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论战

奉天殿内。

朱棣看着手中的揭帖,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自作主张干的?”

朱棣这反应一点都不奇怪,能让锦衣卫查不出来的事情,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干的人确实很隐秘很有组织力,一种是这就是锦衣卫干的。

但这次朱棣算是冤枉纪纲了,纪纲还真抓到了几个人,可惜都是单线的,线索一抓就断。

纪纲低垂着头,忙不迭地连声道:“陛下息怒!臣等已经在全力调查了,抓到了几个人,已经确定了,这揭帖是有暴昭余党在暗中煽风点火!他们.”

啪——

朱棣把手中的揭帖狠狠拍在龙案上,打断了纪纲的话,怒吼出声:“混账!朕不是早就让你们连着萝卜拔出泥?暴昭案结了这么久了,这点躲在阴沟里的余党揪不出来?偏生要在朕北上之前闹出乱子来?这是在向朕示威吗?”

纪纲身体颤抖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他心里很明白,皇帝最近的暴躁和嗜杀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自己这次是倒霉了,但却依然硬着头皮道:“陛下,给臣点时间!三天!三天!”

朱棣脸色阴沉似水,道:“三天结不了案,你自己提头来见。”

纪纲急忙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臣明白!只是陛下,臣觉得.”

朱棣皱了皱眉头,问道:“觉得什么?”

纪纲道:“臣认为,无风不起浪,暴昭余党是小,放到平时掀不起什么风浪,问题的结症还是在庙堂上。”

“伱是说,整顿吏治的事情?”朱棣问道。

纪纲忙不迭地点头,又继续道:“正是如此!朝堂上的那帮建文旧臣,对陛下的新政一直不满,臣以为若是再任由他们兴风作浪下去,新政的处境就十分堪忧了。”

纪纲能说出这番话,倒不是跟姜星火关系多好,也不是他觉悟有多高,纯粹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作为皇帝的恶犬,要是没有撕咬的对象,那就得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要被炖成狗肉火锅了。

听完这话,朱棣没有吭声,眼睛微眯着思考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道:“行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纪纲闻言,长舒一口气,恭敬告辞离开。

走出奉天殿,他擦了擦脑门的冷汗,刚才那番话,算是冒死谏言了,虽然最终没什么反应,但至少皇帝没有当场震怒,这也算是他期望好消息,只是.想起皇帝让他三天破案,他忍不住苦笑起来。

暴昭那些余党,都已经呈单线联系了,就算抓到,也没法顺藤摸瓜,藤马上就断,更别提直接拽个网下来了。

所以,想要真的破案,三天是绝对不可能的,谁来都做不到。

而皇帝要的,是一个交代,一个拿人头堆出来的交代。

纪纲很清楚,案子一旦牵扯甚广,即便是以皇权的力量都很难彻底摆平,可谁能想到皇帝居然因为这个就动了大起刑狱的念头,这简直跟他爹一模一样啊。

纪纲摇了摇头,快步离开。

奉天殿内,朱棣坐在龙椅上陷入沉思。

纪纲的建议固然中肯,但朱棣考虑的却不仅仅是这些。

洪武四大案,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蓝玉案,哪次不是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可不管是靠杀人,还是靠都察院和锦衣卫,都未将这些一茬又一茬的贪官污吏全部绳之以法,他爹朱元璋办不到的事情,自己凭借手中的权柄想要彻底肃清庙堂上的这些吏治问题,也是根本不可能完全做到的事情,所谓清理吏治,也只不过是他希望姜星火能做到的一时整肃罢了,但这些话他并未跟别人说起过,毕竟这涉及到他一国之君的心思。

朱棣叹息一声,揉了揉太阳穴,神情疲惫不堪。

老朱驾崩后,他浴血拼杀,方才得以登基称帝,经过两年的励精图治,总算让大明勉强恢复往日盛景,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距离梦寐以求的天下万民安定祥和的目标越来越接近的时候,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一下子就把美妙的幻境给打破了。

朱棣,路还很长.

“不过这样也好。”

暴昭剩下的这点余党隐藏了一年,这时候终于跳了出来,企图趁着大军北征之前浑水摸鱼,搅乱朝堂,妄图推翻他的江山,让建文帝卷土重来。

他们做梦!

朱棣眼神变得锐利,他绝对不会让这些鼠辈得逞的。

“给朕召国师前来。”

很快,姜星火就赶了过来。

面对突发事件,姜星火显得很镇定,在确定了不是朱棣或者他身边的近臣暗示锦衣卫干的以后,他已经基本预判了朱棣的反应。

朱棣作为一个不那么敏感于字眼和典故的皇帝,对于揭帖里所蕴含的典故,或者说历史梗,应该是无法完全理解透彻的,譬如周公辅成王是佳话,但放在这里就是暗指姜星火以后会篡位摄政的反讽,又譬如鲁国的姜氏梗,“姜姓,炎帝后,禹夏时封诸侯,或伯夷,左禹有功,封鲁”.总之,这篇揭帖里很多在士林文人看来会心一笑的梗,朱棣是基本无感的。

这也就导致这篇揭帖的杀伤力,无形中对朱棣小了很多很多,哪怕有人给他翻译,但翻译出来的梗,跟自己了解到的,肯定就不是一个味儿了。

所以姜星火认为,朱棣对此的直观理解就是,这就是一份单纯的匿名信,用来表达对推行严法整顿吏治不满情绪的。

事实上也确实八九不离十,之所以朱棣在纪纲那里当了一次压力怪,纯粹是因为朱棣最近心情很不爽,倒不完全是被这封揭帖惹得。

“这件事情国师觉得应该怎么办?”

