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京师总医院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九点多钟时,日头挂在朝阳门城楼上方,俯视着整个北京城。

北城北居贤坊靠崇文门北街,有一处地方,绿树成荫,其中有几棵松柏长成参天之势。在松柏后面,绿树中间,有楼房若隐若现。

这里是原柏林院,现在的京师总医院。

西门前空地,停着二十几辆豪华马车,檀木的车厢通体墨绿色,镶挂着铜制的铃铛、云纹和包角,车厢前方两侧,两盏铜制风灯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两匹骏马昂首站立,马蹄时不时在地上踢两下,身上抖动的鞍辔用上等皮革和精铜打造,华丽精美。

这二十几辆马车款式大同小异,只是细节上略有差异,拉车的马多是白色,也有黑色青色,但两匹马都是同色。

对于京师显贵人家来说,坐着混杂色马车出门,就跟裸奔一般。

马车下来不少人,分别是英国公张瑢、成国公朱希忠、镇远侯顾寰、西宁侯宋世恩、阳武侯薛翰。

恭顺侯吴继爵、灵璧侯汤世隆、武安侯郑崑、安远侯柳震、永康侯徐乔松、武定侯郭大成、泰宁侯陈良弼、汝宁县公卢镗、襄城伯李应臣等等。

京师里的勋贵能来的都到齐了。

他们或穿蟒服,或穿飞鱼服,或穿斗牛服,头戴上折幞头,各个精神抖擞,自显威严。

西门匆匆走出来两人,前者三十多岁,身穿儒袍,头戴网巾,正是胡宗宪的长子胡桂奇。

后者六七十岁,身穿道服,头戴束发铜冠,道骨仙风,正是京师总医院院长李梃。

胡桂奇叉手长揖,“诸位公爷、侯爷、伯爷,晚辈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李梃上前作揖,“不才李梃见礼了。”

英国公张瑢上前先扶住胡桂奇的手臂,“我们与宣城县公同殿为臣,惊闻他突然病倒,相约来看望,来得匆忙,还请见谅。胡公现在情况如何?”

“回英国公的话,家父凌晨已经醒来,到了八点多能说话,刚喂了一碗清粥。”

“醒了就好!”张瑢转向李梃,“李院长,胡公乃国之干城,还请李院长和诸位神医施岐黄神术,让胡公早日康复。”

李梃直愣愣地答道:“我等会尽人事,能不能康复还要看天意。”

李梃,字健斋,江西名医,太医院院士,京师总医院院长。与太医院另一位江西名医龚廷贤,同属于旴江医学派。

龚廷贤擅长广泛,涉及诊断、本草及内、外、妇、儿、五官各科,最擅长的是养生保健。

李梃不仅医术高超,还善于海纳百川,集百家之长。

编撰有《医学入门》,集此前医学之大成,第一次创造性地把医学分为基础、临床两大类。

世人称此书全、细、深、简。

全,指门类齐全,各科均有涉猎;细,指分类详明;深,指不乏深度又深入浅出;简,指简要实用,切合临床。

此前是柏林医学院山长,后来组建京师总医院,又被请来主持院事。

张瑢等人知道他的性子,也不为忤,拱手道:“辛苦李院长和诸位神医了。”

“嗯,你们要见梅林公,跟老夫走吧。

李梃转身走在前面,胡桂奇弯腰舒臂,请诸位勋贵先行。

卢镗走在最后,拉着胡桂奇的手说道:“小桂子,你跟老夫交个底,梅林公身体到底怎么样?”

卢镗是胡宗宪的老部属,一起在东南剿过倭,交情非同一般。

胡桂奇看了看前面,轻声道:“家父醒来后,其他无恙,但说话不利索,手脚发颤。”

卢镗长叹一口气,“天不佑英豪啊!胡公当年带着我们在东南叱咤沙场,痛剿倭寇海贼,想不到却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胡桂奇也是一脸黯然,叹了一口气。

卢镗拍了拍胡桂奇的肩膀,“其他兄弟伙都在外面征战,有什么难处你就跟老夫说。”

“多谢北川伯父。”

卢镗比胡宗宪还要大七岁,年初刚纳了一对据说是朝鲜贵女的双胞胎做侧室,其中一位还有了身孕。

胡宗宪却中风躺在病床上。

你这上哪说理去。

进到西门,里面环境幽静,有不少穿浅青斜襟衣,藏青束腿裤,头戴圆布帽的男子往来,或推着小车,上面满是瓶瓶罐罐;或推着轮椅,上面有行动不不便的病人。

看到一群蟒服、斗牛服和飞鱼服的大人物走过来,纷纷避到一边。

恭顺侯吴继爵戳了戳西宁侯宋世恩,指了指那些男子,“老宋,你老来京师总医院,说说,这些人是干嘛的?”

