤如同针刺一般难受。

左龙生顾虑着女儿,所以走到离石阶顶端还剩七八步的时候就停下,没有真正上崖顶去。

苏铁衣皮糙肉厚,在真形境界中突飞猛进,南宋的百家秘诀加上苍天阴符六韬经,让他已经完成全身骨骼血肉,皮肤和内脏的淬炼,只剩一个脑子,还需靠神魄观想法努力。

崖上这股料峭刺寒的残余剑意,对他来说,如同在清凉的小瀑布底下冲了个澡,倒是正好舒坦,混身毛孔都舒张了。

“来了。”

司徒云涛转过身来,招呼了一声,抬手虚抓。

那块足有一人多高的火红大石,立刻浮空而起,分解如烟,露出内中衣袍招展,发冠整洁,双眼紧闭的苏寒山。

虽然被封存良久,而且现在体内依然没有神魂,可是一旦解封,这具肉身就自动呼吸起来。

气色红润,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深长有韵律,纯阳功力,自然而然的在肉身中滋长,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愈显醇厚。

司徒云涛右眼一亮,眼中飞出一道虚影,落入肉身之中。

“呼!”

苏寒山眼皮动了动,张开双目,在一呼一吸之间,感受到了与身体的完美契合。

虽然不如司徒云涛的肉身强大,但还是处在这具肉身之中,让他的神魂最为舒适。

有一种可以完全掌控的踏实满足感受。

他身形略一调整,落回地面,跺了跺脚,抬起手臂,转动手腕,活动手指,笑道:“还行,在石头里封了这么久,一点僵滞不适的感觉都没有,就是有点渴。”

苏铁衣深知侄儿的爱好,轻笑一声,没拿葫芦给他,反而从袖里摸出一包话梅。

“谢谢二叔。”

苏寒山眼前一亮,丢了一粒话梅进嘴,微微点头。

“你嗜甜啊,这口味在北地倒是比较少见。”

司徒云涛微微摇头,说道,“不过,这飞流剑宗特地引泉水,种梅花林,你之后在这边住一段日子的话,倒是可以亲自品味一下梅子结成,动手腌制的乐趣。”

飞流剑宗这地方,处在三郡之间,距离郡治那边太远,要控制飞流剑宗剩下的人手,查抄宝库,盘点产业不是难事。

但要保证这块地盘顺利变更、保证飞流剑宗这么多年的库藏,不被某些有心之人暗中觊觎,蒙头盖脸,趁火打劫。

那还是得司徒云涛亲自来一趟,才有足够的威慑。

至于后续,左龙生最好要常住在这边,苏寒山也可以多住一住,提供保障。

“财帛动人心,何况东海那边,竟然有来自海外妖国的势力,和朝廷大军开战,战场不至于直接蔓延到这附近,却很可能会使周边再添乱象。”

司徒云涛转头说道,“雪岭这场动乱之后,整体来看,是损失了一些高手的,为了增强底蕴,开发剑坟遗迹的事情,也不宜再拖。”

“况且,剑坟中也有件事,是跟师弟你约好的。”

苏寒山嚼着话梅,一鼓一鼓的脸颊没了动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对。”

站在石阶上跟女儿聊天的左龙生,也听到了这边的谈话,拍拍女儿肩膀,主动走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我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辅助感应剑坟遗迹。”

“那就现在吧!”

司徒云涛轻喝一声,单掌向着悬崖下一劈。

只见崖下茫茫云雾,忽然开裂,但裂缝之中闪露出来的并不是山下的景色,而是一层扭曲的光晕,似青非青,似金非金。

如同一条极光飘带,慢慢浮现。

司徒云涛曾经用柳兆恒的身体在这边坐镇多时,研究过跟剑坟相关的事情,凭他神府境界的修为,如今直接出手,都能够感应到剑坟所在。

但是能感应,不代表能打开。

这才是左龙生发挥作用的时机。

只见左龙生双手结印,手背弓起,指腹并拢,拇指内收,如同一个龟壳,又陡然十指弹抖,散开。

大多数的印法中,做这个动作,是象征莲花、火焰等等。

但是左龙生的这个动作,指尖弹抖之际,在空气中打出一粒粒水珠。

手掌手指的残影,混合那些水珠,让这个印法看起来,像是有重物落水之后,溅开的一朵水花。

水花一放即收,再度化为龟壳,向下沉降,渐渐达到丹田处。

玄龟落水,坠入气海,正是归乡!

