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第322章 枭雄的游戏

第322章 枭雄的游戏

第一七三章枭雄的游戏

云昭坐的高台,是蓝田军自己人修建的,多尔衮坐的高台是人家建州人的修建的。

仅仅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来,不论是云昭,还是多尔衮都对对方缺少最起码的信任。

云昭第一眼见到多尔衮的时候,多少是有些失望的,这家伙没有他以前见过的各种多尔衮帅气,说起话来并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而是细声细气的,甚至不像是一个建州野人。

不过,这样也符合他的身份,但凡是大人物没有人愿意大声说话,大吼大叫那是乡村匹夫干的事情,到了多尔衮这个身份地位,根本就用不着用很大的声音来确立自己的强势地位。

不过,今天不成,两人的台子间距一丈,他不大声说话,云昭听不见。

他其实没有必要说话,云昭也没有必要说话。

不论对方说什么样的话,都会成为对方攻击他的凭证。

这一点,云昭知道,多尔衮一样知道。

因此,坐在高台伞盖下的两人,不时地举杯敬对方一杯,别人看起来似乎场面和谐,两人相敬如宾!

多尔衮送来的手把肉,被云昭以不吃腥膻为借口赏赐给了云杨,云昭送去的油泼面,多尔衮也以时不正不食的借口赏赐给了多铎。

所以,一场聚会下来,云杨跟多铎两人一个吃了一肚子的蒙古美食,一个吃了一肚子的关中美食。

眼见日头偏西,云杨没有毒发身亡的征兆,多铎也没有快死的模样,云昭抬手用一个金击子敲击一下金钟,钟声悠扬,两边的歌舞在一瞬间就停下来了,台子下面站立的数百名甲士,也屏住了呼吸。

多尔衮抬抬手,两边呆立在场子上的美女就纷纷离开了高台,乐师也搬走了乐器。

见多尔衮饶有趣味的看过来,云昭拱手道:“你要走了吗?”

多尔衮摇头道:“战争还在继续,虚弱你归化城的目标没有达到,此时还不到轻言离开的时候。”

云昭道:“你要早点回去,否则布木布泰产子会有麻烦。”

还以为多尔衮一定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依旧安坐如山,自斟自饮了一杯酒道:“你如果想用这样的话激怒我攻击归化城,就不要再想了,免得让我小看了你。”

云昭并不被多尔衮的话所左右,继续道:“你是一个豪杰,这一点我毋庸讳言,黄台吉乃是一代豪雄,这也毋庸讳言,我在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当世两位豪杰为之神魂颠倒。

我觉得自己也该是一个豪雄,既然我们三人都是豪雄,那么,兴趣应该一致才对,不知你能不能给我一幅布木布泰的画像,好让我满足一下?”

多尔衮笑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蒙古女儿布木布泰确实应该感到荣幸。

不过,你既然自诩豪杰,难道也过不了美人关吗?”

云昭正色道:“庸脂俗粉焉能进入你我这等人的眼界,既然你们都沉湎其中,定有沉湎的道理,这个布木布泰应该是人间至宝,既然是人间至宝,我问问她的容貌体态有何不妥?”

多尔衮笑道:“本王来见你是有我的考量,看来,你来见本王,也有你的考量啊,就是不知道谁的谋划更加有用一点。”

云昭笑道:“无所谓,我出身强盗世家,你出身奴隶世家,我们两个人的身份都高贵不到那里去。

我们都知道,对敌人必须无所不用其极,才能艰难的迎来胜利,在这个努力奋斗的过程中,我们两个人怎么想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嘴里说出来的话,我的行为对我的目标有没有好处。

目标最重要,过程其实可以忽略不计。”

多尔衮大笑道:“你比狂躁的朱由检更加合适统治大明。”

云昭拱手道:“你也比黄台吉更加合适统御建州,不过呢,不论是我跟大明皇帝,还是你跟黄台吉,目前的事实证明了,人家两个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我尊重大明皇帝的努力,哪怕在你眼中这是垂死挣扎,在我看来一样是值得尊敬的。”

多尔衮道:“这么说,大明内廷中传出来那句——皇帝不死,云昭不反的话确有其事?”

