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男人的友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奇怪

太阳西沉,明媚的阳光逐渐变成霞色余晖,在黑夜到来之前,为路上行人披上灿灿霞光。

谢捕头率着五六名捕快,随着陆斩来到了家中。

当听到陆斩说水井中或有枯骨时,谢捕头并没有觉得慌张,反倒是觉得心跳加速,若真是翻找出陈年旧案,查明后是件大功。

但因为井中有枯骨,难保便会有冤魂,有捕快的家距离此处不远,听说过这宅子不干净的传闻,以至于来到门前时,捕快们还有些忐忑。

“嘎吱—”

陆斩将门推开,捕快们好奇的朝着里面望了望。

院子里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三面是白墙绿瓦斗拱飞檐的宅子跟长廊,院落中有棵粗壮的银杏树。

此时晚霞笼罩整座院落,说不出的安逸,一阵清风自远处而来,吹拂这茂密的银杏树叶,似有云雀探出叶中。

这跟想象中的闹鬼宅院俨然不同,甚至有股静谧祥和之气。

待行至后院,见满园翠色在清风中沙沙作响,更觉惬意悠然。

半点阴冷也无,反倒有种闹市中取静的悠然感,捕快们当即松了口气,好奇的望着园中美景。

谢捕头看了眼陆斩,倒也觉得相得益彰。镇妖师们都是修者,陆斩又是名远近闻名的夜医,气度跟品味自然都是极好的。

“就在这座井底。”陆斩将盖在上面的大石挪开,道:“阴气虽郁结不散,但却未成阴魂,下去时不必害怕。”

谢捕头点头,看向跟在身旁的瘦猴儿捕快,道:“这井很久不见天日,井壁苔藓路滑,下去时小心些,若碰到不对劲的地方,拉一下绳子即可。”

“两位大人且等片刻。”那瘦猴儿朝着两人拱了拱手,脱掉自己外袍,又在腰间绑了个袋子,最后系好绳索便出溜进去井里。

衙门里碰到的案件繁杂,自然有水性极好的捕头负责捞尸,也有专门捞尸的行当,但那都是在江河湖海中讨生活的,这种水井看似阴沉幽深,其实最好捞尸,衙门自己便能解决。

“若是这里面真有尸骨,莫非是…莫非是秦淮县太爷女婿害人?”属下下去捞尸,谢捕头思维有些发散:“这宅子后面居住的老人,是秦修儒的父母,总归是他们这一家子的事情。”

陆斩若有所思:“秦淮县太爷家里的女婿,真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吗。”

谢捕头点头:“这是当然,户籍都有严格记载,不会出错。”

陆斩陷入沉思,无法判断云雀的话是否绝对正确,只得道:“看来得去秦淮跑一趟了。”

最初听到秦修儒身份时,陆斩确实有些满头问号,只因这秦修儒竟然也跟徐小姐有关。

徐小姐先是撞破卖人肉包子的猪妖,又被自己成了鬼祟的青梅竹马占有,如今若是夫婿也有问题,这已经不是倒霉二字能概括。

或许这徐小姐八字偏弱,或是八字极阴,易招惹妖魔。

“啾啾啾—”

云雀扑楞着翅膀飞掠过来,站在不远处的竹枝上,歪头打量着这一幕。

谢捕头笑道:“这鸟儿羽毛瑰丽很是罕见,且不怕人,宅子里养上两只倒也悠闲。”

招猫逗狗提笼架鸟,是许多人向往的惬意生活。

不等陆斩开口,却见那云雀忽然开口:“云雀大王只有一只,云雀大王只有一只。”

“噗通—”谢捕头一个趔趄,便从石凳上滑落下去,而后他扶着石桌爬起来,将自己的帽子整理好,惊奇道:“这鸟…这鸟竟然会说话?”

“江南钟灵毓秀之地,草木皆能有情,更何况雀鸟生灵。”陆斩回头望了眼云雀,只见对方将翅膀背在身后,昂头挺胸甚是得意,见他回望过来,才忙的转头看向其他方向,装作若无其事。

谢捕头感慨道:“能伴着先生的,想来也不是俗物。”

陆斩哑然失笑,望向那口井:“关于宅子里有枯骨的事情,我便是从云雀口中得知。虽然我是镇妖师,但这团阴气实在微弱,我并未第一时间察觉。”

谢捕头惊讶:“这么说,这云雀或许知道这枯骨是谁?”

