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国蹶行(10)

腊月廿二日上午,一群高鸡泊的屯田兵推着车子来到了将陵城外,车上全是芦苇编织的各种物件——席子居多,箩筐也有,草鞋也不少,总共四五车编货。

其实,这个军屯点本来只有一家人会这个手艺,但自从韩二郎到了以后,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韩二郎联合几个信服他的兄弟,一起凑了钱给了那人,请这人教导,于是手艺立即传播开来,农闲之时,倚靠着身后高鸡泊取之不尽的芦苇杆,却是迅速形成了一个小的产业。

这类东西,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生活必需品,再加上将陵这里商业发达,所以几乎只一会功夫便卖的干干净净,而且因为这里市场繁华,很多时候都是以物易物,直接便将原本想买的过年物件换到了手,一众屯田兵自然兴奋。

于是,众人商议着,便要去一起去饮酒,带头的黄屯长便去看韩二郎。

孰料,今日多有出神的韩二郎忽然开口:“咱们赶紧回去,可能要出事!”

众人陡然吃惊,然后便立即收拾起来,唯独黄屯长有些不解,只蹙眉来问:“这个局势,能出什么事?韩二郎莫不是想错了?”

“怕过几日要出兵。”韩二郎言辞恳切。“牲畜大营去巡查点验的军官太多了,大铁房那里咱们刚才过去,只能换存货,全都在修补兵器……四条大道咱们走了三个,临近年关,路上挂鲸条子的军官很多,却很少见他们进店里饮酒聚会,反而都是神情严肃步履匆匆,更不要说离开军营回家了……我刚才问了,店家说,其实昨日此类聚会还多,今日一下子就少了。”

黄屯长听到一半便已经信服,立即主动收拢起来。

一行人七手八脚,赶紧将换来的年货装载好,便一起推着车子离开了此地,行到路上,便也察觉路上巡骑往来过于密集了,于是更加惶恐不安,竟然连夜赶路,越过长河,深夜抵达了住处。

稍作歇息,翌日一早,黄屯长接到上司命令,要求点验员额,无故不得擅出,却是彻底无疑,乃是一边让自己几个伴当和下属来点验,一边又来寻屯里的能人韩二郎做商量与询问。

“年关出兵,就是要打一个突袭。”韩二郎认真分析。“突袭就要部队迅疾,未必需要我们屯田兵第一时间上前线,很可能是接应、后勤……也就是民夫的活,但要是战事牵延,就不确定了。”

黄屯长长松了口气,却又感慨:“韩二郎莫要笑我,我虽经历过前两年的乱事,可这样的大战还是第一次上……总觉得,往后战事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寻常人,跟石磨里的麦粒没啥区别,所以心里害怕的很……等真开战了,还要请你帮忙做个主心骨。”

“都是一屯子人,我肯定尽力而为的。”韩二郎点点头,神色自然,却又摇头。“不过,我跟你一样,也不乐意打仗的……年景不好,还要打仗,而且眼下局势,一旦打仗,便是大仗,到时候粮食缺口更大……为啥不能再等一年呢?就帮里这个手段,其他地方根本没法比,一两年局势一变,就直接吞了。”

“那倒未必。”黄屯长倒是另有见解。“这粮食是这样的,咱们这边是勉强够捱过去的,但其他地方肯定不行,而河北一个团团,漳水、滹沱水什么的根本拦不住人,再加上西北面那几个郡一直在乱,所以,肯定是河北其他地方先缺粮,然后其他地方的人肯定要逃过来,就变成咱们一起缺粮了……所以,还不如先打下来,看看有没有整治管理的法子。”

韩二郎想了想,点点头:“是屯长想的更深一些。”

二人正在屯公房的屋里说话,忽然间,外面有人闯入,却是性格认真的张老五,其人一入屋内便汇报了一个情况:“韩二哥、黄屯长,真少人了……王县君家里的大儿子不见了。”

黄屯长经验丰富,韩二郎眼界高,二人只是对视一眼便晓得,这必然昨日韩二郎做了判断,回来后有人口风不严,传到了王县君家里,于是趁机跑了。

须知道,虽然王县君是有修为的,他长子也如此,这使得他们家的农活非常轻松,但依然不能阻止王县君和他长子越发郁闷,因为他们在大魏治下,到底是一县之君,哪里像现在需要精打细算一年嚼裹?

所以,怨气是少不了的,也有充足的逃亡或者通风报信的动机。

“王家大郎怕是已经走大半日了,又有两条正脉的修为……若只是趁机逃了倒也罢了,怕就怕是去通风报信的。”黄屯长当即沮丧兼不安起来。“这会不会被追到咱们头上?”

“没啥事。”韩二郎依旧镇定。“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其他人也能看得出来,早就有讯息传过去了……屯长只按规矩一边报上去一边去问王县君家里就行,然后看上头意思,让去搜就去搜,不让就不搜。”

“可……”

“便是有逃过去的,如何轻易见到管事的?见到管事的,管事的如何信你说的是实话?如何不是间谍而是真正的逃人?如何是真的消息不是对面故意放给你的?”韩二郎稍作解释。“没大用……估计就是吃不了苦,趁机逃了。”

黄屯长这才安下心来。

诚如军事经验丰富的韩二郎预料的那般,黜龙帮自以为是的保密工作简直就是筛子,连路边的店家都能察觉要出事,韩二郎看一眼便晓得要出兵,遑论他处?