朱棣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回家”、“砍蒙古人”的事情,对于朝政,已经不太上心了。

只要朝廷能在现有的变法框架下平稳运行,姜星火能给他源源不断地搞来钱供他营造北京城,供他北征蒙古人,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就算放权给姜星火一些又能如何呢?

朱棣登上皇位的最大经验就是,兵强马壮者王之。

这个世界,谁的拳头大,谁是老大。

只要姜星火不碰军权这个红线,那么哪怕在庙堂上的势力再大,朱棣认为想要收拾,也不过就是一翻手的事情而已。

毕竟,当年的胡惟庸,那可真是满朝党羽,比姜星火这种在庙堂上的弱势方,可要恐怖的多得多了那时候大明江山,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姓胡呢。

可结果又是如何呢?

手里牢牢地握着军权的朱元璋,一声令下,直接把胡惟庸一党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所以,朱棣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而且不管怎么看,现在的姜星火还是弱势方,势力还是很弱小,对于完全在控制中、又能帮助自己变法搞钱的姜星火,朱棣没有理由去做不理智的事情。

因此,君臣之间一直维系着合作的方式。

朱棣也很清楚,姜星火确实跟别的臣子不一样,姜星火并不是忠于他,而是忠于整个华夏,姜星火也不怕死,他只是怕自己无法带领华夏绕开他所看到的苦难。

双方既然还是维持着高度合作、高度互信的态度,那么这封揭帖想要起到的效果,就可以说是接近于零了。

姜星火确认这一点后,说出了他的计划。

“胡俨无罪,经过调查后,希望陛下释放胡俨,然后在国子监内,针对吏风、世风、学风的问题,选齐各方意见的代表.至于如何选择,也可以通过投稿来进行公开的交流,刊登在《明报》上预热。”

“这揭帖呢?”

“抓住根本,这些细枝末节自然不再要紧。”

对于揭帖,姜星火的态度跟纪纲是一样的。

揭帖只是突发事件,属于煽风点火的性质,根子上还在于不同意见所摩擦出来的火苗,只要火苗熄灭了,任由你在旁边怎么煽风,又能如何呢?

暴昭余党,慢慢抓就是了。

现在关键的问题在于,历史的大势和时代的洪流,已经推搡着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这个节点,新旧两种思想互相冲击,就必然会引发矛盾,这是世界的客观规律之所在,并非人力所能如何。

面对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问题。

姜星火不打算逃避,因此,这时候最佳的办法就是释放胡俨,然后进行非官方场合的讨论、交流。

这些思想冲突是不适合放到朝廷上来吵的,因为这跟奉天殿廷辩是否解除海禁、是否废除“重农抑商”不同,最主要的整顿吏治是原则正确的事情,在庙堂上没什么可争论的,需要争论的是上至庙堂、下至市井,整个大明的思潮风气,究竟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吏治只是最上层的引子。

“国子监内?那就直接在孔圣人像前面吧,把孔希路也叫过去。”

朱棣对孔子并没有什么尊敬之情,他只是将儒学当做一枚棋子罢了,这枚棋子有用就用,没用就扔,对于他这种野心勃勃的帝王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影响,他需要的是稳定,至于用谁的理论治国,法家、道家、儒家.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这件事情,若是舆论上有所逆转,怕是也不好收拾。”

朱棣微眯双眼,神色变幻。

这件事情,他倒不是觉得姜星火做不到,可这个节骨眼上,却又不能出事,否则耽误北征,要是按他的意思,其实让锦衣卫出动抓人,然后压下去,就当无事发生,任由舆论怎么说都无所谓。

这种当然也是办法,而且更保险,更不要脸。

而姜星火的对策,则是不能完全保准成功的。

一旦吵不赢,那朝中大部分官员都在整顿吏治过程中或多或少受损,难免会引发动荡

而且,如今京城内外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一旦动荡,势必牵扯太多的利益,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后果就算不说不堪设想,也可以说又捅出个烂摊子。

当然了,就算真的吵不赢,引起了更大的动荡,其实朱棣也是能兜底的。

自登基以来,朱棣就没有停止过肃清朝堂,只是效果不甚明显,被逼无奈的话,那也只能再重启建文四年的杀戮模式,反正朱棣是绝不介意血溅五步,杀鸡儆猴的!

“先正面应对,如果不行,陛下再出手。”

姜星火出动求战,朱棣不好挫伤积极性,思索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那便如国师所言,但要限制在《明报》上发言的人,只择能孚名望之人,具体尺度,国师自己把握吧。”

“是。”

——————

胡俨很快就被放回了国子监。

事实证明,姜星火的举措是非常果断且有效的。

随着胡俨这个漩涡中心开始吸引舆论的风暴,南京本地士林、在朝的官员、国子监内的近万读书人、赴京赶考的外地举子,此时齐刷刷地把目光汇聚到了即将在国子监孔圣人像面前进行的“友好交流”上。

而对于《论周公辅政疏》这篇时文揭帖的关注度,或者说其本身的热度,则开始逐渐地下降了。

这也是姜星火认为对于这种类似“妖书案”的破解之策。

对于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面对,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不要扯那些没用的,冷处理也只是暂时有用,真正把人嘴堵上,那就只能用一手盖棺定论。

而消息传出去以后,前来给《明报》投稿的人,那真是如过江之鲤一般,但也不是什么人的文章都能登报的,无名小卒当不了意见领袖,这时候不是给天才少年扬名立万的,而是让不同观点派别进行意见统一的。