什么叫老来医院,我以医院为家啊!

宋世恩白了他一眼,“那是护士,也叫护理。”

“干什么的?”

“医士给你看病开方子,其它杂活就是他们做。定时给你喂药,照顾卧床不起的你,喽,你要是腿脚不利索,他就用那个轮椅推着你到处溜达喝风。”

“怎么全是男的?”

“有女的,但是在女院那边。

你要是想叫女的照顾啊,可以把你府上的婢女送到女护校去学习进修,回来后把你照顾得舒舒服服,安心上路。”

“你个乌鸦嘴!我呸呸呸!”吴继爵连呸了几声。

前面是花园,有亭子、水池、花圃。

花园右边是一栋楼,听着动静很大,时不时听到呜呜的鸣笛声,声音飘到大楼的前方,猛地就停止没有声音。

视线被大楼挡住,众人看不见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听得人越发瘆人。

“什么动静?这声音跟救火车有点像。”吴继爵又问道。

“救护车,它也在车侧安了转笛,车子一动,叶子一转,它就呜呜的叫。不过它跟救火车有区别。

它是呜啊呜啊,救火车是呜呜,呜呜!”

“嘿,你学得还挺像的。救护车,就是车厢上有个大葫芦的马车?”

“是的。哪里有病伤员,它就呜啊呜啊的过去,把人送到这里来。右边这楼,东边叫急诊科,救护车把病伤员送那。

西边叫门诊科,还能自己走的,就去那里挂号排队,等着坐诊。左边这栋楼,”

宋世恩指了指花园左边的这栋楼,“这是住院楼,生大病,或者动完外科手术的都躺在这里。进住院楼的病人就两种结果。”

“哪两种?”

“要么走着回去,要么躺着回去。”

“嘶——!”吴继爵倒吸一口凉气,“老宋,你可真没少来这里。”

“我时常心口痛,来医院不行啊。”

吴继爵嘿嘿一笑,“老宋,你哪里是心口痛,你是头痛。人家妻妾争宠,都是去钓鱼、喝酒、会友、打猎躲清净,你倒好,跑到医院来躲清净,奇葩啊。”

“我喜欢,不行吗?”

“行。对了,我们这是往住院楼去,胡公住在里面?”

“胡公是宣城县公,总戎政使,资政大学士,怎么可能跟普通人住一栋楼。后面转过去,有一个三进大院子,叫沁心园,胡公住在那里。”

“我就说嘛,这住院楼人来人往的,多嘈杂。老宋,我怎么有点想进这里看看。”

“老吴,我劝你不要去。”

“为什么?”

“这住院楼地下室,有太平间!”

“太平间?干嘛的?”

“放死人的。下面就是个冰库,中间放死人,叫太平间。医院嘛,有生就有死。病死在这里,一时半会家属还拉不走,就暂时放在太平间。”

“听着真邪乎。”

“老吴,最邪乎不在这里,尽头那栋小楼,那里才邪乎。”

“怎么了邪乎法?”

“那栋楼叫医学研究楼,是什么研究所。听说有间房子里,全是玻璃罐子,里面全是酒,高度酒,酒里泡着好玩意。”

“什么玩意?”

“心肝脾肺肾,还有脑子。”

“牛羊的?”

“呵呵,人的!”

吴继爵又倒吸一口凉气,“真邪乎。他们学医的还研究这玩意?怎么泡在酒里,我以后还怎么开心地喝酒了?”

“泡在酒里不会坏!他们学医的不研究这个,怎么给你看病?不把心肝脾肺肾研究透了,你以后肚子里哪个脏器出了问题,怎么给你治。”

“有道理!”

“还有啊。”

“还有什么?比这更邪乎的?”

“这小楼后面有间大屋子,里面专门解剖人。”

“解剖人?什么个意思?”

