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为我办事之人都会有善终

回到通政司之后,赵秉忠第一时间就把手下找了过来。

这个人算得上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的学生,名字叫做陈四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此人身材健硕,五官端正,原本是兵部武库司的郎中,这一次被赵秉忠调到了手下,负责新成立的衙门。

这个衙门的名字叫做巡查司,听起来简单明了,全称就是通政巡查司。

关于这个衙门的情况,外面知道的人并还不多,只有朝中的大佬知道。巡查司在通政司的内部级别非常高,只对赵秉忠一个人负责。

陈四海来到赵秉忠的面前,恭敬的行礼道:“见过恩师。”

赵秉忠点了点头说道:“这里有一份密奏,你看看吧。”

说着,赵秉忠将手中的密奏递给了陈四海。

伸手将奏折接了过来,陈四海快速翻看起来。

事实上,他负责的是巡查司,而奏折到了他能看到的这一步,只能证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上面已经有了决断。

按照通政司的流程,奏折递上来之后,先由文书拆开查看,继而根据轻重缓急划定级别,递到赵秉忠那里。

接着会由通政司的几位大佬负责筛选,轻的就会交给他们这些巡查司去调查。如果是比较大的事情,就会递到陛下那里。

陈四海心里面明白,巡查司的第一个差事怕是要来了。同时他也很好奇,这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差事?

要知道外面所有人都在盯着巡查司,也都在看着通政司,都在看着自家老师。

也就是说,通政司的第一个案子选择十分重要。

首先,这个案子要足够大,这样才能够彰显通政司的实力。

其次,这个案子要证据确凿,不能够搞出冤假错案,否则也没有意义。

看着看着,陈四海的眼睛就眯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上这份奏折的人胆子真的很大,居然直接弹劾福王和河南知府,胆子真的是大得很!

关键的问题在于,这奏折上说的情况,不用查都知道是真的。各地的藩王全都在侵吞土地,不要说是福王了,哪一个藩王不这么做?

如果一个县或者是一府的土地,那都算少的。像福王这种侵吞了大半个河南省,除此之外,还垄断着各地的商铺、酒家、各种商业营商。

比如比较出名的福王府,他们还在盐政上插了手。

这也不是福王的问题,这是当年万历皇帝干的,万历给了福王无数的盐引,而且还都是两淮的盐,允许他开店卖盐。

这就导致福王大量插手江淮的盐政,钱全都流入到他的福王府里面去了。如果光靠种地,他也攒不下那么多的身家。

可以说,现在的福王就是两淮地区最大的盐贩子,也是私人商人,只是他不交税。

边饷不足,这个政策是要负很大责任的。因为大明朝现在唯一的一点收入可能就剩下盐了。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能够动得了福王的话,那么朝廷肯定会大发一笔。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不想动福王,可是却没有人敢提出这样的建议。

原因也很简单,福王是当今陛下的叔叔。当年,先帝和福王争皇位,那可是费了很大的心力,曾经一度传出福王要谋害先帝的流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让陛下去动福王,不知情的人都会认为陛下在报复。

离间天家感情,这样的责任一般人可担不起。何况所有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福王真的就只是福王?

自从福王去了洛阳之后,自从他插手了盐政之后,他就成了整个江淮盐商共同辅佐的存在,甚至是整个江南的盐商。

福王代表的可不光是他自己,他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这些人就是江南的盐商。

一旦动了福王的话,就等于惹怒了那些盐商,那些人会怎么说是可想而知的。

加上皇帝本身不愿意,所以这件事情推动起来难度特别的大。

陈四海看到这份奏折之后,觉得这又将是一件没有结果的奏折。

他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把这份奏折拿出来,因为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陈四海抬起头看着赵秉忠,说道:“可是为了查河南知府?”

在陈四海看来,这里面唯一能查的也就是河南知府了。

可是堂堂通政司,第一个案子居然只是查一个知府吗?

这也太小了,完全不符合第一个案子搞大的初衷,恐怕也震慑不到什么人。陈四海还是有些不明白。

看着陈四海疑惑的脸,赵秉忠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道:“上面怎么写的就怎么查,按照奏折写的来查,这件事情你亲自去吧。”

陈四海有一些迟疑的说道:“恩师,陛下是否知道此事?”