因此,只有几位具备代表能力的人士,才得以刊登他们的观点。

观点都很犀利,吃瓜群众看的很过瘾,《明报》几度脱销,连续加印,国子监的印刷所都快印冒烟了。

夜幕降临,月朗星稀。

京城东南方向一条街道上的酒楼二层雅座上,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坐在桌旁悠闲品茶,他穿着一袭灰色布衫,长相很普通,皮肤偏黑,若不仔细辨别的话,根本认不出还是外国人。

而他旁边,则是坐着几个比较明显的外国人。

是的,外国人在大明也是有小圈子的。

最近琉球国、吕宋国的王子们中间,混进来了一个重量级人物,前安南国王胡汉苍。

这是刚过完年的事情,胡汉苍他爹去跟着修经史了,他哥去铸炮了,就他天天闲的没事干,又不能到处乱跑,所以胡汉苍请求皇帝给他点事情,但胡汉苍能干啥?琢磨了他的能力后,朱棣决定把他扔到国子监去读书,反正国子监监生的一大来源就是外国留学生。

这个时代的大明就是这么霸气,在大明你别管什么其他国家的国王、王子,统统一视同仁,在大明这里全都屁也不是,来了就老老实实待着,认真学习天朝文化就完事了。

胡汉苍年纪不小了,你让他学,也学不出什么,心理上从皇帝到留学生的落差还是有的,可偏偏校园这种环境,反倒让胡汉苍有了些安心的感觉,不再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还结交了几个“朋友”。

嗯,也就是吕恭、贺段志和李杰几人。

“咳咳。”

贺段志留学十年不是白念的,这时候拿着《明报》,看着胡俨实名制发表的文章,充当起了翻译官的角色。

“夫太祖高皇帝之始为法也,律令三易而后成,官制晚年而始定,一时名臣英佐,相与持筹而算之,其利害审矣!后虽有智巧,莫能逾之矣!”

“且以太祖高皇帝之圣哲,犹俯循庸众之所为,乃以今之庸众,而欲易圣哲之所建,岂不悖乎?”

吕恭磕磕巴巴地问道:“杰斯、森么,意西?”

李杰很有耐心地用大白话给他翻译了一下:“意思就是大明的洪武皇帝很厉害,现在的制度都是他晚年在名臣的佐助下制定的,已经权衡利弊许久了,后来的人就算有什么精巧的智慧也不太可能超越,而即便是洪武皇帝那么厉害的人,也要遵循官场的规则来制定规则,现在庸碌的人不可能超越洪武皇帝,想要改变洪武皇帝的制度,岂不是可笑吗?”

后面,胡俨又引经据典,说了一堆,总之就是整顿吏治是有必要的,但是必须要慎重,而且要警惕现在弥漫在民间和庙堂上的逐利风气的蔓延,要高度重视,坚决抵制,这样才能保持我们传统的礼乐文化和理学道德社会的根基。

胡俨的观点,基本上代表了学界的大儒对于经济新政不可避免地入侵到社会生活时,如同膝跳反射一样的应激反应。

这恰恰证明了持续了一年多的经济新政,对于整个大明的社会,是有着无孔不入的影响的。

经济新政在给国库带来了切实的财政收入的同时,重商主义的思潮也在影响着社会的方方面面,譬如市井经济开始焕发了新的活力,部分农人开始脱离土地选择进入工场、工坊打工,明代大城市的市民社会日趋繁盛。

体现在文化生活上,既包括了人们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也包括了反应新的经济政策条件下的思想变动,这里面最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鼓吹冲破传统礼教的爱情故事,尤其是以商人之女和书生私奔为模板的故事题材,从永乐元年开始,在南京的话本市场中大量出现。

只能说,姜星火前世明代中期的情况,开始提前上演了。

事实上经济的逐步恢复就必然会带来这种情形,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市井文化的崛起,导致男女开始追求自由恋爱和个性解放是无可避免的,而这恰恰与思想界主流的理学卫道士们所坚持的传统道德社会相悖,注定会受到士绅阶层批判和压制,但也反映了明代社会中新兴的市民文化和个人主义思潮。

那么,能说卫道士们都是老古董,都非常愚蠢吗?

也不能这么说。

屁股决定脑袋,本源逻辑是“士绅阶层是大明的统治阶层,所以士绅阶层要求在文化上采取有利于社会稳定的文化风气”,而以“三纲五常”为代表的理学道德模型,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是传统理学道德标准与个人主义思潮的对抗,从本质上来讲,其实是开放的商品经济和保守的农耕经济之间的较量。

世风是这个逻辑,学风、吏风也是同样的逻辑。

本质上都是变法主导的商品经济和大明传统的农耕经济,由经济领域深入到文化领域之间的较量。

整顿吏治和所谓的朝堂吏风,不过是因为处于社会建筑的顶端而已,才最开始吹起来。

换言之,从最深刻的角度分析,变法已经从一开始的政治领域进入到了经济领域,最后开始深入文化领域。

经过翻译,吕恭大约是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觉得胡祭酒说的挺有道理的。

你不能指望一个完全不了解大明情况的吕宋留学生,对于大明的思潮能有什么深刻的理解。

事实上,现在的大明,在吕恭的眼里,那就是根本理解不了的存在。

吕恭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是“蛮夷”的这个设定。

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是,在吕宋国内,并没有上万人的学校,也没有五花八门的学派,更没有乱七八糟的思潮。

跟大明这里引经据典动辄就是数百年前、上千年前的故事相比,吕宋国内部落的历史,就像是在森林里摘香蕉的猩猩族群的历史一样可笑。

所以,没有自主观点和判断能力的人,很容易就被看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也确实有些道理的观点带偏。

而如果此时一篇观点相反,论点扎实、论据充分的文章出现在他的面前,恐怕他也会同样动摇。

就在这时,在一旁喝茶的胡汉苍问道:“那国师是怎么说的?”