陆斩望着谢捕头,认真地道:“它说宅子的第一任主人跟他的猫,都在这口井里。”

谢捕头登时沉默,那双眼睛不由瞪大,仿佛陷入什么不可思议的诡异故事中。

因跟镇妖司合作,衙门对妖魔鬼怪逐渐见怪不怪,所以当知道雀鸟有灵时,谢捕头并未觉得太惊讶,可若是这尸骨是秦修儒,那事情可就离奇了。

如果秦修儒死在这口井里,那半个月前跟秦淮徐小姐成亲的那位,又是谁?

谢捕头不敢深想,只觉一股凉意爬上心头,忙的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两口,这才压下去内心的惊慌。

……

不多时,井里传来动静,守在井边的捕快们赶紧拉动绳索。

瘦猴儿从井里爬出,瘫坐在地上,将腰间的袋子拿下,惊奇道:“里面不仅仅有人尸,好像还有具动物的枯骨,像是…”

“野猫!”云雀大王扑楞着翅膀道。

那瘦猴儿忙的点头:“对对对…很像是猫!”

这话说完,瘦猴儿才后知后觉望向云雀,一脸惊恐,同伴将云雀有灵的事情说出后,那瘦猴儿的表情才平复一些:“一次捞不完,还要再下去捞一次,容我休息片刻。”

约莫用了半柱香时间,井里的尸骨便被捞了出来。

陆斩指挥着捕快们将尸骨摆好,根据尸骨来看,赫然是位身高八尺的男子跟一只猫的尸骨。

“跟云雀说的一般无二…”谢镖头脸色惨白,望着陆斩问道:“陆大人,那…那徐县令的那位女婿…”

陆斩脸色阴沉沉的:“这要过去看看才知道。”

谢捕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道:“这件案子目前不知是人为还是妖祸,于情于理我们都得管。大人是想明察,还是想暗访?”

陆斩若有所思:“先暗访吧。”

若真的是妖物,一旦明察必然闹出动静,暂且不提徐夫人如何,那徐小姐确实是个可怜人,如果可以的话,这件事情悄悄解决是最好的选择。

“我跟徐县令有些交情,明天我陪着大人一同前往。”谢镖头当即说道。

陆斩微笑…我不仅跟徐县令有点交情,还跟徐夫人有点交情。

……

翌日清晨,雄鸡破晓。

陆斩裹好衣袍走出房间,只感晨风里带着几分温润,不知不觉已过夏至,连微风都开始变暖。

“你是去找害人的贼人吗?”云雀站在茂盛到能称之华美的银杏树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陆斩,瑰丽的羽毛被掩在青黄不接的银杏叶里,颇为灵动活泼。

陆斩望了它一眼:“你想跟着?”

云雀点了点头,认真地道:“云雀大王很想去,在家没人陪大王玩耍。”

陆斩微笑:“不带你去,伱可以去找其他的云雀玩。”

“它们太幼稚。”身后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似有雀鸟在后脑勺不远处耀武扬威。

陆斩头也不回,径直走出庭院,将大门锁上。

普通人看不出雀鸟生灵,但妖物却能察觉,此番本是暗访,带只鸟儿不太合适。

想到这桩案子,陆斩更多的还是无奈。

上次去秦淮,是徐小姐被鬼祟侮辱。

这次去秦淮,是去告诉徐小姐,你丈夫可能是妖物。

当然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这些话还不能轻易说…否则莫名其妙跑到人家家里,告诉人家,你新婚丈夫是妖物,实在是太欠揍了…虽然很可能是实话。

陆斩倒是期盼着,现在活着的秦修儒是真正的秦修儒,在井里面捞出的那位只是被秦修儒害死的人,虽然如此想有些不厚道,可这样以来,好歹跟徐小姐成亲的角色是人,总好过又经历妖魔鬼怪。

