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6章 接风洗尘

勇敢者永远在挑战,怯懦者也有资格生活。

这虽然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但不应该只有一种方式来面对。

道历三九三二年的六月,实在是过分炎热。

太虚幻境很好地反应了时令,甚至复刻了鼓噪的虫鸣,恼人的燥意。

“妈的,还真修出一座监狱来。啥都让这帮瘪犊子管了。”

半蹲在路边的赵铁柱骂骂咧咧,看着高墙外的那些老树,皱皮深深,好似这些年蔓延在人心的裂痕……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还保留了在太虚幻境里宣泄情绪的习惯,但怎么骂街,都骂不出当年素质低下的放肆感。毕竟“众口”变成了“单口”,岁月增长的也不止是年龄。

时间给了太深的教训。

他不太能够在暴躁的辱骂中找到乐趣,也更习惯缄忍了。

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他早早地来到这里,在烈光中磋磨心情。

随着太虚幻境的发展,各种各样的问题也纷至沓来。所有人类存在的问题,太虚幻境里依然会存在,且因为太虚幻境的特殊性,人性的很多问题都会放大。

虽则太虚道主具备不可想象的超脱伟力,能监察到太虚幻境里的任何一处,但将这份伟力全部投入到太虚幻境的琐事管理中,不免也有些浪费。

其有无穷之力,应放于无限之未来。

太虚幻境的整体演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而这份工作,非超脱伟力不可托举。

群策群力的太虚阁员们,以“分担太虚道主工作压力”为核心思想,进行了一系列的“元境建设”。

因为这一系列建设是作为太虚社会的基础而存在,太虚阁并不视此为幻,而视之为“开始”,所以计划里称为“元境”。

其中便有【太虚天牢】。

由虚灵全权负责,五刑塔辅助管理,诸阁共同监督,天下大宗大国,也都有定期巡察的权力。

它的建立意味着太虚幻境有了被诸方承认的“刑权”,虽然只在太虚幻境里,虽然限制很多,这不能抓,那不能抓,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但也算一次权力的巨大松绑。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以前有触犯太虚铁律的事情发生,可能要太虚阁员甚至太虚道主出面才能处理,现在太虚幻境里负责刑律的虚灵,就能够依律执行。

与太虚幻境永世同存的虚灵族,可不会在乎哪家的脸色。

五年前入狱的贾富贵,便被转入此牢中。

所以赵铁柱今天要在这里等。

“牢域”很是广阔,毕竟太虚幻境里没有空间的限制,空间大小只取决于太虚道主的需要。

陆陆续续有人从高墙后面走出来,或者骂骂咧咧,或者眉飞色舞。

赵铁柱杀死了不多的耐心,等到日头都西斜,才终于看到他要等的人。

眼前的贾富贵,除了真富贵之外,什么都不真。

现实里削瘦的他,在太虚幻境里却圆圆滚滚——被姓姜的抓进去时,肯定不是这般模样。姜望不会配合他掩饰自己,他也不会希望别人知道陈算就是贾富贵。

形象的调整,是在出狱的瞬间完成。

在早期的鸿蒙三剑客里,这家伙就是最阴的那一个,骂人挑事的时候一马当先,干架的时候就眉头一皱,将另外两剑客推至身前。

明明实力高绝,就喜欢以多打少,欺负菜鸟。

再见老友,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赵铁柱一度都抬起屁股,但又坐下了——他很没有形象地坐在路边,将花花草草压死了一大片。