拿着报纸的贺段志陷入了沉默。

他翻了翻手里的《明报》。

“哗啦~”

他又翻了翻。

反复确认后,贺段志抬起了头。

“还没说。”

这种勾起了好奇心又没有得到满足,光看一个人发飙,没看对面被骂的人骂回来的场景,无疑是让吃瓜群众非常难过的。

为此,四个外国吃瓜客在短暂交流后,就做出了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决定。

他们决定直接去国子监的印刷所通宵蹲守。

——《明报》就是从这里印出来的。

所以这是第零手的消息渠道,保真保快。

但是显然,这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

当四个享有一点点晚归特权的外国留学生(他们经常称由于南京城过于繁华,远远大于他们的家乡,所以会迷路,而值班的国子监官员通常会用怜悯的目光示意他们早些回去休息)从外面卡着点回到国子监的时候,就发现印刷所周围已经被围满了人。

正如姜星火前世总是不乏精力充沛的大学生凌晨排队抢新机新鞋一样,这些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为了拿到第零手的《明报》资料,最快的吃到瓜,同样在印刷所开始打地铺。

正月,地铺.

只能说年轻人还是火力旺。

为此,四个年纪都不算轻的外国留学生在商量了片刻后,又可耻地退却了。

不过第二天他们还是在鸡叫前及时地看到了最新的《明报》。

头版头条,姜星火同样实名制冲浪。

“太祖高皇帝神圣统天,经纬往制,六卿仿夏,公孤绍周,型汉祖之规模,宪唐宗之律令,仪有宋之家法,采胜国之历元,而随时制宜、因民立政、取之近代者十九,稽之往古者十一,又非徒然也。”

“即如筹商贾,置盐官,则桑、孔①之遗意也;论停解,制年格②,则崔亮之选除也;两税三限③则杨炎之田赋也;保甲户马,经义取士,则安石之新法也诸如此类,未可悉数。”

“等等!”

这次不仅是吕恭完全懵圈了,就连胡汉苍这个汉语水平自认为不错的人,也懵了。

这啥啊?

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啥意思?

李杰把他不懂的地方,都画上了圈和数字,数字是这两年新推行的阿拉伯数字。

贺段志沉默地拿起了手边的辞典,是用来查典故的工具书。

嗯,用现代的话说,就叫《梗百科》。

“桑、孔,是汉代著名理财家桑弘羊与孔仅的并称。”

“停年格,是北魏崔亮所创的选官制度,不问贤愚,专以年资深浅为录用标准,《魏书·崔亮传》记载:亮乃奏为格制,不问士之贤愚,专以停解日月为断,虽復官须此人,停日后者终於不得;庸才下品,年月久者灼然先用,沉滞者皆称其能。”

“两税法,是唐德宗时代的建中元年由宰相杨炎建议推行的新税法,即将征收谷物、布匹等实物为主的租庸调法改为征收金钱为主,一年两次征税。”

中译中翻译完了以后,留学生四人组的阅读理解继续。

“固前代所谓敝政也,而今皆用之,反以收富强之效,而建升平之业。故善用之,则庸众之法可使与圣哲同功,而况出于圣哲者乎!故善法后王者,莫如太祖高皇帝矣。”

贺段志简单给吕恭翻译了一下:“所以以前人眼中的敝政今天用了就有好的效果,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胡俨所提的人的庸碌与圣明)而在于能否正确妥善地使用这些政策,恰当地使用政策就能达到跟圣贤同样的效果,所以洪武皇帝在这一点上做的就很好,要向洪武皇帝学习(同样进行新政)”。

括号内的内容是贺段志自己的补充,报纸上姜星火没明说,但确实是这个意思。

老朱已经驾崩好几年了,但他的影响力始终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钟山里埋着的老朱不会说话,所以只要赞同他,哪怕是采取一些话术技巧,称之为“善于有批判地撷取历代治理政策的精髓又根据大明的实际情况进行取舍”,好吧,长难句总是这么吓唬人。

总之,就是姜星火一贯的思路。

——荀子的“法后王”。

孝陵面前驳斥王景,他就是这个思路。

“法先王”,是对远古圣贤毫无保留的崇拜,并将其言行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和行事的准则。

“法后王”,则是指信奉在历史和现实已经发展变化了的条件下,相继出现的新理论、新思维以及建立起来有异于前代的典章制度。

姜星火高举着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神蟠,来为今日的思想冲突开路,跟铁铉当年在德州用老朱的牌位阻挡燕军的进攻是一个道理。

来吧,向我射箭,就是在向老朱这个挡箭牌射箭。

你朱爷爷可不怕你们这些士大夫。

(本章完)

第512章 思潮

董伦又老了一岁。

在正月的寒风中,老头在前院的房间里靠着椅子,拥着炉火,看着窗棂外飘落的雪花,精神渐渐昏昏然了起来。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上面还放了一本书,宋代人的杂记。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书上的文字,似乎幻化成了过往的光影,在董伦浑浊的眼前世界浮现,继而又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就在这黄粱一梦伴随着怪异的、激昂的颅内嗡鸣而渐进到高峰的时候。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董伦醒了过来,他没有说话,也没回头去看,他知道这时候,肯定是仆人来喊自己吃饭了,但是他现在每天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最多就是喝点稀粥,吃点软饼。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位元末时就被尊为“贝州先生”的宿儒,今年已经八十一了。