“把人放到一个水泥台子上,拿着锋利的刀,哗的一声,把肚子划开,再把心肝脾肺肾掏出来。还拿着一把脚踩会转的圆锯,把天灵盖锯开,把豆腐脑似的脑子挖出来

说是专门培养外科医士。不仅这里有解剖的,医学院那边解剖的尸体更多。”

“嘶——!”吴继爵又倒吸凉气,“这不跟张屠夫杀猪一样吗?哪来的尸体?”

“死囚执行死刑后都送这里来,供人研究。他们生前罪大恶极,死后也算是赎了点罪。

我听说解剖人尸体,那研究所还请了刑部负责凌迟的刽子手。

皇上仁德,废了凌迟、腰斩等诸多酷刑,这些刽子手眼看没了生计,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重拾手艺。”

“呵呵,把人切片,这手艺听着就瘆人。大理寺和刑部愿意把死刑犯的尸体送这里来?”

“愿意。听说这研究所还帮刑部培养什么法医,就是专门研究人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自己病死的,还是被人杀死的。被人杀死又是怎么弄死的。”

“切,说得这么天花乱坠,不就是仵作吗?”

“人家现在不叫仵作,叫科学验尸,叫法医。”

吴继爵摸着下巴,很是狐疑,“老宋啊,老子非常怀疑,你对京师总医院这么熟,肯定没少来,也没少到处逛。

这是医院,又不是青楼,你怎么爱上这里来,不对,非常不对!”

“不对你的头!”宋世恩笑着骂道,“我就好稀罕,就希望看这些切人,解剖人,断手断脚啊。”

“你他娘的真变态!”吴继爵骂了一句。

顾寰转过头来,对落在后面的两人挥挥手,“快跟上!”

“来了。”吴继爵应了一声,快走几步,走到前面去了。

落在最后的宋世恩忍不住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长舒一口气,紧走几步,也跟了上去。

进到沁心园里,这里更加安静,往来的护士不仅有男的,还有女的,穿着衫裙,戴着圆布帽,嘴巴带着棉纱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这群人呼啦啦走过来,纷纷避到一边。

胡宗宪的病房在东厢房,前面是院子空地,后面是花园,李梃领着大家走进东厢房中厅,向右一转,正面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分成两格,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

两道帘子被拉到两边,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

屋子四壁刷得雪白,地面刷着一圈半人高的天蓝色漆。

里面非常简洁,有一张茶几,还有一张最新流行的帆布沙发,据说也是从西苑里流传出来的。

里面有钢制弹簧,填充有海绵,外面可以蒙牛皮羊皮,也可以蒙帆布,坐着非常舒服。

左边墙也是一扇大窗户,几乎占去墙的一半,由一格格一米见方的小玻璃窗组成。帘子被拉到两边,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小院子,有花有草,还有一个亭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室内照得明亮。

四处角落有架子,上面有立瓶,各插着一捧不同的鲜花。

屋里中间是张铁架子病床,胡宗宪躺在米色褥子上,盖着一床米色薄被。

一位女护士端着碗,拿着勺子在给他喂药。

他微侧身子,转着头,吃一口会流出三分之一,女护士要用毛巾擦拭干净,再喂下一口。

李梃站在正面玻璃窗前,对众人说道:“诸位,请在这里看望胡公。里面太小了。且胡公身体虚弱,大家进进出出,容易把病气带进去。”

到了医院,你就是国公也得听医生的。

大家站在玻璃窗前,胡桂奇换了一身白色长袍,戴着圆布帽子,从侧门走了进去。正好女护士喂完药,退到一边。

胡桂奇在床头弯下腰,轻唤了几声,然后指着正面的玻璃窗。胡宗宪看着玻璃窗后的众人,艰难地举起双手拱了拱手,表示谢意。

众人拱手回礼,忍不住唏嘘叹息。

又问了一下情况,交代李梃和胡桂奇务必要好生医治和照顾梅林公,停了不到半个小时,诸位勋贵就告辞了。

离开时,诸位勋贵三三两两,稀疏地分开,各自轻声地交谈着。

“梅林公病倒,朝堂上恐怕要多事了。”

宋世恩对吴继爵和武安侯郑崑、安远侯柳震轻声说道。

他们四人平日里走得比较近。

“风浪再大,跟我们没关系。”吴继爵呵呵一笑。

柳震也跟着笑了,“没错,我们无欲则刚。”

“嘿,你以为自己是海刚峰啊。”

“嘻嘻!”