可惜时代已不同。

曾经的“鸿蒙三剑客”,暌违江湖已五年之久。

大浪淘沙,新人换旧人。

他们当初那点狼藉名声,放现在已经不算什么。

这年头,骗人的、坑钱的、背信弃义的到处都是。

人越来越多,下限不断探底。

在现在的太虚行者里,闲着没事骂几句人,欺负弱小什么的,不过是蒙童水平。

他不太适应这个时期的太虚幻境,更怕贾富贵不适应。

但走出铁狱的贾富贵,自在地扭了扭屁股。抖着灵活的肥肉,抖了一整圈。十分惬意。

胖乎乎的他,抬起胖乎乎的手,抓住一柄从天而落的剑。黑白两色的木柄,淡黄泛绿的绣色铜鞘,一闪而隐,藏入袖中。

当初入狱的时候,他的方外剑也被缴了,现在才还来。

在这个“第二世界”里,太虚道主无所不能。

赵铁柱抬眼看着这胖子,看到胖子背后的夕阳,愈坠愈深。

贾富贵便在夕阳前走来,随手将他嘴里叼着的烟斗摘下了,放到自己嘴里,用力地吸了一大口,使得烟锅一片红。在肺里回味了好几趟,才满足地吐出烟雾来。

“他妈的!”他中气十足地骂道。

赵铁柱咧嘴笑了,杳无音讯的五年,似就散在这口烟雾里,回荡在这句脏话中。原来从来不陌生。

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贾富贵的真实身份,也没想过一定要追究,大家在太虚幻境里做朋友,和在现实里没什么不同。耍得开心就好了,现实里也不是都戴面具么?

只是上官的死,让缘分变得残酷起来。

他有时候会祭奠上官,但知道没什么意义。

他每年都给贾富贵写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他当然也想过,贾富贵会不会就是陈算,算算时间,陈算被抓进太虚幻境的时间,差不多也是贾富贵消失的时间。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且贾富贵和陈算,差别也太大了一点。

他赵铁柱已经是反差很大,现实温文尔雅,太虚幻境破口大骂。贾富贵和陈算,则是两个极端。

陈算是出了名的风轻云淡,智谋深远。贾富贵则肉多嘴毒,冲动且素质低,偷奸耍滑,还见不得别人好,唯一的优点是讲义气,重感情。

直到昨天贾富贵终于恢复了与外界联系的权利,发来他的出狱告知信……赵铁柱才知此人是此人。

信很短,只说“老子出来了。”

时间很长,已经过去五年。

这五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些故事变得遥远了,一些记忆却更深刻。

等到贾富贵又抽了两口烟,赵铁柱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碎,笑着道:“富贵哥,准备怎么办?”

贾富贵眯缝着他的绿豆眼,重新打量面前的小老弟。

赵铁柱在太虚幻境里,是个总要充大哥的性子,成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从来不会叫别人哥,即便是在鸿蒙三剑客里,他也要带个头来。

或许现实中的中山渭孙不太一样,但那种傲气是一以贯之的。

看来楚国度厄峰的那次行动,确实是给了他深刻的教训……

这几年贾富贵无法联系外界,外界给他的信却是不曾断绝。

赵铁柱的信总是骂骂咧咧,问人在哪,是不是还活着。

师父不曾写信过来。

只是东天师府会定期送来一封信,上面是现世诸般情报的汇总。

所以他虽在牢狱,也知天下事。

“这么久没见太阳,嘴里淡出奶子了都!”贾富贵叼着烟斗左右地看,骂骂咧咧地抱怨,似缓了一会儿才听到赵铁柱的问题。

他笑了笑:“老子刚出来,总得先吃个饭吧?”

“叫什么,接风洗尘,是不?”

他迈着方步慢慢地往外走,连头发丝儿都在享受久违的自由。

“先得跨火盆,柳枝点水……”赵铁柱跟上来说,脸上也是带着笑的:“这叫去晦气,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别整那没用的!”贾富贵胖手一挥:“先吃席!”

“去哪儿吃?荤的素的?”赵铁柱笑吟吟地问。

“去最荤的地方!”贾富贵恶狠狠地道。

赵铁柱哈哈地笑:“非三分香气楼莫属啊。”

“荆国和景国都有三分香气楼。”贾富贵只往前走,并不回头:“老弟,是我先招待你,还是你先招待我?”

