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莽原(中)

部属们都去睡了。

拖雷仰天躺着,很疲惫,却无睡意。

他仍在回忆自己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回忆同伴们的反应。这几个月来聚拢的同伴,全都不是蒙古人,可不会因为长生天的意旨而热血沸腾。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和追求,之所以跟随拖雷,是觉得拖雷能实现他们的希望。

在这上头,他们又和蒙古人差不多了。只不过绝大多数蒙古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屠杀和掳掠。这些人的想法要复杂些,必须一一判断清楚。

耶律秃花自视文武双全,资历极深;他要的,是一个视他如臂膀的首领,并且要对他足够尊崇。

粘合重山擅长财计而乏武略,但财计相关的事务,通常都被回回人控制;他想要的,是个独自负责一方税收财务的机会,顺便也好贪污。

刘伯林当年镇守的威宁城,是整个漠南防线最重要的前哨。当时蒙古军威风初起,也没有后来的声势,但刘伯林一仗没打就投降,造成了金军持续被动,进而惨败。刘伯林想要的,是蒙古人里出现一个附合汉人要求的雄主,这样才能证明他的投降事出有因,绝非怕死。

至于郭宝玉,他是极有才能的金军宿将。因为彻彻底底对中原的泥潭失望了,才想要跟着蒙古人的脚步向西去,踏出一片可供施展拳脚的新天地来。

拖雷反复想了好几次,觉得自己睡前的宣称足以让他们都满意,偶尔有些细节上的模糊,可以推说自己的汉话还不熟练。只要西征开始,这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必定会进一步牢牢抱团,围绕在四王子身边,之后究竟该怎么做,还有推算调整的余地。

另一方面,运用这些人的力量,并不代表就要疏远蒙古人,毕竟大蒙古国四王子的身份是根本。在父汗面前,我要小心藏拙,有事不轻易出头,立功也不自吹。至于三位兄长们……他们的眼里已经没有我拖雷了,随着西征的深入,他们彼此的争斗才开始呢。

对了,抵达昂吉泺以后,我还得和赤驹驸马好好谈谈,包括他部下的有力百户们,也需要拉拢。必须注意的是,与蒙古人言语的方式,可不能像现在这样。遵循汉儿的道理云云,意图统治和治理云云,绝不能在蒙古人面前随意说出口。

想着想着,拖雷慢慢地睡着了。

好像才睡着了一瞬间,他又被人猛然摇醒。

拖雷猛地跳起,反手握住腰间短刀,另一手扼在摇晃自己的手臂上。那人又晃了两下,拖雷才彻底清醒过来:“怎么了?”

“是塔塔儿人和札只剌人的残部,也不知怎么,恰好撞上了。郭宝玉已经带人去抵敌,四王子请上马,我们不怕他们,但也要小心些。”耶律秃花沉稳地道。

拖雷骂了一句,翻身跃上马背。

人一到高处,撞击声、喊叫声、马匹嘶鸣声,还有武器戳刺或者挥砍入人体的那种可怕钝响就骤然扑面而来。

拖雷看见天色已然蒙蒙亮,东面的河沟斜坡上头,正有不下两三百人猛冲出来。他们个个都形同野兽,看样子男女老少都有,乱糟糟披着的不知道是树皮还是兽皮,乱糟糟拿着的也不知道是锈烂的刀斧还是木棍。

如果把蒙古军的精锐比作狼群,这些人大概只能视之为疯狗了。

“怎么就被人掩到如此近处?”拖雷不满地问道。

“往东螺山南面山路派的人多些,而且每隔两个时辰轮转回报,没想到东面会冒出这些货色。”耶律秃花随口答了一句。

这会儿跟随拖雷的,个个是好手。而对面那些,都是在成吉思汗崛起时,被杀得灭家灭种、到处逃窜偷生的失败者。耶律秃花真没把敌人放在眼里。

不过,野人们毕竟也造成了一点麻烦。

一名郭宝玉麾下的甲士大声呼喝,手中长刀斜斩向扑来的敌人。对方全然不闪不避,任凭长刀将胸腹整个划开,内脏像瀑布一样流淌出来。但他藉着最后一点冲力,也把手中尺许长的矛头刺进了甲士的脖颈。