“笃笃”敲门声继续,虽然只有两声,但显得却越来越急促。

“进来。”

董伦终于忍不住转过椅子去看向了门口。

但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他全部政治遗产的继承者,最得意的门生,鸿胪寺卿解缙。

解缙在外面就已经抖落掉了身上的雪花,这时候他的脸色惨白里透着些红,董伦懂一点医术,这是气血有亏又深思竭虑时的表现。

“你的血本来就亏,现在已经在烧心血了。”

解缙闻言一怔,旋即苦笑。

对于他这种早早就名满天下,却又蹉跎了十年之久的人来说,现在一朝得势,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庙堂之中,哪还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关注自己的健康呢?

解缙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董伦突然摆手阻止。

董伦叹息着摇了摇头:“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我听着,反正.能听你说几句也好。”

解缙拿出了两张对折整齐的《明报》。

这个时候,门再次被敲响了,仆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将托盘送上,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屋内。

董伦戴上老花眼镜,这是玻璃工坊的定制货,人工成本很高,因为需要反复打磨镜片,所以售价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现在只有权贵阶层才使用的起。

《明报》上的字不多,但董伦看的很仔细,一字一句,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随后,董伦拒绝了解缙的帮助,自己用颤抖的手端起托盘中的热汤抿了一口,才缓缓地道:“你应该很快就要收到写文章登报的消息了,做准备罢。”

“我不会写。”

解缙的回答很诚实,诚实地有些出乎董伦的意料。

董伦用手指指着解缙,旋即又垂了下去:“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片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伱是解缙啊!你有什么文章是不会写的?是不会写还是不敢写。”

解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敢提笔。”

董伦抬起头,认真地盯着这个弟子。

“才高八斗,一心钻营;今日之我,早非昨日。”

听着老师对自己的批语,解缙唯有苦笑。

今日面临抉择,内心惶然,举目四顾,竟然是无一可信之亲友,最后又奔于恩师府上,以求个决心,他还能说什么呢?

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次艰难抉择的时候。

在这种时刻,内心中最软弱的地方就会充分暴露出来,不敢自己做决断,不敢对自己的未来负责,整个人患得患失。

董伦当然清楚解缙现在的情况,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

解缙不是一个能自己做决断、拿主意的人。

他需要有人在前面给他引路。

否则他的野心与他的视野、能力完全不匹配,自己只能瞎撞撞破南墙,继而一头栽到黄河里被淹死。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典故。

对于吏治之风这个问题,解缙十五年前的态度,是与现在完全相反的。

洪武二十一年四月,解缙陪同朱元璋游览,献《大庖西封事》,这篇策论文章,可以说很好地反应了那时候解缙传统士大夫的思想,解缙因其名动一时。

文章开门见山,开篇的“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即指出老朱治理天下过于严刑峻法,且总是搞榜样人物的问题,对于吏治和刑罚,解缙的建议是“自今非犯罪恶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

只能说,解缙没掉脑袋,是那天老朱心情好。

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就是劝谏老朱简化法令,不要滥施刑罚,对士大夫要好一点,也就是两宋传承下来的那套“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论,认为君王与士大夫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的,君王尊重、礼遇士大夫,能为士大夫发挥自身才能建设国家提供一个较好的环境,而当时的解缙,则认为治理底层百姓只需要通过减轻赋税,多建学校,用诗书礼学就能宣沐王化,继而实现天下大治。

那时候的老朱看着解缙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这小子赶紧从自己眼前滚。

十五年后,解缙也终于明白了当年白发苍苍、眼神狠辣如恶虎的洪武皇帝,为什么会忽然用那种夹杂着“怜悯”和“同情”的眼神看自己。

一路走来,他明白了很多道理。

君王与士大夫不是共治天下,而是此消彼长又无法彻底消灭对方,所以不得不共存。

皇权对士大夫好一点,换来的不是吏治清明,而是大概率吏治糜烂,蹬鼻子上脸。

治理百姓减税是没用的,根源问题在于基层胥吏,皇权不下乡,减多少税都减不到百姓头上。

多建学校推行诗书礼学建设不了天下大治,但铺路治水多用化肥可以。

解缙什么都懂,但看着十五年前的自己,他斩不下心魔。

那个过去的自己,那个年少的自己,那个天真烂漫偏生才学天下第一的自己。

“看好了,老夫最后教你一次。”

解缙扶着董伦起身,亲手研开墨,看着董伦的如椽大笔饱蘸墨汁,晕在宣纸上。

神奇的是,刚才还在不断微微颤抖的董伦,手和腕,这时候开始异乎寻常的稳定,没有了丝毫的颤抖。

“为国之法似理身,元气欲固,则神气欲扬。

国朝患不在外而在内,不患北虏之入寇,而独患吏治之不清矣!吏治不清,纪纲则不振,故元气日耗,神气日索。

所谓‘欲安民又必加意于牧民之官’,今日之庙堂,虚文矫饰旧风尚存,牧民之官尚不可自制,何以布国朝恩泽于海内?”

