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禁娼(一)

第二天一大早, 大家就都要离开了,胡寡妇她们还需要听组织上的指挥,还不能走。

胡寡妇把人送出去的时候, 心里想着的是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而这个时候, 主任兴高采烈地过来了——

“唐丽娟同志, 你和李振花黄春花同志一组,你们三个负责买单子上的东西。”

主任说完就把一份表格给了她们。

李振花拿了过来, 她是三个人中唯一识字的那个:“这是给乡亲们买的吗?”

“对, 你们要负责把这部分货物都买到, 我和其他人去买其他东西。”

原来昨天的时候,把玉米红薯土豆卖了很多,棉花铜油花生这些一下子全部卖光了, 当时主任一算钱,比他们之前的要多很多,于是就赶紧发电报回雨兰镇, 让雨兰镇留守的工作人员去问问乡亲们要什么东西。

这一次城乡交流大会上各种生活用品,农业机械, 农业生产资料,还有外地商户带来的药品,价格也比平时低很多。

考虑到时间非常紧, 昨天晚上粮仓的工作人员是提着桐油灯连夜上了山, 去每个村询问情况。

虽然是大半夜被叫醒, 乡亲们听说挣了钱,都很高兴, 又听说要帮忙买东西回来, 高兴得不得了, 高兴完了以后又道——

“我们也不知道要买什么, 要不然就你们看着买吧,我相信你们。”

当初送东西送的最多的这一家,工作人员又认真解释了他们送的红薯鸡蛋都卖出去了。

“这一次情况很特殊,唐妈她们把红薯做成饼,鸡蛋做成了卤蛋,卖了不少钱,您就说说家里需要什么?如果没什么需要的,到时候会把钱给你们。”

对方看了看家里,想起了一个事情,道:“我听他们说城里头有卖感冒发烧的药,家里孩子多,能买一点这个吗?如果钱不够的话就不买。”

于是乎,粮仓的工作人员们花了一晚上,把整个雨兰镇跑了一遍,拿到了大家想要买的单子,又给外面的主任发了电报。

人数本来就多,每个人卖出去的东西的钱又不一样,现在大家要买的东西也不一样。

主任头都大了,好在运气很不错,正好城里中学的老师带着学生来看城乡交流大会,主任赶紧去求助,一群学生们立马就过来帮着一起核对每家每户挣了多少钱,又有什么需求。

很快就列出了长长的单子。

胡寡妇几个人拿到的单子是购买生活百货类的。

几个人拿着一个大大的袋子,边走开始边买——

“香皂二十块。”

“花布100尺。”

黄春花在布店里都看直了眼睛,大家还专门多选了几个颜色。

大家的衣服多数都是布衣,灰色的,这样一来不容易脏,又好洗。

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花色的布料。

黄春花有些欢喜,道:“唐妈,咱们一会儿给自己也买一点。”

胡寡妇道:“你们年轻小姑娘买一点,我这把年纪就不买这些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个颜色,给我来三尺。”

黄春花回过头,吓了一跳,她们身后站着一个抹了不少粉的女人,脸上惨白惨白的,女人身上穿着的是红色的旗袍,头发似乎还卷过,整个人……

黄春花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对方也看了她们三个人一眼,却立马移开了视线。

服装店老板却开口道:“对不起,我们店的布不卖给□□。”

那女人脸上的笑容都没变,仿佛这句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摸了摸布匹,说道:“也不算卖,这本来就是你们家里的钱,你可以当我把钱还给你了,然后你把布送给我。”

老板这下子都顾不得有其他客人在,拿着布匹就要打人:“我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

那女人反而更高兴了:“生气做什么,我又不准备强买强卖,你不卖给我,我去别人家就是了。”

三个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遇到传说中的“那种女人”,心里都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黄春花从小就希望能够进城,她决定进运输队以后,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小心被人骗了,卖到城里去当□□。”

而李振花要离开城里,同样也是被这样警告过。

就更不要说生活阅历更广,被卖给地主后,又经历过逃亡的胡寡妇了。

那女人走了以后,老板娘道:“让你们见笑了,你们想要卖什么布料?我到时候再送你们两尺。”

三个人都很沉默,只字不提刚才的事情,赶紧把任务完成了就离开。

等她们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女人正在跟几个男人说话,女人看上去笑得花枝招展。

下一秒,城乡交流大会的负责人就出现了,直接把人拉走了。

城乡交流大会的负责人正是当初在香金镇组织大家运粮的女人。

她之前是香金镇妇联的主任,现在已经是平城妇联主任了。

黄春花说道:“我之前听说的事情看来是真的。”

“什么?”

