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44章 林诚义的推荐

第44章 林诚义的推荐

林延潮还在琢磨,听侯忠书发问后还未反应过来。而一旁张归贺已是十分不屑地侯忠书对道:“平日叫你多读书,居然连濂浦林氏也不知,真是白瞎了。”

“不知就不知,我也不问你,潮哥,你来告诉我!”侯忠书向林延潮问道。

林延潮自是知道濂浦林氏的名头,他上一世闲得无聊,就翻越明史上,记得对于濂浦林氏有一句评价。明代三世五尚书,并得谥文,林氏一家而已。

谥文,一般是三品官以上方有的权力,而不是每个三品官都有,明朝只在大学士,两京六部,都察院的主官方有。而且身前身后名声都需俱佳了,如严嵩等定性为奸臣的,就算是首辅,死后也得不到谥号。历史上张居正,谥文忠,后来被清算时,谥号也被褫夺。

而濂浦林氏,不仅三代出了五个尚书,而且还具得谥号,属于身前位高权重,身后体面的家族,难怪明史上说,天下只此一家了。没料到林诚义居然出是三世五尚书的濂浦林氏。

不等林延潮回答,张归贺卖弄地道:“三祭酒四尚书你听过没有?”

嗯?少了一个,对了,这才万历年间呢,大概是林家还有一人,还没官至尚书呢。

“什么是三祭酒四尚书?”侯忠书摇了摇头。

张归贺长叹一声,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开口道:“说你蠢,你还不信,这话意思是濂浦林氏,曾有三人任至国子监祭酒,四人官至尚书,你说呢?”‘在国子监卖酒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啊!‘林延潮轻咳了一声,与侯忠书拉开了点距离,低声道:‘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里的监生都是他的门生。‘一省督学的门生,不过是一省的生员。而两京国子监的门生,却是半个大明朝的监生。‘原来如此,那四尚书,也就是四个人官至尚书,‘侯忠书啊的一声道:“我们洪塘乡只出过一个尚书啊。”

洪塘乡的尚书,自是张享的祖上张经了,张经曾官至兵部尚书,大明整个东南皆由他节制。

林延潮解释道:“在本朝士大夫顶了天,生前当官也不过做到正二品,就算堂堂内阁大学士正官也不过五品,还得靠后头挂一个尚书衔,才能跻身正二品之列,而林家四位尚书,四位二品大员,你说厉不厉害。”

确实三世四尚书,就算一个家族荣华之至了。

过去一个家族三代,出三进士,甚至三个举人,都可以说得上科举连芳了,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牛逼轰轰了。可是这濂浦林氏,居然三代出了四位尚书,不提后面再算上一个,整个大明两百多年,也只有这独一份啊。

而林诚义居然是出自濂浦林氏这样的大族,众人事先谁也不知道。

但林诚义自承是濂浦林氏旁支后,众人才好受了一些,也难怪如此他之前会落魄到洪塘社学来教书。但是这一番进学,还是院试案首,族内宗老对他也是重视起来,看来是要重点栽培了。

靠上濂浦林氏这颗大树,这无比深厚的背景和底蕴在,林诚义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众人都是暗暗可惜,都想抱大腿,但这么多年后,才发觉原来大腿就在眼前,以前怎么没有好好与林诚义打好关系。但是林诚义能有今日,还不是靠了林延潮,众人不由用羡慕的眼光扫向林延潮。此人拜在胡提学门下也就罢了,以后还有林诚义的提携,哎,最大的得益者竟是这个小子。但是林延潮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坐在那该吃什么,吃什么,表现得十分低调。

张享目光从林延潮那收回来,对林诚义道:“先生高中秀才,进学之后,为族内看重,还说了一门亲事。这真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喜上加喜啊!”张享竟也开始奉承林诚义了。

张总甲也是不甘心道:“先生,只是怕你这一去平步青云,以后恐怕都不记得我们了。”

“怎么会,我在洪塘乡承蒙张少爷,张总甲照顾,这份情我一定记得。”

张享听了当下满意地点点头道:“先生,这一杯酒我敬你。”