“当然先在荆国——”赵铁柱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咧开大白牙:“有个叫上官的蠢东西,一直很想去。”

最讨厌别人骂他蠢的龙伯机,曾经因为一声“蠢货”而暴怒,跟人在鸿蒙空间对骂了三天三夜的龙伯机……再也听不到这声蠢东西。

……

……

荆国,计都城。

这座名闻天下的大凶之城,战争堡垒,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样粗粝冷峻。

恰恰相反,此城繁花似锦,芳香如流,随处可见的盆栽、花圃,将这里点缀得格外柔婉。三步一景,处处入画……素有“花都”之美誉。

世上最“凶”的城市,有世间最温柔的装饰。

就像这轰隆隆的军庭帝国,在西扩战略受阻于黎国后,就一直安静到现在,仿佛是泥菩萨般,早熄了怒火。

在三分香气楼最奢华的房间里,青竹碧水,明珠缀月,恍如轻梦,烟若仙境。

温文尔雅的中山渭孙,穿着一身得体儒服,正在长条的整木茶桌前,慢吞吞地泡茶,对面坐着仙风道骨的陈算公子。

姑娘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陈算公子不说话,中山渭孙只说……“下一批”。

放眼整个荆国,中山渭孙也是最顶级的权贵,他不满意,谁敢怠慢?

换了几轮也就明白了,不是姑娘的问题。

但主管此楼的奉香使陈敬,倒也耐心很够,便是一批批地把姑娘送上来。甚至在整个荆国范围内,向所有的三分香气楼分楼调人,又以两倍乃至三倍的价格,将其它青楼妓馆的姑娘请来……

一队队的姑娘,如盆花共展。

车马颠簸地上楼来,什么也不干,只为走到中山公子面前,听他说一声……“下一批”。

下一批,下一批,一声声的下一批,像一刀刀的钝刀割肉,

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笑,也算中山公子对美人的温柔。

“看着夏的颜色,连蝉鸣都觉新鲜。”陈算衣宽身瘦,端茶静抿,偶尔看两眼窗外的云,还在享受自由。

中山渭孙温文而笑:“等你在此长坐,又觉蝉鸣太久!”

老实说,他坐得有些烦了。

因为他有破坏秩序的能力,现今却在秩序的框架内与人拉锯。

但鹰扬府乃荆国排名前列的军府,荆国是他的家国,维护秩序就是维护他自己。

像雍国人那样突然地把境内三分香气楼全部查封,又在夜阑儿亲至后,陆陆续续地开放,说是之前接到状告、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云云……这才是对秩序的损害。

当然这也是雍国的实力决定的,雍帝或许不怕,但雍国必须要前怕狼后怕虎。一定程度上的损害秩序,是这个弱小国家的投名状。

坐镇计都城的陈敬奉香使,不惜血本,一茬茬地送姑娘来,任他们挑,从早上挑到晚上,只求不给中山渭孙发作的借口。中山渭孙还觉得不耐烦。这就是权势。

陈算咂摸着唇齿间的夏茶,微笑道:“一刻是一刻的感受。”

“下一批。”

中山渭孙挥手又赶了一排莺莺燕燕,嘴里换了个话题:“明年的黄河之会,就是姜镇河主持了,相较于往届,可是有太多的改变。”

陈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停杯在前,姿态优雅:“我又没参过赛,倒不知你的感受。”

在太虚幻境里他们粗俗得过分。

在现世之中,又斯文得过分。

举手抬足都优雅,简直可以作为两国礼衙的代表。

中山渭孙“啧”了一声:“我一想到当初还在混内府场的他,明年就要站余徙的那个位置,就有一种这些年活到狗肚子里的错觉。”

“是错觉吗?”陈算笑。

中山渭孙也笑。

陈算吹了吹茶:“你让刚证洞真就被他关进去的人怎么说?”