矛头刺入的瞬间,那敌人便倒。甲士在那瞬间竭力避让,颈侧却已被完全剖开。生满铁锈的矛头嵌在皮肉和顿项之间,鲜血汩汩流淌,被顿项挡住,然后往下淌,再从胸口、身侧各处甲片的缝隙渗出来。

后头另一个野人见他不倒,立即上来用木棒敲打甲士的头部。

木棒刚举起,郭宝玉催马杀到。他手中长达四尺的斩马刀划过敌人的脖颈,略无凝滞。敌人的头颅在半空飞舞时,郭宝玉继续前冲,以长刀左右挥舞。每次锋刃落下,都有持着武器的手臂,或者眉眼怒瞪的头颅飞起。

他一气连杀数人,长刀正面猛劈在一个野人的面门,几乎把整个头颅从中间砍开。颅骨坚硬,把长刀夹住了。后头几个野人觑得空隙,张牙舞爪地飞扑过来。

郭宝玉翻手取出弓矢,在短时间里连发数箭。被第一箭射中的敌人位于三丈开外,第四箭命中之人就在他的马头之下抽搐,顷刻间敌人俱都了账。后头郭宝玉的护卫们也都张弓搭箭乱射,箭如雨下。

那些野人一来惊骇于郭宝玉的勇猛,二来他们这一群人里,最胆大的死得也最快。这时候也不知是谁在后头连声叫唤,剩下的百多人翻翻滚滚,往后头的树林狂奔,林地间的枝叶一阵疯狂摇动,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郭宝玉带着辔头,在斜坡上兜了两圈,看到有几个受伤的野人伏地哀号。他下马过去,揪着人挨个问过,随即又将他们杀死。

再过片刻,他回到拖雷身前,微微躬身禀报:

“四王子,这些确实是塔塔儿人和札只剌人的残部。为首之人,早年和札木合有点关系。他们躲藏在大渔泺以东的八百里平地松林,靠着渔猎为生,已经有五六年了。”

“既然都是丧家之犬,为何隔着五百多里来此?是不想活了吗?”

“这其中有个缘故。”

“讲来听听。”

“当日大汗即位,以诸弟领有东道部落,后来木华黎自金国临潢府南下,又带去五投下之众。近来定海军的势力近数月往北京大定府以北扩张,五投下之众纷纷奔走;而东北内地的女真将帅里头,东北路招讨使纥石烈德得上京路元帅完颜承充、东北宣抚使纥石烈桓端的支援,从泰州往西颇多用兵。所以,散布在临潢府路和北京路的蒙古各部,如今都在往西收缩……”

“他们这一收缩,就挤压了平地松林里诸多逃人的周旋余地,迫得他们成群结队地转移!”

“是。他们一路撞到这里,发现了我们散在外围的哨骑,以为能捞些好处,这才出来冲杀的。”

郭宝玉往东面看了看,见他的部下从林地里折返出来,做出平安无事的手势,才继续道:“这些不过是纤芥之疾,四王子不必介意。咱们继续赶路吧。”

拖雷皱着眉头,喃喃地道:“我只是不明白……”

“什么?”

“你说北京大定府那里倒也罢了,如石天应、薛塔剌海等黑军统帅,本来就是随风倒的货色。上京路完颜承充等人,可都是正正经经的女真人高官贵胄,他们为什么要和郭宁合作?那郭宁,不是在金国,被视为反贼的吗?他都已经进入中都,摆出要改朝换代的架势了,那些东北路的女真人,为什么不反抗?”

