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半壶水响叮当

不管怎么说,万长生扶着苟老慢悠悠从教学楼出来,再穿过枝繁叶茂的学院大道,一路上年轻人还比手画脚的说着什么,老教授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看见都跟见了鬼似的。

以严厉刻板著称的苟教授,居然如此和颜悦色?

万长生是真没把苟老当成什么可以巴结的领导, 就像他和老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束手束脚的慎重。

仅仅是个艺术界的前辈,相互能尊重就够了:“……就是这个意思,雕塑是雕刻塑三大元素,对于篆刻我更理解为圈子越来越小的文人把玩……”

苟老想瞪眼,可显然已经没了威力:“不能这么说!”

万长生无情:“现实就是这样, 整整一个班的国画系学生,有谁喜欢篆刻?在钻研篆刻?十一万报考蜀川美术学院的艺考生, 又有多少是懂篆刻的?是, 您如果能搞出来书法篆刻专业,报考的时候要考篆刻,马上就能在外面的培训班给捣鼓出来个篆刻教学,可还是那个理,有多少人是真心喜欢篆刻,愿意为此钻研一生,而不是都是接受三个月临时培训,模仿碎刀、切刀的痕迹,却根本不知道这种刀锋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学生会把篆刻发扬光大么,我说这些人中间恐怕会出现在美女身上篆刻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苟老皱眉:“不可能吧?”

万长生嘿嘿嘿:“您不会低估人的创造力吧,当无法突破前人高度的时候,肯定就是另辟蹊径,可如果不是真心喜爱钻研技艺,正常的蹊径找不到,那可不就只有旁门左道的走火入魔?这种事情历史上还少了?本身实力达不到,自然就得哗众取宠的博人眼球, 各种怪异言论, 乖张行为,装疯卖傻的狂士,历史上还少了?”

苟老只剩下长叹口气:“可你……那得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

年轻人就是对一切未知都充满渴望跟期待:“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种事情还急功近利,那才是祸害无穷。”

苟老忍不住:“你这说话可真够不留情!”

万长生不提自己了:“您如果有空,到我经历过的超级中学去看看,看看几千名复读生就为了考上一所好点的大学,把自己未来的命运都交给高考,再看看我那为了学美术差点自杀的徒弟,就知道对普通人来说,一点点政策改变,就是他们的天都变色,一根稻草就能压垮一个家庭,几条性命,我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拉扯着改变命运,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也做不到立竿见影的改变,那就只能耐住性子,一点点不伤害人的去改变。”

老人家沉默了。

其实出校门,过马路,还要经过万长生去过的那几家酒吧呢,一老一少并肩慢慢走进教师住宅区,苟教授终于问:“那你具体怎么做,就是你现在已经在做的事情么?”

万长生想想:“其实就像刻章一样,我心里只有个大概的轮廓,但总得一刀刀的去改变雕琢,先从艺考入手,曹老师把大美培训学校交给我,这就是最大的支持,我也有了宁州二中这样的高考超级学校,还结识了平京戏剧学院舞美的教授领导,试着想帮他们培养点有舞美潜质的考生,还有国立美院……每个月十几万的教学费用请艺考巡讲导师来提高培训校的教学质量,这都是一点点努力布局,这样去做,总比成天抨击谩骂,摇头叹息的好。”

教师楼、教授楼肯定有区别,但有些年头了,看起来也不豪华气派。

万长生在楼下看眼:“我就送您到这里吧,晚上我还得赶到培训校给艺考生上速写课,虽然我不认为这种艺考制度是完美的,但在现行局面下尽可能让大多数人收益,温和的去调整改进,就是我的努力原则。”

苟老也是身经百战,阅人无数了,站在楼门边,看万长生行个礼,转身就跑。

他就在那站了好一阵。

这样的优秀,真是显而易见,可这样优秀的学生,他不听话啊。

万长生确实不听话。

接到老童电话时候他也撂挑子:“今天晚上有速写课,喝不了酒。”

那边坚持:“下课过来,我等你,听你给我解释下为什么。”

万长生果然直到十点过才带着满手的粉笔灰到酒吧,全都带着异样的揶揄眼光看他:“这下你可把老童气得不轻!”