也怪不得陈四海这么问,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如果陛下不知道的话,恐怕会有麻烦。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因为出了事有老师顶着。可问题是老师现在前途大好,掌管通政司,深得陛下信任,如果为了这样的事情得罪陛下,实在是有一些犯不上。

无论是身为下属,还是身为多年的学生,陈四海都觉得自己应该问一问。

赵秉忠看了一眼陈四海,说道:“我刚刚从宫里面回来。这份奏折已经给陛下看过了,用陛下的话说,既然已经有奏折上来了,那就要下去查,看看是不是确有其事,所以让你去。”

赵秉忠并没有和陈四海说的太多,他怕对方会错意。

“是,恩师,我回去安排一下之后就带人去。”陈四海连忙说道。

虽然巡查司成立的时间不长,但也有一些人手,毕竟陛下没有限制他们调动什么人员。这些人正好这一次都带过去,也算是历练一下。

前面铺开人手还是很不足,这一次正好让自己可以训练他们,单独查一个案子的话还是够用的。

赵秉忠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人手不够的话,可以调动当地的锦衣卫。锦衣卫那边应该已经有行文下去了,他们会让地方的锦衣卫配合咱们。”

轻轻的点了点头,陈四海没有说什么。

虽然赵秉忠说的是配合,但是陈四海的心里面很清楚,恐怕这里面还有监视的意味在里面。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监视就监视吧。

“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尽快出发。”赵秉忠摆了摆手说道。

“是,恩师。”陈四海答应了一声,对着赵秉忠行了一礼。

他有些担心的说道:“此事一旦闹腾起来,恩师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事不可为,恩师还要以保全自身为要。”

看着自己学生一脸担心的样子,赵秉忠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深得陛下信任,父子两代的大明恩誉,岂可在这个时候退缩?”

“你好好的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用为了我担心。”

陈四海知道自家老师说的两代恩誉什么意思。

老师的父亲,是原来的礼部右侍郎,而老师当年也是中了状元,现在更是得到了陛下的信任。

父子两代都是朝中高官,都得到了当朝者的信任,这对臣子来说就是恩誉了。

看着赵秉忠坚定的态度,陈四海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于是说道:“恩师可以放心,洛阳那边我一定把事情办好,绝对不让恩师失望。”

“去吧,好好办差,路上小心。”赵秉忠也嘱咐了一句。

看着陈四海离开的背影,赵秉忠脸上的轻松也消失不见了。

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同时他的心里面也在担心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一旦这件事情成了的话,那么皇亲国戚该怎么办?

要知道这样的事情可是非常多的,皇上的皇叔都能动,那么其他人就没有不能动的了。

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一窝蜂的上书弹劾这些货皇亲国戚,以后全都是这样的事情。文官为了自保肯定也会这么做,去查皇亲国戚总得查自己来的好。

真的要是那样的话,两边恐怕都难做了。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恐怕自己就会是替罪羊。

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扛得住?

赵秉忠的心里面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随后就苦笑着摇了摇头。

即便真的有那么多的事情,自己也可以从文官来开始查。总之一句话,自己一定要把握好尺度。

西苑。

朱由校刚刚喝完了一碗冰镇莲子羹,味道还很不错。在微热的天气里边,让他体验到了一丝凉爽。

满意的将瓷碗放到托盘上,他斜靠在摇椅上。

在不远处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锦衣卫的打扮。十分恭敬的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朱由校悠闲的摇晃了几下摇椅,轻声的说道:“行了,起来吧。”

等到那人站起来之后,朱由校才缓缓的问道:“听说你中了武进士?可见弓马刀剑应该不俗吧?”

“回陛下,臣的弓马刀剑尚可。”这人连忙说道。

“那就比试比试。”朱由校看着不远处的戚元辅,对着他招了招手。

等到戚元辅走到自己面前,朱由校说道:“带着他下去练练。”

“是,陛下。”戚元辅连忙答应了一声,转身看着那个人。

那人也不敢怠慢,连忙对着戚元辅拱了拱手。他可知道这个戚元辅是什么人,当今陛下最信任的大将军戚金的儿子,同时是陛下的亲卫千牛卫的领头者。所有的护卫全都由他来统领,他可以说是陛下的心腹。

这样的人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是真到了关键的时候,谁都得罪他不起。

那人的态度很客气,一副不想得罪人的模样。

等到两人都离开了,朱由校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转头看了一眼陈洪,说道:“你在害怕什么?”

