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风雨稍停

天师府,玄坛殿。

张清羽双眸陡然睁开,眼底寒光耀的满室生寒。

“封闭洞天,自沉幽海,宁愿从活坟变成死坟,也要坏我大事。好一个武当门徒,好一个真武风骨,赵衍龙,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这么轻松!”

话音中透出彻骨的恨意,张清羽蹙紧眉头,脸色铁青一片。

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只要能够降伏赵衍龙,就可以利用他武当余孽的身份去博取陈乞生等人的信任,进而将他们引出来。

只要能够抓到这群邪魔的行踪,剩下的事情对于龙虎山而言便是探囊取物、瓮中捉鳖。

甚至如果自己愿意,大可以围而不抓,玩一出猫捉老鼠的戏码,以此为条件从大天师张崇源的指缝中抠出更多的好处。

赵衍龙的作用还远不止于此。

等到解决掉李钧等人之后,自己便可以着手去挖赵衍龙身上关于武当的隐秘和遗产。

张清羽自己虽然没有参与过当年的大战,但也知道如今的‘四山一宫’并没有彻底收刮完武当山的道祖法器和技术法门,有小部分在战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极有可能就藏在赵衍龙这种活坟墓的身上。

因此在白玉京一直都在暗中悬赏捉拿武当山的余孽。

再者说,就算从赵衍龙的身上捞不到其他太多的好处,如果能通过他找到其他的武当山活坟墓,同样也是大功一件。

甚至还可以利用赵衍龙洞天内的武当幽魂,在现世中培养老派修士,将他们的道基融入自己的体内,度过破锁晋序之时需要面对的‘天劫’。

林林总总,无论怎么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现在所有的好处都因为赵衍龙的不识抬举而化为了泡影,这不禁让张清羽恨的牙痒。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精舍内,张清羽来回走动,竭力平复着心头的怒意。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愤恨已经无用。

就算自己想把赵衍龙挫骨扬灰,那也要先把对方的洞天从幽海中捞出来才行。

眼下的关键是如何完成张崇源的命令,这才是当务之急。

如果自己不能让这位大天师满意,什么‘地仙席位’,什么‘膝下道子’,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白玉京为道门恶徒准备的‘酆都’洞天,恐怕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来人!”

仿佛踱步良久的张清羽突然身形一定,朗声喊道。

不过时,精舍外便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监院。”

“拟一封诰书送呈崇源大天师,告诉他老人家,玄坛殿发现阳龙的真实身份是武当余孽,暗中和叛徒陈乞生互相勾结。在调查过程中,阳龙畏罪潜逃,自封洞天沉入幽海,玄坛殿正在设法追踪,但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和陈乞生联系的方式,很快便能将对方的行踪找出来。在征得大天师同意后,将阳龙叛变的事情通报整个龙虎洞天!”

“是。”门外人恭敬应道。

“联系法篆局,让他们开设法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阳龙的洞天打捞出来。”

张清羽话音顿了顿了,沉吟片刻后说道:“告诉他们,这件事大天师十分重视,如果办不好,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谨遵监院法旨。”

“还有,通知万法宗坛,让他们将叛徒阳龙的道籍、权限、肉身一并移交给玄坛殿,本监院有用。”

张清羽平静问道:“对了,阳宗现在还在上饶?”

“回监院的话,正在上饶道宫疗伤。”

“你亲自下山走一趟,告诉阳宗,玄坛殿知道老斗部有人悄悄将玄斗的一具备份肉身藏了起来,修了座衣冠冢,让他去找出来。事情办好了,本监院可以保证他不会死在陈乞生的手中。”

“我这就去办。”

等张清羽吩咐完后,门外人快步远去。

重归寂静的精舍中,张清羽盘腿坐进一块蒲团,不过刚刚坐稳,上半身便猛然向前一倾,喷出一口乳白的液体。

强行闯出赵衍龙封闭的洞天,同样让他的神魂受到了伤害。

“赵衍龙,我们跟你们何止胜与败,更是生与死才对啊”

张清羽眸光阴沉,拂袖擦去嘴角的血迹。

“老派修士存在于世便是天大的错误,你们都该死!一个不留.”