陆斩有些唏嘘,先去了镇妖司,点卯后找到了乙字队队长薛峰:“薛队长,好久不见啊。”

虽说调到金陵有段时间了,但前段时间薛峰因公出差,今天才回到镇妖司。

“嗯…好久不见。”薛峰瞅着陆斩,强颜欢笑。

他每次看到陆斩,就不可避免的想到当初捉拿裴坤一事,出师未捷被迷晕…那件事实在丢脸。

且当初谢春严极其严肃的保证,说绝不会将那件事情外传。

事实证明,谢春严确实是没在总部乱传,可他这次因公前去润州,没想到连润州的同僚都知道了这件事,见了他本尊还特地问了问,当初被裴坤迷晕后,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他奶奶的…薛峰气得七窍生烟。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却又见到了当事人之一的陆斩,想到陆斩跟谢春严原本都隶属江宁,当下脸色不太好看:“陆队长有什么事情吗。”

这情绪不对劲啊…陆斩微笑着道:“没什么大事,听说你的乙字队里面有位擅长符箓的道修,能帮我写两道符吗。”

薛峰冷飕飕的道:“怎么,这事情谢春严办不了吗。”

特么的,肯定是春哥将那件事情传出去了…陆斩立刻猜出缘由,笑容更甚:“薛兄这话说的,他是武夫,怎么会写道家符箓。”

“我以为谢春严什么都会呢。”薛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谢春严在江宁的时候,是不是有个毛病?喜欢将别人的囧事四处乱传?”

陆斩大惊:“你也被他乱传了?”

薛峰顿时捕捉到重点:“莫非陆兄也深受其害?”

果然是因为春哥那个大嘴巴,回头非想个招,好好教育教育春哥…陆斩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何止何止…我的名声都被压坏掉了。”

薛峰露出喜色:“此言怎讲?”

陆斩严肃道:“现在整个金陵都知道我贪财好色,喜欢流连青楼。”

薛峰态度立刻变了,拍了拍陆斩的肩膀,严肃道:“我知道陆兄不是这种人,看来我们都深受其害…唉!陆兄刚刚说要符箓?这都是小问题,我这就把会写符的那人喊来。”

陆斩拱手:“多谢多谢。”

“不用谢。”薛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严肃道:“我们都是自己人。”

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奇怪怪。

陆斩倒了盏茶,正喝着便见那位道修来了,约莫三十来岁,虽然是褪凡境界,但在符箓一道却很有天赋。

符箓是道修擅长的法门,但并非是所有道修都会画符。

首先是因为画符并不容易,需一气呵成且不能出半分差错,若是符箓绘制时出现偏差,那么便会作废。

其次照猫画虎皆能,可照着符箓画出来的符箓,未必就有效果。况且朱砂等材料十分昂贵,一旦出错便全盘皆废,并非是道修首选法门。

所以画符需要天赋,也需要绝对的耐心。

总部镇妖司的道修并不少,但善于画符且符箓有威力的,也就面前这一位。

“见过陆队长,在下闻人墨。”闻人墨朝着陆斩行礼,问道:“陆队长想要什么样的符箓?”

陆斩道:“碾碎在水里,饮下后便现原形的那种。”

闻人墨若有所思,汗颜道:“卑职境界堪堪褪凡境界初期,所绘制的符箓也只能压制褪凡境界以下的。若是碰到实力高强的妖物,只怕并无法令对方现形。”

“无妨,令对方露出破绽就行。”陆斩微笑。

妖物的种类有许多种,并非是所有妖物,都能被一眼看穿。

有些妖物擅长伪装,就算是修者也未必能看穿其身份,最好的方式是让对方先露出马脚,这样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出手,所以符箓这等能令妖魔露出破绽的外物,就显着格外重要。

总不能二话不说就出手,这样很容易影响和平。

闻人墨拱手:“请稍等。”