“她们说要把之前的那个废旧不用了的仓库改成收容所,妇联正在负责改造那些救出来的女人。”

胡寡妇心里一直都想想那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有点脸熟。

很快,大家买好了东西,主任把胡寡妇叫到了一边,道:“妇联主任有事找你,她在四楼教室里。”

胡寡妇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找自己,但她还是快步走了上去。

四楼的教室里,一群女人正在整理货物。

妇联主任见她来了,把她拉到了一边:“唐丽娟同志,我这里有一个事情需要麻烦你,不知道你这边方不方便。”

“方便!”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一个女孩子叫古兰,她是雨兰镇的姑娘,以前遭了难,现在想回去,我想着正好你们也要回雨兰镇了,我想把她托付给你。”平城这边暂时离不了她,她只能找个值得信任合适的人。

古兰的情况特殊,妇联主任也是思考过后才选择了唐丽娟同志。

雨兰镇过来的人中,黄春花和李振花太年轻了,粮仓主任是男人,唯独唐丽娟同志合适。

“我保证完成任务!”胡寡妇学着平时李振花接到任务时说的话那样。

妇联主任又把胡寡妇叫到了一边,吩咐道:“她家里还有人,前段时间发了电报,家里人也想要她回去,但我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你在雨兰镇的粮仓工作,希望你能够多注意她的情况。”

妇联主任把姑娘是哪一家的人说了。

本来胡寡妇听到对方姓古,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古先生家,可又觉得不应该,现在一听女孩父亲的名字,不就是古先生的二儿子吗?

胡寡妇惊到了:“这……”

可她记得这个二儿子的确有一个女儿,可是那个女儿是在几年前就落水死了。

她没有见过那个女儿。

“是不是这家人有什么问题?”

胡寡妇也不瞒着,道:“他们家的大家长是我们镇上私塾的老师,几年前,我就听说他们家的孙女落水死了。”

按照年纪来算,应当就是里面的古兰了。

胡寡妇觉得对方信任自己,把古先生的那些行为都说了一遍,道:“依我看,回去不如不回去。”

妇联主任皱了皱眉头,也无法放心让人走了,道:“我跟她说说……”

但姑娘还是想回去,她在外面吃了苦受了难,那个时候就只想回去,现在好不容易被救出来了,她想就是死也要死在老家,于是她保证道:“我们家跟爷爷关系不好,我想回去找父亲母亲。”

“这件事也只能托付给你了。”于是乎,这件事只能拜托胡寡妇了。

胡寡妇慎重地点头,她明白对方的意思。

“如果有什么问题,立马跟我们这边联系。”

她说完就把古兰叫了出来,古兰有些紧张地走了出来,她其实很怕看到镇上的人。

胡寡妇并不认识古兰,道:“别怕,我带你回家。”

这个姑娘可能和平安认识,于是胡寡妇又说道:“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平安的妈妈,你可以叫我唐妈……”

古兰听到了这话,一下子没有那么紧张了,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胡寡妇,终于露出了笑容,道:“我以前见过你,你是平安的妈妈。”

胡寡妇领着人回了雨兰镇的队伍,对于多了一个人,胡寡妇只是说:“这是镇上的姑娘,跟我们一起回去。”

回去坐刘馥天开的车,大家一人一个小凳子,坐在大车后面,车子转弯的时候,大家都得赶紧抓紧了车壁。

众人因为满载而归,心情愉悦地唱起了歌。

古兰紧紧地挨着胡寡妇,可能是这样轻松的氛围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也跟着小声唱了起来。

胡寡妇亲切地摸了摸她的头。

另一边,妇联主任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眼里满是担心。

身后走来了一个女人,她嘴里叼着一根烟:“你也是作孽,让人回去做什么,以后还得把人叫回来,多麻烦。”

妇联主任把她的烟拿掉,已经不想问她是从哪来的烟了:“回去继续学缝纫机。”

“不学了,学不会。”女人道。

“你没有认真学,怎么可能学得会?”

