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百鬼夜行

不知何时,星月竟隐匿了踪迹,只有厚厚乌云漂浮。

那云层之中似有金光潜藏,显露出些许金色痕迹,似只待穿破乌云,真佛慈悲之光便能普照世间。

孟渊一步又一步,本轻盈如燕的脚步,竟越来越有凝滞之感。

连带着个整个人的躯干肉体、乃至心中所思,似也缓慢了起来。

精火与星火同时出力,杂念杂思全都不见,脑中复又清明,只是身躯的凝滞之感仍在。

“我不惧入念、乱念之法,但这种凝滞众人的大法力却抗拒不得。”

孟渊一边按着刀柄往前,一边细思对策。

随着越是往前,身旁的人便越多。

从衣衫着装来看,儒释道之人应有尽有,其中光头和尚和武人最多,不乏有孟渊认识的熟人。

这些人一边艰难的往前行,一边喃喃自语。

那语声低微的很,但此间人多,好似无数个蚊虫一般哀鸣。

孟渊不为乱念所动,细听四周之人的言语,便知是在述说过往的罪过。

细听其言,这些儒释道别管平时如何,这会儿全都敞开心扉,有说幼年偷盗的,有说嫉妒同门的,有说抢人田地的,有个儒生对恩人的幼女见死不救,有个和尚换了狗腰子坏了别人妻子,有个道士伙同恶贼劫了别人的贺寿钱,最奇的是还有个和尚竟然亲手杀了嫂嫂。

听了半天,都是鸡鸣狗盗,但述说过往罪过之时却都分外虔诚。

又往前行,就见沿途之人呢喃的话语又是一变,不仅诉说过往罪业,乃至于竟被勾出了心中极阴暗悱恻之念。

这些儒释道之人都是通读经典的,但这会儿丑态百出,有的想女人,有的要钱财,有的谋权位。

缺什么,就越是想要追求什么。甚至过犹不及,有的和尚为了不为女色所动,竟要杀完天下女子;有的儒生想要定下天地间的礼,意图诛杀所有不奉儒的恶人;有的道士为求与天同寿,竟想要献祭天下生灵。

这些人平时都是良善之辈,虽有奋进之心,却绝不会这般偏执。但此时此刻,分明是被人引动了心中恶念,继而放大了恶念。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大姐不成婚是没遇到好男子,可没想到说了那孟飞元许多好话,把他送到了大姐身边,没想到孟飞元色欲熏天,他娶了妻,却还勾引大姐,分明是只想白睡,那我王氏以后没了大姐,岂不是……孟飞元真该死啊!”

路途竟然偶遇了王不疑,他一步一叩首,面上悲痛,又有虔诚之色,似在追求来世能不留遗憾。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什么时候觊觎过你家大姐?”孟渊拍了下王不疑的脑袋。

王不疑也不理会孟渊,只是念叨不停,好似让孟渊跟着王二是什么大罪过一样。

又没走几步,竟看见了玄晦。

“他们要对老应公不利,却没想到这么快动手。我回去太晚……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都该为老应公陪葬!”

玄晦泪流满面,一边前行攀登,一边喃喃自语,却又有随时自戕、赴死的决绝。

孟渊跟着玄晦走了几步,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快步往前。

此时衣襟中的香菱也开始嘀咕了。

孟渊静下心神,想要听一听香菱说什么。

“想想法子,搞点鸡蛋!”

“我要当老鳖坑诗仙,还要当老鳖坑谪仙!三奶奶再不敢小看我,荧奶奶再不敢欺负我!”

“小骟匠在外面打打杀杀太辛苦,我得好好赚钱,做大买卖,养一山的牲畜给他骟,让他干老本行,他就没空去外面打架了!”

香菱藏在孟渊衣襟中,露出的小脑袋摇摇晃晃,嘴里说着让人听不懂的怪话,语气不似平时那般老气横秋,反而极有豪气。

她即便是在梦中也有些没出息。

孟渊捏住她的一只小爪子,玉液如线探入其体内。

一时间,玉液中带有的星火之意登时涌动,香菱身子发烫,随即再也不乱思乱想,小脑袋一歪,分明是睡死过去了。

孟渊把香菱的小脑袋也塞进衣襟中,继而继续往前。

越是往前,沿途之人越是癫狂无状。所呢喃的言语也愈发不堪入耳,戾气越发重了。

“师兄初见我时就瞥我胸前,虽立即移了目光,可我都看到了!论大小,我比姜棠不知道大到哪里去了;论年龄,我比聂青青更合适!我又习武,生孩子、养孩子也不在话下,师兄凭什么只跟她俩好?”