“所以那龙虎山的道三就这么被钧哥你弄死了?也不怎么样嘛”

弋阳与贵溪之间的山林地带,一座名为‘清平’,香火同样平平的微小道观。

在广信府地域内,除了各处大城之外,山野中多是这种零星散落的道观,用来给一些喜好隐居的信徒提供服务。

袁明妃提前便将整座道观上下全部渡化掌控,作为众人的集合点。

清平道观的后院,李钧赤膊的上身坐在台阶上,晒着难得的暖阳。他身上的伤口大部分已经愈合,唯有腹部和右手被三品道械祓魔青虹割出的伤口还缠着绷带,隐隐透着血色。

“小沈,这邹爷我就要批评你了,什么叫也不怎么样?你在永丰被几個道四撵的上串下跳,鬼哭狼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有胆气?”

邹四九靠着一颗不及人高的年幼桂树,一脸坏笑的揭着沈笠的短。

“神棍伱不懂就不要乱说,我那是鬼哭狼嚎吗?明明是生死搏杀之时情不自禁的怒吼!只有我们这种敢和对手正面硬刚的武夫才有这种体验,像你这样躲在后面玩阴招的序列当然懂不起了。”

沈笠浑身被包扎的宛如粽子,一头乱发上满是火燎痕迹,蹲在李钧身旁不服气的喊道。

“你他娘的骂谁是硕鼠呢?”邹四九脸色涨红,跳脚骂道。

“你看你,不打自招了是吧?要我说当硕鼠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还占着个‘硕’字,这年头想吃胖可不容易啊。”

邹四九勃然大怒:“沈笠,别以为你缠着一身绷带邹爷我就不了狠手,有种出来单挑!”

“嘛呢,你要跟我单挑?!”

沈笠双眼瞪大,嘴巴无意识的圈成圆,一脸不可思议。

“是不是看不起我?你他娘的过来!”邹四九扯着嗓子喊道。

“来来来,你以为我喜欢缠这一身没用的烂布条子?我这是为了你好。”

沈笠扯开手臂上的绷带,露出一道道还在冒着肉芽的恶心伤口。

“还是你口味重就喜欢这玩意儿?没问题,我保证糊你一脸。”

“遮上遮上,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一旁的李钧满脸无奈,只要沈笠和邹四九凑在一起,准没有什么清净可言。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冷哼一声。

“对了,钧哥,我记得你已经淬了锻体武功啊,怎么伤势恢复这么慢?”

沈笠看着李钧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解问道。

“那老头的法器有点古怪,不过问题不大。”

在玉山县一战,李钧虽然躲开了‘贪狼’的轰击,但还是被余波擦中,后背的皮肤几乎被全部烧毁。

此刻他的后背已经大致恢复如初,唯独张希寿造成的伤口断面上似乎残留着什么特殊的毒素在阻碍着伤口的恢复。

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像是某种特殊的能力切断了李钧体魄中关于自愈的功能。

“我以前听天阙里的老头们说过,一些高位道序手段邪性的很,不止能够无物释术,而且还能将看不见的神念法旨打进我们的体魄之中,虽然具体是什么玩意儿我说不上来,但钧哥你以后还是千万要小心。”

“是天宪敕令。”

邹四九在一旁插嘴说道:“在那群新派修士的眼中,天下万物皆可敕令,就连序列基因同样也在他们的敕令范围内,老李你显然就是中了这招。不过你的身体够强横,多花点时间也就自愈了,要是换成沈笠来抗这招,这辈子恐怕都只能用左手抚慰自己了。”

拍马屁被阻的沈笠,咬牙冷笑道:“看不出来,懂得还挺多啊,你小子以前是不是也被‘敕’过啊?”

“我”

邹四九脸上表情变幻,似乎被勾起了惨痛的回忆,蓦然叹了口气,“没错,我曾经就有一位红颜知己就是死在.”

沈笠嘴角抽搐:“没错个鸡毛啊,爷们,咱们斗嘴归斗嘴,你来这招‘无中生友’可就没意思了吧?”

“我没有骗你,那时候我和她”

“得得得”

对邹四九表露出的浓浓哀伤,沈笠猝不及防,慌忙道:“邹爷,是小弟我错了,我该死,我以后再也不敢胡咧咧了。”

李钧一脸好奇问道:“怎么的,老邹还有过这种悲痛的往事?”