对方笑了一声:“我跟你不一样,我就是天生的贱命,除了伺候男人其他的什么都学不会。”

妇联主任听了这话也不生气,而是说道:“半个月学不会,你就学半年,半年学不会,你就学一年,总能把你教会。”

女人听了这话,笑得肚子疼。

妇联主任觉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要是处在我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好笑了。”

妇联主任不跟她说了,直接把人拉回缝纫机上。

这个女人现在只有四十八岁,跟妇联主任差不多的年纪,可这个女人却做了四十年的□□。

妇联主任对她总归多了很多耐心。

(本章完)

第三十章 禁娼(二)

胡寡妇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城乡交流大会, 并不知道平城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平城响应新中国的号召,关闭了一切妓院,没收了妓院财产, 妓院的老板都被抓了, 有两个大老板情节恶劣, 被处以死刑,其他的也都被判了刑。

当天晚上, 黄春花偷偷把这个事情告诉了胡寡妇, 她是从王大姐那里知道的。

王大姐在振兴机械厂上班, 她是城里人,对城里发生的事情自然是了如指掌。

“我听王大姐说,她们厂接收了七个改造过后的妇女, 手脚都很利索,就是有些不合群。”

□□们被送去治病改造。

这些被改造成功的□□,有家可回的就回家去了, 无家可回的就送去工厂,大多数还是去了纺织厂和服装厂。

还有一些是不服改造, 也不愿意去学东西。

“咱们那天遇到的那个女人,叫李松青,本来也送她去振兴机械厂帮忙缝补衣服, 她不肯, 在厂里闹了一顿, 最后还是妇联主任把她带回去了。”黄春花叹了一口气:“唉,在改造所里面学一门技术出来自力更生多好啊。”

胡寡妇想起了在布店遇到的那个女人, 原来那个女人叫李松青。

李松青此刻正在平城的改造所里, 她躺在床上睡懒觉, 不肯起床, 也不肯做早操。

妇联主任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一直在想她的问题。

最后觉得李松青情况特殊,让她直接学习技能,她不愿意很正常。

妇联主任决定让李松青跟着特殊班一起学习。

特殊班是被解救出来的幼女,她们年纪小,还不适合学习生活技能,又怕她们在妓院呆过,放回学校融入不进去,于是就请了女先生过来让她们慢慢识字明理。

这也是延续过去的方式。

李松青听到对方这话的时候,有些恍惚。

“去……读书?你让我这个年纪,一个48岁的人,去读书?你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没有拿你寻开心,读书这个事情本来就不分年纪,我也是二十几岁才开始识字。”

妇联主任道:“读书识字能够使你明白很多道理,能让你知道你过去的生活不是你的错,而是以前的那个社会的错误。”

这一番话,如此的熟悉。

一瞬间,这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只觉得像是回到了三十几年前。

民国4年,当时也是兴起了禁娼运动,彼时,十二岁的小玫瑰听着姐姐们紧张地谈论着这一次禁娼有点严,她还不懂什么是禁娼,只是隐隐约约地明白是要把她们都关起来。

她们被抓起来的时候,她害怕地跟在大姐的身后。

大姐把她拉了出来,交给了那些人,又对她说道:“她们说你年纪还小,可以去读书识字,你要好好识字,不要贪玩。”

“我不要出去,我怕。”她以前也被这样拉出去过,每一次都很疼。

“这一次不是以前那样了,这一次出去是去读书知道吗?等你读了书,明了理,长大了就能嫁好人家过好日子,不用再吃这些苦了。”

李松青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去读书识字明理的人,道:“别费功夫了。学了也没用了,我都这么大的年纪了,就不能让我舒坦几天吗?”

“李松青,你现在舒坦吗?”

