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8章 风雪故归

风雪并非难题,叫呼延敬玄那等真人第一的体魄都扛不住的,是这茫茫白迹里夹风带雪的神力。

在赫连云云的‘天之眸’里,点点滴滴都是那伟岸神躯的血!

落在此处的已算稀薄,愈近凛夜风眼,神血愈浓,神力愈强。

苍图神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失血,只是在今天才这样不加掩饰——也是无法再掩饰了。

最早大约能追溯到牧威帝赫连仁叡时期。

在神系语言里意为“神子”的德廓尓宫,毁于一场照亮草原的大火。新建的大牧皇宫在草原语里选字,最后定名为意即“公正之地”的“图明赛”。

谁又记得那场大火,驱散了多么恐怖的白毛风呢?

自小生长在别名“圣衡宫”的图明赛宫里,赫连云云在那一砖一瓦中,看到的都是先辈的血痕。

赫连氏的王血,肥了牧草,滋养了牛羊。

这万里草原的哀声,也该用神血洗净!

“殿下!”

连绵军营、猎猎风雪中,冲出一名全甲在身的汉子,单手提大铁枪,拖在雪地。甚肖其父的面容,隐藏在铁盔之下,浑身冒着热气,声音是很使劲儿的瓮响:“臣愿为殿下效死!臣请——”

“金戈!”赫连云云拿鞭子指了指他,将他的余音,斩截于风雪:“孤饶恕你!”

就此一甩马鞭,使风雪裂隙,离开了铁浮屠大营。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过头。

站在她和金昙度这样的位置,今天已算是坦诚地交换过政治态度,大家的底线都很明确,谁都不会再让步。

谈不拢,但也不算白来。至少铁浮屠不会站到赫连昭图那边。

相较之下,金戈确实是很简单。

她饶恕金戈那不该有的心思,但仅止于今天,仅止于这一次。

这不是一个女子对倾慕者的拒绝。

而是一尊上位者对下属的有限宽容。

万里草原,天广地阔,然而眼前风雪茫茫,似无前路。

果真无路吗?

赫连云云想,还有选择。一个谁都想不到的选择。

在宗室中立,苍图神教中立,王帐骑兵绝对中立,金昙度和他的铁浮屠也作壁上观后。眼下的草原,还有一支能够帮她改变局势的军队——

“乌鲁图”!

是的,就是赫连昭图的王妃,完颜青霜的母族,完颜氏的骑军!

这支军队怎么看都应该是支持赫连昭图的力量。

但在事实上,因为完颜青霜和完颜度的权力斗争,这支军队的态度会很暧昧。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正如方才金昙度所担心的那样,涂扈杀鄂克烈和赫连昭图救呼延敬玄,这两件事情就在前后脚发生,一旦联系起来,很容易理解成涂扈对赫连昭图的支持。

涂扈与完颜家,却是有旧怨的。

当年有个叫“完颜青萍”的天骄,受人设计,被镜世台策反。

涂扈查知这件事情后,将计就计,用她垂钓,捕获多条景国大鱼,在将此人生命价值消耗殆尽后,又安排她死在边荒,设计她成为伥魔,以此谋划幻魔君。

“完颜青萍”自身有错,怎么处置都有道理。

唯独她是当时那位完颜家家主的嫡女,也是当代家主完颜雄略的亲妹妹——至于完颜雄略和他妹妹的感情,只消看他给自己女儿取名叫完颜青霜,就能略见。

而从始至终,在这件事情里,涂扈只给了当时的完颜家家主一封通知。没有给完颜家挽救她的机会。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当时的完颜家家主愤而走向边荒,强行冲击绝巅,最终战死。

随着涂扈的地位愈渐拔高,乃至今日只是一人之下,完颜氏自然不敢怀恨。

可今天涂扈又站到赫连昭图这边来,不止这个百年得天子信重,还要布局下个百年……这可是完颜氏嫁出嫡女才取得的未来!这叫完颜氏怎么想?

今日有恨不敢怀,明日有怨仍不能言,那么他们的投资到底是投了什么?