“呸,晦气,这话可不能瞎说。老李你命硬,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容易成真。”

邹四九双手抱在胸前,嘿嘿笑道:“我逗傻子玩儿呢。”

李钧转头看向沈笠,后者却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一脸凝重道:“就当我是个傻子吧,我愿意当这个傻子。我沈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都不在乎,连命都可以不在乎,但唯独对‘情’字从不儿戏。”

一张清冷倩丽的面容浮现邹四九身后,冰冷的目光如刀剑落在他的背上。

邹四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嘴唇无声开合,骂的极其恶毒。

“嗯,舒坦。”

棋高一着的沈笠满意的伸了个懒腰,朝着站在角落处的鳌虎招呼一声。

后者从甲躯的胸膛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箱子,递给李钧。

“钧哥,在你去玉山的时候,天阙把剩下的东西送了过来。”

沈笠打开箱子,其中赫然是两支武学注入器。

“按照钧哥你的要求,一门是五脏爆发类的技击,一门是基因压制类的内功。”

沈笠打趣道:“为了这两门武学,天阙把这些年叛逃的门派武序几乎全部抓了回去,挨个抽了一遍,好不容易才凑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群老头子这么有干劲儿。”

【仓廪技(四品技击)学习完成】

【天势(四品内功)学习完成】

一口气注入两门四品武学,即便是李钧如今的体魄强度,依旧感觉血涌如浪,脑海中阵阵晕眩。

片刻之后,李钧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尖锐如响箭。

“帮我向天阙的各位老前辈们带声谢。”

这就打了?也太生猛了点吧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画面,但沈笠依旧露出震惊骇然的表情,两眼直愣愣的看着李钧。

在李钧身边越久,他越发清楚的感觉到门派和独行这两路之间的差距。

一个是小河淌水,一个是大江奔流。

作为中间人,沈笠看过了李钧交换给天阙的独行仪轨,可他根本没仔细看后续的内容,就被当头的‘大圆满’三个字撞了满眼,视线一阵阵发黑。

谁家正常人的基因能扛得住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法?就算扛得住,又哪里来那么多精力把每一门推到大圆满?

沈笠甚至觉得恐怕整个独行武序中,也只有李钧一个人能够豪横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互惠互利的事儿,咱们谢他们干啥。”

沈笠咽了口唾沫,扳着手指头算道:“加上之前的四品内功‘气盛’和一批能够遮掩气息的四品墨械,他们把钧哥你手中从序九到序五的仪轨全部换走了,要我说,占便宜的可是他们。”

李钧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次天阙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份情还是要记住。”

“到底是我沈笠的大哥,做事就是敞亮,我回头就给他们带话。”

沈笠试探着问道:“钧哥,我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你之前已经淬出了技击武功,也注入了一门内功‘气盛’,怎么还需要这两类武学?难不成你不满意现在的武功,打算重新换个方向?”

李钧反问道:“已经淬炼完成的武功还能换吗?”

“门派武序是不能,但你,我觉得一切皆有可能。”沈笠一脸正色道。

“沈笠你丫的属狗的是吧?”

一旁正在忙着求饶的邹四九抽空骂了一句。

“我懒得跟你这个玩弄感情的人渣废话,都是浪子,你连马爷的半分风采都没有。”

沈笠翻了个白眼,一句话直插邹四九心窝子。

“我浪你守御,你听我解释啊。”

“我倒不是准备换方向,只是感觉还有进步的空间。”

在连续淬炼多门武功之后,李钧对于‘淬武’了解已经十分深刻。

首先,‘淬武’的方向其实是可控的,可以在修习的武学特性范围内进行选择,针对性淬炼。

苏策赠给李钧的四品内功‘震虏’,主要特性便是‘压制’。可以削弱震慑对手的基因,对于实力差距过大的低级从序者,更是可以做到近乎于‘秒杀’,瞬间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

第二门注入的内功‘气盛’,则是进一步增强了这种压制能力。

当然,压制可以对‘外’,同样也可以对‘内’。

在玉山一战中,李钧为了摆脱‘贪狼’的锁定,选择了对‘内’压制,封锁自己的气息,淬炼出了‘瞒天’。

而现在他让天阙帮忙寻找的这门四品内功‘天势’,便是想要尝试开发出对‘外’的压制。

四品技击‘仓廪技’也是同理,这门技击激发的是脾脏能力,跟‘食龙虎’‘蛰官法’等技击爆发武学一脉相承。

不过,这只是对李钧而言的‘一脉相承’。

在沈笠的眼中,这些武学分属不同门派,全学等于自杀,乱学等于爆体。

“这都还能进步啊”

沈笠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艰声问道:“那您嘛时候晋升序三啊?”