树下石桌上,闻人墨将黄色的符纸铺展开,拿出朱砂笔,只见他指尖真炁游走,混合着朱砂没入符纸之中,笔走游龙一气呵成。

“好符!”陆斩看着闻人墨画符时的过程,只觉十分神异。

不知道我能不能学…武修枪法我都行,也许画符也行…陆斩若有所思,有些眼馋,决定闲来无事的时候琢磨琢磨。

待闻人墨画好三张符,陆斩便直奔府衙,跟谢捕头前往秦淮。

待行至秦淮县令家时,恰逢徐小姐带着夫婿回娘家探亲。

远远的看着陆斩来了,徐小姐的笑容逐渐僵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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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2章 画皮画骨难画心,修者之路道阻且长

秦淮本就隶属金陵,距离并不算远,两人一马一驴。

前几日下了大雨,林间空气甚是清新,踏着潮烂的腐叶跟柔软草丛,迎着朝霞吹着清风,心情格外畅爽。

两人在半晌午时来到徐家门前,恰好见到徐小姐带着夫婿回娘家省亲。

徐小姐身着素衫,梳着妇人发髻,脸蛋还是清清秀秀的,照上次相见气色好了许多,在她身旁跟着位男子,男子身着蓝色儒衫,发丝梳的一丝不苟,此时微微颔首,很是礼貌俊雅。

“陆大人?”徐小姐瞧见陆斩,唇角笑容有些凝固。

并非对陆斩有嫌隙,陆斩救她性命,她自感激涕零,可见到陆斩她便情不自禁想到当初事情,心底当即被愁绪笼罩。

陆斩将驴子交给门前小厮,拎着一份贺礼:“徐小姐成亲之时,公务繁忙未来道贺,今日闲暇特地来贺。”

谢捕头笑道:“我也一样。”

名叫秦修儒的书生,望着两人露出喜悦笑容:“劳烦两位大人专门跑一趟,我们夫妇不胜感激,请进去吃盏酒吧。”

陆斩颔首,随着两人进去,秦修儒行事妥当礼节十足,全然不见妖物风范,倒真像是位博学多才的才子。

谢捕头偏头,小声道:“看不出来猫腻。”

陆斩微微笑着,拍了拍谢捕头的胳膊,示意他别轻举妄动,有些妖物善于伪装与模仿,若是不泄露妖气,十分难辨真身。

穿过外院跟长廊,又走过花草环绕的花园,这才在二院正厅见到了春光满面的徐县令。

徐县令身宽体胖,徐小姐的事情解决,秦淮又太平安康,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以至于徐县令相较于上次胖了不少,精神奕奕。

只是待看到陆斩跟谢捕头时,徐县令胖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僵硬,嘴角狠狠抽了抽。

秦修儒行了一礼,笑容如沐春风:“岳丈大人,这两位大人自称是岳丈旧交,小婿便请进来了。”

“啊……是,是。”徐县令眼皮子直跳,讪笑着道:“这位是陆斩陆大人,先前是江宁镇妖司镇妖师,我们跟镇妖师时常合作,与陆大人更是交情匪浅,至于这位……”

提到谢捕头时,徐县令停顿一下,才道:“这位是金陵府衙谢捕头,早年我受过他的恩惠,原是我该去拜访他才对,未曾想却要老弟登门,实在是汗颜。”

话虽如此,可徐县令神色明显不对,好在为官多年也有些城府,倒没让女婿女儿察觉到问题。

谢捕头寒暄两句落座,在陆斩耳畔低声道:“早年间他去花满楼喝酒狎妓,因囊中羞涩付不起银钱被人扣下,我路过借了他几两银子,不过后来他成了县令后,我们就少有往来了。”

陆斩这才恍然,怪不得徐县令表情如此怪异。

徐县令跟他认识,是因为给徐小姐驱邪相熟,跟谢捕头是徐县令喝酒狎妓没钱被扣相识,虽说这其中都有恩情,可不管哪一桩事都不光彩,想必是徐县令不愿提起的往事。

如今他跟谢捕头一起登门,在徐县令眼底可不就是两尊瘟神来了,实在有些晦气,可又不能将两人敢将出去,甚至还要陪着笑脸,属实糟心。

倒是秦修儒十分惊喜:“大人便是在望月茶楼力压鹿云书院学子的陆观棋公子?”

陆斩笑着道:“不错,正是在下。我听徐县令说,你十四五岁时便中了秀才,现在可有继续读书科考?”