云昭笑道:“我不是一个乱臣贼子,我是一个只想让大明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

如果皇帝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这个效果,我没有造反的理由,某一天说不定会卸甲,把这一切都交给皇帝。“

多尔衮听了云昭的话笑的前仰后合,半晌才指着云昭道:“这个时候还需要用伪善来掩饰你的本心吗?

你从自立的第一天起就该明白,你没有卸甲的可能,卸甲就表示你云氏一族被满门抄斩。

这话从卢象升口中说出,我会相信,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本王一个字都不信。”

云昭摇摇头道:“大明疆界里面很快就会出现大批可供说书人讲的好故事。”

多尔衮道:“本王跟布木布泰的事情?”

云昭鄙夷的道:“准确的说是你们床上的那点事情,来之前我听了一段,确实让人热血澎湃。”

多尔衮笑着道:“你怎么可以如此无耻呢?”

云昭笑道:“你低估了我的无耻程度,为了让故事听起来更加可信,说书人的故事中还会把我跟黄台吉添加进去,哇,三男一女的故事应该可以超越《金瓶梅》。”

多尔衮皱眉道:“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其心可诛!”

云昭咬了一口油饼道:“只要是敌人,妇人,童子照样在我的打击之列。

我知道这样胡作非为,一定会让天下人不齿,不过,不要紧,只要能打击一下你跟黄台吉脆弱的兄弟之情,我觉得很值得。

另外,你一定会用反间计来对付我,只要我告诉天下人,这个故事是我怂恿之后的产物,一定没有人会相信,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出卖大明的秘密合约。

你看,你们的计谋破解起来其实不难,只是大明国内值得你们用反间计的人大多是正人君子,他们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多尔衮,我不一样,我是一个强盗,干出这些事情你应该一点都不奇怪才是。”

多尔衮站起身,瞅着一丈开外的云昭道:“你这样的人应该死!”

云昭摇头道:“你看看我身上穿的重甲,你就该直到我非常的惜命,不可能立刻死掉。

倒是你,前途未卜啊。”

多尔衮不等云昭把话说完,就起身下了高台,才下高台就对守卫在高台下的多铎道:“杀了他。”

多铎挥挥手,台子下的两百军兵,立刻从地里取出刀剑,一刻都不停的向云杨统领的两百甲士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云杨的麾下也从泥土里挖出长刀,更有甚者,还从泥土里挖出了手铳跟手雷。

刚刚还平安喜乐的会盟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两百多人厮杀成了一团。

不仅仅是这四百人在厮杀,远在五百丈开外的两队骑兵,也相对而驰……

在手雷爆炸的动静里,云昭走下了高台,他没有多看战场一眼,就骑上战马,在亲卫的护送下离开了这个沙场。

火炮声响起的时候,多尔衮下令退兵了,刚才,他只是一时之怒,等心情平静下来之后,立刻就阻止了这场建州人与蓝田军的直接对抗。

他知道,如果不阻止这样的对抗,蓝田军跟建州人之间最残酷的对耗战就会拉开帷幕。

云昭统治下的关中,人口远比建州人多,更何况云昭还可以从大明国招收更多的人。

建州精锐的战事消耗在这么一件小事上是极为不值得的。

他甚至认为,云昭通过口舌之利,就是为了激怒他,从而达到脱离蒙古肉盾,直接跟建州人作战。

云昭的战马才跟李定国统领的骑兵相遇,他就听到了建州骑兵的撤退军号。

遂有些不满的对李定国道:“开炮开的太早了,让多尔衮有了警惕之心。”

李定国道:“人家本来就没有中计,你只要看看人家把骑兵散布的很开,就应该明白。

提前开炮,能杀一个建奴就多杀一个,两军对垒不可能有便宜让你白白捡的。

收兵吧,张国柱传来消息说,建奴手中最后一支成建制的蒙古人被他们杀死在桑干河边上,战事该停止了。”

云昭目送建州骑兵消失在地平线上,喟叹一声道:“太可惜了,我如果有足够的勇气,应该杀了多尔衮的。”

李定国道:“你杀不了人家,多尔衮是乱军中杀出来的悍将,你如果不借用火器,没有杀死他的可能。

不过,多铎可能会死!”