陈洪听到朱由校的话,整个人都是一激灵,连忙说道:“启禀皇爷,奴婢有罪。”

说完这句话之后,陈洪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奴婢在害怕皇爷治骆思恭的罪。”

“朕要治骆思恭的罪,你个做奴婢的害怕什么?”朱由校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

“因为奴婢和骆思恭有勾连。”陈洪连忙说道:“奴婢收了骆思恭的几样礼物,还有京师的一座院子,平日里指点他一下。”

“不过皇爷放心,奴婢从来没有把皇爷的事情告诉过他。有时候皇爷想查什么事情,奴婢也会让他们去查。”

说完这句话之后,陈洪以头触地,大声的说道:“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只是一时贪念。奴婢害怕皇爷治了骆思恭的罪,牵连出奴婢来。”

“奴婢罪大恶极,还请皇爷治罪!”

朱由校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陈洪,说道:“罪大恶极还谈不上。行了,起来吧,看看你那两下子,这点事就把你给吓着了。”

“行了,和你没关系。再说了,朕什么时候说要处置骆思恭了?”

这倒不是朱由校说假话,即便是准备罢了骆思恭的官职,他也不会处置骆思恭。

因为骆思恭为自己做过事情,之前陈可道的事情,骆思恭可是出过力气的。

这样的人不能杀也不能动,即便是罢免,也要给一个善终。这不是因为骆思恭本人,而是在做给其他人的看。

给皇帝当刀子的人总有一个担心,那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们都害怕到了最后自己会落得一个很惨很惨的下场,死了不能再死。

所以要给他们树立一个榜样。放心,会让你们平安落地的。

骆思恭是朱由校即将要罢免的第一个近臣,这个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就要和成化皇帝学了。

当年的西厂汪直,那是多大的名声,多么大的权力?

按理说这样的刀用完了之后,岂不是就要弄死了?

可事实上却没有,汪直最后得到了善终,可以说是明朝为数不多得到善终的权阉。

而成化一朝的那些臣子,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也全都得到了善终。

这些人虽然背负了骂名,但是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所以他们即便是被骂,也愿意为成化皇帝做事情。

这一点是自己要好好学习的。

成化皇帝在历史上的名声好吗?

答案是不好,都被黑出翔了。

成化皇帝做了什么?

在明朝土木堡之变之后,可以说是国力衰弱,岌岌可危。正是成化皇帝在位的这些年,为大明朝收拾了烂摊子,平反于谦的冤案,任用贤明的大臣商辂等治国理政,又对建州女真进行成化犁庭,击毙爱新觉罗·董山,更多次重创鞑靼部,收复自明英宗时丢失的河套地区,文治武功卓著。

荆襄流民是元代以来困扰中央政府的一个大难题。

荆襄流民主要集中在今天的郧县地区。该地万山环绕,又处于湖广、陕西、河南三省交界处,在元、明时是一个三不管地区。

每当灾荒、战乱,这一带常常聚集近百万的流民。成化年间对流民的重视和安置,是因刘通、石龙起义而起。

政府在镇压了农民起义之后,任命原杰安抚流民,并设置了郧阳府,将流民用户籍的形式固定在当地;又设置了郧阳巡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一难题。

纵观成化皇帝执政的一生,他设立西厂,是因为他不相信东厂和锦衣卫。原因也很简单,那个时候的东厂和锦衣卫已经全被文官把持了。

想要拿回权力,终究是没有好名声的。这一点朱由校也清楚,所以他要学成化皇帝的话。

这一点就很关键了,不能够去杀骆思恭,为自己办事的人都要留有余地。

无论是东厂、锦衣卫,还是通政司、内阁、六部,全都是一样的。至少不能够治他们的罪,还要让他们能够平安的回家,这样才能让后来者前赴后继。

不然谁都知道给你办事最后是个死,那如此一来,除了那些亡命徒,谁还会给你办事?

至于陈洪,借着这一次的事情,敲打他一下也好。

“锦衣卫那边的事情还是你盯着,少出些纰漏比什么都强。”

说着,朱由校深深的看了陈洪一眼,说道:“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骆思恭你也不用管他,朕对他自有安排。”

“是,皇爷。”陈洪连忙躬身答应道。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乖乖听话最好。

并没有等太久,戚元辅两人就回来了。

“怎么样?”朱由校看着戚元辅,笑着问道。

“启禀陛下,弓马骑射都是上等。”戚元辅说道

听了戚元辅的话之后,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脸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果得到的评价不好的话,不光自己这个武进士的身份会被怀疑,考试的流程也会被怀疑。

真要牵扯出来什么科场舞弊的案子,那么自己的麻烦就大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行了,那你退下吧。”

等到戚元辅走到了一边,朱由校的目光才又落到了那个人的身上,说道:“身为皇亲国戚,有上进心,习文练武,为国出力,做的很不错!”