老童的态度很清楚:“老而不死是为贼!他那么对你,你难道还要认贼作父?”

万长生坐下来倒上酒,先示意自己来晚了喝一杯才说话:“我还跟他说,我不是很同意你们的态度呢。”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一样哄然,不过鲢鱼头大叔是猛喝一口酒,老曹眯着小眼睛呵呵,赵磊磊反而眼睛更亮的偷笑。

老童反而没了装腔作势的拍桌子打巴掌:“朋友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两肋插刀的,你这是打算自污身份跟着他混,然后曲线救国?”

万长生果然说话没大没小的不留情:“我觉得你俩才是曲线,我选中间那条直线,苟教授也说我是中间派。”

其实前半截就让大叔老师们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敢同时质疑老童和苟老的大一学生,好多年没见了……应该是从没见过。

老童果然也不生气,使劲快速的抹几下自己的头,很捉急的样儿:“再远大的理想,也要小心谨慎的实际对待,不要贸贸然的低估了现实残酷!”

这就是朋友,万长生都不认同他了,还为万长生着想。

所以万长生不开玩笑逗趣了:“苟教授也这么告诫我,你不会因为不喜欢他,就质疑他的人品吧,总体来说他有做过什么有损道德的事情吗?”

老童瞬间释然:“这么说我就能理解了,老苟古板手黑,但一是一二是二,洁身自好他确实做到了,但只要为了搞事儿,那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万长生点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最终目标是对的,所以就理直气壮,对持有不同意见的人那就要搞掉了事,因为相比解决问题,搞掉有争论的人是最简单的。”

嘶……

一群老师画家都忍不住倒吸口气,这特么大一学生太敢说了,连老童都下意识的左右看看。

反倒是赵磊磊笑:“我说过嘛,长生才是外圆内方,骨头最硬的那种,不要给他太多压力,让他自己慢慢走。”

万长生敬年轻老师一杯:“我很不认同那种为了正确伟大的目标,就应该牺牲掉普通人的态度,起码不要觉得是理所当然。”

谁能想到,路边酒吧里面,一群各有名声的画家,居然听这么个新生在大放厥词,偏偏他们脸上还带着倾听的神情,连酒吧老板都站在旁边,当然,更像是在把风。

老童放松下来,倒上酒跟万长生碰一下,舒适的把自己靠躺在桌边沙发里:“所以我才不愿掺和在各种倾轧里面。”

万长生难得的袒露自己:“书看得越多,就明白人类社会确实是个实际上充满冰凉思考和目光的运转系统,人在其中轻若浮萍,只是被命运洪流裹挟而去的微小个体,可艺术的价值,不就是带来些美和温暖么。”

有个平日里都不爱说话的老师,忽然举杯和万长生走一个:“有时候书读得越多想得越多,人世就越冷,所以不读书有时候也是幸福的事情。”

万长生温和:“可人人都有追求美好的权利,所以国泰民安,读书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如果连艺术也沾染上了那些冰冷的东西,尽是宣传消极冷漠的黑暗,那人世间还有什么意思呢。”

把释放人性,追求艺术巅峰,探索思想作为努力方向的艺术家们表情不一。

这对他们的艺术观冲击抵触太大了,老童嘴角动了动。

万长生还是那句话:“我只是一家之言,如果跟您的想法有抵触,肯定是您对,但我认为,要么自个儿埋头随便捣鼓什么那都是自己的自由,可一旦艺术要公之于众,让普通老百姓来欣赏具备了社会属性,那就要考虑由此带来的影响,您可以说是粉饰太平,我更认为是在这个薄凉世界里面的一丝慰藉,艺术应该主要是让人温暖,而不是发疯。”

艺术家们发现自己看的书可能没万长生多。

当然也可能是万长生狂妄自大,小小年纪就半壶水响叮当了。

(本章完)