说到余徙,他如今已是玉京山大掌教。

估计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位置会落在他头上,但一俟大权在手,却也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在玉京山大兴土木,又满天下地宣扬什么“重登玉京”——

听起来像是给星月原的白玉京酒楼做广告。

往前推个五年,谁敢想白玉京酒楼这个碰瓷的名字,还能真跟玉京山碰上呢!

现在都有人说玉京山这个名字是碰瓷了!

真个是倒反乾坤。

曾经执掌元始玉册的玄元……则成了新任西天师。

可以说楼约的堕魔,让景帝掌权玉京山的指望一夕落空。

若不是远征【执地藏】成功,天京城也该风狂雨骤了。

陈算出狱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天京城,反而是来到荆国,与中山渭孙在现实里碰面,虽是有一消郁气的想法,也怀着静观风云的念头。

他离朝太久,不知中央大殿里,还有没有他的位置,座次如何。

索性跳出来,看云卷云舒后,是怎样山河。

好友间的闲聊,到这里就结束了。

因为计都城里的各家姑娘,能借的三分香气楼都已借遍,剩下的……因为中山公子的不耐烦,已经不肯再借。

其它分楼的姑娘一时还不能及时赶来。

中山公子和陈公子的挑拣,就有了空当。

本楼负责人是该谢罪的!

涂脂抹粉的奉香使陈敬,便翘着兰花指走进来:“今日楼中来了贵客,小的不敢脏二位爷的眼,是以此刻才来请安……万勿见怪!”

陈算面上带笑,慢慢喝茶,心里似想着什么。

中山渭孙仍然在泡自己的茶,看都不看此人一眼,只淡淡地道:“既知脏眼,怎的敢来?”

“实在是店小姑娘少,下面的人不太懂事,恐怕怠慢贵客……”陈敬阿谀地笑:“到底是高矮胖瘦,还是骚纯浪端,两位喜欢哪样,您给个话,我帮您挑!”

中山渭孙从茶罐里捻出一小撮茶叶,低头细细地嗅,闻着香气还好,笑了笑:“喜欢嘛,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也说不太好。得看过才知道。”

“您多少说个偏好,哪怕简单的胸大臀翘之类,咱也好按图索骥……”陈敬恭顺得让人没法儿挑错:“小人的时间不值钱,却不敢浪费贵客的时间呢。”

“这样啊……”中山渭孙将手里的茶叶,放进刚刚清洗过的杯子里,漫不经心地道:“听说有个叫智密的女人,很是漂亮,叫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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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7章 花不解语

智密乃是三分香气楼硕果仅存的奉香真人,作为主导荆国地区事务的大人物,整个组织在北域的核心……她当然不会在中山渭孙显露敌意的时候贸然出现。

中山燕文提前登顶、永绝超脱之望,这样的大事,天底下够得着的大势力都有关注。抛开曾经边荒刻碑的记录,他毕竟还是鹰扬府的主宰,现世秩序里的顶层权力者。

在那场隐秘颇多的南斗殿之覆里,中山渭孙所扮演的角色,也不难察知。

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也是一个讲义气的朋友。

对于中山渭孙和龙伯机的交情,三分香气楼是有警惕的。

只是这些年在荆地发展,不曾感受来自中山氏的阻力。开在鹰扬府的分楼,也都是正常待遇。

几次三番向中山公子示好,中山公子也都是言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风。甚至是常来楼中待客,身体力行地支持军府商业。

已经“长大”的中山氏继承人,料应不再记挂旧事——

想不到这么多年波澜不惊,却骤然发难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只消再联系一下当初东天师宋淮突然现身度厄峰外,事情便有个大概的轮廓……

原来是等陈算出狱呢!