若是能够把握完颜度急于掌权的心理,把握完颜氏对涂扈的复杂心情,给予切实的承诺和支持,则未尝不能令“乌图鲁”倒戈。

赫连云云在完颜氏内部早有落子,这次找上门去,并非全然是赌。

若是此行功成,来自妻族的长矛,将给赫连昭图突然的一击!

“突然”二字,正是本该在弋阳宫主持大局、组织反击的她,连胭脂骑都不调动,以免打草惊蛇,直接放弃至高王庭里的斗争,孤身夜奔的原因!

她已经被赫连昭图杀了个措手不及,绝不能在赫连昭图的棋局里行事,必须跳出棋盘外,回以猝不及防的一击。

乱中打乱,才有后手取胜的可能。

她不是在赫连昭图兵围弋阳宫才反应过来,而是在察觉到赫连昭图将要动手的时候就离宫。一边制造她尚在弋阳宫中,已经警觉,正在调集人手以待拼死的假象,一边只身离开,寻求至高王庭之外的的胜负手,

今夜风雪骤,她的时间并不多。

就连去完颜氏冒险,也得追星赶月才行。

掺杂了苍图神力的白毛风,宛如钢针迎面。赫连云云越飞越高,贴着【云境】走。

【云境】乃是牧烈帝赫连文弘时期专门搭建的超凡通道,似于楚国的章华信道,但并不像章华信道一样,依托于章华台。而是以修筑在草原各处要地的云境台为核心,亦不仅仅起到信道的作用,在关键时候还能投送兵马。

因为苍羽巡狩衙受制于联席长老团,苍图神教更是归于神选,独属于赫连王族的信道体系就非常重要——【云境】最早诞生的原因便在于此。

当然在前所未有的白毛风之下,愈渐完备的【云境】也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赫连云云贴着【云境】走,并不步入其间,主要是为了借此遮掩自己行踪,所见支离破碎的一切,也不免叫她心痛。

这时她听到一声轻叹——

“云云。”

赫连云云一霎握紧了马鞭,在骤然狂啸的风雪里抬眼看去——

只有浅痕的【云境】,在这时已经撑开了一条通道。半透明的云境长廊,隐现在纷如鹅羽的漫天飞雪里。

她的兄长赫连昭图,便站在那样的长廊中,冲她招了招手:“来聊聊。”

好大的风雪!乌泱泱的起伏如怒涛,仅有一截的云境长廊,在雪中摇摇欲坠。

这位大牧皇子竟然也是只身一人,五官大气,姿仪堂皇,就连此刻招手的笑容,也是灿烂自然的。

赫连云云忽然莞尔一笑,一改今夜出宫以来的凌厉姿态,随手提着马鞭,鞭开了风雪,也便散漫地向这长廊走去。

即便他赫连昭图一直以来的堂皇正大都是骗人的,能骗到所有人都相信,骗到自己这个竞争者都不怀疑,也的确是为君者的才能吧?

赫连云云,你输得冤吗?

并不冤枉!

一母同胞的兄妹两人,当然有过相亲相爱的许多岁月。

她到今天都能够想起,兄长牵着她在草原上撒欢的场景。一同读书,一同骑马,一同捉弄教书先生,一同罚站、打手心……

她惯来是竹条还没挨着手,就大哭大嚎,叫那竹条总轻轻落下。兄长却总是倔强地不发一声,惹得父亲说他肯定是不服气,不知错,打得更重更狠了。

但是她明白,兄长其实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挨打是应该的,所以不想哭。

这是一个多么可爱多么倔强的人!只是越长大就越陌生。

很多时候她觉得皇兄其实还是那个皇兄,是手上的权力太过锋利,将他们之间的联系切开,是身边的声音太过嘈杂,令他们听不到彼此的心声。

她想他们兄妹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之间的斗争不与别家同,无论谁赢都会给对方一个体面。他们是为了“谁能够成为更好的大牧皇帝”而竞争,却非骨肉相残,无所不用其极。

她想,她错了!