路上竟见了胡倩,她正一步一步往前,嘴里嘟囔不休,“还有三小姐,她明知道师兄有觊觎之心,却视而不见!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要骟了师兄,废了他修为,等你们都不要了,师兄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哈哈哈……”

“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孟渊跟在胡倩身侧,深吸一口气,握住胡倩手腕,丝丝玉液探入其内。

胡倩已步入七品境界,她所能承受的玉液自然比香菱要多,待玉液中流动的精火与星火两者之意涌动,登时驱散了心中乱念。

胡倩面上泪水未止,双目中依旧茫然,待见是孟渊后,就赶紧伸胳膊抱住孟渊。

“大师兄?”胡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也不撒手,抱着孟渊,使劲儿往孟渊身上蹭,鼻涕眼泪也全都抹干净了,方才的虎狼之言不见,只有哼哼唧唧,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闹。

“好了,没事了。”孟渊轻轻拍她后背,而后推了推,但是没推动。

“师兄,你顶到我了。”胡倩道。

“是香菱。”孟渊一边解释,一边使劲儿的推开胡倩,两手按住胡倩的肩膀。

胡倩离了孟渊的怀抱,打量孟渊身前,恍惚明白衣襟里藏的是香菱,这才算神智清醒了些。

“你怎么没跟着三小姐?”孟渊问。

“三小姐在跟国师议事,我一直在门外守候。”胡倩想了想,说道:“后来国师出了门,三小姐让我去寻你,我就下山了,可没走多久,我就觉得头昏脑涨……”

说着话,胡倩看向四周,只见云沉夜黑之中,此间竟有许许多多的人,除却镇妖司的武人和兰若寺的和尚外,还有儒家和道门之人,尼姑也不在少数,且个个有悲苦之色,个个有狠戾之气,更诡谲的是全都面向一个方向,似是那边有超脱往生之法,有极乐世界一般。

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见过的,但此时此刻,却又虔诚,又怪异。

天上黑云下压,其间有丝丝金光,似是真佛被困于其中。

而地上生灵全都失了神智,却兀自不觉,只是一边阐述罪业,一边奔向癫狂,一边奋力前行。

恍惚之间,胡倩只觉此情此景,犹如来到黄泉之中,这许多人都是等待解脱而求之不得,只如同百鬼夜行一般。

猛然之间,胡倩想起三小姐曾说过无生罗汉为求大道,发下的大宏愿是为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如今形状,大概与地狱也不差多少了。只待无生罗汉动念,诸鬼便能脱离“地狱,”踏入无生罗汉所勘定的“佛国”之中。

“大师兄!”胡倩吓的不轻,她又要去扑孟渊,却被孟渊按住了额头。

“三小姐在何处?国师又去了哪里?见到王二了没有?”孟渊问。

胡倩见孟渊问了一连串,她却只能摇头。

“明月姑娘和荧姑娘呢?”孟渊又问。

“我没被种念前,她俩好似说要去问禅台。”胡倩道。

眼见如此,孟渊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便将衣襟中的香菱提溜出来,交给了胡倩,道:“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带香菱速速下山去。”

先前来时,孟渊以为高手众多,没料到越是深入,越觉得不妙。自己固然能凭刀剑行事,可带着香菱,有诸多不妥处。

“师兄。”胡倩没敢反驳,她接过香菱,也不抱着,干脆学了孟渊,一股脑塞到了胸前,更显得鼓鼓囊囊,她问道:“我带香菱去哪里等你?”