但是,也正如韩二郎所言的那般,大部分的讯息都停在了乡野市井最多到基层官吏那里,根本没有传到登堂入室那一层。

最起码被普遍性认为是行动目的地的河间、信都这儿,短时间真没有,薛常雄对此一无所知。

“秦二郎从哪儿得的讯息?”廿三日晚,内黄城东南侧博望山大营内,屈突达看着身前匆匆从临河赶来之人认真来问。

“几个商人。”秦宝认真来答。“来汲郡贩草席的,希望能从这边军营里收一点陈米。”

“草席贩子来告发军情……”屈突达有些懵。

“他们没告,是我旁敲侧击问出来的……黜龙帮这几日忽然收紧军营控制,部队严密约束,清点后勤军械是没得跑的。”秦宝从容解释。“我只是说有可能来袭。”

屈突达沉默了一会,点点头:“照理说若是黜龙军动手,向河间会多些,尤其幽州罗术那厮……罗术似乎跟黜龙军有些眉来眼去,合击河间也属寻常……”

秦宝面色不改,丝毫不忌讳自己与罗术关系。

“但是,中丞去了关西,现在应该已经到潼关了,将陵得到消息,来突袭我们也是寻常。”屈突达继续言道。“确实要严加防备。”

“如何防备?”秦宝追问。

“加派斥候,点验员额,收拢兵力在四城一山一仓(内黄、澶渊、临河、黎阳、博望山、黎阳仓),不做多余派遣。”屈突达认真言道。

“中丞去了潼关,咱们援兵在哪里?”秦宝继续问道。

屈突达沉默以对。

秦宝无奈,认真申明:“将军,咱们区区两万人,还有五六千是挂我名下的汲郡郡卒,相当于新兵,分布在四城一仓,若无援兵,岂不是要被各个击破?便是咱们之前那般设计,不也是指望着防御有层次,能撑到援兵来?”

“若彼辈真来,邺城或许能叫来支援,魏郡郡卒也能来,还有汲郡郡治左近,也有四五千郡卒。”屈突达认真来言。“我现在就发信,让他们做好准备。”

秦宝略显无奈,扶刀向前几步,低声来问:“屈突将军,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黜龙帮的实力摆在这里,两个宗师不知道真假,打个对折也有一个,更不要说兵力,眼下黜龙军若来,随随便便都能来十几二十个营,甚至借着大河结冰动员济阴行台,倾力而来四五十个营也不夸张……没有大宗师做震慑,你说的这两路援兵有什么用?郡卒……汲郡、魏郡郡卒?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候,是黜龙军的屯田兵对手吗?他们被在城下击败,只会动摇军心。”

屈突达当场叹气:“时局如此,你我能奈何呢?尽忠职守罢了。”

秦宝沉默许久:“若是说到尽忠职守,我上次与将军说的事情,将军可还记得?”

“记得,但有些难办……兵部给打回来了。”屈突达认真来言。“说是朝廷规矩,你既然已经登堂入室便不好给这个待遇了……”

“可我是都尉啊,是地方官。”秦宝嗤笑不已。

“我晓得……”屈突达略显尴尬。“但其实你是在军中效力。”

“说起此事。”秦宝继续笑言。“我一直不太明白,我从调任河北开始,便在将军麾下作战,将军从郎将升了一卫将军,我连个郎将也转不得吗?若是我功勋不足,李十二郎转任邺城行宫大使,与吕道宾掉了个个又算什么?大家都在升官,独我不成?若是给个郎将,再说我登堂入室,我也无话可说吧?”

屈突达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以手抚住对方肩头:“秦二郎,你勇悍过人,平素又有志节,将来必当自取前途,所以我从不轻易拿权威压你,但这件事情,明显牵扯到朝廷用人的习惯,也牵扯到了中丞与段尚书的争端……”

“不就是说我不是关陇出身,又跟段尚书没有牵扯,所以故意卡我吗?”秦宝忽然笑道。“《过魏论》中说的清清楚楚……大魏就是为这个亡的。”

屈突达面色微变,但旋即一叹,却还是按着对方肩头不放:“秦二郎,那我也不瞒你,段尚书给的批复是,你这人,若非老母与发妻在东都,怕是早就临阵投了张行,所以不可能将你家人发到黎阳的。”

秦宝依旧失笑:“天下人都以为我要投张三哥,好像我欠他什么似的,殊不知,我这人自大惯了,向来觉得,只要自家本本分分,没有对不住谁,哪里都能存身,何必非得三心二意?何况还有老娘和家妻?但是,若是之前还有曹中丞用人不疑,现在中丞离了东都,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东都这般对我,我又该如何呢?屈突将军,你说我若是真这次投了黜龙帮,到底是段尚书识人在先,还是我被他逼反?而投了以后,遇到那些先投的朝廷命官,是他们识时势,还是我晚节不保?”

