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6.第905章 逃难

第905章 逃难

是夜大雨交加,狂风裹挟着暴雨,洗涤着污浊的松江府城。

房檐下、街巷中、街面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都流入路旁的水渠中。

很快,水渠的水位便肉眼可见的上涨。

藏身水渠中老鼠,赶紧蹿出来,寻找高处避难去了。

忽然,水渠口窜出两只有人那么大的硕鼠。

吓得在檐下避雨的乞丐魂飞魄散,一边尖叫着“老鼠成精啦!”一边逃入雨幕中。

在这个科学的世界里,怎么会有妖怪的存在呢?所以那其实正是从退思园逃出来的徐家兄弟。

当徐璠和徐瑛从满是淤泥的臭水沟中站起来,倾盆的大雨洗刷着他们满头满脸满身的污泥。两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鸟儿天生是关不住的……屁咧!

他们现在是又冷又累又饿,还被自己臭的快晕过去了,哪还有思考的能力?

两人不敢在原地停留,相互搀扶着远远逃开。

他俩本打算回徐瑛那儿喘息一下,再决定下一步。可当两人绕了个大圈子,千辛万苦来到城西阿房园时,却见大门上已经贴了封条,门口还有官差把守,哪敢再自投罗网。

两只丧家犬、落汤鸡赶紧缩回头去,又一口气逃出老远。

“不行了不行了,走不动了……”徐瑛一屁股坐在户人家的门檐下,哆哆嗦嗦喘着粗气。

徐璠比徐瑛大一轮,平时还算自律,状况倒还好一些。见徐瑛死狗一样瘫在那里,他也只好坐下来,脱掉外头的道袍,本想拧一拧水。可闻到上头浓浓的臭味,他厌弃的一丢老远。

“大哥,咱们怎么办啊?”徐瑛稍稍缓过气来,瑟缩着问道。

“首先不能让海瑞抓到,抓到就是个死。”徐璠看看徐瑛,心说自己最多充军吧。

“不至于吧?”徐瑛吓一跳。“不就是个投献罪吗,至于杀头吗?”

“林润的账不算了吗?”徐璠瞥一眼白痴小弟弟。

“啊?”徐瑛一愣道:“不是退田吗?”

“天真,不是因为我们背着林润的案子,他海瑞就是真阎王,也不敢到我们府上造次!”徐璠恨声道:“这厮借题发挥,找借口彻底废了我徐家!”

“唉……”徐瑛带着哭腔道:“早知这样,把田都退了多好?”

“这话你跟老爷子说去啊,跟我说有什么用?”徐璠恨得咬牙切齿道:“打林润那时,我就希望破财消灾,是你们一个个的守财奴上身……”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徐瑛不爱听了,嘟囔道:“还是赶紧想想下一步吧?”

“嗯……”徐璠忍住怒气,况且谁又能料到,海瑞会如此疯狂呢,居然连自己的仕途都不顾?

憋了半晌,他方闷声道:“先逃出松江去。”

“啊?”徐瑛张大嘴巴。

赵昊把消息封锁的十分严密,这时两人还不知道林润已经醒了。否则肯定不会走上这条悲惨的不归路……

“啊什么啊?”徐璠瞪他一眼,让他别惊动了住户,压低声音道:“在下水道里没听说吗?咱们家被一锅端了。但凡沾亲带故的,家里都有人蹲了巡抚衙门的班房。现在去投靠他们,保不齐就让他们拿去换回家里人。”

“哦。”徐瑛闻言满心凄凉,弱小无助的问道:“那咱们去哪儿啊?”

“去湖州!”徐璠的目光望向西边,低声道:“那里有爷爷在湖州当官时买下的宅子和庄园,父亲就是在那儿出生的。父亲年轻时,水云月心禅师给他算过一卦,说他老人家‘浙生终还浙’,他老人家便当了真,这些年一直吩咐我打理好那里。”

顿一顿,他唏嘘道:“没想到,却成了咱们的庇护所。”

徐瑛点点头,湖州在浙江,海瑞的手伸不过去。要是那里还有可靠的人,确实是个好去处。

“等到了那里,我再联络朝中诸公,定要把姓海的拽下马来,还咱们徐家清白!”徐璠恨声道。

“嗯嗯。”徐瑛终于燃起一丢丢希望,咬牙道:“一定要以牙还牙!”

旋即却又萎靡道:“可此去湖州三百里路程,咱们身无分文的,难道要饭过去吗?”

“谁说咱们身无分文了。”徐璠说着,一把拽下头上的玉簪,脱掉手上的黄玉扳指。“这不都是钱吗?”