董伦把笔送到解缙面前。

“剩下的,你来写,只写吏治之风,休要言及世风、学风。”

解缙接过了笔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笔锋触到宣纸上,扭扭歪歪,但在下一个字,马上就转成了董伦的字体。

“写你自己的字,走你自己路。”

解缙的字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笔体,龙蛇飞舞间,文章已成。

“今日有三弊者也。”

“一者曰贪财。”

“贪财者,一目已盲,未盲者兼为阿堵所遮;七窍已迷,未迷者止有孔方一线。”

“二者曰疏通。”

“君子以调停为名,而小人之朋比者托焉;君子以疏通为才,而小人之弥缝者借焉。”

“士大夫自谓有救时良方,不知其乃膏育之疾也.夫贤则进,不贤则舍,何假调停?政可则行,不可则止,何烦疏通?”

“三者曰排场。”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上及中枢,下及州府,天下争为媚谄。”

“有官出巡,无不张金鼓、饰舆马,百姓伏谒道旁,唯诺必谨,下属得不呵责,顿首幸甚。”

“.剥下奉上以希声誉、奔走趋承以求荐举、征发期会以完簿书、苟且草率以谊罪责。”

“古人云:法不立,诛不必。国朝无威信可言,自无功罪是非可辨,如此种种,实非危言矣。”

解缙放下笔,窒息过后似地长嘶了一口气,额上已然是汗珠滚落。

“这才是解缙嘛。”

“啪嗒”一声,汗水落在宣纸上,将字迹弄烂。

解缙看着这篇跟“昨日之我”彻底决裂的文章,如释重负。

董伦短暂地精神振作过后,又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样子,他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

“去吧.老夫没什么要告诉你的,只想与你说,既然已经决定踏上这条路,就别回头做反复之人了。”

解缙收起几张纸,对着董伦郑重一礼,再抬起头,原本有些发白的面色却是红润了许多。

解缙来去匆匆,很快就离开了董伦的宅子。

“嗬嗬~”

董伦俯下身喘了口粗气,对着青铜痰盂用力地咳出一口痰,重重地把自己的脊背砸在躺椅上。

“大好江山,只能躺着看了。”

——————

永乐二年的春天,火药味是越来越浓。

随着关于“吏风、世风、学风”这三风讨论的矛盾公开化,各路文坛豪杰、士林领袖,纷纷按捺不住。

有资格上《明报》的,那就公开论战,没资格上的,也非得在雅集、诗会上口诛笔伐一番。

跟没文化的儿子不一样,最近胡季犛胡老先生在南京的士林中混的很高端。

胡季犛作为安南国内独领风骚数十载的汉学宗师,大抵是跟高丽宰相郑梦周一个水平的大儒,或许放到三十年前刘基、宋濂领衔的洪武时代,或许还不算出挑,但在如今这个儒学不断发展,但大儒凋零的永乐时代,就相当有水平了。

而且胡老先生就算称不上“安南曹操”,那也得高低是个“安南司马懿”,一手隐忍还是会的,跟人交谈从不锋芒毕露,更不会谈论到能引起杀身之祸的敏感话题。

突出的就是大丈夫能憋能屈!

因此,有关于吏风、学风的讨论,胡季犛是一个都没参加,今天曹端拉他参加金华学派掌门人汪与立的茶会,得知是只论世风,胡季犛才欣然赴约。

此前说过,金华学派乃是当今最重要的儒家学派分支之一,与叶适的永嘉学派同为浙东学派一脉,曾作为调停者主办过理学和心学之间的“鹅湖之会”,算是中立学派倾向偏心学一点,但还是以理学为主,夹杂吸收的永嘉学派实学思想,属于是什么都沾的类型。

这种类型的学派,历经“仁山”、“纯孝”两位先生的埋头发育,历经宋末元末百年不倒,到了汪与立手里,门下人才辈出,在大明的思想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正因如此,胡季犛才敢在茶会上说话。

否则的话,要是参会的都是那些坚持程朱理学的卫道士,话不投机还算好的,最多奚落两句,被人上纲上线可就遭了。

实际上这跟明初思想界的实际情况有关,明代之前是蒙元近百年的统治,因此明初是官方的精英文化完全掌控了社会的话语权,其主体就是宋元以来的程朱理学,而洪武建文两朝,皇帝身边最重要的文臣们也大都是著名理学家,如宋濂、刘基、王祎、方孝孺等,这些理学名臣的学术主张也深刻影响到了明初官方思想文化的确立,最终形成了“理学独尊”的局面。

而程朱理学的根本特点就是将儒家的社会、民族及伦理道德和个人生命信仰理念,构成更加完整的概念化、系统化的哲学及信仰体系,并使其逻辑化、心性化、抽象化和真理化,形成了理高于势,道统高于治统的政治理念。

所以在理学家这里,凡事上纲上线才是正常现象。

金华学派这种不那么严肃的学术思想,反倒是少见的、令人可以稍微放松的不过也仅仅是相对而言,根据胡季犛的观察,金华学派对于现在世风的演变,也是表现出了担忧的。

实际上,这就相当于是姜星火前世明朝中期的学术思想演变提前上演了,因为随着商品经济的迅猛发展和普通民众识字率的提高,市民社会兴起,文化的话语权是必然会下移至底层百姓的,包括商人、书生、市民等等,从而创造了繁荣且颇具近代特色的明代市井文化,而市井文化,又往往与传统精英文化相对立,市井文化的兴起,就代表着精英文化的没落。

这种由经济结构演变而来的社会文化的转型,固然是不可避免的,但在转型过程中,必然也面临着掌握话语主导权的精英文化的反扑和打压就是了。

“北宋儒学复兴,王荆公新学、司马光朔学、二程洛学、苏轼蜀学,便是围绕变法展开思想竞争今日思想界亦是有这般百家争鸣的势头。”

汪与立呷了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新学和洛学最能体现敢为天下先的气质,与今日姜星火的思维最为接近。司马光朔学、苏轼蜀学,论战之中便是对宋代祖宗之法的争论,与今日又是何等相似?时移世易,可道理总归是不变的我辈金华门人,今日所为,便是如当年先辈一般。”

汪与立所谓的“如当年先辈”一般,意思就是还是按照浙东学派的老传统,积极整合儒学资源,深化对于纪纲法度的治体论思考,但是尽量不要去碰其他东西,治体论即安全又高端,有这种浙东学派传承下来的大路可走,何必去舍近求远呢?