屈突达手就在对方肩上,闻得此言,心中复杂至极,对方的委屈,他心知肚明,却无言以对;而对方当着自己这个直属上司的面戏谑讨论投敌,也已经触及到底线,他却不敢有多余动作。

无他,两件事他都无能为力。

前者是因为他够不着,后者是因为他一清二楚,真要是翻脸肉搏,以秦宝的实力,即便是两人一个成丹一个凝丹也指不定是谁死。

当然,他还有更无能为力的一件事情,而且已经讨论过了,那就是秦宝此番示警下的可能军情。

而不晓得是不是全都无可奈何后反而容易看开,反正屈突将军是突然释然了,他收回放在对方肩膀上的手,负手踱步回来,重新坐下,开口来言:

“事到如今,各安天命……秦二郎,我还是那句话,你这身武艺和气节,迟早会自取前途,我就不在这里与你说些可笑言语了……只希望你这一次能安分守己,尽职尽责,便是真要投,也不要临阵来投,若黜龙帮真来了,只请你军阵之上认认真真作战;真败了,以你的本事和龙驹,单枪匹马回去,取了家眷,从容回身来做投奔,岂不显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想投谁投谁,你投张行也好,李定也罢,都无所谓。”

秦宝一点头,便要离开。

这时,屈突达忍耐不住,继续来问:“上次聊城之后,张行没再专门着人招揽你?书信或传话,都没有吗?”

秦宝认真摇了下头,然后低着头转身出去了。

事实证明,黜龙军的隐蔽-突袭计划依然起到了绝佳作用,因为即便是很多人察觉到了情况,也无法有效传递到对应的高层手中,薛常雄的河间大营数郡就根本不知此事,一直到黜龙军各营忽然启动方才察觉;而西面的秦宝即便是早早察觉到了情况,即便是屈突达匆匆下令强化了布置与请求援兵,却依然无法在隔着一个武阳郡的情况下对相关情形做出有效判断……他们都觉得黜龙军就算要来,也很可能是要借着年关出兵,而从未想过黜龙军动员速度这么快,三日便能出兵!

腊月廿四日一早,黜龙军不下十七八个营分多路顺着官道涌入武阳郡,武阳郡上下即便是早就心知肚明双方关系,也不由惊骇一时。

有的城池仓促闭门,有的城池干脆有主官自缚出城,当然也有城池从容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旗帜,主动出迎。

但完全没有意义,这些黜龙军根本没有管他们,只是迅速通行,将沿途城池交给了后军,并且很快,来自于武阳郡郡治贵乡城的命令就到了——所有城池,打开城门,组织后勤,沿途为黜龙军承担补给。

很显然,无论是武阳郡自身官僚体系最高层的选择,还是涌入武阳郡的黜龙军数量,又或者是黜龙军的进军速度,都让这个本就是缓冲地的河北大郡迅速完成了倒向。

武阳郡是大郡,自最东部边境上的聊城,到西部边境上的邻郡内黄,相隔足足一百六十里,这个距离,按照常规行军速度来算,五六日都属寻常,但那是要考虑辎重的。

而随着武阳郡的全面易帜倒戈,黜龙军沿途补给如常,其前锋数营,也就是徐师仁、徐世英、牛达、夏侯宁远、张善相五营,在前敌指挥徐世英的命令下,全部抛弃辎重,并沿途征发各城骡马,居然只在廿五日下午便穿越了武阳,抵达汲郡,来到了河北名县内黄县境内。

这个速度,基本上只稍弱于哨骑而已,委实惊人。

“是不是太快了?”就在两郡界沟之侧,比较持重的夏侯宁远明显有些惶恐。“郭头领的斥候营已经散开,咱们只能算有五营兵,阅兵后放年假每营走了几百人,路上又有千把人掉队,现在不过五六千人,全都疲惫至极……而当面敌军有正西内黄城三千人,西南侧博望大营五千人,周边临河、澶渊随时都能来援,到时候就是一万四五……再加上屈突达、秦宝这些高手,咱们修行者也未必胜得过他们。必胜之局,咱们却贪功败了一阵,岂不可笑?”

“我知道。”徐世英认真听对方说完,方才从容依旧宣布了自己的计划。“所以我们现在只去打一下内黄城……如果成功了,再做下一步,如果不成功,就退回来在界沟这里扎营等后援……非只如此,牛大头领还要速速南下,越过博望山去澶渊,一面是迷惑博望大营,一面也是寄希望于这个速度能产生惊骇,震动城内敌军,澶渊是你多年驻地……你知道这怎么做吧?东郡也会有兵马趁着大河封冻来援你的。”