至于父亲……

对于父亲的记忆,除了打手心的那些片段,便只剩一道冷冷的背影。

“皇兄好!”赫连云云笑着挥了挥手,一如从前的每次相见。

赫连昭图看着她,也如从前般温暖,略皱剑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披件厚衣就出门?”

赫连云云笑道:“那还不是因为兄长相煎太急么?我能顾得上穿靴子,就已经是心性了得!”

“是啊。”赫连昭图情绪莫名地叹了口气:“当年跟在我身后跑的小丫头,现在也已经长大成人,真正能够独当一面了。铁浮屠大营这一步,的确是好棋。”

“哎!”赫连云云也跟着叹气:“虽是皇兄赢了,也不必这么着急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点评吧?这可不是咱们小时候考试——没有下回了。想让我多不痛快呢?”

赫连昭图予以平静的注视:“我家妹子也尊贵惯了,也习惯了一言九鼎,千万人如牧草倒伏。却是不能再忍受旁人指手画脚的……”

他顿了顿:“这是我们日渐疏远的原因,也是皇家无亲情的根由。”

“或许吧。我们有一万种正确的废话,来宽慰自己的心情。”赫连云云笑着摇了摇头,美眸一转,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弋阳宫的?”

赫连昭图看着她:“如果我说,你在铁浮屠大营的时候,我就等在这里呢?”

赫连云云不再笑了,她看着赫连昭图,似要判断这句话有几分认真。最后她说道:“那孤确实取死有道——孤差你不止一筹。”

赫连昭图却摇头:“你赫连云云不会比任何人差,今日是为兄胜之不武。我胜在一个妹妹对兄长的信任,胜在我明明引导了一种竞争秩序,却又突然将它打破。我编织了一种假象,把我们之间从小到大所有的相处都摞成筹码,这实在是世间最卑鄙的事情。”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我等在这里的时候,我在想,在你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机会之后,若是选择悄悄离开牧国,我不会拦你。”

“但是完颜氏……”

他脸上的温暖似被风雪冻去了,一霎就冰冷:“你能理解的。孤不可能允许你去考验完颜氏。”

“兄万乘,孤万乘,自然没有什么不理解。”赫连云云提着马鞭:“那么——皇兄一人在此,最后是要亲自考较妹妹的武艺么?”

现在只有赫连昭图一人站在对面。

赫连昭图是洞真,她赫连云云也是洞真。

诚然赫连昭图更早进入这一境界,积累更为雄厚,已有登顶绝巅之势。

但她生就一双如太祖般的天之眸,仍然有一战之力——赫连家族的真血子弟,都以苍青之眸为标识,也都称为“天之眸”,但只有她赫连云云的眼睛,同太祖当年一模一样!

这是祖血复醒的表现,也是她同赫连昭图竞争的一个重要优势。

马上搏杀生死轻!

大牧帝国尚武成风,她赫连云云也并不缺乏向锋镝寻血的勇气。

可赫连昭图没有说话。

只有一道又一道披甲的身影,落在赫连昭图身后、身侧、身前。

密密麻麻的甲士,顷刻将这云境长廊填住,只有一截的云境长廊不断延展,甲叶如鳞泛天光!

外间风雪都已经糊到一起了,大团大团地翻滚,天地一片沉黯。

“武!!!”

甲士齐齐上前,手中长矛下压。

长矛一片如林,矛尖是繁星满天。

在如此强大的军阵中,赫连昭图的身影仍然清晰,其独立在彼,如雪中赤日,仍然张炽,他并不亲掌此军,甲流绕他而走。

掌军的乃是赫连昭图麾下第一勇将——朱邪暮雨!