中山公子在青楼里嗅香寻唇,竟咬出了一种卧薪尝胆的感觉。

从东天师府和鹰扬府的利益角度出发,贸然跟三分香气楼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为敌,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但“年轻”两个字,往往等同于不明智的权利。

奉香真人智密不想让自己成为“年轻”这个词语的鲁莽注解,跑不了的荆地奉香使陈敬,就必须要在鲁莽的年轻人面前好生解释。

“两位爷~”陈敬在脸上挤出此生最为谦卑的笑容,笑中又挤出哭丧的表情:“智密那个臭老娘们,我联系不上她!点燃秘香都得不到回应,香笺也无处归巢……”

以常理而论,陈算远来荆地是客,应该会好说话一些,而且看起来也很面善,所以他对着陈算拜个不停。

陈算微微地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智密那个类型。成天冷着个脸,跟谁欠她似的。扫兴极了!”

“智密你都这样熟悉!”中山渭孙坐在那里,怪模怪样地笑:“陈兄在里面也没闲着啊。”

陈算做了一个‘低调’的手势:“到哪儿都要学习嘛。”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一阵,中山渭孙这才扭头:“陈奉香使这是在做什么?”

他笑着:“我叫的姑娘呢?”

“爷,别玩我了……”陈敬强笑道:“不知道您跟智密有什么矛盾,但我跟她可一点私人交情都没有。”

“三分香气楼各地区都是独立经营,她在名义上是我的上司,实际上就是一个查账的。成天屁事不干,就叮在我屁股上喝血。做事情没有她,分果子永远拿最多,我早就看她不顺眼!”

他握拳示意:“您想要给她个教训。小人是万分支持啊!!”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矛盾不矛盾的,我跟美人能有什么矛盾?有缘就亲近,无缘就再见。我还能强扭不成便生恨?小觑了某家的格局!”中山渭孙只是笑:“你说你支持我,我也不知你是怎么支持的。口头上啊?”

陈敬苦着脸:“中山大爷,您开了口,我就第一时间传信了,可她压根不理!那臭娘们,她不在乎我的死活呀!就算您在这里捏死我,她也无动于衷。指不定心里还高兴呢!您看看要不要今天先找几个凑合一下,我继续去联系她,看看这个臭婊子跑到哪里去了……您说成吗?”

“你挺风趣啊。”中山渭孙呲了呲白牙:“我以为你真的珍惜我的时间,没想到你跟我在这儿聊闲天。”

他的笑脸说变就变,将嘴唇轻抿,便体现出一种上位者的冷峻:“传令——”

守在门外的鹰扬铁卫一步踏进房间,半跪在地,铁剑鞘中铿鸣。

“我怀疑这座楼里有黎国的奸细,但不确定是哪一个。持我名帖,去叫人查。认真查。不可放走一个坏人,也千万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尽快把事情查清楚,不要影响人家正常营业。”

中山渭孙语气轻松,随手抽出一张名帖,往前一扔。

嘭!

陈敬猛窜过来,抢在鹰扬铁卫之前,在空中接过那名帖,直挺挺地摔下来,一头磕在了地上。

这一下磕得着实重,抬起头来已是额头冒血,两眼泪汪:“爷!中山大爷!不可啊!”

这张名帖发下去,这家三分香气楼就永无开业之期。

陈敬在计都城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算是白费。关乎他的权利,关乎他的财富,更关乎他的修行!

那名鹰扬铁卫已经面无表情地拔出剑来,血气绕于剑锋。

中山渭孙抬手将其截住。

“胆敢截我的名帖,阻止鹰扬府去报案……”衣冠楚楚的鹰扬府少主,看着趴在地上的奉香使笑:“治安司已经管不了这事儿了。这得【暗星】来处理吧?”

治安司只是普通的治安部门。

暗星是军情组织!

惊动了罗睺,陈敬就不是几十年努力都白费的事情了,这一辈子都注定白活。

这楼上楼下,难留鸡犬。

陈敬满脸惨白,哆哆嗦嗦地道:“中山大爷,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三分香气楼家大业大,可小人的家当就这一处。是谁惹了您小的也不知,我也想杀她千刀啊!您踩死贱民固然简单……但何必脏了靴子!”