治体论在华夏学术传统中源远流长,秦汉以降自贾谊肇始,历经汉唐演进,在南宋理宗时期吕中的《宋大事记讲义》中以系统形式得到提炼与运用,在后继马端临《文献通考》、丘濬《大学衍义补》中有进一步发挥。而明代立国,浙东儒者刘基、宋濂、王祎、方孝孺继承推进了治体论思考,作为浙东学派的看家本领,可谓是真正能通天的学术坦途。

所谓治体论,就是对治人、治道和治法这三者的分析和研究,从荀子的“有治人,无治法”,到后来的“有治法,则有治人”,一直在进行演进,但无论处于治法、治人和治道中的任何一方出发,治体论架构都倾向于思考这一方与其他二者之间的相互影响与共生依存,可以说治体论的思维宗旨是强调总体的整合关系,并非是那种“非此即彼”的二极管思维。

这种综合思维,也是金华学派能兼收并蓄理学、心学、实学为一的根源所在。

“月川以为今日之世风,应较之前如何?”

汪与立将目光投向曹端。

曹端如今算是名声大噪了,而且是继承的周敦颐那一脉的思想,在今日大明之学术界,已然是青年一辈中的领头羊。

更何况,曹端手上还兼着梳理古文今文学派脉络的工作,哪个学派不想往这种编撰整理任务的工作组里塞些弟子呢?所以曹端有水平、有价值,汪与立说话也很客气,没有对于小辈的轻视。

“世风之变,自有其根源。”

曹端的道统是从周敦颐一脉继承的,回答也没出乎茶会众人意料:“学欲至乎圣人之道,须从太极图上立脚跟。道即太极,太极即道,以通行而言则曰道,以不杂而言则曰一,夫岂有二焉?然事物皆有矛盾,矛盾相生转化,动静变幻无穷,自然不可如一潭死水般凝滞不动。”

程朱理学的世界一元论观点是唯物的,但曹端觉悟很高,他的哲学思想是发展的,在吸收了姜星火以矛盾解太极的思想后,他从根本上就反对朱熹的太极“不自会动静”一说,认为太极会自动静,认识到了太极(矛盾)对事物的能动作用。

而按照这个哲学思维的推导,那么世风有变化,才是正常的,如果一直不变,那说明太极不动了,反倒不正常。

胡季犛静坐许久,把场上情形大略窥了个明白,又待众人议论了片刻,目光转向他时方才开口:“今日之士林,往往好言上古久远之事,以异趋为高骛,尝以虚词,某以为天下之事,终无可为之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如此而已,不必惊慌,亦不必小题大做。”

“好一个——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

汪与立抚掌大笑,他早就觉得胡季犛是个妙人,这番话很有治体论的神韵,治体论研究的就是治人、治道和治法,道理是如出一辙的。

但茶会的另一拨人却未见得完全认同他们的观点,这就是来自关中的杨氏关学门人。

关学是宋代张载创立的代表关中地区的学术流派,学术脉络源远流长,大抵经历了几个阶段,即极盛于北宋,靖康之变后不久,关陕便沦陷于金人之手,从此学术始终不振,而到了蒙古人入主中原的时候,若非关学杨氏几代人苦苦坚持,恐怕早就已经断了传承了。

杨氏一门,是如今关学的代表人物,杨天德、杨恭懿、杨寅三代人极力倡导关学精神,以讲学为生,弘扬张载一贯主张的学术主张,正是这三代人的努力,才让关学在元代尚未失语,也为明代关学的复兴打下了基础不过关学大复兴,从历史进程来看,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按照姜星火前世明末学者冯从吾给关学编的学术谱系,也就是《关学编》,别说明朝中期大名鼎鼎的三原学派连个影子都没有,就算是那位被称为“容思先生”的边地戍卒之师段坚,这时候距离出生还有整整十五年。

所以,关学现在扛大旗的,还是杨氏的大猫小猫三两只。

可今日的关学掌门人杨敬诚,跟一百年前的祖辈相比,也只是有自成一派的学术地位罢了,名头虽大,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也很容易理解,要是关学真的振兴,哪轮得到曹端年纪轻轻就“声震关陕”?

说白了,真论实力比曹端都差得很远呢。

但关学是有传承的,而且现在杨氏关学最主要的观点就是崇古。

如果但从学术光谱上来看,现在的关学跟宋代的关学肯定不是一回事,反而更倾向于姜星火那位诛十族的师爷,也就是方孝孺的理论。

方孝孺在《宋学士续文粹序》一文中,曾对洪武朝的社会风俗是这么描述的“上方稽古,以新一代之耳目,正彝伦,复衣冠,制礼乐,立学校,凡先王之典多讲行之”,从中很简单就能看出来,洪武时代,风俗正处于一个复古的时代。

这种复古,一方面是要建立稳定的道德社会,另一方面是朱元璋主张的“去胡化”运动.从法理上讲,铁木真当然是沙漠上的“天命真人”,大明的法统是从大元继承的,而从情感上来讲,则要全面地恢复汉人衣冠礼乐,因此洪武朝的复古风气,起于正彝伦、行先王之典,再通过重血缘、崇宗法、讲名分、别尊卑等手段,以确立一种以传统儒学的伦理道德为核心的思想与文化基础。