悬崖下那一条极光,忽然一颤,表面浮现出了无数丝缕痕迹。

原本说它像飘带,只是一个模糊轮廓,实际上极光中光滑无比,没有半点间隙。

可是现在,极光中真的出现了那种丝织品的纹理,像是由千根万根细线穿梭游动,编织而成。

剑坟的守护阵法,是由西鲁剑宗所有剑术招路和几种血脉天赋的路数,混合搭建而成。

左龙生的血脉,恰与其中一种血脉天赋相合,又练成了玄龟含章剑诀,能够引发共鸣。

哪怕只是其中一根丝线的共鸣,也让司徒云涛捉住了头绪。

他并指如剑,在空中连连刺戳,那条极光飘带被他的剑气戳得东扭西歪。

扭来扭去,弯曲的地方反而都向内收拢,使整个极光飘带,看起来彻底拉直了一样。

司徒云涛并掌一斩,刀气无影,却让极光飘带,整整齐齐的从中间裂开,绽放出了一个椭圆形的门户。

门户中露出来的,仿佛是一座微缩的山地美景。

“走!”

司徒云涛脚下一碾,巨大红云蒸腾起来,不但把悬崖上的几个人全都托举升空,还把留在石阶上的左香云,也保护起来,拉到一处。

红云飞空,投入那座门户之中。

穿过那道门户的刹那,原本微缩的山景,骤然变大。

他们出现在了一片全新的山野上空,跟飞流剑宗如今所处的那片山势地形,截然不同。

可是在落地之后,苏寒山就察觉到,这里的土质石质,跟飞流剑宗那里,分明是同一类型。

阵法遗迹跟虚空秘境是不同的。

虚空秘境是绝顶强者在自己体内,从虚无之中开辟出来的一片广阔空间,本来只是一个若存若亡的小点,却得以扩张、加固,达到可以装载城池山川的庞大地步。

阵法遗迹却是恰恰相反,是某些强大的宗门,利用护山阵法,把自然界原本就存在的空间折叠起来,让外人无法窥探到。

所以自上古以来,每逢乱世之中,经常会出现,某些山川河流,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某座城池的人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本该处在百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竟然成了自家邻居,两城之间原有的大片土地,就像不存在了一样。

那就是有人启动了这类阵法,想要保护自家宗门。

可惜,阵法遗迹之所以称为遗迹,就是因为大多数动用了这种手段的宗派门人,都没能活下来。

毕竟一个能够折叠空间的强大宗派,会被逼到这种缩头乌龟的程度,肯定是因为惹上了更强大的仇家,而乱世之中,即使找不到你家宗门秘地何在,靠着同派中人的联系,施以诅咒,也能够把藏在折叠空间内的人咒死。

每轮乱世之中,也都是诅咒之道最为盛行、最显战绩的时候。

西鲁剑宗,显然就是一个没能扛过诅咒的门派。

这片阵法空间里面,到处都是倒塌的巨大宫殿,穿着同样衣服、互相残杀的剑客骸骨,钉满一整片悬崖的利剑。

苏寒山他们降落之处,是在一座山顶上。

山顶中央有一座宫殿的地基,落满了灰尘,原本的墙壁和屋顶,都不知道碎到哪里去了。

地基上盘坐着十几具儒袍打扮的白骨,全部都是手掌按在地面的模样。

而在他们前方的一大片扇形区域,岩石地面中,冒出了成千上万根剑形的石刺,部分石刺上,还挂着残缺的骷髅。

这个场景,已经定格了五百多年。

可是苏寒山他们一降落下来,那些盘坐着的儒袍白骨,就突然散架,每根脊椎骨中,都飞出一条剑形光芒。

剑光本来青中泛白,但是周围却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仿佛带着疯嚎咆哮的声音。

那都是怨气。

不知道当年他们中的是什么样的诅咒,五百多年下来,居然滋生出了这么多带有浓厚怨气的剑灵。

“哼!”