“去找苍山君,他会寻到能庇护香菱的人。”孟渊看向山下,但见夜间起雾,天上黑云下压,无尽苍茫之中似有群魔乱舞,“或者,还会有人来庇护我们。”

“师兄你小心。”胡倩茫然点头,而后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师兄,你可要好好的,咱们还没报聂师的仇呢。”

“我知道。”孟渊微微笑。

胡倩不再多说,飞奔下山。

眼见胡倩消失在夜幕之中,孟渊这才回过身,迈步往前。

沿途之人不绝,全都虔诚而怪异。

越过山门,继续向前。

孟渊深觉身体的凝滞之感更重,此间之人也愈发的多了,且全都面向问禅台方向,只是脚步沉重,唯有趴伏在地,一点点往前硬挤,手掌磨烂,乃至于见了白骨,但虔诚之意不减,癫狂之意更甚。

举头前看,只见昔日热闹非凡的问禅台依旧人群如海。

问禅台上有莲花高台,上有一人盘膝而坐,身周有淡淡佛光。

那莲花宝座高有数丈,其人高坐莲花宝座之上,却无有渺小之意,反而似能顶天立地。

莲花宝座之下汇聚了儒释道之人,全都跟着盘膝静坐,仰着头,有虔诚拥护之意。

“师兄,药娘跟人跑了!”孟渊撇到了林宴,上前就是一巴掌。

林宴应声倒地,而后坐起,他左脸显出了巴掌印,但毫无生气之意,只是道:“跑了也好,只要她欢喜顺遂,我就高兴。能在这里为她念经祈祷,愿她生生世世顺风顺水,多子多福,我此生足矣。”

“她跟人跑了,多子多福也不是你的子,也不是你的福。”孟渊道。

“只要她开心,那也没什么。”林宴浑然换了个人。

“师兄境界有点高山仰止了。”孟渊笑笑,又看林宴身旁的周盈和范业。

范业盘膝,面上虔诚,呢喃道:“求我佛送我一个孩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生不出孩子不找自己原因,让我佛帮忙?

孟渊又看周盈,却见周盈两手,呢喃道:“往事不可追,盼孟飞元能迷途知返,知晓谁才能给他助力!”

“都疯了!”

孟渊觉出一道视线定在自己身上,随即又有许许多多的双眼看了过来。

抬目看去,只见莲花宝座上的无生罗汉依旧似真佛降世。

那宝座之下有一老和尚,乃是九劫大师。其余佛国西来的弟子距离宝座最近,此时此刻他们似并未陷入迷茫之中,而是回头齐齐的看向孟渊。

孟渊迈步往前,踏入问禅台的青石之上。

深夜寂静,无有虫鸟之声,连风声也听不到半分。

但孟渊沉静心思,却听出有细微佛号,似是一人在诵念,又似是此间之人在一同诵念。

也听不清在唱的什么佛经,但看此间之人的形状,大概是没有发鸡蛋的。

此时此刻,孟渊才算是看清了那莲花宝座之上的佛陀身形。

那人微微闭着双目,那人两手放膝上做拈指状,无须无发,身着破旧袈裟,身形高大,耳垂低垂,眉毛粗壮如剑戟,但面上竟有慈悲之色。

凝神细看之间,其人样貌似有变动。这并非是骨肉皮的变化,而是气质的变化。

一时间,那人像是救世的真佛;一时间,又似是披着袈裟的妖魔。

若想要探得究竟,却又有恍惚之感,似在揽镜自照。

莲花宝座高大,问禅台广阔。此间之人皆似蝼蚁,孟渊也是如此,只是孟渊这一只蝼蚁站起了身,抬起了眼。

无生罗汉并未睁开双目,身上佛光隐隐约约,面上慈悲之感更重。

孟渊环顾四周,倒是看到了熟人,孤独姐妹就在不远处。

明月依旧不耐种念之法,已经盘膝在地,不知心在何方了。

独孤荧立在明月身前,手中按着剑,身上的红斗篷颤颤巍巍,显然正在受极大苦楚。

“孟飞元,上师讲道,还不行五体投地之礼!”九劫和尚站起身,立在宝座之下,手指着远处的孟渊,喝道:“上师最擅渡人,此刻大机缘在前,只要跪伏在地,受我佛洗礼,便可列于我佛之下,共登极乐彼岸!”