“林先生,来我敬你!”乡人们纷纷举杯,其中巴结的味道更浓了。

第二日,林诚义要与老母亲,收拾东西返回老家,临行前,学生一一都被叫来说话。

林延潮依旧是最后一个。

屋外,乡人们给林诚义收拾屋子,整备骡马,屋内林诚义与林延潮皆在屋内。

林诚义先关心林延潮功课问道:“课业准备如何了?”林延潮道:“回先生的话,你赠我的大学章句,已是读完了,正在读论语,我正向新先生请教。”

林诚义点点头道:“三人行必有吾师,新先生虽是老童生,但也是过了县试,府试,你不可以因为他落第于院试,而看轻他。”

林延潮能说自己还真的看轻过,于是回答道:“学生很用功地向新先生请教呢。”

“我知道,我有向他问过你的学业。”

“新先生,是不是赞我很有天分呢?”林延潮不由笑着道。

林诚义板起脸道:“你说天分?”

林延潮立即端坐坐姿,当下道:“先生,学生失态了。”

林诚义神色稍稍缓了一下,但仍是正色道:“读书谁有没有天分,为师不知道,但就算没有天分,但从不懈怠的刻苦,始终不变的向学之心,这才是比天分更重要的。”

林延潮虽被林诚义训了一顿,但是也是对林诚义的话,深以为然。

林延潮当下知错就改,恭敬地道:“先生之言,学生受教了。”

林诚义对林延潮的态度很满意,当下也不板着脸道:“你的学业,周先生向我说过了,他说你正专研经学,正苦于不得门径对吗?”

林延潮当下道:“是的,先生,学生正苦于此,所以还请你能指点一番。”

林诚义道:“为师身为廪生将来为你县试,府试结具作结可以,但眼下要准备乡试,恐怕无法抽出时间来指点你。”

林延潮不由心底哀嚎一声,想了下还是问自己最关心的话题,道:“先生,敢问以学生眼下读书,要几年才能赴县试呢。”

林诚义想了下道:“这,你的基础很扎实,蒙学文章没有不会的,虽经学只念了大学章句一篇,但若研读经学,比其他只读四书五经的士子,要事半功倍,但是若想在童试中出头,最少还要七八年的勤学,就算你是天资聪颖,但立三四年的苦功也是少不了的。”

这显然与林延潮一年半后参加童试,预期相差很远。

林延潮当下问道:“先生,还有更快的途径吗?”

林诚义听了严厉地道:“你以为举业,有那么容易,读书最讲究循序渐进,欲速而不达的道理,你知道吗?”

林延潮当下不服气地道:“先生,我不是不想循序渐进,但只是想如何读书能令自己更有效率,我有听说国朝有人十八岁就中了状元,难道他也是一步一步挨的吗?”

林诚义听了默然道:“你现在还不到参加县试的水准,就想向状元看了,想走捷径,也不是没有,首先你要加倍努力才是,其次必须要有一个名师指点你,这样能走点弯路。”

提及名师,林延潮眼睛一亮道:“记得,先生说要给我择一名业师。”

“没错,我是说过。”

“求学者,不仅要名师指点,还需见贤思齐,不可闭门造车。平日与一群有志于科举,并且水平很高的同窗一并研习经义才是,然后成为同窗中翘楚,再去参加县试。”

林延潮黯然叹到,自己同窗罢了,也就张归贺水平和自己相仿佛,其余不是太懒散了,就是天资不够,见贤思齐又从哪里说起。

林诚义与林延潮讲了一番话,然后仰望着窗外,慢慢地道,“这一次回乡后,为师已向族里宗老要求,让你入濂浦林家开办濂江书院求学。”‘濂江书院?‘‘是的。‘林延潮一脸震惊。

‘濂江书院始建于唐的书院,朱熹,及其弟子黄榦都在这里讲学过,有千年传承。原来是濂浦林家的族学,林家的进士皆从其而出。‘

“而眼下濂江书院内的山长是举人,而授业的讲郎,也是贡监,他们的学业都在为师之上,在你没有进学,成为生员前,也足以作你的业师了。”林延潮琢磨着,这是相当于是后世山区小学,进阶省重点中学的机会。