牛达只是点头……他千思万想,就是想夺回澶渊,何况此番早有安排。徐师仁也不吭声,俨然作为大头领他是知晓一些安排的。

大头领们既然一致,还做了解释,夏侯也不好再多说,前锋军自然迅速行动起来。

当然,这个时候,博望大营的屈突达也已经知道了局面,却陷入到了茫然之中——没办法,对方进军太快,而且他根本不能确定当面之黜龙军先锋兵力。

而稍微恢复冷静后,他只能下令各城谨守,同时立即向邺城、东都、汲郡郡治发出求援,并加派哨骑。

但很快,随着哨骑回报,他才晓得贼军居然分兵继续前行,一部往防御网最北侧也是博望大营最近的据点内黄而去,一部似乎往博望山而来后,也是更加茫然,然后稍作思索后却又再度补充信函,一个给邺城,让李清臣务必小心被打伏击,因为黜龙军敢去打内黄,那意味着北线很可能有支援;另一个给临河的秦宝,让这名可能是汲郡官军中武艺最强之人仗着修为先来博望大营以防万一,因为他不确定来博望山的这支黜龙军强弱。

下午时分,可能连临河的信函都还没送到,屈突达便再度陷入到了茫然不解中,因为成丹修为的他借着冬日晴朗天气在山上肉眼看到,大约数里之外的博望山东侧,打着牛字旗的大约一千余人贼军,明显只是一营兵,自北向南,越过博望大营去了。

俨然是手下败将、贼军大头领牛达要去他曾经驻扎、控制了许久的澶渊。

这很可能会出岔子,因为澶渊城内部极有可能存在牛达的内应。

但他不敢动,因为这支军队太像诱饵了……贼军进的太快,他现在对武阳郡中的情形一无所知,对前方贼军兵力一无所知,他也不敢亲自去侦察,鬼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一个宗师?

他就这么任由对方大摇大摆的走过去了。

大约就在牛达越过博望山大营后两刻钟的时候,勉强算是快到傍晚,徐世英攻入了内黄城。

三千所谓东都精锐(实际两千来自东都,一千是汲郡郡卒),一名凝丹高手的郎将,高三丈的名城大城,有护城河(虽然结冰),为了防止高手突击在城门专门加装了数千斤的大铁闸。

但还是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告破了。

因为徐世英安排了内应——一些东境口音的人抢占了一面城门与一个角楼,他们据说是受到黜龙帮迫害的琅琊郡忠良,逃亡成功后踊跃参军,在城内很受信任。

天知道徐大郎是怎么说服这些人的?可能是他姐姐之前嫁到了琅琊?还是琅琊出身义军浑水摸鱼?又或者是这些人真的被感化了?

但不管如何,城破了。

一道流光飞过,俨然是城内那位郎将逃跑了。

“我们现在干吗?”进入城内,立在城门楼上,徐师仁目送那人远去,又看了看下面正在匆匆组织部队入城的夏侯、张善相二人,明显有些发懵,他知道目前为止的计划,但还是有些发懵。

“看守四门、招降、点验居民、吃饱饭、联络牛达、休息一阵子,然后夜间出兵。”徐世英认真来答。

“夜间出兵去哪里?”徐师仁愈发不解。

“自然是去距离此城只有十数里的博望山。”徐世英毫无保留。“屈突达本据。”

“你在彼处也安排了内应?”徐师仁追问不及。“为何之前没说。”

“没有。”徐世英毫无保留。“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轻易渗入?但澶渊、临河、黎阳我们都安排了内应,不止是此类琅琊豪强,如澶渊是牛达熟稔的本土豪侠,临河是本地往来将陵的商人,黎阳是东郡那边派过去的亲信……邺城也有,但是个意外。”

“我知道这些……”徐师仁既惊骇又迷惑。“但便是如此,又如何能攻下博望山大营?”

“徐大头领。”徐大郎略显无奈,只能解释到底。“从今年年初开始,这批所谓东都精锐就在汲郡常驻了,那些高阶军官倒也罢了,那敢问寻常军士的家眷是不是早该依附过来了?这里挨着黎阳仓,不愁吃穿,总比留在东都那边受人欺负强吧?而来到这里,难道要住军营,自然是住在周边城内……”

徐师仁猛地打了个激灵,然后看向了这个年轻的同姓将领,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这个人是诸位东境豪杰出身头领真正头目了,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张行不舍得将此人给直接处置了。

“我们既然取下了周边城池,甚至不需要全取,只要取下四城中的两城,是不是就有几千户博望大营军士、郡卒、民夫的家眷了?”徐世英继续平淡来言。“今晚我们也不强攻,只是趁着黑夜请这些家眷在山下去喊他们丈夫、儿子,劝他们投降……成就成,不成退回来嘛,我不信大半夜的屈突达敢对着士卒家眷放箭……徐大头领还有什么想问的,我绝无刻意隐藏之意。”

徐师仁摇了摇头。

徐世英却点了点头,重申了一遍:“依我看来,只说战,此战易如反掌。”

徐师仁只能又跟着点头。

(本章完)

第393章 国蹶行(11)

“小三……赵小三,快下来!我求你了……”

“长生……长生?!赶紧下来了,你死在山上了我跟你媳妇怎么办?”

“临河的刘七!当队将的那个!听到没有?伱爹妈妻儿都在这儿等你呢!立即滚下来!”