“这个暂时还不知道。”

关于序四进三,对于门派武序而言,一门武功便已经满足了前置条件。

剩下的只要满足仪轨要求,就可以顺利晋升。

但李钧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听到体内有破锁的响动。而且关于独行序三的仪轨,他更是两眼一抹黑,毫无半点头绪。

李钧略显惆怅道:“或许还要再淬几门武功吧,才能找到方向吧。”

“老邹,你们两口子先别吵了,快过来搀我一下。”

沈笠突然间没了跟李钧说话的兴致,朝着一旁正在跟空气嘀嘀咕咕的邹四九招了招手。

“没看见邹爷我正忙着呢吗?”

沈笠虚弱道:“快一点,我快不行了。”

“咋的了,报应来的这么快?”

邹四九坏笑着抬头看来。

“半生习武,一朝丧道。我现在需要你这种废物来帮我找回自信。”

“滚犊子!”

就在两人吵闹间,袁明妃迈步一双长腿走了进来。

“精神都挺好的嘛,吵这么大声,看来永丰的事情对你俩还是太轻松了,要不要去弋阳走一趟?”

邹四九闻言转头看来:“我”

袁明妃眉头一挑:“哄老婆的一边玩儿去。”

“袁姐您骂的好。”邹四九点头哈腰,满脸笑容灿烂。

“我”

“你也不用跟我嚎,护法神干不干?干的话,我保你成为武三。”

袁明妃摆了摆手,沈笠立马乖巧的挪开屁股,在台阶上让出一个位置。

这一幕看得李钧满脸诧异,不明白袁明妃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威信。

“陈乞生昏迷不醒,马王爷现在还在闭关更新。”

袁明妃掖着裙摆,在李钧身旁坐下,言简意赅道:“剩下的弋阳和贵溪,暂时都不能再去了。”

(本章完)

第558章 阁皂道城

袁明妃提出暂时不能再动弋阳和贵溪两处,其背后的考量,李钧自然清楚。

在和龙虎山的交战中,己方目前看似占据主动,接连拔除了几县的道宫,狠狠抡了张崇源几记耳光。

可实际上,当下己方的处境已经越来越艰难。

首先便是行踪暴露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虽然有天阙提供的墨械造物屏蔽头顶的天轨法器,可要说龙虎山真的拿这些墨械毫无办法,那纯属是扯淡,要不然墨序也不能沦为如今凄凉的地位。

暂时还能藏身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道门内部的蝇营狗苟,相互掣肘。

导致张崇源现在宁愿打碎牙齿和血吞,继续跟自己慢慢磨下去,也不愿意割肉喂给其他的道门势力。

可这种僵持绝对不会维持太久,张崇源迟早会沉不住气。

届时己方丧失了‘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将要面对的就是广信府上百万龙虎山狂信徒组成的汪洋大海。

到时候没有人能够活着离开。

至于另外一方面,则是随着己方袭击目标减少,龙虎山的防御重心也会收缩。

游击这种事情要的是‘快准狠’,事了拂身去,让对手猝不及防。

可现在如果继续动手,那就是攻城拔寨,和龙虎山硬碰硬了。

当然,李钧大可以选择杀个回马枪,把永丰、上饶这些地方再袭击一次,可现在那几处只有一些无足轻重的道徒在组织重建,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

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滥杀这种事情,李钧没什么兴趣。

“弋阳和贵溪两地相隔不远,无论是我们孤注一掷硬啃弋阳,还是剑走偏锋大闹龙虎山门所在的贵溪,都没有了打时间差的可能性,失去了突然袭击的效果,那就是轮到龙虎山以逸待劳了,这对我们很不利。”

袁明妃正色道:“而且从我们在上饶的遭遇来看,一旦陷入重围,只有你能有把握逃脱,我们其他人都不行。”

“上饶也有‘希’字辈的道三埋伏?”李钧诧异问道。

在赵衍龙提供的情报中,驻守上饶的只是龙虎九部之一‘斗部’的主官阳宗,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四。