(本章完)

45.第45章 无不散之宴席

第45章 无不散之宴席

“你的学业已是有很好的根基,若是按部就班,或许不出几年,你的课业就可以胜过你的先生,甚至于我。”林诚义徐徐言道。

“若是你想要的功名只是秀才,甚至廪生,那么在这小山村蛰伏下去,或许有一日你会达到的。”

“或许有一日?”林延潮目光一凛,“那是什么时候,五年,十年或者是二十年?学生不愿蹉跎岁月,要争就只争朝夕,学生要参加后年县试。”

林诚义目光一亮,点点头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你,你方才说本朝有十八岁中状元,那是记错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是成化年间的费宏,年二十岁,曾三度入阁。”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属猪的吧,明年就是鼠年了,要十三了,后年童子试就是十四了。奸相严嵩五岁发蒙,九岁进学,就以本府来说,十二三岁,蒙童进学为生员,甚至三试案首的也不少,所以你十四岁赴童子试也不算太小,难就难在一年半内,你要将四书五经融会贯通,就是严嵩,费宏复生要做到这一点也是不易。所以你不从现在开始发奋,是不行的,不可有半点心存侥幸。”

“是,先生,敢问先生,我何日可以去书院读书?”林延潮正色言道。

林诚义点点头道:“你拿着我的荐信,随时可以,先在书院之中,与立志赴举业的同济切磋,授山长讲郎的指点和教导,当然你先将此事告之夫子,再去告诉家里人。”

“去书院求学,身在异乡,难免艰难,若是嫌苦,也可以不去。一切你自己拿主意。”

“学生明白了。”林延潮目光中露出坚决之色。

社学里。

老夫子筷子夹着藕片,一面吃着,一面喝着小酒。

听林延潮说完,老夫子点点头道:“我早料到有这么一日,我也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去吧!去吧!”

林延潮向老夫子郑重行了一礼,当下告退。老夫子默默看着林延潮背影一眼,淡淡道了句:“浅水难养蛟龙!”

回到讲堂间,徐风吹过。

林延潮抬起头来,眼前大榕树沙沙响动,自己在此发蒙,三年之久,一景一物难免有几分感情。

这一刻林延潮不觉得想起了高中离校前,与同学高谈阔论,想着他日放飞的心情。活过一世,这些心境不免还是影响着他,多了几分惆怅。

“延潮,先生找你说了什么?”张豪远本来笑着向林延潮问道。

侯忠书也是过来,笑着道:“先生,是不是鼓励你,让你好好读书,将来也如他一般做个案首啊!”

“嗯,先生入了府学了,我等也不能堕后才是。”张豪远笑着道。

“哼,案首?”张归贺本是要去找老夫子的,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看了林延潮一眼,“延潮,你还是在社学,先胜过我再说吧!”

众人都知道,张归贺自从林诚以中秀才后,也是拼命读书,倒真有与林延潮一较高下的意思。

“归贺,你要胜过延潮,还是先赢了我再说。”侯忠书上前言道。

“就你,还从来不放在我的眼底。”张归贺仰着头。

“你,我还没将你放在眼底呢?”侯忠书气道。

“那我考你,子曰,吾不试,故艺,何解?”

侯忠书愣了道:“吾不试故艺?我不是故意?这很难吗?子曰,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大家都是捧腹笑了起来。林延潮也不由莞尔。

张豪远笑着道:“归贺,忠书还未读论语呢?你别捉弄他。”

张归贺笑了笑,看向林延潮,一副斗志昂然的样子。

“各位同窗,我不日要去濂江书院读书。”

林延潮说完,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

侯忠书一愣道:“书院?延潮你要离开我们了吗?”

林延潮点点头。

“濂江书院,是濂浦林氏开设的,专课童生,不说全府,就算放在全省内,也是第一流书院,”张豪远言语里有几分萧瑟,“延潮,真要恭喜你了。”

“那也未必。”张归贺牙齿紧咬似憋出了这几句话。

一旁其他社学同学听了,也是围了过来。

“什么延潮,要去濂江书院?”