腊月廿五日深夜,整个博望山大营乱糟糟一片,到此时徐世英才意识到,自己都小瞧了自己这个连环计……傍晚落城,消息传出去,还没把城内里的军眷给搜罗起来呢,就有一队哨骑直接入城投降了。

而待他组织夜间进逼,将家眷带到博望山下时,一切就都失去了控制。

博望山不是什么大山,只是因为在河北平原上显得突出外加位置巧妙,所以被屈突达当做了主营,夜间黜龙帮逼近,家眷在寒风中放声一呼,很快就演变成了哭喊与哀求,而且与山上的躁动呵斥勾连成了一起,再加上冬日严寒,到处都是火坑与火盆,外加寒风阵阵,自是乱做一团。

外面情势这般糟糕,秋后便升了一卫将军的屈突达此时却只能在山上大寨正堂里枯坐,正堂上灯火通明,映照的清楚,却只照出了他的面无表情。

且说,从一开始屈突达就晓得,自己能够在河北撑下来,不是因为他本人如何善战,部众如何精锐,高端战力如何多,而是他和他的部属本身是东都体系的一份子。作为大魏最后两大核心战略要害之一的东都这里,既有大宗师,又有这几年招募武装起来的几万兵马,还有充足的仓储,足以在应对周边威胁。不过,这个体系的弱点也很明显,那就是过于倚重大宗师本人在一定范围内的震慑力了。

所以反过来说,随着巫族南下,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作为东都支柱的曹皇叔一旦西进,这个体系就会变成一个失去主立柱的空塔,只要有人来推,它就会顺势倒塌。

至于汲郡的东都精锐,更糟糕一些,因为他们孤悬在河北,很像一堵没有任何支撑的高墙。

墙,是货真价实的,里面的砖也都很结实,可是,结构不行了,说不定一场大风就能吹到。

屈突达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场大风,只不过他委实没想到,这场大风会来的那么快、那么急,而自己又那么的不堪一吹……一来,黜龙帮居然一点犹豫都没有,那边曹中丞刚刚走,这边就直接过来了,俨然处心积虑;二来,前几天刚有传闻说要动兵,结果两日后就打到跟前了;三来,贼军一环扣一环,奔袭、内应、攻心接连不断,让他无法招架。

当然,最最没有想到的还是眼下,这个攻心计太厉害了,屈突达现在除了让亲信部队点燃篝火,然后看管好营寨大门、巡视营寨,防止部队逃逸,以熬到天明外,根本无计可施。

因为他根本没法控制主力部队了。

还放箭?!

他现在只怕营寨内部忽然起火,军队一哄而散!

“我听钱郎将说,屈突将军现在无计可施,只能枯守以待天明?”

深夜中,一人忽然自外面走入堂内,却正是前日刚刚来过一趟的秦宝,其人神色黯淡,似乎有些疲惫,而且身上黑色甲胄莫名在火光下冒出一股白气。

“他说的是实话。”屈突达见到来人,虽然对方是他主动唤来的,却没有半分喜悦。

毕竟,局势如此,来了个高手又如何?

“守到天明又如何呢?”秦宝沉默片刻,继续追问。

“什么?”屈突达一时茫然。

“我是说,守到天明又如何?”秦宝语调微微抬起。“我来时得到消息,澶渊也被围了,大河这两日冻的更结实了,应该是东郡直接遣了援兵……重兵压境,再加上牛达久驻澶渊,城内很可能跟内黄一样早有内应……这样的话,守到明日,澶渊城破,或者已经破了,说不得会有更多士卒家眷来山下呼唤这些士卒和辅兵。现在天黑,他们不晓得自己亲眷在哪里,道路又被你封锁,或许还能维持,可等到天明的时候,看清楚情形,部队只会崩盘,甚至会成建制逃窜,乃至于哗变。”

屈突达抬起头来,正色来问:“那我能怎么做呢?降了?且不说我是关陇人,对面是河北叛军,关键是天下到了这个份上,好像也没有投降的正经一卫将军吧?”

“这就是朝廷给你升官的缘故。”秦二失笑来对。

屈突达也笑。

二人笑完之后便一起沉默了下来,可这期间,外面的动静却半点没有停息,无论是冬日的风声还是山下的呼喊哀求声,又或者是周遭军营里的呵斥声、哭泣声,包括火盆的“比啵”声,全都没有停下。

甚至,两人修为高深,听得比其他人更加清楚。

“这声音屈突将军怎么受得了的?”秦二率先打破沉默。“我接到讯息,其实早就来了,却被这个动静吓到,在那边田埂上立了许久不敢过来。”

“我年纪大些,见识多些……”屈突达脱口而对,却又止住,旋即更正。“是你念及老母妻子,对这副情形有了感触吧?”

秦宝并不否认,却反过来建议:“屈突将军既不好降,又无胜算,拖下去只会更糟,却如何不早早抽身而走呢?”