(本章完)

第330章 接引

正是夜深之时,天上无有星月。

厚厚乌云遮蔽一片天地,其间偶有佛光成线,奔涌不停,似在追逐金乌。

问禅台上莲花宝座上的神僧闭目静坐,孟渊抬目去看,宝座下的跪伏着数不清的儒释道之人,全都背朝着自己。

无生罗汉身上有细微佛光,俨然成了深夜中的一缕引路明灯,看似风一吹就会熄灭,但却久久屹立,似要为八方迷途之人指引往生之路。

所有人都在呢喃经声,细微又虔诚。

那九劫和尚亦是如此。他虽然对孟渊呼喝,但语气极虔诚,极真诚。

就好像一个历经沧桑,走过无数劫难,有着许许多多人生经验的老和尚,在苦口婆心的规劝一个入了迷途的年轻人一般。

九劫和尚的老皱面孔上无有狠厉之意,只有谆谆教导,苦心规劝。

即便是喝骂之声,也有着慈悲普度之意,好似想以醍醐灌顶之法,唤醒来者心中的佛性,驱散来者心中的杀意。

但是来者泥古不化,依旧按着刀柄,根本不为所动,对眼前的无尽地狱视而不见,对身后的无数苦楚充耳不闻。

“大师所说的极乐世界有多乐?”孟渊走上前一步。

“人人无忧,人人无怖。寿不知何日而终,不为诸般烦恼扰心。人人欢喜,此为极乐世界。”九劫和尚道。

孟渊也是读过佛经的,还跟独孤亢等人辩过佛,可九劫和尚对极乐世界的见解与独孤亢和佛经所载的都不太一样,可见已然自成一家了。

也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孟渊见独孤荧身子颤抖的愈发厉害,便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上前,手伸进红斗篷中,捞住了独孤荧的一只手。

独孤荧本是颤颤巍巍,一心提防,不自觉的就有反抗之心,可陡然间便觉一缕玉液如丝线,却又似柔中带刚,匆忙间根本抵御不得。

一时间,独孤荧便觉那玉液中似有熟悉之感,分明是曾进过自己身子的。但此时此刻,却又有几分不同,分明是更为强韧,甚至其中带着些许不熄不灭之意。

很快,独孤荧就觉得身上重压虽还在,但是脑中清明,竟把那万千苦痛压制了下去。

独孤荧很快站直了身子,虽然红斗篷遮盖了她的娇小身躯,但面上再不似方才那般痛苦,反而又面无表情,只默默的将剑锋伸出斗篷外。

那九劫和尚对孟渊救人之举不屑一顾,但见孟渊竟有法门助独孤荧解难,他这才道:“小施主力压金海,确有非凡之能。若是今天剃度拜佛,来日前程无量。”

“不知何人能接引我剃度?又是何人能引领我等入极乐世界?”孟渊问。

九劫和尚十分自信,道:“只有我师尊才能行。”

“我觉不然。”孟渊笑了笑,道:“我还是觉得西方自在佛比你师父更强一些。”

九劫和尚低喃一声佛号,慈悲中带着不忍,似是对即将踏入无尽深渊的年轻人万分惋惜。

“小施主,真佛就在眼前,却又何必去朝觐假佛?”九劫和尚道。

孟渊一时都捋不清九劫秃驴的思路了,他竟然说人品境的自在佛是假佛,三品境的无生罗汉是真佛,这岂非倒转天罡?

而再看莲花宝座上的无生罗汉,人家依旧没睁眼,好似万年山峰,根本不在意两个蝼蚁的论辩之言。

“大师,既是真佛在此,为何不去救苦救难?为何不造就极乐之世?莫非你家的真佛,不是大慈大悲?”孟渊问。

“阿弥陀佛。”九劫和尚双手合十,十分虔诚道:“若不回头,谁为你救苦救难?如能转念,何须我大慈大悲?”

“大师这句话真是再对不过了!”孟渊立即赞同,“大师说什么大慈大悲,什么救苦救难,其实还是要看自己,需得自己悟了才行,这就是所谓回头,所谓转念。根本没有什么真佛降世,也不能靠天上神仙,只能靠自己。”

九劫和尚听了孟渊的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又道:“小施主,你悟错了。若无真佛接引,如何才能了悟?”