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他在下山前被张崇源临时赐予了天师府提举署监院的身份,摆明了是拿来诱敌。

在李钧看来,就算如今陈乞生的状态不对劲,无法准确的判断形势和风险,容易冲动行事。但只要有袁明妃在身旁,也不会贸然出手。

这也是他决定暂缓寒山寺的事情,让袁明妃赶来江西行省的原因所在。

可众人按照计划在清平道观碰头之后,被几名道四追着屁股狂轰滥炸的沈笠尚且活蹦乱跳,可实力不输沈笠的陈乞生却被人打到昏迷,被范无咎给背了回来。

这是李钧没有料到的。

“上饶没有道三,但埋伏的龙虎九部主管级别的人物,比永丰还要多。”

袁明妃端着那杆狭长的烟枪,悠闲的抽了一口,淡淡道:“陈乞生一看到阳宗脑子就变得不灵光了,不知道学沈笠那样撒丫子转头就跑,红着个眼睛就冲了上去,长军在旁边吓得哭爹喊娘,都没能拉住他。”

“袁姐,这你可怪不了了。你别看我外表看着不咋地,但内心可是硬邦邦的爷们。我在墨序里面打架可从来都是不认怂的主儿,就算打不赢那也要啐对方一脸唾沫才罢休。”

一柄长剑悬停在袁明妃交叠而放的长腿边,长军猥琐的身影蹲在剑尖上,伸手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语气无奈。

“可这小子现在纯粹是疯魔了,对面那可是乌泱泱一大群人啊,明显是早有防备,就等着咱们露面。结果陈乞生一声不吭,抓着我就要跟别人玩命。你说这是玩命吗?明显就是送死啊。”

“长军,你那双眼睛要是再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瞟,小心老娘把你的本体给你掰弯了。”

“好咧。”

长军乖巧的应了一声,挪着脚步蹲到李钧的身边,用微如蚊音的声音自语道:“到底是啥色儿来着,没看清呐.”

不愧是马王爷的死忠拥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钧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头眉心,问道:“那老陈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薪主,您老人家是不是把我忘了?”

烟杆轻轻扣了扣台阶,袁明妃侧头看来,眯着一双凤眼笑道:“看不起谁呢?”

李钧肃然起敬,拱手抱拳:“没请教?”

“少跟这几个王八犊子学这些油滑的套路。”

袁明妃翻了個白眼:“打我肯定打不赢那群臭牛鼻子,但展开佛国阻挡片刻,带着陈乞生跑路还是可以的。”

“袁姐伱真是深藏不漏啊。”

“不漏?”

袁明妃满脸疑惑,低头垂目,“如果老娘这样都还不行,那得多大才能叫漏?”

李钧如遭雷击,整个人怔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

袁明妃笑的花枝乱颤,打趣道:“你还是太嫩了一点。”

李钧没有理会女人的调侃,凝视着对方隐隐发青的脸色,慢慢皱起了眉头:“受了伤?”

“放心,一点轻伤,死不了人。”

袁明妃语气轻松道:“佛序跟道序两家明争暗斗那么多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他们胡子一翘,我就知道他们要掏什么符篆,早就有所提防了。”

“那就好。”

李钧没有刨根究底,只是点了点头,说道:“等解决了眼前这些事,我们陪你去走趟番地。”

袁明妃眨了眨眼,笑道:“怎么,要去帮我出头了?那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有多久。”

这句话语看似打趣,可李钧却听出了些许的颤抖,心头没来由一沉。

每当提及自己以往的经历,袁明妃总是语调轻松,甚至于一语带过,李钧也从没有打听过。

甚至连袁明妃如今显露出的实力与在重庆府之时天差地别,和倭区时期同样相距甚远,他也没有过问过。

可不问,只是出于信任和尊重。

并不代表李钧不记得‘明妃’二字在番地佛序中的意义,也不代表不在乎袁明妃曾经只言片语提及过的惨痛经历。

“那你可千万得把路带好了,别把有些人,有些地方给忘记了。”

“番地的每一座寺庙、每一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袁明妃抿着嘴说道:“我害怕的是他们已经忘了曾经有过袁明妃这个人,忘了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们要是忘了,我来帮他们回忆。”

李钧平静道:“挨了拳头,人就会更容易想起一些以前忽略的事情。”

“那以后我在番地的名声可越来越臭了。”

袁明妃脸上笑的开心,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这世上可没有天天被人戳脊梁骨的佛,看来我会是第一个。”

“你当你自己的佛,管他们那么多?”