“惊动【暗星】也太夸张了吧?当代罗睺尤其残忍,连我都心惊。”陈算在一旁轻笑道。

陈敬一个头便磕过去:“多谢大爷为贱民说话,多谢大爷——”

陈算这时才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陈敬!”陈敬膝行到他面前:“大爷,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陈算呵然而笑:“你跟我是一个陈?”

陈敬当即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贱民该死!贱民说错了话!我哪里配姓陈?”

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毫不留力,扇得自己满脸血:“请您不要在意贱民的胡言乱语。贱民就是一条狗,贱民姓狗!对,从此以后叫苟敬!求您……求您谅解!”

陈算扭头看向中山渭孙,咂了一声:“这真是个人才啊。”

中山渭孙优雅地掸了掸袖子,掸走那不存在的微尘:“我就是说——三分香气楼值得最高程度的重视。这还只是计都城这座分楼的负责人,便已经如此身段玲珑。整个荆地的总领呢?那智密又是何等人物?再往上瞧,这组织真的不可想象。”

陈算赞道:“三分香气楼这几年的发展很不错!”

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脸上是情绪莫名的笑:“我的朋友死了。整个宗门都没了。她们发展得这样好,这不太好吧?”

“是不太让人舒服!”中山渭孙说。

苟敬撅高了屁股趴在地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泪,谄媚地叫唤:“贱民哪里称得上人才!不过是认得清自己的身份,晓得自己的斤两!爷若是瞧得中,愿意收一条狗,就给条绳子,牵着贱民走。爷若是瞧不上,就当贱民是路边一坨狗屎,踩着也脏,沾着也臭,捂着鼻子也就走过去罢了!”

他这也是神临境的修为,三分香气楼里的封疆大吏,放在小国都可以当皇帝。身段能够低到这种程度,也实在是罕见。

陈算将手里的茶盏放下,走过来,半蹲在苟敬面前,认真地瞧着他,忽而笑了一声:“我倒是真想收你!刚出来,手底下很缺人才!”

“但你已经做到当前的位置,手握一座霸国王都里的主楼,在三分香气楼里是一等一的实权人物,再往上一步就是奉香真人了,以后是可以做到总楼副楼主的……我确实给不起高于罗刹明月净的价钱。”

“道国你懂得,很在意‘出身’这种东西。区区如我,还没有能力将这种在意抹去。”

“拿假话诓你,没什么意思。既侮辱了你的智慧,也拉低了我的层次。”

“但我也不能真把你当狗屎放了,因为你并不是狗屎。”

“你是有毒的蛇,带针的蜂。”

“欸——”他竖掌止住苟敬将出的言语:“你也不要再说一些没用的,你聪明,我也不笨,对吗?”

来自中央帝国的大人物,居高临下地盯着苟敬的眼睛:“我指条活路给你?”

苟敬巴巴地冲着他,如犬摇尾:“大人!我愿意做您的狗!”

陈算眼睛看着这条狗,拿手指着中山渭孙:“我这个朋友呢,你也认识。风流但不下流,好色但不强求。”

“他今天就是单纯来找乐子。但你们没有服务好他。净拿些歪瓜裂枣凑数,搞得他现在火气很大。”

“我也不难为你。”

陈算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他笑的时候,眼睛像是在发光,让人很难拒绝他的建议:“三分香气楼享誉天下,出了名的美人多!那什么香气美人,共计有十八个呢。你随便叫一个过来,我们就是朋友,怎么样?”

“如果可以做到,贱民一定拼命去做!”苟敬的眼睛写满了恐惧,他的眼泪说来就来:“可是我在三分香气楼就是一个小角色,奉香使哪有资格接触香气美人呢?她们是楼主的真传,将来有机会继承三分香气楼的。而贱民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一个打杂的角色!”