“走就比降好了?”屈突达苦笑道。“一卫将军,率两万之众,还有三四个郎将、参军、都尉,被几千人急袭到跟下,就孤身而走……要被天下人当成笑话的,还不如等明后日大军围上,最好那张三也来了,什么天王宗师也到了,十几个大头领围着,便是身死,也能落得个好名头。”

“现在走,还能带着一些部众撤走,不算是孤身而走。”秦宝提醒道。“扔下大寨,连夜折回黎阳,收拾黎阳兵马与本地家眷,往西过漳水,然后趁着大河冰封渡河往东都去……东都乏人,屈突将军的资历、修为、出身、官职都摆在这里,必然起死回生……反之,若走得晚了,说不得会被包抄,一个都跑不了。”

屈突达犹豫了一下,反问起来:“来得及吗?”

“不试怎么知道?”秦宝坦然相对。“非要说,我觉得徐世英来的太快,黜龙军主力未必跟随妥当……应该有一两日的空隙,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这般。”屈突达认真来问。“咱们能不能偷偷潜出去,乘夜取黎阳与临河两处兵马,反扑此处或者澶渊?”

“不能!”秦宝想了一下,给出了答案。

“为何?”屈突达眯了下眼睛。

“因为兵无战心,将无战意。”秦宝昂然来答。“屈突将军……你就算是赢了这一阵,到底又有什么用呢?多杀几个黜龙军的人,然后耽误了时间,被人包住?全军再来个加倍的抽杀?这个局势,能逃就不错了,怎么能平白再造杀孽呢?而且还是造自家儿郎的杀孽?”

屈突达沉默片刻,点点头,复又再问:“若是这般,你又要如何处置?”

“我回临河,与你一般处置。”秦宝正色道。“只是临河有些偏东,彼处兵马未必能来得及躲出去……若能出去,咱们就在东都合兵;若不能出去,还请屈突将军记住前日言语,便是将来在东都见了我,也只当不认识。”

“好。”屈突达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在意识到秦二郎给自己留了一条路也只给自己留了一条路后便不再纠缠,当即应声,然后起身。“你先走,我去唤钱郎将,布置好局面后就走人,咱们尽量带人出去。”

秦宝同样不再啰嗦,径直折身出去。

就这样,仗着一身修为,在夜色与风声外加混乱的掩护下,秦二从容穿越了博望山大营,来到了西南面的田埂这里,寻到了自己的瘤子斑点豹子兽,然后翻身上马,便欲往归自己的驻地临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打马,黑甲黑盔的他忽然又勒马停下,然后只转过身来,望向了博望山。

秦二郎看着彼处的火光,听着彼处的声响,停了一阵子,方才折返。

回到临河县,秦宝没有再去理会周边军情,只是立即整肃紧挨着城墙的军营,天一亮,便号令东都来的军士各寻家眷,一起往黎阳撤退,同时不忘开释民夫,然后要求郡卒留守,待黜龙军至自行降服。

一个时辰的限时结束后,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士卒士卒没有折回。

或者换个说法,在秦宝一五一十说明了情况后,居然还有三分之二的军士带着家眷折回,甚至还有一些没有家眷的郡卒愿意跟随,只能说秦二郎平日里治军严谨,甚得军心了。

虽然没有辎重拖累,但部队拖家带口,一直到这日晚间方才抵达只有二三十里距离的黎阳城。

在这里,秦宝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好消息是屈突达是个宿将,既下决心,果然已经在白日一早就抵达,然后跟那位弃了内黄的钱姓郎将提前带领着部分成建制部队和家眷西行越过清漳水了;坏消息是,临到此时军事信息一一汇集,却是确定博望山大营已经没了、澶渊也没了、临河也没了……诚如他猜测的那般,单通海与牛达围困澶渊城后,天一亮就有内应开了城,单牛二人按照徐世英的策略遣家眷往博望山大营时,却没想到博望山大营因为主将夜间忽然走掉早已经崩溃。

黜龙军根本就是被乱糟糟的数千户官军家眷以及他们的认亲、投降、整备给耽误了追击。

所以,一直到下午他们才取下了临河。

不过,这也意味着黎阳的部队不大可能继续西行摆脱追击了——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带着家眷继续冬日夜间行军,而二三十里的距离则意味着明日他们会被轻松追上。

“黜龙军来的太快,咱们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你们几人分地占好城池,控制局面,等到明日黜龙军至,直接降服……没有交战且不进行破坏就投降的不会被抽杀。”秦宝尽量安排。“都不用畏惧。”

下方几名队将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一人忍不住来问:“都尉要走吗?”

“是。”秦宝坦诚来答。“我老母妻子都在东都,总要走一趟。”

开口者颔首,却明显有些失望,投降了,有没有倚靠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对方的情况他们也清楚,也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而无奈之下,另一队将复又赶紧来问:“都尉,黜龙帮明显是冲着黎阳仓来的,若是城里降了,仓城不降,我们会不会受牵累?”