第191章 冤家路窄

万长生在跟画家们聚会的时候,通常都很少开口发表自己的态度。

可在触及到原则性的问题,又或者说多少涉及到站队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把自己的来龙去脉都表达清楚了。

让普遍大他十多二十岁的画家们很吃惊。

这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经常有的诧异,可能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儿女或者学生,竟然已经拥有了甚至比自己更加完整清晰的人生观价值观。

鲢鱼头大叔摸着下巴摇头晃脑,可能是几瓶啤酒喝得快有点上头:“听长生这么一说, 我突然想画一幅温暖点的画,哪怕是支离破碎的世界,也可以看到温暖,而不是绝望……是这个意思吧?嘿嘿,我先走一步!有搞头,有搞头……”

看着他的背影, 万长生终于可以询问:“樊老师主要是画什么?”

众人又有哈哈哈笑,说老樊本来是写实派,就有点喜欢画人间疾苦, 苦大仇深的那种,很是被批评了几回,叫他不要扭着阴暗面不放,他一气之下就只画抽象了,专攻都市大厦玻璃幕墙,就是那种整幅画都是玻璃幕墙,每片玻璃反射的都只是一丁点人世间繁华的局部,整张画能有几百片玻璃……

万长生听得悠然神往:“我想过去敬他一杯酒。”

众人又哈哈大笑,叫他在老樊画画的时候千万别去打扰,那家伙六亲不认,以前在家画画被老婆打扰了居然打老婆,可后果是被老婆反杀成了熊猫眼!

老童也笑,靠在沙发上撑着头问万长生:“你那创作怎么样了?”

万长生想起来感谢赵磊磊一杯酒:“还行,不过事情太多,没时间精雕细琢,起码得搞一个月,因为我把培训校办公室当成画室了, 也就晚上能过去搞搞, 还得是没有课的情况下,现在每天可真特么的充实!”

老曹抱怨:“叫你就在我旁边搞个画室,中午抽空都能过来搞几下。”

万长生狡黠:“我发现把办公室搞成工作室一样,学生家长进来眼神都不一样,说话都不敢大声了,成交率很高,缴费也很爽快。”

众人楞了下,再次哈哈哈的大笑。

连老童都使劲拿手指点万长生,说不出话来。

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个艺术家还是商人,又或者他那些态度,哪一样才是最真实的。

所以酒酣耳热的散伙出来时候,老童搭着万长生的肩膀小声:“你比我更懂得妥协跟调和,那就记住这个本心,好好做,我们会各方面都支持你的,老苟最大的夙愿就是搞定书法篆刻专业,我觉得这事儿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书法界的丑态比美术界多太多太多,那就是一坨屎,篆刻还好点,所以你自己掌握好分寸,不要被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给当成靶子。”

万长生反而没表述自己对这个专业也不了然的态度,诚恳的点点头。

赶着熄灯关寝室楼的时间点冲回去,发现连宿管大叔都热情好多:“万长生吧,听说你今天当主席了哦?”

万长生才想起来自己这正儿八经上大学的第一天,是发生了多少事情:“学生会副主席,您别叫得跟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啊,没迟到打扰您锁门吧。”

宿管大叔小声:“没事儿……所有抓师生纪律管理的都是苟教授的人。”

好像抱了苟教授的大腿,就能在美院横着走了似的,万长生做个鬼脸,笑着上楼。

那就更不能违反各种纪律,让人落话柄了。

不过万长生走上306寝室的路上,各种看见他的学生,不管是大一还是高年级的学生,都是戏谑的称呼:“主席好!”

艺术院校嘛,对这种官方职务总会有点距离感,但之前肯定也有其他学生会主席干部吧,怎么就没听见这样称呼呢,偏偏到了万长生这里就异口同声。

还有国画系高年级的学生,万长生根本没见过,就热情的过来伸手搂肩膀,一点不像是谄媚主席:“哈哈,听说你今天跟老颜好好的表达了下敬佩之情?”

万长生表情夸张:“必须敬佩!对我这样一个低年级学生都那么尊重,这叫礼贤下士吧,感动!”