“尊师是真佛?”孟渊问。

“自然是。”九劫和尚苦口婆心,道:“佛经有言,知晓宿世谓之宿命明,知晓未来谓之天眼明,断尽烦恼谓之漏尽明。我师通天彻地,已然彻底通达,成三明之境。”

“尊师果然通天彻地,不知能否看我宿命?”孟渊问。

“阿弥陀佛,我师知晓过去未来,此事易耳。”九劫和尚两手合十,垂首低眉,面上少肉却有皱褶,“待我师行法。”

说完话,九劫和尚一动不动。再看那莲花宝座上的无生罗汉,亦是分毫未动。

独孤荧按着手中剑,她也不问孟渊为何能不惧乱念,更不提感激之语,只是道:“救明月。”

孟渊就觉得自己和独孤荧也算共过两次生死了,但她更在意的人分明就是明月。

此时明月面上的痛楚之意更甚,口中不知在呢喃着什么,一会儿说兄长,一会儿说父母,泪水在眼中打转。

“怎么不见其他人?”孟渊拉起明月的手,渡入磅礴玉液。

孟渊喜欢在陌生的地方踩点,可今日战局太快太急,兰若寺自然是熟悉的很,可此时此刻才发觉在问禅台聆听真佛之声的人中,少有高人。

天上乌云厚重,问禅台黑压压的都是人,却没见到三小姐和王二。

至于玄机子老道和云山寺的了闲师太,两位不在那也正常,他俩本就不喜欢往兰若寺凑,怕是跟妙音长老和花长老在外面。

而那位独孤氏出身的道门三品的国师,却没现身。

“应三小姐在外等李唯真,国师在山下,王二为防李唯真不到,她在外随时准备开天门。”独孤荧显然对此情景清楚的很。

“无生罗汉为何迷惑众生?”孟渊又问。

独孤荧看向那莲台上的无生罗汉,淡淡道:“或许,他寻到了破境二品的法门。亦或是,他另有所图。但不管怎么说,他肯定也在等一位敢于向死而生的武人。”

明月此时终于缓缓苏醒,她先是茫然,而后抹了抹眼中泪水,待见孟渊和独孤荧并排而立,便也赶紧提起剑,站在孟渊身旁,三人齐齐的看向那莲台宝座上的无生罗汉。

过了数息,九劫和尚终于抬起头,只是双手依旧做合十状,道:“阿弥陀佛,我师已传下真言。”

说着话,只见九劫和尚身周那些无生罗汉的徒子徒孙,全都转过了头来,纷纷看向孟渊。

一个接一个的光头,全都是虔诚向道之色,不掺尘杂,不染污秽,好似是久在真佛座下参佛的沙弥。

孟渊握刀,独孤荧和明月执剑,三人谨慎非常,而且慢慢的分开距离。

“众人皆醉我独醒?非也。千万人向佛,只你一人背佛而行。大谬也!”九劫和尚沉声道。

只见九劫和尚似是言出法随一般,红斗篷荧妹登时又站立不稳,明月更是面露茫然。

可见两人虽被孟渊以星火和精火焚去心中杂念,但那无生罗汉又再次出手。

果然,随着九劫和尚及其一众西方来佛呢喃经文,明月和独孤荧再难支撑。

明月以剑驻地,独孤荧的红斗篷颤颤巍巍,两人比之先前要好些,但想要跟随孟渊而战,怕是不成了。

那九劫和尚双手合十,面上慈悲,眼中慈悲,身上袈裟好似也沾染了世间的罪业,化为业火一般。

“施主前世作恶太多,今生亦是混世魔王,唯有皈依我佛,才能得解脱。”九劫和尚缓缓开口,“我师渡人渡己,待施主明晓自身罪业,便是皈依之时。”

随着九劫和尚话毕,便见一镇妖司同僚站起身,而后手指孟渊,大声道:“孟渊流民出身,混居镇妖司之中,先在松河府残害同门,得以晋升。后来又与我镇妖司指挥使丁指挥有过节,便在丁指挥外出公干之际,纠结外人,暗害丁指挥和丁千户!杀人绝户,何至于此?”

这人是王不疑,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问禅台外,手上脸上都是血迹。

“阿弥陀佛。”一个兰若寺的光头站起身,两手合十,正是玄晦和尚,只见他朝向孟渊,说道:“孟施主与孔雀往来颇多,松河府之变中令师身死,你却全身而退,可见你必然是得了孔雀的援手。结交匪类妖僧,这岂是我辈所为?”