“兄弟们,”郑崑突然说道,“那边!”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看去,永康侯徐乔松把镇远侯顾寰、阳武侯薛翰请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呵呵,有人还是按捺不住啊。”宋世恩冷笑道。

吴继爵撇了撇嘴,“管他球。兄弟们,南苑醉风阁有新节目哦。”

“走起!”其他三人马上应道。

(本章完)

第711章 谁都不甘心

永康侯徐乔松的马车内饰非常豪华。

厢壁蒙的全是江宁织造局丝绸总公司出产的天鹅绒,“莫愁湖”牌,江南名牌,寻常人家得到一匹能稀罕成传家宝。

而徐乔松的马车内壁,起码用了两到三匹。各处还镶嵌着金银丝绣织的花纹,车厢四角各挂着一盏油灯,金光闪闪。

座椅是定制的真皮沙发,一摸就知道是察哈尔草原的羔羊皮。再加上滦州钢铁厂精心打造的钢制弹簧,坐着十分舒适。

徐乔松一身飞鱼服,看着对面并坐的镇远侯顾寰和阳武侯薛翰。

两人穿着蟒服,神情肃然。

徐乔松开口道:“国丈公、顾公,胡公突然病倒,戎政府就群龙无首。”

顾寰捋着胡须答道:“群龙无首倒不至于,下面还有五军都督府。这戎政府就跟内阁一样,五军都督府就跟六部一样。胡公就是掌个纛,具体的事还是五军都督府在做。”

你个老狐狸,明明知道我意指什么,偏偏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

徐乔松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顾公,不管如何,总得有人掌纛。戎政府一天多少军机大事,岂容耽搁。”

薛翰突然问了一句,“老徐,你想执掌戎政府?好,有志气,我老薛支持你!”

徐乔松差点被口水呛到。

我的国丈公,你可真敢说!

不过薛翰一句话,却逼得徐乔松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意思,不敢再兜圈子了。

“有顾公在,我怎么敢有此妄想!”

顾寰摇了摇头,“老朽老了,有心无力!”

徐乔松连忙说道:“顾公谦虚了。顾公乃三朝元老,镇守过南京,整饬过漕运,出抚过两广,剿过倭寇,管过京营。

出掌戎政府,顾公是众望所归啊。”

薛翰斜了一眼顾寰,这个老徐说得没错,老顾跟其他混吃等死的勋贵不同,他是勋贵里的能臣干将。

记得他年轻时当过红盔将军侍卫。

袭爵后被世宗皇帝钦点出镇为南京守备,审定狱案,平反甚多。

嘉靖十七年(1538年),临危受命,移督漕运,请减免受灾处漕运,又建议漕政七事,虽然没有如王一鹗那般颇有建树,但是漕运这个破事,能维持正常运作,就是大功啊。

嘉靖二十九年又奉诏出镇两广,与提督周延决议,令莫宏瀷袭任安南都统使,暂定安南内乱。

嘉靖三十三年被诏回京师,总督京营戎政。北虏多次寇边,老顾左支右绌,竭力维持京营防务,使得庚戌之变没有重演。

对了,世人对他评价是“寰历事三朝,忠勤颇著。”

相当得高,有朝阳门楼那么高。

只是徐乔松此时把老顾推出来,支持他为总戎政使,肯定没有憋着好屁!

且看他怎么应对。

顾寰双眼闪着精光,呵呵一笑。

徐乔松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就是透明似的。

“永康侯此言差异。老夫遍历戎政,确实没错,只是年事已高,难任繁事,只想颐养天年。

倒是阳武侯说得没错,永康侯志存高远,当可以一争此位,老朽定当支持。”

不管徐乔松如何巧舌如簧,顾寰就是不松口。

到了长安东大街,薛翰借口有事,叫马车停在一边,拉着顾寰下了马车。

透过车窗看着薛翰拉着顾寰上了薛府马车,徐乔松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薛府马车启动,薛翰忍不住骂了一句,“永康侯这个混球,想拉你我下水,好浑水摸鱼啊!”

顾寰呵呵一笑,“老薛,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夫倒是好说,你这个国丈爷,可要稳住啊。”

薛翰一脸苦笑,自己当然要稳住,西苑里自己的女婿可不是善茬。

“唉,老夫自己知道要稳。现在我们勋贵里,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掺和什么戎政府!”

“是啊,自顾不暇。魏国公病逝后,皇上到现在也没透出口风,到底叫谁袭爵?”