周围更是一片哈哈哈:“亲眼所见才能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演得好演得好!”

万长生一本正经:“发自内心的,大家以后都要尊重这样的老师教授嘛。”

认识不认识的都好像被点醒了什么,乐不可支的使劲点头:“对对对,要尊重,特别尊重!”

万长生施施然的溜达回寝室,被那个国画系帮他报名的同伴小声提醒:“听说颜教授这人特别记仇!”

付仕亮嗤之以鼻:“只要那个苟领导护着万万,谁记仇都是白瞎。”

丁晓鹏也不担心:“又不是只有苟领导护着万万,有能力有前途,其他老师对万万的态度好得很。”

国画系的同伴主要是担忧:“唉,就像我们专业考试那次,宁得罪君子,不招惹小人啊。”

万长生自己也挠头:“忍不住,我算是不喜欢在背后议论人,更不会随便评价好坏,可看见那种阿臾奉承的嘴脸,真的忍不住,对上位者一味的歌功颂德,只会蒙蔽人的眼睛,所以以后还是尽量少跟这种人打交道。”

丁晓鹏提醒:“还有那个茅东阳,他是版画系的老师,尽量少招惹,林建伟那档子事情,我们觉得不可能没他的影子。”

万长生自嘲:“我这么天真可爱招人喜欢,怎么就结仇结怨也不少呢?”

寝室里面的同伴一起鄙视他:“你就是个筛子!把好的坏的立马给筛出来了!这回不许再抢我们的女生了!”

哈哈哈的万长生觉得这样的寝室气氛真是好:“绝对不会,我都算是半结婚的人了,再说……反正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收拾收拾下,明天上专业教室了,手上活儿没拉下吧?”

大家虽然分属不同专业,刚开始这两三天节奏是一样的,充满期待。

第二天一早,万长生去教具科领各种画具的时候,再次享受相识满天下的局面。

各专业的新生都在那边排队,并且以认识万长生为荣:“主席,你这应该算是我们大一的级长吧,什么时候到我们系来上上课呀,听说你昨天都去给大二的上课了。”

“万万,这是我们系上的美女,想找你合影留念,我报了杜杜的名号都没用。”

“万同学你喜欢哪种表白方式?”

万长生斩钉截铁:“已婚!学习工作随时保持联系,私人联络就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

唉,引得女生们一片夸张的叹息声。

然后在这样还算其乐融融的局面下,忽然看见林建伟也出现在教具科外面的队伍里。

万长生只看一眼,就确认对方跟那场丑恶的闹剧有关,因为一瞬间躲闪的眼神,在东躲XZ的掩盖之后,才强打精神过来:“恭喜你,考了全场第一,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黄敏柳眉一竖就要破口大骂,立刻被她身边的女生一把捂住了嘴!

百般挣扎下勉强愤怒:“谁摸我的胸!”

抱住她的手顿时在嬉笑声中灵活的消失。

有点剑拔弩张的整体局面,顿时缓和下来。

因为万长生脸上也没多愤慨:“其实我很记仇的,因为如果你只是性格不合,不喜欢我,我可以当做互不打扰就行了,但从你去工商有关部门恶意举报我,还在专业校考的时候干出那么恶毒的事情,陷害我是作弊差点被取消成绩,我就把你当成一条毒蛇看待,农夫和蛇的故事里面那种毒蛇,所以我会加倍努力,让你再找不到机会坑我,然后我有机会的时候,一定会报答你的。”

越是说得平静,就越说明这话不是头脑发热大喊大叫的情绪宣泄,真实性就非常高。

周围本来在跟万长生开玩笑的学生们哗的一声,那些不是万长生文考班同伴的新生,惊讶,还有这种人?

林建伟肯定没想到万长生居然会这么当面不留情,简直有种猝不及防的慌乱:“你!你,说什么,你造谣……”

万长生还逼近些脸对脸:“可能有人指点你躲在监控镜头下面做手脚,但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为什么没有被取消成绩,自然是有证据的,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信息不对称下,林建伟的表情阴晴不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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