也正是洪武时代持续了三十年不遗余力的复古运动,正是因为老朱对三纲五常有整顿之功,所以靖难之时,才有那么多为建文帝死难的忠烈之臣。

杨敬诚缓缓说道:“古人之性,大多淳朴,今人之性,则变得狡伪;古人风气,大多刚毅,今人风气,则变得颓靡;古人好学乐善,今人弃道乐谤;古人勤俭务本,今人骄惰逐末;古人忠厚推逊,今人浇顽斗讼依我看来,今日之世风不如古之多矣。”

胡季犛就不好接话反驳了,但曹端并无顾忌,他这人坦诚,说话也比较直,只认道理,不认其他。

曹端开口道:“若论古人,少有能古得过春秋战国吧?”

“可春秋之时,还可以称为尊礼重信,至战国时,则已是绝口不言礼与信;春秋之时,尚奉周王为宗主,至战国时,则绝口不言周王;春秋之时,尚‘严祭祀,重聘享’,至战国时,则无其事;春秋之时,尚讲究宗姓氏族,至战国时,则无一言及之矣;春秋之时,尚有宴会赋诗,至战国时,则不闻矣;春秋之时,尚有‘赴告策书’,至战国时,则无有矣.这就是说,春秋之古风,战国不存也。”

因为是私下学术交流的茶会,还是金华学派主办的,所以看在汪与立的面子上,曹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也很明显了,什么古人今人,就春秋跟战国都不是一码事,杨敬诚说的那些,不过是“古人滤镜”罢了。

怀旧,不代表旧的真那么好,让他回到过去的时代,同样能挑出来一堆问题。

当下的永乐时代,正是社会与文化发生重大转变的关键时期,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文化生活也随之变迁,思想文化开始由洪武建文时期的保守、沉闷,逐渐转向革新、活跃。

杨敬诚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驳倒,他反倒恳切地举了两个例子。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世风日下,确实非是我危言耸听。”

“譬如关中乡梓,我听祖辈说,从前出仕之人,致仕空囊而归者,间里互相慰劳啧啧高之,极为敬重。而至今日,反倒有好些罢官归乡的人,乡人只艳羡其怀中金帛,若是空手而归,反遭耻笑,这难道不是一例吗?”

曹端怔了怔,顺势说道:“正因如此,国师才要整顿吏治。”

“太祖高皇帝立法峻严,惩治贪污不遗余力,最终起到士大夫知廉耻之效了吗?”

“盛世人心多厚,愈厚则愈盛;衰世人心多薄,愈薄则愈衰吏风的根由,还是在世风上,这一点我是认胡祭酒所言非虚的。”

杨敬诚又道:“又譬如今日之人,大多便如话本上说的,只重衣衫不重人见了面,身上穿得几件华丽衣服,到人前去,莫要提起说话,便是放出屁来,个个都是敬重的,而若是本事泼天的主儿,衣冠不甚济楚,走到人前,除非说得天花乱坠,只当耳边风过,这难道是我乱说的吗?”

吏风、世风、学风,互相纠缠,委实无法单独拆分,一旦说起来,难免有些越界的地方,这场茶会的众人,都不是胆子大的主,故而竟是都默契避谈了。

正在茶会逐渐进入到诗文环节的时候,外面却忽然有消息打断了茶会的进度。

非是旁的消息,却是宫中发下来的诏令。

诏令不长,信息量却很密集。

“近岁以来,士风浇漓、官箴刓缺。

钻窥窦隙,巧为躐取之媒;鼓煽朋党,公事挤排之术。

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

《书》有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朕初继大统,立志承太祖高皇帝遗命,自当深烛病源,亟待铲除。

有官守者,或内或外,各分猷念;有言责者,公是公非,各奋说直。

大臣有正色立朝之风,小臣有退食自公之节,于是朝清政肃,道泰时康,尔等亦皆垂功名于竹帛,绵禄荫于子孙,顾不美哉?

若沉溺故常,胶守故辙,朝廷未必可背,法守未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实不敢赦尔。”

祸事了,您说这太祖高皇帝这么多“祖宗之法”,别的您怎么不学呢?偏生要学大力整顿吏治,这时候您想起来祖宗宪典了。

嗯,薛定谔的祖宗之法。

但是显然,来自宫中的诏令,也是某种讯号,意味着随着这几天《明报》上舆论的发酵,已经开始有反馈了。

皇帝的意思也很明显,其他都能争论,但吏风这一块,是这次行动的主题,这个就别争了,你们也别想靠着舆论就能阻止整顿吏治的工作。

这样的定性,显然跟胡俨、杨敬诚认为的“吏风与世风息息相关”的观点相违背,但这就属于主办方下场定规矩,硬要二分开来,倒也没人再敢说什么了。

而像是金华学派和关学举办的这种茶会等类似性质的学术交流,这几日在南京可谓是数不胜数。

围绕着这个广泛的、涉及到了所有人的社会命题,不同的思潮、学派之间,开始了充分的交流和思想碰撞。

而且最关键的今年还是科举年,外地举子刚来南京就碰上了这种事,是真的小刀剌屁股——开了大眼,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也是热闹极了。

就在这种“众人拾柴火焰高,火烧楼塌我拍照”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热烈氛围中,几日后的国子监,也是马上要迎来了双方不同意见代表之间,对于“吏风、世风、学风”的论战。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