待玄晦说完又坐下,竟又站起一个熟人,乃是厉无咎。

“孟飞元,你暗藏祸心,知晓信王之子暗中修佛而放任,又勾引独孤氏之女,且一连勾了两个!你敢说你问心无愧么?”厉无咎指着孟渊,语声很大。

“这还不算!”只见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站起,根脚分明是国师府的,他指着孟渊,大声道:“孟飞元本出身低微,是应氏提拔,他却恶仆欺主,觊觎主家!”

此人刚说完,一个光头尼姑就又站起,面上都是愤慨之色,一手指着孟渊,一手作合十状,道:“此人竟不顾佛门清净之地,在云山寺勾我师妹!恬不知耻,其心可诛!”

这些人全都出来指责孟渊的错处,一桩桩,一件件,各有依据。

甚至连至亲的师兄,竟也有脸揭孟渊的短,说孟渊的坏话,“师弟啊,不是师兄说你,你就是太难舍去情色之欲,这才犯下许多过错。要我说,青青和姜家丫头就够了,你偏偏在外招惹是非,勾了独孤氏不够,还勾王二,甚至连妖族的妙音长老也不放过。这也就算了,你连云山寺的出家人都要撩拨一二,这岂是长久的道理?师弟,我说的对也不对?”

这都什么跟什么?孟渊打算待今日事了,就回去劝一劝花长老,让花长老接走袁药娘!

孟渊看向独孤荧和明月,两女还在苦苦硬抗心中之念,倒是没对孟渊横加指责。

眼见这些人说个没完,孟渊被泼了许多脏水,但却无所畏惧,根本不搭理。

过了一会儿,九劫和尚眼见起身指责孟渊的已有十几人,这才道:“施主,你的过往之事已然明了,我师大神通,宿命明照四方,你可悟了?”

“大师不妨问一问我的手中刀。”孟渊道。

九劫和尚闻言,终于皱眉,他沉吟片刻,也不再搭理孟渊,只是朝莲台宝座上的人行礼,说道:“师尊,此子冥顽不灵,再难渡化。”

天上乌云厚重,其中包裹的佛光是盛大了几分。

孟渊看的清楚,那莲台宝座上的僧人还是没有睁开双目,但是却缓缓开口了。

“此子怀佛心,有佛性,只是身具不灭异火,难入我慈悲之门。”无生罗汉的语声极其缥缈,好似就在眼前,又似自九天之上落下。

一时之间,孟渊只觉身上血水腾沸,好似要被破肉体而出。而脑中有轰然之声,却并未生出惊恐之心,只是觉得今日不该来这里跟无生罗汉做对,不该与西方来客做对,而是该去做心中认定的善事,继而结出善果,这才是自己的归路。

恍惚间,体内精火与星火流动,孟渊再复清明,赶走了万千乱念。

那无生罗汉依旧高坐,并未对孟渊挣脱心中锁链而有半分惊讶之意。

乌云似要压到了莲台宝座之上,无生罗汉肩膀漫天黑云,身上佛光愈发单薄,却始终不散。

“阿弥陀佛。”无生罗汉两手作拈花状,双目依旧紧闭,“施主确实不凡。这火中颇有玄妙,颇有玄妙。”

九劫和尚面上虔诚无比,他听了无生罗汉的话,细细的去看孟渊。

先前云山寺方向有火焰冲天,远在兰若寺都能看得到。那火势汹涌,但所燃之物却非是不同,九劫彼时就已经注意到了,甚至早就打听清楚,是为孟渊攀登天阶。

再加之九劫亲见孟渊镇灭金海,他更是起了接引之心,而师尊也确实有意将其纳入莲台之下。

九劫和尚虔诚垂首,道:“请师尊示下。”

无生罗汉并不言语,但此间之人竟缓缓的让出当中的空地,而后盘膝坐定,看向那处空地。

空地之上,独孤荧和明月已经盘膝在地,兀自艰难挣扎,只有孟渊一人凝立不动。

“宇宙无穷,盈虚有数。”无生罗汉竟扯了一句道家言语,但随即道:“什么火能不灭不熄?”

无生罗汉依旧没有睁开双目去看孟渊,只是道:“这种人,要么皈依我佛,要么渡他成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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