部属们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实说,这种局面何以产生,他们也全然摸不着头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随着成吉思汗不断收缩力量,原本恍若不存的敌方一个个地重新冒出来;整个草原东部数千里的广袤地域,已经愈来愈不安全了。

四个蒙古千户断然奔往南方投靠郭宁,只是个开始。能够在草原生存下去的人,个个都有判断强弱的本能,而当这种判断成为广泛的共识,许多事情就会不断蔓延,渐渐撼动成吉思汗和郭宁的实力对比。

(本章完)

第655章 莽原(下)

拖雷离去的第三天,他是如何来,又是如何走,乃至沿途的完整动向,就被送到了缙山。

文书被送到郭宁的书房里时,郭宁正连续翻阅文书,持笔不断地在文书末端落下花押,或者做出批复。

两名书吏敬畏地站在桌案前后,看着郭宁闪电般的动作。

这些书生最初被调入郭宁身边的时候,曾听人说定海军郭宁是个粗鄙无文的草莽武人。但与郭宁稍一接触,他们就知道这种传言大错特错。

郭宁确实没读过什么书,文学功底也烂,书法更是惨不忍睹。所以他才反复强调都元帅府上下刚健笃实的作风,要求下属汇报尽去矫饰,更杜绝花哨华丽,洋洋洒洒。

但他却又是个聪明之极的人,日常处断军政事务和习武之余,或者自家读书,或者到都元帅府附属的学校里,听教师讲课,所以在学问上的进展极快。便如此刻,他翻阅文书,瞬间就能看明白其中的关键,偶尔问一问书吏,多半是文书里出现了他不懂的典故。而在文书上的批示,又总能大刀阔斧地直抵关键,文字似乎过于朴实,但谁如果以为他可欺,而在文书上做什么糊弄,那简直是做梦。真要是行事出了格,全副武装的甲士立刻上门查问了。

一应文书批阅完毕,择出几份需要润色文字的交给书吏,让他们退下,郭宁才打开记录拖雷行踪的文书。

定海军的哨骑将沿途所见写的很详细,其中提到众人巡逻到东螺山北麓,发现拖雷等人与敌厮杀的战场,翻找尸体,估计那是从八百里平地松林里逃出什的什么蒙古部落余孽。

拖雷是大蒙古国的四王子,随行数百精骑,如果这样都没法避免沿途厮杀,可见定海军政权在漠南山后、在临潢府乃至东北内地的行动,已经确确实实地产生了影响,并且在向草原深处渗透。

这样的经历,或许会愈发促成成吉思汗西征的决心,亦未可知。

不过,真要说起动荡来,倒也不止蒙古一方才有。

蒙古和定海军格斗到现在,胜负固然分明,胜者却也并不轻松。定海军扩张了这么多的地盘,总不见得到处是安安稳稳的?郭宁之所以出巡到塞外,当面迎着拖雷,一方面是为了实地探看己方军事布置,另一方面也确实不希望拖雷深入境内。以拖雷的精明,他只要走一趟,就必定会发现定海军的疆域内的种种不稳定。

那些不是小事,尤其最近爆出接连几桩乱七八糟的事。真要细究出底下的潜流,报来的可不会是薄薄的几份文书了,掉脑袋的人恐怕得往三位数上走。也真亏得移剌楚材在中都,这么举重若轻地一通裱糊,维持着平稳局势。

北疆这里,差不多就是如此。眼前这些就只是基础罢了,事情总得一桩桩的做下去。三年五载里头能把漠南山后各地都牢牢掌握,就已经要喜出望外。

罢了,就这样吧。

何况阿函生产的日子快到了,她虽然嘴上说莫要耽搁公务,但郭宁如果真的不在身边陪伴,她一定会生气的。

郭宁放下文书,起身走到书房外头。

站在门口,感受着开始清凉的风,他觉得头晕脑涨的感觉消褪许多。

书房外侧的走廊下,站着一排排的侍卫们。原本他们在窃窃私语,郭宁出来之后,所有人立即安静,等待他的命令。

“传令本部集合,咱们该回中都了。”