“自然是要的。”秦修儒态度更为客气和善:“岳父对我青眼有加,将爱女许配与我,我自是要努力争气,他日若是上榜,也不枉费岳父栽培。”

旁边的徐小姐扬起笑脸,但笑容却又几分牵强,那双眼睛时不时看向陆斩,带着疑惑。

谢捕头突然问道:“秦公子是否在金陵城生活过?我记得当时城内盛传,说是红元街出了位秀才,莫非便是阁下?”

“在下确实在金陵住过一段时日,不过后来便回了秦淮,那栋宅子父母住过一段时间,后面父母也搬至秦淮,就荒了下来,听说最近刚刚找到租客。”秦修儒说着,起身给两人倒茶,很是尊敬。

谢捕头道谢后,目光飘向陆斩,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家伙行事稳重气质儒雅,哪里有半分凶残模样,谢捕头心底有些拿不准,不管是杀人恶徒还是妖物,似乎都与这位秦公子不沾边。

倒是徐县令坐立不安,他可不信这两位上门是来道贺的,直觉告诉他,要有案子发生。

金陵总部镇妖师跟总部捕头齐至,这案件还小不了。

想到这里,徐县令忙道:“宴席已经备好,先用饭吧。”

……

餐饭十分丰盛,徐县令坐在正位,脸上始终强颜欢笑,心底又惊又怕,生怕家中再碰到什么是非。

或是因为望月茶楼一事,秦修儒对陆斩很是敬佩,席间不住敬酒。

趁着这个机会,陆斩将烧成灰的符灰趁机倒入酒壶,符灰对普通人并无大碍,可若是妖物,喝下后则会悄无声息腐蚀血脉,令妖物陷入虚弱之中,就算不至于显出原形,也会受到符箓限制。

然而等到酒足饭饱,秦修儒都未露出端倪,陆斩对符箓了解不多,眼下这种状况,要么是符灰还未起效,要么是对方不是妖物。

“你们两个先去见见你们的娘亲。”徐县令将两夫妻支走,目光这才落在陆斩身上,神色一下就急迫起来:“陆大人此番是为何而来?我家中莫非又有妖物?”

需救命时,自是期盼有镇妖师坐镇,可若是青天白日,镇妖师不请自来,那主人心难免慌乱。

徐县令早就经历过鬼物,爱女因此差点殒命,如今实在谈鬼色变,让他继续若无其事跟陆斩交流,他实在做不到。

陆斩若有所思,道:“目前有待调查,尚且不能确定。”

“那谁最有嫌疑?”徐县令经手的案子不少,心思还算敏锐,当下听出话中深意,急切的问道:“陆大人且说吧,我经受得住,与其猜来猜去,倒不如给老夫个痛快。”

不管秦修儒是妖物还是人类,这件事都要跟徐县令说个清楚,毕竟是在秦修儒家中发现的尸骨,于情于理他难逃干系,陆斩坦率道:“目前嫌疑人是伱的女婿。”

刚刚言称能承受住的徐县令,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呆呆的道:“什么?”

陆斩解释道:“但他到底不是妖还未有定论,可牵连到案件是板上钉钉,因缘际会下我租了他在金陵的宅子,在他家的枯井中发现一具已腐化的枯骨。不过徐大人放心,这件事我们并未声张,徐小姐本就不易,若能私下解决是最好的。”

徐县令神色恍惚:“也就是说,就算他不是妖物,也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

陆斩跟谢捕头默契的端起茶盏,此时无声胜有声。

徐县令沉默半晌,忽然抬手掩面,肩膀抖动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我这位女儿,自幼体弱多病,长大后更是三灾五难。我请大师为她算了八字,说她八字属阴易招妖魔,是天生福薄之相。我并不信邪,但如今却不得不信。”

说到这里,徐县令站起身,朝着两人行了一礼:“多谢两位并未声张此事,否则小女怕再难做人。”

虽说徐小姐是受害者,但在这种世道,流言蜚语是能杀人的。

上次徐小姐经历鬼祟,若是传出去,她就算能活下去,怕也郁郁寡欢。这次事情也一样,若是真嫁了个妖物,就算她是受害者,也挡不住茶余饭后的消遣,这也是陆斩选择暗访的原因。