那人听了朱由校的夸奖之后,连忙跪在了地上,恭敬的说道:“臣许显纯,谢陛下褒奖!”

(本章完)

第253章 逼迫陛下(为单身g们加更)

此时的许显纯很激动,虽然他在极力控制,但还是掩盖不住心中的激动。

原因也很简单,他觉得自己这一次要受到重用了。

作为一个皇亲国戚,他的消息还算灵通。锦衣卫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骆思恭失宠了。

前段时间的事情,骆思恭没有争过东厂,这其实算不了什么,锦衣卫争不过东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骆思恭在陛下面前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这样的消息传遍了京师之后,所有人都觉得骆思恭恐怕要做到头了,有资格竞争的人自然要上位,只不过这几天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自己突然被叫到宫里,许显纯知道这就是动静。

如果这一次自己把事情办好,那么自己就能上位,也能够取代骆思恭的位置,说不定还能趁机压东厂一头。

许显纯想不激动都难。虽然他是皇亲国戚,但他们家却是驸马出身。

他爷爷是驸马,到了他这个辈分上,也只能算是普通的皇亲国戚。像他这样的人在大明太多太多了,根本就不可能让你出头。

所以许显纯才会喜欢练武,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搏一个出身。

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自己终于要出人头地了!

许显纯在心里面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朱由校没有去看许显纯。他是怎么想的其实并不重要。

轻轻地喝了一口茶,随手将茶水放在桌子上,朱由校说道:“有一个差事交给你去办。事关重大,如果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让陛下失望。”许显纯连忙说道。

轻轻的点了点头,朱由校说道:“陈洪,你带他下去吧。”

“是,皇爷。”陈洪连忙答应了一声,走到许显纯的身边,笑着说道:“许大人,跟着咱家来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陈洪转身在前面带路。

许显纯也知道陈洪的地位,连忙道:“有劳陈公公了。”

等到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陈洪才说道:“通政司那边有个案子要查,你的差事就是带人跟着他们,但是不能让他们发现。”

“看看通政司他们在办案的过程中有不妥的地方,记下来就是了。如果他们去寻求锦衣卫的帮忙,记住帮他们。”

“他们做什么,怎么做,你不要过问;他们调查的案子你也不要插手,明白吗?”

徐显纯当然知道这是要做什么,点了点头说道:“明白。”

转过头看着许显纯,陈洪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那就好好做。这个差事你要是做好了的话,前途无量。”

闻弦歌知雅意,许显纯连忙笑着说道:“以后还请公公多多关照。”

“许大人客气了,好好办事,对陛下忠心,自然是前途无量。”陈洪笑着说道:“咱家就不送许大人出去了,许大人一路顺风。”

“有劳公公。”许显纯也笑着说道。

对于眼前的这位陈洪陈公公,徐显纯是知道的,或者说整个锦衣卫没有人不知道。

锦衣卫现在的都指挥使骆思恭,靠的就是这位公公。

现在陈公公对自己伸出了橄榄枝,这里面的意味就多了去了。徐显纯想不高兴都不行。

他兴奋地走出了皇宫,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一次让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

看到陈洪转身回来了,朱由校问道:“事情交代下去了?”

“回皇爷,已经交代下去了。”陈洪连忙躬身说道。

朱由校点了点头,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站在朱由校身后的宫女轻轻地伸手推动着他的摇椅,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摇动着。

内阁。

徐光启的手里面拿着一份题本,快步走进值班房。

其他的三位内阁大学士已经到了。

徐光启走进来之后,直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了一边的蜜饯吃了一块。

见几个人全都看着自己,徐光启将一份题本放在了桌子上,缓缓的说道:“这是洛阳知县上的,你们看看吧。”

几个人顿时一愣。

知县上的题本?

这可是很罕见的事情。

要知道,通常上题本的都是大员,至少也是布政使和提刑使。

地方官员没有上题本的权力,也没有上题本的资格,他们有事只要上报就可以了。

这一次却有一个知县上了题本,本身就是不寻常的事情。当然了,能够接到知县的题本,本身事情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于是韩爌三人伸手将题本拿了过来,快速看了一遍。

“弹劾自己的上司和福王吗?”浏览了一遍之后,孙承宗有些疑惑的问道。

他又转头看向徐光启,问道:“这是何人递上来的?”