“恩恩,我也有。”徐瑛取下腰上的金带扣,头上的金发束、手上的金戒指:“这些换成银子,足够咱们舒舒服服到湖州了吧?”

“随便一件都够了。”徐璠满意的点点头道:“不过不能在府城當,这里熟人太多,咱们得去嘉善县找家当铺。”

邻县嘉善县隶属嘉兴府,已经是浙江的地盘了。

说起来,松江确实利于潜逃,不仅挨着海,还与临省交界。

“这离着嘉善县城六十里呢。”徐瑛哀鸣一声。

“搞清楚状况,咱们是在逃难,吃点苦头总比被抓到强!”徐璠瞪他一眼:“六十里路,一个白天就到了!”

“唉,好吧。”徐瑛无奈的认命。

“赶紧迷瞪一会儿,天亮咱们就出城。”徐璠说完,闭眼靠在门壁上。还不忘教训傻弟弟道:“逃难时,要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可是大哥……”

“憋说话,闭上眼。”徐璠不悦。

徐瑛憋了半晌,还是小声问道:“咱们怎么出城啊?”

“呃……”徐璠登时傻眼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官府肯定要在城门口盘查的。

“该怎么出去呢?”两人大眼瞪小眼。

眼看雨渐渐停息,天空开始发白,身后院子里也有了人声,徐瑛急得团团转。

“大哥,你还没想出办法来吗?”

“闭嘴,马上有了!”徐璠憋得老脸通红,他已经想了十几个办法,包括不限于扮成妇人、扮成少女,扮成老妪……可都被一一否定。平时不跟着父亲练功,这时候哪有底气女装?

一定会露馅的。

正焦急彷徨,街上响起了熟悉的铜铃声。

“夜香,收夜香嘞……”兄弟俩循声望去,便见个收夜香的老汉,拉着辆骡车从街口而来。

骡车上绑着六口偌大的木桶,每一口都大的能装人!也只有松江城这样的大城市,才能看到这么气派的粪车!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出城的法子,然后不约而同的干呕起来。

显然,这是个味道浓重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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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937.第906章 小黄人儿

第906章 小黄人儿

西山岛北岛军营。

四更天,徐琨准时醒来,然后提了提一旁还在酣睡的徐邦宁。

“别闹,让爷再亲一口……”徐邦宁抱着枕头,笑得十分淫荡,显然又梦回金陵了。

直到徐琨扯了他的被子,小公爷才一下子睁开眼,郁闷的要死要死。

“你就不能让我再做会儿美梦?”徐邦宁一面愤怒的抗议,一面伸脚下炕,趿拉上木屐。

“老子做噩梦了,你还想做美梦?”徐琨从缸里打水,洗脸刷牙。保安大队有严格的卫生条例,就连掏粪工也要讲卫生的。

“啥噩梦?又让人把粪偷了?”徐邦宁端起茶缸子,没好气道。

“不是。”徐琨摇摇头,叹口气道:“我梦见我大哥和三弟,变成大粪了。”

“噗……”徐邦宁喷他一身,捧腹大笑道:“你就是再气他们不救你,也不能咒自己弟兄变成大粪啊!”

“哎,也是,人家还不知道多快活呢。”徐琨自嘲的笑笑道:“哪用我个挑粪工担心?”

说着推门出去。

小院中,两辆粪车静静停在那里。

徐琨弯腰推起左边一辆,催促道:“天亮的越来越早,别磨蹭了。”

“我说你个徐老二,怎么就爱上这行了呢?”徐邦宁郁闷的走出来,也挽起另外一辆。“去年过年放你回家,你怎么还不回去了?”

“故乡,还回得去吗?”徐琨却一脸惆怅,如哲人般道:“在这里,才有安宁。”

“那倒是。”徐邦宁认同的点点头。母亲稍信说,现在大哥的地位稳如泰山,就连她也不得不奉承他。郑氏以己度人,总觉得儿子还是在西山岛上更安全点儿。

同是天涯倒粪人的二徐,推着粪车出了小院,来到整洁的军营大道上,然后分道扬镳。

~~

松江,天放亮。官府搜寻一夜未果,终于打开了城门。

铃铛声中,粪车缓缓驶向府城西门。

“借过借过,莫挨贵衫!”赶车的老人家,一边小心的控着牲口,一边高声提醒着。

路人纷纷掩鼻躲向左右。街上刚下过雨,新出炉的金汁儿在清新的空气中,味道特别冲。

城门口排队等候盘查的百姓,也顾不上先来后到,请粪车先过。

“快走快走!”看守城门的小旗赶紧摆摆手,示意手下搬开路障。

一旁的巡抚衙门捕快,捂着鼻子问道:“这个不用查吗?”