“当然舒坦了。”李松青说道:“我和你不一样,一日是□□,这辈子都只能是□□了,其他事情都不适合我们了。”

妇联主任最怕的就是这句话:“一会儿你去上课,班上其她的都是苦命的小姑娘,她们好不容易走出魔窟,你不要当着她们的面这样说。”

很少见的,这一次对方居然没有跟她继续往下吵。

李松青反而是用一种我是在为你好的语气跟妇联主任说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可我这张大嘴巴哪里管得住,她们年纪小,还能救一救,我这个年纪,你也别折腾了,我看着你跳过去跳过来的折腾,我都觉得累。”

“那你稍微配合我一下。”妇联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读了书就会知道,你现在想做这些事情,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真正想做。你只是习惯了,你在那里面待了那么长时间,你也看到了其他人的下场了,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你完全可以尝试一下新的谋生方式。”

李松青原本还刻意地板着脸,做出一副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到后面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笑。你每次笑的时候都像在哭。你有什么顾虑,你可以跟我说。”

“我哪有什么顾虑,我就是不想去学东西,我也不想去做其她的谋生方式。”

妇联主任见她思维就是转不过来,叹了一口气:“这样吧,你认真听完一节课,我还你一件旗袍。”

李松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麻衫,道:“好。”

妇联主任突然想到了和她相处的方式了,立马乘胜追击:“你这么喜欢漂亮衣服,那你要不要去学刺绣和做衣服?到时候你就可以穿着你自己做的漂亮衣服了。”

李松青:“还是算了吧,我不喜欢做那些事情。”

“那你先去听课,听课不累人。”她还是太心急了。

妇联主任怕她答应了又反悔,于是把人送到了学习的地方。

她看着李松青往里走。

李松青转过头:“你每天就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妇联主任心说,还不是因为其他人压不住这个人,所以她每天都在抽空来监督这个人:“你进去了我就走,我还要去振兴机械厂那边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李松青只能走了进去。

妇联主任哪里放心,这是个老油条,而她们的女先生才二十几岁,妇联主任怕她欺负先生,也怕她乱说话影响其他小姑娘,所以就一直在外面看着。

李松青在课堂上面对女先生,居然认真了很多,不仅没有像在她面前那样满身都是刺,也没有再说那句口头禅了。

“新来的同学叫什么名字?”台上,年轻的女先生问道。

“李松青。”

民国4年,改造所的女先生穿着淡雅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她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气味,她牵过小玫瑰的手,送她去登记姓名,登记那人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玫瑰。”

她说完名字的时候,登记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小玫瑰脸一下子涨红了,在她还不懂什么是羞耻的时候,她已经被羞耻抓住了。

对方说道:“以后你就不是□□了,也不能叫这种艺名。”

小玫瑰还不懂什么是艺名,因为从小大家都是这样叫她。

她好像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伸出手,像过去做错事了那样让对方打手心。

旁边的女先生蹲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说道:“玫瑰虽漂亮,却也容易被摧残,这世道艰难,你要像松树一样耐寒长青才能活下去。”

“以后你叫松青吧,我去问问你有没有姓,如果没有的话,以后跟我姓吧。”

三十六年后,同样的平城,同样的改造所内,台上的女先生听了这个名字,道:“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这是出自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新荷叶》,真是一个好名字,给你取名的人希望你能够如同松树那般耐寒长青。”

李松青坐在台下没有说话,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整堂课,她作为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在一群十来岁的小姑娘中格格不入。

晚上,妇联主任找到了话题,问道:“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这也是我需要改造的内容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都快把我家八辈祖宗给你介绍了一遍了,你总得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李松青顿了一下,她不想说自己曾经进过一年半的学的事情,于是道:“这是过去一个认识的女人给我取的名字。”

“她一定很有文化。这个名字很好听,寓意也好,比我的名字好太多了。”妇联主任的名字叫谭雨大。

因为她出生那天,暴雨。

“她读过很多书,是咱们公认的才女。”李松青说起那个女人,脸上甚至带了些光,她脸上那些不合适的粉都没有那么刺眼了,整个人语气也很轻松:“她还发表过很多文章。”

那是谭主任甚少看到的样子,她意识到这个女人对于李松青来说很重要。

李松青虽然每天都在嬉笑,可是这一刻的笑跟以前的不一样。

但李松青只说了一会儿,就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了。

这天晚上,李松青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那个跟她说“你要像松树一样耐寒长青”的女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她了,早就忘了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

她变成了小孩子一般追在对方身后喊:“先生,先生——”

梦醒来时,李松青未哭先笑,怎么不可笑呢?

她这个残破的身体,居然撑了这么多年。

而当初说这句话的人,甚至没有活过三十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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