这份题本是洛阳知县陈奇瑜写的,后面有落款。所以孙承宗问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谁把这份题本送到了徐光启的手里面。

这显然不是通过正常的渠道送上来的。

“陈奇瑜托了人送过来的,让老夫转呈朝廷。”徐光启直接就认了下来。

几个人一起点了点头,这种操作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事情。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说的可不光是在做官的时候有人照应,而是有了事可以找朝廷里面的人。

陈奇瑜直接找上徐光启,显然这里面有事情,陈奇瑜和徐光启认识。

不过在场的人也不意外,他们谁还没有个门生故旧?

只不过寻常的情况下是没有人这样上题本的,因为这种越级上题本是犯忌讳的事情。在官场上,越级是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

“这份题本是怎么上的并不重要。”韩爌在一边说道:“重要的是这份题本上写的东西,弹劾了河南知府和福王。”

说着,韩爌转头看向徐光启说道:“这个陈奇瑜还上了奏折吗?”

徐光启点了点头,“这份题本是和奏折一起出来的。”

“只不过奏折的传送有朝廷的专人负责,速度要更快一些,现在应该已经入宫了。所以我才把这份题本拿来给你们看一看。”

几个人一起点了点头,他们当然明白徐光启的用意。几个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自然明白这份题本代表了什么。

表面上看只是一份弹劾河南知府和福王的题本,这种题本多了去了。都察院那边每年都有人上,各地方的督抚也有人上。

虽然各地的藩王权势很大,在朝中弹劾他们多半也不会被处置。

但是文官们却不畏惧,藩王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弹劾了也就弹劾了。他们连陛下都敢弹劾,何况区区藩王?

这件事情的难点在于选择的时机,以及弹劾的方式。

如果单单只用了奏折,那么这无外乎就是一份密报。陈奇瑜所做的事情,虽然会被官员们厌恶,但是也没有办法,毕竟是按照朝廷的规矩办的。

如果单单是上了一份题本,也没什么。

无论是单单上了密奏,还是单单上了题本,处置起来的方法都很简单。如果朝廷想办,那就办;如果朝廷不想办,那就留中不发。

可是现在陈奇瑜却把题本和密奏一起上了,他把这件事情和朝廷的密奏制度绑在了一起。

如果这一件事情朝廷不管,那么密奏制度就成了笑话,这是在打陛下的脸。

这份题本的作用就是把陈奇瑜上了密奏的消息传出去。

如果朝廷管了,那么就是让陛下再做决定。让陛下收拾掉福王,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着朝廷对藩王开刀了。在这件事情上,这样的动作永远都是敏感的。

毕竟大明朝有大名鼎鼎的靖难。虽然大家都不会提起,可还是敏感的话题。要知道在正德年间可也有宁王造反。

如果逼反了地方的藩王,他们这些朝中的臣子不但名声不好,很可能还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个陈奇瑜的胆子可真不小。”一边的黄克缵说道。

他的这个话得到了其他三个人的认同。

这个陈奇瑜就是在逼迫朝廷,趁着朝廷推行密奏的时机,搞出了这么一件事情。

一旦消息传出去之后,恐怕反对密奏的人会群起而攻之。他们当然不会攻击密奏,只会请朝廷严惩福王,顺带会把密奏事都带上,同时攻击通政司的赵秉忠。你不查那还要你做什么?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觉得事情有一些棘手。

关键还是在陛下的态度,陛下会怎么办?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为什么总有人搞这种事情?

略微沉吟了片刻,韩爌三人的目光就落到了徐光启的脸上。

这份题本是徐光启带来的,自然要他站出来负责任,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了,徐光启要想个办法。

“这份题本总要递上去的。”徐光启缓缓的说道。

虽然他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但是其他三个人也明白了,题本递上去只能是给陛下,意思就是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要看陛下的意思。

无论是废密奏制度、严惩赵秉忠,还是保住赵秉忠,都不是他们应该参与的。

但只要这次的事情有了决断,那么以后就可以按照这次的决断进行下一次的事情,这就是惯例了。

其他三个人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也好。”

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太糟心了,韩爌他们也的确不想参与到里面,于是便同意了徐光启的做法。

题本快速送入了西苑。

西苑之中。

朱由校翻看着刚送来的题本,脸上露出了笑容。

事情果然和自己猜测的没错。看了一眼之后,他就把题本递给了陈洪,说道:“给赵秉忠送去。”

“是,皇爷。”陈洪双手接过题本,恭敬的答应了一声。

他正想走,又想起来一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之前的消息是不是传出去?”