“当年皇上派海青天、王一鹗、张居正查办淮盐,兴起大案,首恶刘世延被杀,诚意伯等于除爵。

涉案从犯隆平侯张桐、忻城伯赵祖征、成山伯王谅等七位被满门抄斩,这七家被除爵。南京其余勋贵悉数被勒令迁居京师。

魏国公庶长子徐邦瑞,庶次子徐邦宁都是首恶,现在徐鹏举病死,魏国公爵位悬在那里,徐家人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可惜,他们都是白日做梦。”

顾寰一惊,“老薛,皇上要把魏国公也除爵了?”

薛翰苦笑几声:“我这女婿,有什么不敢做的。老顾,黔国公府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寰长叹一口气,我当然知道。

黔国公沐朝弼是第五代黔国公沐绍勋之子,第六代黔国公沐朝辅之弟。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六月,沐朝辅卒,他四岁的儿子沐融嗣黔国公。沐融年幼,沐朝弼被世宗皇帝任命为都督佥事,代侄镇守云南。

嘉靖二十八年六月沐融暴卒,年仅六岁,其弟沐巩继承黔国公爵位。一连串的变故,让沐绍勋之妻李氏害怕了。

上疏请朝廷召沐巩和其母陈氏到北京居住,诏书还没到云南,沐巩又暴病夭折。此事当时在朝中议论纷纷,尤其在勋贵集团中,引起不小的震动

顾寰与好友们也议论过此事,觉得沐朝弼狼子野心,胆大妄为。

要是勋贵公侯伯府都如他这般胡作为非,不仅会乱了勋贵世袭制度,还会让皇帝和文官集团有机可趁。

皇帝、勋贵集团、文官集团三者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啊。

但是沐府镇守的云南,天高皇帝远,文官集团也没兴趣染指那里,于是嘉靖三十三年三月,世宗皇帝下诏,让沐朝弼袭黔国公爵。

沐朝弼狼子野心、胆大妄为,但确实也能干。

嘉靖三十年,元江府土官那鉴叛明。时任都督佥事的沐朝弼与都御史石简讨伐,分五军攻城。

途中诸军瘴气发作,石简先跑为敬,沐朝弼无奈,只好罢兵。回去后一纸奏章把石简参倒,自己带着兵马再次征讨,逼得那鉴走投无路,服毒自尽。

嘉靖四十四年,沐朝弼讨擒叛明的景东府无量山土司阿方和谋士李向阳。

隆庆初年又平定武定府土司凤继祖作乱。

五月中,王一鹗攻克播州土司城,六百年播州土司杨氏覆灭的捷报传到京师才两天,御史台都察院连连上疏弹劾黔国公沐朝弼骄纵不法,事母李氏不如礼,奸污嫂嫂陈氏,夺兄田宅,藏匿罪人蒋旭,用调兵火符遣人到京师刺探朝廷情况.

种种罪行,令人发指,恳请皇上将其严惩。

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些弹劾从嘉靖四十年开始就年年有,还有沐融、沐巩兄弟的暴毙,都与沐朝弼脱不了干系。

都察院曾经闹腾过,世宗皇帝为了云南稳定,置之不理。

御史们看到上头不动如山,又收了沐朝弼的封口费,也陆续偃旗息鼓。

隆庆元年又闹过一回,还是不了了之。

现在这些弹劾突然被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剑指沐朝弼,无非是王一鹗和殷正茂联手,把川黔土司最大的刺头播州杨氏拔掉了。

其他水西安氏、叙永奢氏都成了土鸡瓦狗,朝廷的手能直接伸进云南,不需要沐朝弼这只夜壶了!

万历天子的脾性,有心人都知道,他绝不允许大明境内有宗室、勋贵和外戚盘踞地方,作威作福!

西苑收到弹劾,立即下严旨斥责,叫戎政府八百里加急廷寄云南黔国公府,以及云南都司、各卫、各军民府,明诏召沐朝弼进京!

局势很明显,沐朝弼奉诏进京,免不了一顿削;但是你不奉诏试试!

保证叫你试试就逝世!