此人眸如鹰隼,体态修长,气质森冷。一手握住刀柄,一手竖在身前。将长刀架在手上,以肘窝藏锋,眼睛直直地盯着赫连云云,就那样在军阵之林里,大步走来。

大牧建国之初,有二十四个真血贵姓。

几千年风吹雨打,很多尊贵的姓氏都已凋零。“朱邪”便是尚存的其中一个姓氏,不过声势早不复开朝时,远远及不上呼延、完颜、金氏这些。

朱邪暮雨在很多年前就跟着赫连昭图,实力深不可测。

往前他见了赫连云云,是要拜倒下跪的。今日却提刀来迎。

赫连云云亦只是一笑,明了皇兄不言的回答。

明白这就是君王的答案。

她学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所以她也只是一响马鞭,往前,往前,往前行!

面迎千军!

啪!

茫茫风雪都留下鞭痕。

赫连云云只身杀进了铁甲军阵里,像一朵云,飘进了铁的湖泊。

刺~啦!!

这时天地之间,有一声极其清晰的裂帛响。

已经退到军阵最后的一身王族礼服的赫连昭图,和军阵深处几乎已经被淹没的赫连云云,都同时折身望去——

茫茫风雪像一道被撕开的帘。

一尊恍惚如神人临世的美男子,一手拎着血淋淋的长剑,一手轻轻抬起,将这帘幕掀开!

掀帘见美人。

在漫天呼啸的风雪,喊打喊杀的铁甲军阵中,夫妻两人便这样对望。苍青色的天眸,映照着桃花般多情的眼眸。

一时仿佛已是一世。

不知杀穿了多少兵马,不知斩开了多少阻截,不知沾了多少鲜血也不知自己流了多少血。

他只道:“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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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9章 他会永远记得你

云境长廊横天绝地,漆黑铁甲张为神幕。

最重仪表的大牧礼卿披散长发,掀风雪夜归。

手中天子剑,血色新鲜。

他没有激烈的言语,仿佛只是外出打猎的丈夫,终于在风雪夜,回到了篝火温暖的家中。

虽然晚归,毕竟回来。

关于这夜的风雪,本就该是夫妻两人一起面对。

“我回来了。”

大牧帝国的驸马,大秦帝国秦怀帝的嫡血子孙,提着那柄拔自脊柱的神通天子剑,一路披风斩雪,回到了他的妻子身边。

那柄神通天子剑仿佛牵动天地,握在赵汝成手中,似乎天规地矩、人世间无数种权力线头的汇集。

握此剑,生杀予夺!

咔咔!

云境长廊于此剑之前裂隙。

天地晦沉为此人见辉。

赵汝成的长发飞扬在后,道身已经撞破千重障,一剑便杀来!

风雪在他身后,兵煞不能阻他,铁幕军阵形同虚设,那双桃花般多情的眼眸,仿佛这夜风雪里唯一的光色。

直到第二缕光出现。

那是灿金灿煌的王者之光。

赫连昭图在愈发壮大的军阵之外,终究显露一种独有的辉煌。立云境而接天,其势煌煌烈烈,更压赵汝成几分。

“驸马!”

他的面容在灿光里看不清,声音微微抬起了几分:“出而神临,归而洞真。此意甚急!”

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场四强,都享名世间,活跃在神陆舞台。其中一绝巅两洞真,独他赵汝成在神临。

自不是因为他没有洞真之姿,又或缺乏资源。

他只是心高气傲,想要找一条更能接近三哥的路,想要一个更完满、更强大的自我。

今夜一路杀回来,已在归途得真。

闻言只道:“如果是我要杀你媳妇,你看你急不急?”

在急速迫近战场的过程里,就此剑锋一折,直面赫连昭图:“来!让我们分个生死,踏在我的尸体上,你再与云云权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赫连云云若死,赫连昭图就成为唯一的选择。反之亦然!

赵汝成以斩断云境长廊之势,挥动改天换地的天子剑,本就是为了逼出赫连昭图。此时如愿。

虽则……赫连昭图应该是比朱邪暮雨、比这还在不断增兵至云境的铁甲卫军,都要更强大的对手。

他来面对!

然而面对求战的赵汝成,面对如此天子剑,已经显现辉芒的赫连昭图,却只是又退了一步。

“你手中提的虽是天子剑,使的仍是庶人剑。”

“孤虽腰悬铁器,但掌中所握,权与名,方为帝王剑!