“史老汉倒了多少年夜香了,谁都认得他。”小旗瓮声瓮气道。

“瞧这姓儿……”捕快嘟囔一声,不再废话。

史老汉一边抱歉一边道谢,小心翼翼拉着粪车出了城门洞。看他那紧张的样子,捕快不禁暗暗点头,是个稳重的人,知道里头的东西洒不得。

一直到出城老远,史老汉这才松了口气,将骡车赶到道旁的松林中。

“吁……”史老汉停下车,用鞭子在中间两只粪桶上敲了敲。

“安全了,出来吧。”

话音未落,两个桶盖同时被顶飞,蹦出来两个小黄人来。

两个小黄人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连苦胆都吐出来了。

“真是一对狠人啊。”史老汉摇摇头,拿起个瓢,从清水桶里舀水给两人冲刷。

这才看清了两人的面目,正是逃亡中的徐家兄弟。

好一招瞒天过海,暗度粪车啊!

两人向老汉许诺了身上所有的黄金,换得两个贵宾席位出城。

待到交割之后,老汉丢下个衣服包,便忙不迭拉着车离去了。

他明明是担心自己被官府发现,可落在徐家兄弟眼里,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连个倒夜香的都嫌我们臭了。”徐瑛悲从中来道:“哥哥,我们不干净了……”

“唉,都怪你,整天笑话老二倒夜香倒夜香,这下我俩成夜香了,看你还有什么脸再笑话他?”徐璠啐一口,感觉还是臭不可闻,听到远处有哗哗的水声。

兄弟俩循声过去,当然没忘了捡起衣服包……那是徐璠知道就算出了城,衣服也没法穿了,特意让老汉买的两套旧衣裳鞋履。

没走多远,便见一条清澈的小河。两人登时喜出望外,也不管天冷不冷了,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跳进水里使劲搓洗起来。恨不得连身上的皮都搓了去。

整整洗了半个时辰,两人身上味道轻了许多,这才感觉到寒冷。

可等他俩哆哆嗦嗦上了岸,却惊喜的发现,不但衣服包不见了。就连下水前,藏在里头的那几件玉器也不见了。

那可是他们去湖州的盘缠啊!

甚至连他俩脱下来的脏衣服没了。也不知是水冲去了,还是被人捡去了。

这下两人彻底傻眼了,此时不但是身无分文,还是身无寸缕,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为什么不把包袱藏起来。”徐璠怒斥着到处找草叶子遮羞的小弟弟。

“又怪我?不是你拿的包袱吗?”小弟弟气得一跳一跳的。

“他妈的!”徐璠狠狠的啐一口:“沾了屎的衣服都不放过。”

“大哥,咱们怎么办啊?”徐瑛举目四望,这里其实离着官道不远,隔着树影能看见隐隐有车马路过。

“实在不行,咱们去讨身衣服穿吧?”

“你还要脸吗?!”徐璠气得一跳一跳。

“羞又羞不死人,夜里可是会冻死的。”徐瑛讲起了大实话。

“阿嚏……”别说夜里了,徐璠现在就感觉快冻死了。终于艰难的点点头:“好吧。”

“走!”徐瑛迫不及待便要冲到路上去。

“等等!”徐璠却叫住他,然后从河边挖了一捧淤泥,拍在他的脸上。

“你干啥?!”徐瑛一愣,怒道:“我刚洗干净了!”

“遮不住身上,至少把脸遮住吧!”徐璠低喝一声。

“啊,有道理,只要别人认不出我们,那丢脸的就不是我们!”徐瑛深以为然,赶紧也捧了一把黑泥,糊在徐璠脸上。

既然开了头,两人也就不管脏不脏了,把全身都涂满黑黑的淤泥。

兄弟俩互相看看,深感欣喜。别说,非但可以遮羞,还有御寒作用呢。

在路旁观察良久,看到有队商旅赶着牛车经过,那领头的人好像还挺面善的

两人便壮着胆子走出了林子,作揖连连,求给件衣服穿。

“呦,谁家的昆仑奴丢了?”那领头的打两下二人,登时欣喜道:“快抓起来,能卖好些钱呢!”

“我们不是……”两人忙分辩起来。

“还会说大明的话,那更值钱了!”伙计们高兴的一拥而上,把两人压在身下,捆扎结实,堵住嘴装进麻袋,然后丢进牛车上的箱子里。

那箱中,还有个在不断蠕动的麻袋,显然被抓的不止他俩。

这伙人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那人牙子头领开心道:“走到路上都能捡钱!”

“哈哈哈!”几个伙计怪笑起来,赶着牛车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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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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