悠长的号角声立刻响起。

缙山城北面的山里,有白河、黑河蜿蜒而过,在悬崖陡壁间切出河谷。河谷沿线有沙滩莹莹,河草萋萋,绿柳白杨成行。山里不仅景色优美,也多兔子、狍子、黄羊、野鸡等动物。

驻扎在缙山城里的将士们安顿下来以后,每天都派人到山中打猎,徬晚回来时人人身上挂满猎物,用作全军的加餐。不过,打猎的资格不是随便就有的,赵瑄执掌缙山城以后,将之作为了一种奖励手段,多半是资深的军官,或者训练表现良好的士卒,才能去往山里,撒欢一个整天。

两天前他又传令说,被收拢入城池,待分配屯垦任务的汉儿俘虏们,如果表现好的,也能得到去往山间行猎的资格。

这几个资格被放出来以后,颇引起了不少人的争夺。出乎意料的是,最后被挑出来的,居然是卢五四。

这会儿他肩膀上背着两只野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一名定海军什将身后。那什将手里拿着弓矢,正乐呵呵地向旁边的契丹人吹嘘,说自己方才看到了锦鸡,如果能抓住一个献给元帅,起码能算个祥瑞。

刚说到一半,忽听到远处吹角连营,那名持弓矢的将士猛地大跳起来,连声喝道:“元帅有令,本部集合!”

散在山间河谷休憩的百余名将士里头,立刻有半数拔足狂奔。有人先前乘坐木筏,到河对面陡坡下头攀扯果子,这会儿来不及调动木筏来接,直接就一个猛子跳进水里,哗啦啦地游泳过来。

顷刻间,数十人列队成行,沿着道路狂奔回城。

卢五四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追上去叫道:“将爷,你的鸡!”

队列里头有人喊道:“小子,送给你了!”

卢五四有些害怕那什将改了主意,立即止步。随即他又有些担心,其余的定海军将士来抢夺他的好处,于是把两只大肥鸡从背后转到胸前,紧紧搂在怀里。

这种作派,立即就让其他的将士们大笑起来。

汉儿奴隶们在草原上受折磨太久了,被当作牲畜太久了,他们一个个都习惯了听从命令,并不像那些蒙古人里到处刺头横生的模样。不过,他们服从性虽然高,积极性却很低,而且多半都有些傻愣,过去几天里赵瑄和石抹也先等人催逼着他们干活,进度怎也快不起来。

这些都是无罪的汉儿,又不能去杀几个人来威胁。好在两边连着接触几天,汉儿奴隶们渐渐明白定海军的行事作派,知道自家很快就会有屯田的任务,但不再被当作奴隶虐待,便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们的队伍里头,有几个比较机灵的,也开始能帮上定海军的忙。

比如卢五四,他虽然瘦弱无力,却是个读过书的,会写字。昨天定海军给汉儿奴隶们每人颁发名牌,一时缺人在牌上书写姓名,卢五四壮着胆子主动提出帮忙,这才得到了奖励,与定海军的将士们一齐进山休息。

郭宁直属的将士们急走,其余将士却依旧留在原地,各自打猎。卢五四抱着两只鸡,有点想回城去,却不知该向谁请示。

不远处,带队的葛青疏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讥嘲道:“他娘的,这种忠狗跟着蒙古人时间长了,人都会变得傻愣。”

卢五四本来想要磕个头,再请示葛青疏。但他和将士们毕竟熟悉一点了,于是答道:“给蒙古人卖命,又不是我想的。”

顿了顿,他抬高些声音:“是朝廷的人杀了我娘,还把我爹押去做苦力!是朝廷的人到我们的村子偷袭,杀了很多人,抢了很多东西!我们这才逃到草原去的!”

葛青疏张了张嘴,哼哼道:“关我屁事。我又不是朝廷的人。”

他挥了挥手:“想回去就快回去吧!”

卢五四抱着两只肥鸡,慢慢走回到城里,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

那个叫郭元帅的大人物大概已经走了,城里一下子安静很多,军营空出了许多。他回到自己的窝棚,把一只鸡递给黑眼圈的中年汉子:“拿着,给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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