陈算看着他,最后遗憾地摇摇头:“你太勇敢了。”

“爷……爷!”苟敬哭着喊着:“再给个机会吧,换个我能做到的事情——”

陈算站起身来,对新进来的一批姑娘笑着说了声“借过”,自往外走。

中山渭孙则是放开茶具,走过来,低头看着哭喊求饶的苟敬:“你把自己揉成个软面团,欺负你确实无趣。”

“但我也不是奔着有趣来的。”

“所以既然我没有达成目的,该受的罪,你还是得受。”

苟敬就匍匐在他脚边,但他并没有抬脚去踩。

他没有一丝一毫过格的动作,反倒是弯腰将苟敬扶起来:“陈敬阁下,改姓这种事情,说说也就罢了,玩笑话嘛——从这里开始,大家公事公办。”

说着拍了拍苟敬的肩膀,以示安慰,便也往外走。

很快就和陈算并排,两人说说笑笑。

“你可别把人弄死了,我还指望他帮我带话呢。”陈算说。

“瞧你说的!我是那草菅人命的人吗?兄弟可是出了名的心慈手软,人称‘玉面佛陀’!”中山渭孙笑着回应,又道:“你要他带什么话?”

“接下来我要回景国办事,称称我现在的斤两,看看还有多少人听我使唤……叫这人带话给夜阑儿,请她小心一点。不要被我抓到机会弄死。”陈算咧开弧度刚好的微笑:“我是草菅人命的人。”

……

……

苟敬不会再姓陈。

把姓改回去,陈算或许会在意,或许不在意。他不能赌。

其实到了现在这一步,他的人生已经谈不上一个“赌”字,因为他的赌本,已经被中山渭孙没收。

如果……他只是苟敬的话。

他的哭嚎求恳,一直持续到两位贵公子的离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鹰扬铁卫的脚步声,他才从地上爬起来。

“下去吧。”他淡淡地说。

因为鲜血的缘故,他唇上涂的胭脂更红。

血液呲在牙缝里,令他有一种少见的残忍。

房间里的姑娘们面面相觑,余悸未消。

“今天的事情跟你们没有关系,曲照唱,舞照跳,日子照常过。我死以后,上面还会派人来。”

苟敬摆了摆手,姑娘们鱼贯而出,在离开房门前,不管真心假意,也都对他行了一礼。

他没有叫这些人闭嘴。

今天的事情瞒不住。

当鹰扬府的少府主,公开表现了他的敌意。

三分香气楼在荆国的发展,便到此为止。

他百般讨好,自贱自辱,也只是换得对方没有当场打杀的理由。

权势是太有力量的武器,仅仅只是一个放置在那里的权杖的剪影,便足能掀起权力之下的山崩海啸。

中山渭孙尊重秩序,这样的权力者更难以抵抗。

秩序之内的下位者,有一万种凄惨的死法,而中山渭孙已经宣判了他。

房间内只剩一人,苟敬缓了一会儿,慢慢坐到茶桌前。

中山渭孙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茶具,叫作【行溪】,非常名贵。制壶大师卞琼枝只做了十二套【行溪】,广受茶客追捧,都被高价收藏。

但姓中山的和姓陈的,用了这一次后,就不再留。

再名贵的茶具,也只是用来泡茶的。今天茶室里见了血,便见了俗。他们拥有一切,不在乎俗物。

苟敬坐得端正,残余的茶汤还在面前晃荡。

他先将这套茶具细致地收好了,然后才取出一支梳妆镜,慢慢收拾自己的脸。

镜中脂粉混血泪的男子,瞧着狼狈不堪,有十二分的可怜。

他拿着手绢,在脸上轻轻地擦,每擦一下,镜中就干净一分,几下之后,镜中就出现一个面容美丽、但略显冷淡的女人。

若有宋国的风流才俊,自能一眼认出她来——

她便是宋国国都商丘城里,三分香气楼的当家花魁,琼枝。

镜中的女人,漫不经心地一眼瞥来,顿作讶色:“你这是怎么了?”

素以‘花不解语’闻名的她,此刻万分的关切:“我的光明贤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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