“当然要传出去。”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

陈洪没有再说话,双手捧着题本走出去了。

很快,陈洪就来到了通政司,直接进入里面见到了赵秉忠。

“赵大人,陛下让奴婢将这份题本给赵大人送来。”说着,陈洪将题本给了赵秉忠。

伸手将题本拿起来看了一眼,赵秉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事情果然和陛下说的一样了,于是赵秉忠说道:“有劳陈公公。请公公上禀陛下,臣一定把事情办好。”

“赵大人放心,咱家一定禀告陛下。”陈洪笑着答应了一声,拱了拱手说道:“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那咱家就告辞了。”

“陈公公慢走。”赵秉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

出了通政司衙门,陈洪一边往回走,一边对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说道:“去吧,把事情办了,别有什么差池。”

“干爹放心,一定没有差池。”小太监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脱离了队伍向远处走去

小太监进入了一个房间之后,换了一套衣服,悄无声息的从皇宫的侧门离开了皇宫。

在宫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他了。

上了马车之后,快速的放下了车帘子,小太监说道:“走吧。”

车夫也没有询问去哪里,轻轻地挥动着马鞭,车子便轧着石板路离开了宫门。

在京城里走了几条街之后,马车最后停到了一座院子的门口。

车夫轻声的对车里面的人说道:“陈先生到了。”

说着撩起了车帘,小太监从车里面钻了出来,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跟着,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之中已经有人在等待了,见到小太监进来之后,便转身进去通报了。

时间不长,里面就有一个胖大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挺着一个大肚子,见到小太监之后,脸上堆满了笑容,

“陈先生。”他口中语气恭敬的说道

小太监点了点头说道:“进去说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小太监便向里面走了进去。

胖子不敢怠慢,直接跟了进去,同时对身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几个人连忙找到位置站好,甚至还有人到街上去站岗了。

走进屋子里面之后,胖子笑着说道:“陈先生可是有事情交代?”

“的确是有一些事情让你们去做。”小太监点了点头直接说道:“洛阳知县上了一份题本,同时也上了一份密奏,弹劾的是河南知府和福王。”

听到小太监的话,胖子中年男子立马就严肃了起来

显然这一次的事情牵扯到了朝中的争斗,那就证明这是一件大事情、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因为一旦有一点点怠慢,那就是身家性命的事情。

小太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让你的人放出消息,就说洛阳知县陈奇瑜在逼迫陛下,如果陛下不严惩福王,那么密奏制度就形同虚设;如果陛下严惩福王,便是罔顾天家亲情。”

听到小太监的这句话,胖子中的男人差点被吓哭了,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哭丧着脸说道:“陈先生,这话哪是我们敢说的?”

一边说着还连忙从手里拿出了一摞票子,轻轻地递到小太监面前。

“陈公公。还请您指点。”说着便把票子塞到了小太监的手里面。

悄无声息的把票子收了起来,小太监说道:“让你们做你们就做,哪来那么多事情?这次的事情做好了,亏不了你们。”

“可是小人这心里没底呀。”胖子继续哭丧着脸说道。

听到这话之后,小太监笑了,直接说道:“原来京城大名鼎鼎的常三爷,也有害怕的事情。”

“先生玩笑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事情。”胖子常三爷连忙说道。

小太监站起身子,走到常三爷的面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胸口,笑着说道:“让你做你就做。放心吧,命没不了。如果你不做的话,那你的命可能真就没了。”

常三爷欲哭无泪。

作为京城上一个有头面的人物,常三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这些人给找上了,对自己可以说是软硬兼施。

这些人的能量很大,不但能够调动锦衣卫,还能够做很多事情。

他之前也让人私底下查过,知道这些人的根脚在宫里面,就更不敢得罪了。

可是这事情越搞越大,原本还只是让自己放一点消息。

虽说现在也是放消息,可这消息也太大了。这可是牵扯到了陛下,这消息要是放出去被人查的话,搞不好自己的命都没了。

小太监看着常三爷,笑着说道:“知道你查过我们,想来以你常三爷的本事,应该也查到一些东西,知道我们的一些跟脚。”

“看在你还算恭敬的份上,提醒你一句,这里面的水比你想的要深的多。不要以为在河边就淹不死你,一个浪花过来,你尸骨无存。”

“所以乖乖的听话,好好的办事,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小太监就没有再继续说了,他相信常三爷明白自己的意思。

常三爷连忙说道:“先生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就好,也别想着逃,你逃不了。如果你真的想逃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天下之大没有你容身的地方。”

小太监说完这句话之后,将常三爷的票子穿在了袖子里面,转身向外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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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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