李钧拿过袁明妃手中的烟杆,站起身来。

“呆在这里好好养伤,看着他们。”

袁明妃怔住:“你去那儿?”

“好不容易来了江西,见过了龙虎,可还没见过阁皂呐。我在那儿也有些老朋友,得去见一见。”

袁明妃急声道:“现在去招惹阁皂山只会让我们腹背受敌啊。”

“敌进我退,敌疲我扰。打游击要的就是越乱越好,怕什么腹背受敌?”

李钧头也不回道:“天师府不是想要守株待兔吗?那就把他们钓出来打!”

袁州府,分宜县。

李钧对这座县城的第一印象便是繁华。人烟稠密,远胜于龙虎山的广信府。

换了身青袍,戴了顶混元巾,打扮成一名游方道人的李钧,除了袍脚上的狼狈风尘外,其他地方在往来的人群中并不惹人注意,肆意打量这座阁皂山治下的‘道城’。

此刻天色已黯,城市中亮起的灯光并不是儒序基本盘中绚烂迷人眼的霓虹,没有纵欲的酒肆和夜场,但街道上空却并不缺乏人声和喧闹。

路旁街灯洒下的光晕中浮现出一句句笔走龙蛇的道门经典,能看到三两驻足的男道女冠聚在一起谈经论道,语气平缓,笑容柔和。

有商贩背着一捆黑漆漆的木头,手中举着的牌子上写着‘天然雷击木出售’的字样,可身上穿的却也是一件整洁的棉布道袍。

有年幼的道童抱着快要跟自己一般高的箱子,四处化缘,衣袍的袖口和下摆刺着‘分宜执役所’字样。

放眼望去,街道两侧随处可见人满为患的修道精舍。

恰逢有精舍的老板送散了晚课的信徒走出门外,将一截在这个季节本该已经凋零,此刻却开的正好的桃枝递给对方,拱手行礼。

“葛祖无量,恕惜赦罪。”

街头巷尾也多是就地盘膝而坐的信徒。

李钧驻足凝视片刻,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脑后分明没有线束,却俨然已经入定,畅游在道法之中。

一条街尚未走完,李钧心头已经满是异样和怪诞。

身旁经过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面带谦虚祥和的微笑,身上穿的也是如出一辙的道袍,看不出贫苦穷富,分不出贵贱高低。

耳边听到的最多的话语,便是‘葛祖无量’四个字。

不管是熟人碰面,还是生人初识,哪怕是神态亲密的道侣,开口闭口必然是‘葛祖’在前。

至于葛祖是谁?

阁皂山的创派祖先。

这种虔诚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就算在广信府,李钧也从没见到过。

可在袁州府,却似乎人人习以为常,繁琐的礼仪早已经深入骨髓。

狂热。

这是李钧对这座‘道城’的第二印象。

咚!

一声悠扬的铜罄敲击声从城中心的道宫传来,打断了街灯下男女的辩经论道,兜售雷击木的小贩放下了牌子抬起了头,奔跑的道童脚下一个趔趄,屋檐下入定的信徒也猛然睁开了眼睛。

李钧随着人流停下脚步,体内的劲力缓缓流动,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葛祖无量,嘉启十二年九月阁皂疏文已发,各位善信可链接阁皂洞天,也可上前领文查阅。”

一队队表情僵硬的黄巾力士从道宫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叠叠在这个年代颇为少见的纸质文书。

正在跟熟客聊得热闹的精舍老板也顾不得继续寒暄,快步凑到黄巾力士面前,双手高举过顶,毕恭毕敬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份文书。