他摇头道:“你跟孤交不了手。”

他的身影在后退,另一个披着羊毛长袍的身影却前行。

便是这样一个错身,是君王落座,良臣出征。

此人头发枯黄细软,眼窝深陷,瞧来不算雄壮。但越往前走,气势越重。所过之处,竟有一种万钧碾过的沉静。

苍羽巡狩衙当代衙主……

呼延敬玄!

他不久前才横趟一个接一个的凛夜风眼,在白毛风最恶的地方,以强横的肉身直接轰击散逸的苍图神力,用几乎自毁的方式,攀登自我,欲求圆满之绝巅。

当初被顾师义找上门来轰了一拳,他都强忍着没有突破,就是不甘心止步于绝巅。作为一度创造了北境洞真历史的人,他的目标也要在北境所有洞真修士之上。绝巅是很多洞真修士一辈子不可企及的超凡终点,而他必须要为自己保留超脱的希望。

但是当黄弗也来到草原,着手于最后的圆满突破。长期都被黄弗压了一线的他,终于不能再静心。

正如鄂克烈所说,国家以信仰奉黄弗,置他呼延敬玄于何地?

说是必要的交易……皇帝陛下亲征天国,也没有告诉他这个苍羽衙主。

而他的不甘心、不平静,最终固化为心境上的瑕疵,令他的这一次登顶,最后以失败告终——赫连昭图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成冰雕,险被白毛风冻杀。

幸得长生金帐温养,他才从尸僵般的状态里醒来。

登顶失败而濒死,固是不幸。但这一步走出来后,他反倒看见了真圆满。只需要将道身养回巅峰,就能一步成就。

如今鄂克烈已死,联席长老团无疑还要被压低一个身位……他也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赫连昭图。

大牧天子对他没有足够的信任,大长老孛儿只斤·鄂克烈也说死就死,赫连昭图却亲身冒险,深入凛夜风眼,顶着暴雨倾身般的苍图神力,将他救回。

所以今日这往前的一步,实在是理所当然。

叫他杀赫连云云,他肯定无法下手,他又不是朱邪暮雨那等倾家注于赫连昭图的人。让他对付面前这个外来的驸马,却没有半点问题。

他往前行。

他的拳头已经迎上赵汝成的剑尖。

神通天子剑有天下之利,呼延敬玄却以拳峰抵剑锋——此剑开天辟地,却开不得这拳头所形的山!

霎时天地翻转,赵汝成提剑在手,但见拳峰压顶。

那是一座横无边际之高山,道纹缠树,石如镜壁。无声无息地碾来,瞧来是从上到下,实感却无所不至。

像是一个石碾滚过麦场,而被这只拳头所针对的人,则被迫地展成了麦场上的秋穗。

元力、空气,所有五识真感的一切,都被碾到极限,摊平为一张薄纸。

呼延敬玄所行过的沉静,便是由此而来。

极致的力量,带来极致的碾压。

但行于此,万事俱喑!

呼延敬玄一拳轰出,便待收势——连赫连昭图在动手之前,都是大费周折地把赵汝成调走,而不是杀掉。他呼延敬玄又有多么愣,难道真的杀了此人,同镇河真君结仇?

他只是想让赵汝成深刻地认知到彼此差距,从而结束这场意义不大的交锋。

可他欲收的五指,一时定住。

他看到拳峰之下的赵汝成,眸见异色。

按理说,这一拳轰出去,就该解决战斗。虽则双方都是当世真人,但同一境界之间,差距也很明显。他是只待道身恢复,就能圆满绝巅的牧国第一洞真。赵汝成却是今夜才新晋的洞真。

可是在绝对的差距之下……在石碾滚过麦场之时,被碾碎的麦子,也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嘎吱!

喀嚓!

穷极美好之词也难以表达容貌的赵汝成,已经变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血人。

骨骼裂响!七窍涌血!

可是他出剑!