顾寰在心里都已经给沐朝弼盘算好了,携带大量金银珠宝进京,路上先叫心腹亲信带着钱财进京,四下钻营,帮忙在皇上面前说好话,减轻罪责。

自己慢慢在路上晃悠,等关系疏通得七七八八了,再到京师领罪。

奉诏进京还有生机,敢不奉诏绝对是死路一条。

满天下,还没人敢在万历天子面前耍横炸刺。

顾寰捋着胡须,摇着头说道:“胡公以宣城县公出任资政大学士,执掌戎政府,分秉军国事,这些人就以为皇上要恢复太祖成祖旧制,文武制衡。

他们怎么就没有想明白,就算文武制衡,武勋执掌戎政府,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勋贵啊。”

薛翰眼睛眨了眨,“没错,人家谭公封东宁侯,也是因军功封爵,世袭罔替,跟胡公一样,也是勋贵,只不过人家是.”

薛翰和顾寰异口同声道:“新勋贵!”

顾寰哈哈大笑,“不自量力啊,这些家伙不自量力啊!”

笑着笑着,忍不住擦拭着眼睛流出来的泪水。

“老了,一笑都把眼泪水笑出来了。”

薛翰看着他,慢慢收起了笑容。

马车从从新帘子胡同和旧帘子胡同走过。这里家家歇着小班,就是那种专门到大户人家唱堂会,私人演出的戏班子,有时候还提供附加服务,属于不是很正经的戏班。

马车继续前行,走到椿树胡同,这里居住的有大班,就是在戏园子里公开演出,完全凭手艺吃饭的正经戏班子。

胡同口有块齐院墙高的大木牌,上面挂着一条条小木牌,上写昆曲某班、徽剧某班、海盐某班、月调某某班林林总总有五十多块木牌,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戏班。

有戏子在各班的院子里唱戏练嗓子,靠着大街的院子里飘出来慷慨悲凉的唱词:“.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上将,一杆枪战曹兵无人阻挡。如今你年纪迈发如霜降,怎比那姜伯约血气方刚.”

顾寰右手在腿上打着拍子,轻声附唱着,等到一曲唱完,大声道:“好,唱得好!这曲河南月调《收姜维》,唱得好,唱得妙啊!”

薛翰附和了一句:“确实唱得妙。”

盯着顾寰又说道:“老顾,我们身在其位,想避是避不开的。”

顾寰问道:“国丈爷,你也有想法了。”

“永康侯突然冒出来,是心有不甘啊。老顾,你心甘吗?”

“国丈爷,不心甘又如何?就算你心比天高,但你敢跟天斗吗?”

薛翰长叹一口气,“我们各家能扛大鼎的,不是跟着戚莱阳西征去了,就是在南海打土人,都去挣军功,光大门楣。剩下的全是二世祖,不济事啊。”

薛家有薛麟、薛易,顾寰也有堂侄顾鸢,宋世恩的西宁侯一脉除了有宋公亮,还有他的侄儿宋克病。

成国公朱希忠有族侄朱迁,恭顺侯吴继爵有庶子吴汝芳,武安侯郑崑有侄儿郑亮,安远侯柳震有庶子柳嗣义.

分别在西征戚继光军中,或者南海俞大猷、张元勋等人军中,充任军校,杀敌立功。

都是族里子侄,或者庶子,为家中富贵再上一道保险。

嫡子才不会去冒险。

他们有世袭罔替的好处,躺着都能掉富贵下来,何必去拼命呢?

吃喝玩乐它不香吗?

“不过他们在京中也没大用,资历太浅,军功太薄,不足以服众啊!”顾寰摇了摇头,看着薛翰,突然眉头一展,“国丈爷,此事我们确实脱不了干系。就算我们不下水,这大风大浪,水也会溅到我们身上。

必须想个法子,明哲保身。”

“怎么个明哲保身?”

“那就需要你想想办法啊,国丈爷!”

顾寰特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十分重。

看到薛翰脸上的神情,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话,只是有些犹豫。

“老伙计,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的前途富贵,就全指望你了。”

薛翰一脸苦笑,“老顾,你突然给我这么重的担子,我怕挑不起。不瞒你说,我这个老丈人,见到自家女婿,还忍不住双腿打颤呢!”

顾寰恨铁不成钢,在车厢地板狠狠跺了一脚,“老薛,你愚钝啊!你不知道换个法子,换条路啊!”

听到跺地板声,车前方的马车夫连忙拉住了马匹,在路边停下,车后面坐着的随从跳下来在车门问道:“侯爷,什么事?”

“没事。镇远侯脚麻,跺了两脚,继续走,回府。”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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