周围众人和他一般动作无二,摩肩接踵挤上前去,脸上的表情这时候倒是有了几分人味儿。

李钧混在人群中也跟着领了一份。

黄纸赤笔,开头便是‘葛祖无量,阁皂永兴’八个大字,足足占据了整整一页。

李钧抬手翻过,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不由皱紧了眉头。

【儒教余毒已除,道宫布施万众。】

标题下内容繁杂,用词拗口,多是一些无用的祷词。

李钧抿着嘴强迫自己看完,大概弄懂了其中的意思。

目前整个袁州府已经全面取缔了昔日朝廷的各种制度和设施,包括宝钞、府衙、戍卫、夫子庙等等在内,所有权利全部收归于道宫,由阁皂山下派的道官管理一应事物。

这一点倒是跟龙虎山治下的广信府相差不多,差别在于阁皂山的举措更加完善和细致。

制订颁布《阁皂山道门科略》,严禁道官掠夺治地道民的财富,不得影响道民生息修养。严禁道官与道民擅修黄赤之术,不得动摇修道根基。

治地禁止儒袍夷服,一应官民着法衣,去贵贱。派驻道官以入道人数为主要指标,每年进行考核。

凡治地道民犯罪,道宫将视情节严重性,最高赐予三次宽限机会。其中妄议‘葛祖’、背叛阁皂山门为不赦大罪,剥躲现世躯体,意识投入‘酆都’洞天。

不敬治地道官为次大罪,剥夺此生入道机缘,子孙承负恶果,以黄巾之身恕罪,三世方止。

凡表现优异者,可无偿入阁皂洞悟道修行,时限长短由功劳大小决定。

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十条,李钧实在没有耐心一一去读。

反正在李钧看来,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入了道才有机会说话,不入道就只能乖乖听话。”

揭开这层道衣,露出的骨肉和儒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更加粗暴直接。

李钧接着往后翻,入眼的标题终于让他来了点兴趣。

【新东林党番地受挫,大明佛序内乱渐起】

撰写之人一笔带过了辽东事件,只是说明此事是导火线,新东林党以大明朝廷名义派出巡察组进入番地,借口调查袭击辽东行省的真凶。

在疏文中赫然还放上了一张领衔之人的照片,上面的老人李钧并不认识,但下方的注释却让他眉头一挑。

刘谨勋,大明帝国内阁成员,金陵刘阀家主。

接下来的行文不再像上一篇那样文绉绉,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尖酸刻薄的嘲讽味道。

刘谨勋等人在进入番地后,遭遇了大量不明身份匪徒袭击,从能力特性判断,有汉传佛序、儒序、兵序、农序,甚至还有门派武序。

其中唯独就是没有番地任何一方势力的人。

虽然没有太多的人员伤亡,但刘谨勋依旧被挡在番地边境,半月未能迈出一步。

这阁皂山为了照顾治下信徒的贫富差距,下发的这种文疏突出一个图文并茂,阅读感并不比电子案牍差多少。

李钧看的是津津有味,只是其中有不少穿插的评述看的他牙疼,都是在分析如果换成儒序试图进入袁州府地界,信徒们该如何同仇敌忾,如何众志成城。

李钧跳过这些废话,视线下移,一个朱笔画成的圆圈跃入眼,接着事态的发展便开始峰回路转。

首先是一个名叫张嗣源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将所有袭击的匪徒全部杀的干干净净。

接着是大昭、白马两大番地佛门势力主动派人增援,提出护送刘谨勋进入番地。

就连桑烟寺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却被刘谨勋直接无视,一副要将所有罪责全部算在桑烟头上的模样。

刘谨勋一改之前的审慎作风,展露出铁血强硬的一面,凡事和桑烟麾下的寺庙都没有逃过他的调查,一路伐山毁庙,接连有三名佛五和一名佛四死在了他的刀下。

桑烟寺虽然大为不满,却被刘谨勋一句‘藐视朝廷命官’就堵住了嘴巴。

人都已经死了,是不是真的藐视,又是如何藐视,少磕个头,还是少了个笑脸?谁又能说的清楚?

疏文并没有将刘谨勋在番地的事情展开来说,反倒用大篇幅的笔墨的描写了此事中儒序的霸道蛮横和佛序的阴险下作。

结尾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长段赞美葛祖,鼓吹仇视儒序和佛序的话语。

而关于整件事背后的‘新政’,则是只字未提。

李钧合上了手中的文本,身旁停滞的人群也逐渐流动了起来,道民们兴奋的讨论着疏文上的内容,却几乎都是围绕着‘道宫’方面。

对于后续提到‘番地’内容,则大多只是咬着牙骂一句‘葛祖神威,谁人敢犯’后,便无人再说。

李钧将手中的文本随手塞进怀中,朝着道宫方向正要迈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

“葛祖无量,道友请留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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