他顶着呼延敬玄这样的拳峰,不去抵抗,不思逃避,反而出剑。

以攻对攻!

天子剑这一刻的剑鸣,就是那破碎的响,就是骨骼的裂声。

于是在一切都破碎的边缘,绽放了这样精彩绝伦的一剑。

呼延敬玄在拳峰之上,看到剑刃横世,仿佛日出于东山。

他忽然听到命运的潮涌,而眼前所见空空。

他本能地想到了一式剑名——

劫无空境!

镇河真君惊名天下的一剑,被景国玳山王姬景禄推举为“终结洞真之旅”的一剑。被魏国大将军吴询盛赞为“穷极当世,真人见此无梦”的一剑!

这一剑,姜望不止是传给了赵汝成。

像那些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推陈出新的剑典,像所有他自创的绝学那样,这道剑式也被放在了朝闻道天宫的演法阁,允许任何越过门槛的人去学习。

但这一剑也是公认的最难学成的剑式之一。

几乎没人学成过。

呼延敬玄自己也翻看过,确实道路不同,难以体悟。

赵汝成的情况当然不一样,姜望不止会教他,还会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教,手把手地教。会有无限次的拆解,不保留的演示。

呼延敬玄并不意外赵汝成能够学成这一剑。

可赵汝成这一剑,与姜望的劫无空境,又有所不同。

原本的劫无空境,是一剑斩过,命途便断,命运已空,使人陷入命运真正寂灭前的那一段空旅,是死前的空无和幻灭。

赵汝成斩出来的劫无空境,却是“百劫生死,茕茕独立”的那种孤独感。

是尊贵、荣誉、血亲、挚友、良师……所有珍惜的一切,全都毁于劫灭。

劫后余下的……不是生。

是无法言喻的悲伤,心中永远的“空”!

这是真正有自我感受的一剑,锋芒独具。

呼延敬玄几乎看到当初那个以为三哥已经死了,放弃一切幻想,准备向庄国、向当今秦帝这一脉复仇……独自往返在生死线上的少年。

看到在“干涸”的荒漠上,比那种侵蚀身魂的干涸,还要枯槁的心。

他猛然收拳后撤!

结束了这一次拳对剑的交换,避开了这一次交锋。

能够随时改变战局方向,进退自如,当然是他优势的体现。

可他呼延敬玄,毕竟在初晋洞真的赵汝成面前,退了一步!

赵汝成一剑迫开此人,并不犹豫,直接转剑赫连昭图——

仍如最初,杀死赫连昭图,便能结束今日所有的纷争……尽管这件事情,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可能。

他看到赫连云云在重重兵煞之中不断翻起,看到刀刀致命的朱邪暮雨被一次次抽开。

他死死看着赫连昭图。便一进而再进。

看着眼前这桃花眼洇血、以命换势的美男子,呼延敬玄生出一种敬意,提拳而欲再前。

耳中却听得一句——

“如何?这赵汝成已然凌厉至此,呼延衙主也不能速败他么?”

一道霜青的剑光从天而降,正面迎上天子剑,将赵汝成抵挡在百步之外。

眉眼冷漠、束发一带的女子,便从那云境长廊的远处走来。

完颜青霜!

呼延敬玄心中诧异。

她昨日还只是同完颜度分庭抗礼的神临修士,实力虽强,却也有限。怎么今日便有这洞真层次的杀力?

瞧她修为,分明又没有跃升。

是凭借的什么?那柄剑?

昭图殿下着实深不可测,斗争的方式在他掌控之下,斗争的烈度也在他掌控之下,也不知还有几张牌未掀……

就算云云殿下把她在苍图神教里的暗手都掀出来,冒着得罪神冕大祭司的风险,强命金冕祭司那摩多出手参与储争,也无法改变局势。无怪乎她只能雪夜离都,要来金昙度这里赌一局。

可这种别无选择下的选择,昭图殿下又怎么会不预备呢?