秦宝点点头:“不要紧,我安排好了……”

众人诧异一时。

“我就是怕屈突将军他们惹事,所以提前叮嘱了看管仓城的李参军……告诉他,若是屈突将军走前有什么为难的安排,让他且答应下来,等我到了再处置。”秦宝有一说一。“你们这边安顿好,我就去仓城看看,绝不会误事。”

众人如释重负。

事实证明,秦宝的未雨绸缪起到了作用——屈突达走前的安排是让驻守仓城的李参军放把火就撤。

平心而论,这不是一个好建议。

首先,这会让走不脱的部队陷入到麻烦,甚至有出卖后续部队的嫌疑;其次,不考虑后续部队注定被围这个事实,也不得不承认,无论哪朝哪代烧仓都是一种很让人难以接受的行为;最后就是,黎阳仓这个情况,想烧也挺难的。

这不是开玩笑,须知道,一方面,为了防火,黎阳仓周边是没有多少引火物燃料的,树木什么的例行铲除干净,不然也不至于旁边的山头都被称之为童山了,而且这地方选址本就比较避风;另一方面,就是仓储本身太多了,而且还是分仓的,分仓往往又是夯土隔绝的,你想烧也烧不了多少。

当然,就算烧不了多少,烧了也肯定可惜,肯定不是好事,所以,秦宝的事先安排依然起到了很明显的作用。

腊月廿七日上午,单通海部抵达黎阳,黎阳城立即投降,单大郎不顾城内安稳,即刻往黎阳城后方的黎阳仓而去,然后接受了这里的守军投降,并控制住了仓城,接管了周边仓区。

这个时候,黜龙军的作战目标其实已经实现。

但太快了,谁也没想到,在徐大郎的奔袭加攻心之策的连环计下,汲郡官军这般轻易就土崩瓦解,到这日为止,因为战事之顺利、部队之疾速,后方部队根本就是刚刚进入汲郡领内的。

不是没有战事,廿七日,对局势一无所知的邺城援军尝试南下,被雄伯南带领着周行范、范望、刘黑榥三营骑兵轻易在城外击败,丧师数千,再无反应。

这时候,就要称赞黜龙帮提前设置好的自有预案了:屯田兵早已经在出兵当日,也就是廿四日就行了动员,并且已经尾随中军大部队抵达了汲郡,准备参与转运仓储,而得到黎阳仓全须全尾入手的消息后,黜龙帮的各郡地方官吏,也按照预案开始动员或者通知百姓去黎阳仓领粮食了。

廿八日,得知前线战事讯息的黜龙帮首席张行带着谢鸣鹤、马围、曹夕,随贾越、翟谦、窦立德、李子达、王雄诞等十营兵先于数万屯田军抵达了黎阳。

“情形如何?”黎阳城外,谢鸣鹤看到来接的徐世英、徐师仁等人,远远来问。

“极好。”徐世英脱口而对。“仓储封存妥当,无一破坏,正待首席点验。”

张行为之一怔,谢鸣鹤等随行的许多头领也都发懵。

因为这话过于自相矛盾了。

须知道,按照预案,这时候徐世英他们应该打开仓储让周遭百姓前来自行救济取粮。而事实上,来到此地,他们也亲眼看到已经有数不清的周遭百姓前来担粮了。

他们身侧,就是络绎不绝的一条粮食溪流,而这些本地老百姓虽然因为背靠驻军经济并不至于缺粮,但依然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默,闷头转运不及……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黜龙军的大老爷们什么时候停了善心。

当然,这就扯远了,转回眼前,周遭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叫做“仓储封存妥当,正待首席点验”呢?

“首席到仓城那边,一望便知。”徐世英似乎早就料到来者反应,平静以对。

张行等人愈发好奇,便将大军停在黎阳城周遭,与十几位大头领、头领还有一队几乎全是准备将层面的帮内精英外加侍卫骑马往更内里被两山两河一城(大伾山、童山、大河、清漳水延伸运河、黎阳仓)夹住的黎阳仓而去。

顺着一条宽阔干净过了头的夯土路,前行不过数里便到仓城。

仓城并不在这条大道中,而是在一侧大伾山山麓上,专门做了平整而已。

上了仓城,有了高度视野,众人立即察觉到问题所在了……原来,官道尽头,位于两山两河之间的庞大仓储区果然没有被打开,而那些络绎不绝的粮食根本只是从仓城里运出来的。

于是乎,众人立即转移了疑惑。

“仓城内能有多少粮食?”谢鸣鹤依旧忍耐不住,一边往城内去一边好奇来问。

“不知道具体数量,反正东都来的仓储官吏早一步直接跑了,但若是我们没猜错的话,只是仓城内的粮食就够八万人吃一年的。”在前面带路的另一位大头领徐师仁带着某种小心翼翼来言。

“多少?”窦立德替所有人发出了质疑。

徐师仁跟徐世英意外的都没有吭声,而是三步做两步,先进了面积并不大的仓城,身后的黜龙帮精英们也都鱼贯而入。

进入仓城,转上城墙,顾不得理会坐在城墙上动都不动的单通海,映入眼帘的乃是一个方圆几百步的寻常小城,与大多数仓城、营城、库城并无多少差距……简单的夯土城墙,简单的两排营房,唯一吸引住所有人的是城内并无多余建筑,只有密密麻麻大约百十个半人高的夯土“台子”。