“延潮,在哪里读书不是一样,何必要舍近求远?”

“是啊,大家都舍不得你啊。”

“大家有你在,故而才有准头和方向在,你一走了,恐怕大家就懒散了。”

“是啊,归贺不是放下话说要胜过你,也比以往用功了许多啊。”

“胡说,我哪里有讲过。”

“好了!”老夫子走了出来。

老夫子道:“你们在吵什么,延潮要去濂江书院,是他的造化,你们怎可以情义捆绑,若是你们有本事,也去濂江书院啊!”

林延潮道:“各位,这三年来同窗相伴,延潮足感谢大家的照顾,在此谢过!”

当下林延潮长长一揖,众人也是连忙作揖,纷纷道:“延潮,不敢!”

“先生讲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相离乃是为了下一次相聚,但盼再见之时,同窗之情,长存心底!”

“不错,同窗之情,长存心底!延潮,我等就在此先祝你宏图展翅了。”社学学童们纷纷言道,与林延潮说一两句道贺的话。

“延潮兄,苟富贵勿相忘啊!”

“是啊,以后小弟去你那打秋风,不要装得认得啊。”

哈哈!

闽水涛涛,奔腾流淌入海。

自古闽地的地势,高低起伏的山脉,犹如一张圈椅上高立的椅背,三面包围整个闽中盆地圈在其中。

古代想离开闽地不易:东南面是茫茫大海,风波不定,其余三面山脉耸立,想要进入闽地深处,闽水一道算是最方便的。但即便如此,闽水也不容易走,号称路远、山高、坡陡、谷深、流急、滩险。

一辆牛车,行向洪塘集镇的埠头上,天没有大亮,但闽水上已是一片繁忙。

水上早有放排工,驾着长长的排厂沿江而下。先是毛竹制成的排钉将砍下的大树钉成木排,然后五六个木排钉在一起,上面用竹子搭成小屋,屋顶覆以多层茅草,以防晒避雨,排厂里可以住人,也可以烧水做饭。

林延潮提着大包小包,背上还有重重行囊,从牛车下来后,林浅浅怕林延潮背不过来,也帮他提着几样。

林延潮不愿意其他人来送的,但林浅浅还是坚持要来,稍带上张豪远,侯忠书两个小伙伴。

“大家留步吧,别舍不得我!”林延潮开玩笑说道。

“我们想跟着也没办法,先生照顾你只推荐了你一人进书院,我们要去都没办法。”张豪远有点酸溜溜地道。

林延潮笑了笑。

“还说呢,你爹不是打算,将你换到城里的沙合社学去吗?就我了,还是只能留在洪塘社学里,看老夫子的脸色。”侯忠书埋怨道。

林延潮道:“老夫子的学问,已是很好了,你可要用心。”

侯忠书点点头道:“好吧,听你这一次,潮哥。”

“好。”

“浅浅,你要和我说什么?”林延潮看向林浅浅。

张豪远,侯忠书都识趣退开。

林浅浅嗔道:“不过是去濂浦读书而已,又不是背井离乡,你记得三个月回家一趟就好,不然我不给你钱花!”

林延潮笑了笑道:“知道,知道。”

“第一不许乱花钱!”

“第二将心思放在读书上,别乱交狐朋狗友!”

“第三要记得我,就算林家尚书相公的女儿,哭着求着要嫁给你,你也不能答应。”

听到这一句一旁侯忠书,张豪远捧腹笑了起来。林浅浅拿眼睛一瞪,侯忠书立即道:“我们肚子疼,肚子疼,你说什么我们都没听见。”

张豪远道:“我们去看看船来了没有。”

两人一并离开。

林延潮道:“别理他们,你说的我都照办就是了,还有第四,第五呢?”

“暂时没有了。”林浅浅垂下头。

“那你也保重自己,别编草席了!眼下家里日子不是好了,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买点好看的衣服给自己。”

埠头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两人分别在即,但又不知说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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