说到底,还是输在了先手上。一步慢,满盘输。

赫连云云的劣势局面,导致她的很多手段都施展不来,导致很多过往经营都会在这刻选择观望。

摇旗呐喊为胜者欢呼,和舍生忘死随败者沉船,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人性所求,趋之若鹜,后者则需要莫大的勇气,非嫡系铁杆不能为。

最终体现在棋局上,就是万里河山生吞死的巨大差距。

今夜在此结束储争,对整个牧国来说,也只是风狂雪骤的一夜过去了,丝毫不影响草原秩序。只有远处牛羊在棚里的几声呜咽,只是肥了一些牧草……谁能想象得到,这是一度被视作势均力敌的储争呢?

心中颇多感慨,也只是翻滚着沉寂。

面对这位完颜青霜这位王妃的问题,呼延敬玄只道:“要费些手脚!”

“只是费些……手脚么?”赵汝成七窍溢血,提剑更前:“那么,是费掉谁的手脚呢?你呼延敬玄,还是你,完颜青霜?”

“无聊的贫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完颜青霜看着他,遥御霜青之剑,其间灵光甚璨:“赵汝成,你不该回来。”

“夫妻当然是同林鸟!”赵汝成嘴角溢血地笑着,以剑抵剑,继续往前:“可能你们是同林不同心——我与云云要同枝而栖,同墓而眠。”

完颜青霜还待说话,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赫连昭图说。

从头到尾注视着一切发生的赫连昭图,终于往前走。

他看到赫连云云在天之眸被禁封的情况下,又遭受弋阳宫被镇压的反噬,于朱邪暮雨所辖的军阵中,挣扎愈发无力,此刻已是凭着一股意志在战斗。他看到赵汝成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强撑着自己还在往前……他那双同样是苍青色的眼睛,看清楚一切。

完颜青霜击败这样的赵汝成或许还存在风险,呼延敬玄在这里却是万无一失。

他这时候站出来,当然不是为了抢功,更不是为了在必胜的局面里再来展现勇武。

他只是看着赵汝成:“驸马,你是个聪明人。孤听说你从冥世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鄂克烈大长老的死讯。你可知,此事虽要传知天下,孤却压了那封国书,暂还没有发出?”

“大约是有人故意告知我罢!”赵汝成丝毫不见意外:“有人希望我回来,及时参与这场政争,或许可能……希望我死在这里。”

完颜青霜纤眉一挑。

“你既然知道,还要回来?”赫连昭图问。

“背后是谁,有何目的,对我来说没有意义。”赵汝成再一次握紧了剑柄:“我只需要确认事情是真的,赫连云云在这里,我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一边回答着赫连昭图的问题,满足胜利者高高在上的表达欲,一边抓紧时间恢复道躯。

“是谁希望你回草原,这个问题现在确实没有讨论的意义。”赫连昭图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现在你应该知道,是孤有意把你调走。你赵汝成究竟有什么资格,要让孤想方设法,先把你支开——你这么聪明。能不能告诉孤?”

赵汝成嘴角还在溢血,但有几分艰难,又有几分骄傲的笑了:“因为镇河真君姜望,是我的兄长。”

赫连昭图点点头:“那么,告诉孤。你会不会在这样的时刻,因为一点所谓的男人自尊,愚蠢到孤身杀回牧国来,不跟你的三哥说一声?”

赵汝成笑起来鲜血染齿,竟也有一种凄艳的美丽,他的美无分性别,也不分时候:“一个男人的自尊,体现在对他所珍视之人的保护。而不是虚假的面子。而且我不认为向我的三哥求助,是一件没面子的事情。哥哥照顾弟弟,很是天经地义。云云也叫他三哥,他怎么不能保护一下?”

既然已经提及了三哥,那么这时候就用不着他再战斗。

他索性将天子剑倒竖,拄在地上,支撑自己,就这么絮叨叨地道:“我甚至跟我的虎哥都求救了,他虽然修为不及你们,但他也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我若死了,他会为我收尸——”

他看着赫连昭图,笑了笑:“他也会永远记得你。”

是永远。

少一年少一个月少一天,都不算永远。

是不死,则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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