若是镇妖师出动,自然无须这么多废话,照面直接武力试探即可,可目前并不知道对方真实面目,若是实力高深,就怕激怒妖物引起大动静,到时四邻皆知,就算是镇妖司也挡不住流言蜚语。

暗访虽然麻烦,可对方喝下符水后会陷入虚弱,纵然想发狂,身体也不允许,最多被徐家丫鬟仆从撞见,自家下人自会守口如瓶。

徐小姐确实命运多舛,有些事情经历一次已是痛苦,经历两次则是无法跨过的深渊,陆斩动了恻隐之心,若是能悄无声息解决,自然是最好的。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徐小姐跌跌撞撞跑到书房,那张清丽的小脸惨白,指着后院方向,讷讷道:“爹…相公…相公他…”

……

午后阳光明媚,徐家后院百花盛开,却似乎被一层阴云笼罩。

陆斩走在最前面,失魂落魄的徐小姐早已麻木,任由徐县令拉着前往后院。

徐小姐喜静,早将院里的丫鬟婆子打发走,原想陪着夫婿小憩片刻,却不料发生这种事情。

待陆斩行至徐小姐闺房前,才见秦修儒在床上打滚,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声,原本白皙的皮肤像是碰到了硫酸,正在逐渐溃烂,似有什么东西埋在皮内,要破皮而出。

若是平常女子,见到这种场面只怕会当场吓傻,可经历过上一遭的事情后,徐小姐的胆量大了许多,虽有些失魂落魄,但还是猜测到了陆斩来意,这才跌跌撞撞的去了书房告知。

“他…他是什么…”徐小姐从木然中回神,捏起手帕捂住嘴巴哭泣,眼泪顺着她脸颊滑落,纤细的身姿颤抖如秋日落叶。

秦修儒已失去理智,皮肤破裂如蛇蜕般滑落,自皮里钻出一道人影,说是人影,实则只有形状与人相似,周身似乎由黑气组成,四肢皆有,脸上却光滑如镜没有五官,一具枯骨在黑气里若隐若现,甚是渗人。

“是画皮妖。”陆斩缓缓呼出一口气,心底早就有此猜测。

妖物种类繁杂多变,最会伪装的邪祟便是画皮妖跟画皮鬼。

画皮鬼生前是人,死后为鬼,面目狰狞喜食人心,喜爱穿着人皮扮作美丽女子引诱普通男子,待成功厚便将其心脏掏出吃掉。

而画皮妖多为白骨成妖,成妖后仍有做人的执念,喜欢扒掉人皮伪装自己,融入人类生活。

相对于画皮鬼恶言,画皮妖更难被发现。

这类妖物就算实力不高,却天生善于隐藏,若不主动泄露妖气,就算镇妖师也很难发现,且画皮妖极具模仿天赋,模仿人类生活时能模仿的一般无二,就连亲生父母怕都难以分辨。

甚至有许多画皮妖在披上人皮后,会逐渐忘记自己的真正身份,只把自己当作是真正人类,每日跟人类一般生活,或受苦或发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妖。

也有部分妖物性格暴戾,玩腻了便会杀死周围亲朋,再换张人皮继续融入下个家庭。

徐县令浑身颤抖,只觉晴天霹雳,他期盼着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有的妖物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人类生活?”

并非是不惧妖物,徐县令是爱女心切,经历赵丰那桩事情后,徐小姐好不容易走出阴霾,跟秦修儒结成连理后,婚后恩恩爱爱胜蜜糖甜,他知晓镇妖司能为妖物入籍挂牌,当下有此一问。

陆斩摇头:“画皮妖喜欢跟人混居,模仿人类一举一动,但不代表它们会有感情,画皮画骨难画心。若是碰到入戏较深的画皮妖,以为自己是人类,周围人或许一生无忧。可眼前这只黑煞缭绕,不知害过多少人,若不是发现的早,等它在这里玩腻了,便会杀死你们离开,这是画皮妖惯用手段。”

徐县令掩面而泣,却又不敢哭出声,只是看着旁边站着的徐小姐,浑浊的双眸里饱含热泪。

徐小姐却忽然一笑,轻声道:“杀了吧。”

徐县令见徐小姐反常,不由喊道:“囡囡,你…”

徐小姐笑容更甚,就如同春日里的银铃清脆,她一边笑一边流泪:“妖物怎能与人结为夫妻,这太荒谬,这太荒谬!”