左龙生最先出手,将宽大的衣袖向前一甩。

他的衣袍,都是从飞流剑宗府库里翻的,那是上品绸缎,轻若宣纸,可是这一甩之下,仿佛丝绸的间隙里面,灌了数不尽的沉重水银,竟然砸出一声闷雷般的响动。

十几条剑灵立时被震慑,像是普通人喝醉了酒一样,在空中乱转,彼此碰撞,发出叮当响声。

左龙生眼中带着几许愤恨之色,但见自己随手一招就把剑灵全部震慑,不由微微一愣。

他环顾四周,看到远方山野间的景色,脸上露出怅然。

当年他们误闯这片剑坟秘境的时候,遇到的并不是这些剑灵。

论品质,还要比这十几柄剑灵差一些,但是数量太多,镖队里的人顷刻之间就死伤殆尽。

他和苏朝东,两个天梯境界,都没能护下身边的人,自己还负了伤,且战且走,也仅仅多挣扎了一段时间。

倘若当年自己就有这份实力……可惜没有如果……

“左叔!”

苏寒山也在眺望山外,“你能找出你们当年所在的方位吗?”

司徒云涛双手拢在袖中:“我可以带你们重新飞到高处,环游一圈。”

“不必!”

左龙生抬手一指,“就在那边。”

红云再度飞起,没过多久,就到了一片碑林上空。

这整面山坡上,全部都是石碑,大的高达十丈有余,小的也有三四丈的模样。

但其中大部分都折断在地,也有许多火烧的痕迹。

还有被切掉轮子的板车,断成两半的骏马骸骨,伤痕累累的人形骨骼,分布在这片碑林之间。

看那些人骨上残留的衣服样式,就跟西鲁剑宗的弟子,完全不同。

苏寒山看到其中一块断碑下的骸骨,穿着一件记忆中的袍子,身边还插了一把青钢长剑。

那把剑,剑柄上有着松木般的纹理,剑柄末端是刻成一个小小香炉模样,剑的护手处,则形如仙鹤的双翼,精雕微琢。

那是松鹤古剑,松鹤武馆的祖师爷留下来的兵器,据说是用云母轻钢,混了一种地底风穴青金砂打造出来的,除了质地格外的坚韧,并没有什么别的好处。

但是苏朝东对这把剑爱不释手,不肯在剑身上留半点血迹污渍。

如今这把剑插在血染过的污黑泥土之中,主人却不能管它了。

“二叔、香云!”

苏寒山忽然说道,“你们等一会儿再下去。”

话音未落,他飞出红云,驾驭气流,降落在那具骸骨旁边。

嗒!

他的脚步刚刚踏在这片土地上,耳边就响起了淡淡的剑吟声。

土石之间,冒出了剑尖,碑文之上,露出了剑刃。

断裂的石碑,散发出杀气,萧瑟的风,让土间的荒草都变得灰白。

苏寒山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是半跪在那具骸骨旁边,握住了松鹤古剑的剑柄。

条条缕缕的黑烟,从碑林间窜起,散发各色光芒的剑灵彻底现身,激鸣之间,如同渴望食人的鱼群,向苏寒山飞来。

冰蓝色的“卍”字印,突然在地面绽放,玄冰七轮禅定结界,几乎笼罩了整片碑林。

所有的剑灵,都在冰蓝色的世界里被凝固。

苏寒山慢慢地拔起松鹤古剑,剑身一寸寸出土,便一寸寸褪去污渍。

结界在转变,由墨蓝变为纯青,纯青变为赤红,赤红变为金黄,金黄变为皓白。

五行轮转,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内力参与其中,是纯粹的精神力量。

那些枯骨和衣裳,没有受到半点损害,但那些剑灵已经从激越的杀气变成了凄厉的哀鸣。

剑灵的好处有很多。

可这片碑林之间的所有剑灵,都不该留。

苏寒山把整洁的松鹤剑放在那具骸骨手中,白色的指骨握住了剑柄,他的手便握住了那只骨手。

“爹,我来接你们回家。”

皓白色的结界一振,石碑地里所有的剑灵,全部粉碎。

结界敛去,清风依旧,不再肃杀,只有轻柔。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