这些夯土“台子”是如此密集、整齐,且大小一致,上面还有一栋砖瓦的小建筑,以至于让人第一反应还以为这是永久性的营房。

当然,它们肯定不是,因为众人亲眼看到,这些“夯土小台子”正是那些转运粮食的源头,一些民夫,大冬天的光着膀子,不停地从小小的建筑内推出成车成担的粮食,然后直接倾倒在地面上,而地面上满满都是金灿灿的粮食,那些来取粮的周遭百姓小心翼翼进来,但见到这些粮食后却都近乎疯狂一般去装载,唯独装好粮食,担着出去时,却又重新小心翼翼起来。

毫无疑问,这些玩意是粮仓。

“那是夯土造的大瓮。”一直坐在城墙上没动弹,见到张行上来都没起身,显得毫无礼貌的单通海忽然从这些粮食上收回目光,正色开口介绍。“我们几个下去看过,夯土夯实的圆形大地窖,下窄上宽,就好像夯土造的大瓮镶在地里一般,里面铺上席子,倒满粮食,上面用木头架住,用土封住,只留个口子,建个屋子,算是留个门……我问了,这么一个夯土瓮就是照着一千人吃一年的军粮打的。”

张行一声不吭,周围一起到来的头领,无论是河北本地的还是河南的,无论是领兵的还是做直属分管的,一时都有些摇摇晃晃的感觉,其中几人更是举起手来,有些拙劣的、却又迫不及待的,去数这个小小仓城内的夯土大瓮数量。

“不用数了,八十七个,其中七个已经空了,剩余八十个,差不多够我们黜龙帮所有五十个营头省着吃一年。”单通海再度出言打断了这些人的动作。

但很快,停止数数的人在窦立德的带领下,复又笨拙的从城墙上翻身而下,纷纷去做亲眼亲手的验证,而其余人,干脆愣在上面一动不动。

张行似乎是唯一一个没有过多反应的人,他转过头去,看向了仓城前官道尽头的庞大仓储区。

“首席,这便是我说的‘封存完整’了。”徐世英也转过头来,努力认真以告。“仓城这里的粮食原本只是储存新粮,方便军队取用的,是河北这里转运损耗之后送到这里的每季新粮……而那边,还有两大片陈粮区,一片存钱的仓区,一片存麻布一片存绢的仓区,还有一片存杂货的……别的不好说,但如果每季新粮都有这些,那此地光粮食就该够我们整个黜龙帮的军队吃三十年,我怀疑光粮食就有数百万石,只是注定点验不清罢了。”

“不至于。”马围忽然开口提醒。“不至于够咱们吃三十年……徐大头领忘了三征东夷河北这边的抛洒了吗?还有这几年的只出不入……再说了,就算是粟米,能放个十几年,真到了二十年以上,也基本上碎了、坏了,只能喂猪了。”

徐世英张了张嘴,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点头。

马围也忽然闭嘴,不再多言。

且说,此时在黎阳仓城上的这些头领,看起来挺镇定的,看起来反应不一。

但实际上,徐世英这种务实、聪明的人,却上来故弄玄虚;单通海坐在那里,表面上满不在乎,似乎尽在掌握,但说话时双手却一直在抖;谢鸣鹤这般话多之人,更是中途语塞;马围这人,向来豁达,此时反而突兀抬杠……与之相比,窦立德和翟谦不管不顾,直接去做点验,徐师仁的小心翼翼,反而更明显一些。

说白了,所有人都被震动到了,而且是被震动的无以复加,所以都在失态,都在遮掩自己的失态,这才显得所有人冷静过了头。

至于张行,张行当然也被震动到了,也失态了,不然也不至于从见到徐世英这些人以后到眼下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是,别人不清楚,张行这里,伴随着这种强烈震惊的,还有同样强烈的愤怒。

那是一种将穿越者从艰难的帮内政治、困惑的个人目标以及整个天下复杂战略局势的混合泥潭中唤醒的原始愤怒,是他一开始忍不住想杀人,想放火,想造反的那种愤怒!

莫名其妙的,在面对着整个河北积攒了二三十年的庞大仓储时,在黜龙帮刚刚完成了一场经典的、出色的小规模奔袭战后,在马上要面对天下风起云涌走向不定的复杂局势时,张行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原大,那个非要连鞋子都要抢的泼皮。

他现在只想一声不吭,汇集全身最后一丝真气,狠狠的一脚踩下去。

当然,张行还保持着一丝理智——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然后陡然意识到,不管条件到底如何,自己都会来取黎阳仓的。

因为,这本就是他所求的。

“河北三十年之民脂民膏汇聚于此。”张行忽然开口了,语气平和。“该还回去了!”

徐世英点点头,便要言语。

但下一刻,张首席便继续言道:“但是,邺城仓储还在,若不能夺,未免不能尽善于河北,而河北百姓膏血得还,河南又如何?荥阳洛口仓也要取下!要让天下人,都拿回他们自己的膏血。”

徐世英张了张嘴,意外的没有反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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