这只画皮妖实力并不高,只是善于伪装才能如此混居,喝下符灰水后难以抵抗符箓威力,已没了反抗能力,陆斩一刀便将其灭之,但妖物好灭,心魔难除。

阳光恬静温柔,清风吹拂院落花草,片片落叶在风中打旋翻飞,像是秋后的蚂蚱,很快便落至地面,用不了多久便零落成泥碾作尘。

徐小姐站在阳光下,脸上的笑容跟泪水皆缓缓消散,她蹲下看着面前的黄叶,悲伤死寂的眼神竟消失不见,那眼神竟忽然变得纯洁如孩童,她道:“爹,你看这黄叶多像我呀。”

陆斩望着她,心底感慨万分,不管是哪桩案件,徐小姐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但他无能为力。

纵然他网开一面不去追究画皮妖的过往,可害人无数的画皮妖已有恶根,他日腻了自然也会朝着徐小姐伸出毒手,现在斩杀是最好的选择。

陆斩望着徐小姐,忽想起一句话来,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莫过于此。

陆斩同谢捕头走出徐家,并未要徐县令塞来的报酬,两人一马一驴,迎着清风沐着暖阳,心情却不似来时开阔。

“你说若是徐小姐知道来到世上会受这些磨难,她还会选择来到这世上吗。”谢捕头突然文绉绉的问了句,关于徐小姐的事情,他听徐县令说了。

自幼多灾多难,长大又经常被妖物缠身,原以为嫁人后能夫妻和睦迎来新生,不料丈夫却是画皮鬼,何其困苦,何其哀哉。

陆斩道:“人若是能选择,怕有许多人都不愿来到这世上。但既然来到这世上,便是要好好生活的,前路道阻且长,可自有清风徐来吹散迷雾,她会有个好结局的。”

“会吗。”

“会的。”

希望是会的。

陆斩长舒一口气,画皮妖已经被元神啃食炼化,关于画皮妖的过往记忆浮现在脑海。

……

画皮妖诞生于百年前的战乱沼泽处,沼泽埋骨无数,怨气同沼气混合,愈发阴邪。

汇聚无数尸骨强大的生之欲望,又与浑厚的阴邪怨气相融,令白骨成妖。

画皮妖初时只是具会行走的骨架,直到某天一只野猪误入沼泽,画皮妖披上野猪皮,走出了战乱沼泽。

这百年里,画皮妖做过妓子,做过管家,做过妻子的丈夫,做过孩童的父亲……但这都不是它,它只是个窃取其他人生命,将普通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的卑劣邪祟。

每次过腻当下生活后,它便悄无声息的杀死这些人。

或放火,或伪装成山匪劫掠,并无破绽。

且每次做完这种事情后,它都会谨慎的换个地方,约莫在三四年前,它以客商身份来到金陵,听说有位秀才出类拔萃,便动了心思。

它每天都会悄悄的趴在秦修儒窗前,无声无息的模仿他一举一动。

待学有所成后,它便杀死了秦修儒,将其掷入后院井中,以秦修儒身份行走江河湖海,明秀山川。

在路过秦淮时,它帮着徐小姐修好马车,察觉到徐小姐的好感后,它趁胜追击。

若非是陆斩误打误撞租到秦修儒房子,按照画皮妖的计划,徐小姐活不过今年。

此次炼化画皮妖,虽然并未获得其天赋功法,但陆斩也不觉遗憾。

诛杀它,功德无量。

这世间虽有艳阳高照,可终究同阴影共存,作为修者,亦道阻且长。

*

PS:长吧,够长吧,别说我短!早点睡觉!

感谢【书友20220901220822308】兄弟的六百赏,感谢!!陆斩给你磕头,啪啪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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