云昭瞅瞅湛蓝的天空,擦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对李定国道:“马上安排云杨洗胃,然后隔离他一个月。”

李定国点点头,命张国凤给全军下达了撤退的军令之后,才当场监督云杨呕吐……

体壮如牛的云杨大病一场……

回到蓝田城的云昭心情一点都不好,主要是因为云杨此人不听军令所致。

瞅着脸色蜡黄的云杨躺在床上无力地呻吟,云昭的心情就更差了。

“我要是不吃多尔衮给的东西,多铎也一定不肯吃你给的东西,现在好了,我的命保住了,我们下给多铎的天花瘟疫可没有那么容易躲得过去。”

钱少少冷声道:“这个活计原本该是范三的,我已经付过钱了。”

云杨看了钱少少一眼道:“我只知道要向赢一把大的,就要下重注,一个感染了天花的护卫,一把火烧掉就是了,而多铎就不会有这个待遇,建州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救活多铎。

钱少少,你们总想着算计别人,这是不成的,这就跟打仗一样,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总是要的。”

云昭瞅着病恹恹的云杨感慨万千,好在云杨活下来了,如果死了,云昭不知道该如何跟云旗他们解释……他总是想着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获。

现在看起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白捡的便宜,以后再制定计划的时候不能再这样随心所欲了。

期待中的天花瘟疫并没有在多尔衮军中泛滥……原因就是多铎曾经得过天花!

美食中夹杂的天花病人身上取下来的脓桨仅仅让多铎发了几天高热,病毒被他封锁在体内,最后被他身体里产生的强大免疫细胞给吞噬了一个干净。

不过,连续十天的高热,还是把一个猛虎一般强壮的建州悍将折腾的病骨支离。

“云昭是大清的敌人——”

多尔衮坐在多铎的病床前咬着牙道。

多铎虚弱的躺在床上问道:“云昭的兄弟死了吗?”

多尔衮摇摇头道:“没有。”

多铎瞅着帐幕的顶棚喃喃自语:“这是大萨满配置的毒药啊……”

多尔衮瞅着自己这个鲁莽的弟弟轻声道:“你其实不必亲自上场的。”

多铎艰难的道:“我只是不愿意让你丢了脸面。”

多尔衮摇头道:“在我跟云昭的争斗中,你这样的人轻易不要参与进来,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你是我大清的王,云昭不过是一个贼。”

“你要是这样想的话,就说明你有弱点,记住了,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要靠近云昭。”

“他总是说布木布泰……兄长。”

多尔衮笑道:“一段风流韵事而已,不要太在意。”

“可是,八哥在意,八哥确实有些雄才伟略,可是,在女人这件事上,他的心太小了。”

“对于云昭来说,朱明皇帝也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这方面,我们打平了。

多铎,回到盛京之后,我会让范文程协助你制造大炮,火枪,以及各种火器……多铎,这一次争夺归化城我们之所以会失败,不是因为云昭的计谋有多么的毒辣,更不是我们大清的将士不能牺牲。

而是因为,云昭利用火器将他手中那支军队的战力与我大清精锐拉平了,甚至还有超越。

我仔细研究了云昭与岳托的张家口之战,岳托的指挥,作战并无什么大的纰漏,将士们也展现出来了应有的战力。

你们都以为蒙古骑兵的攻击才是岳托军中最大的战损,其实不是,战损最严重的是杜度统领的人马!

在于卢象升的天雄军作战的时候,他并未落在下风,反而局面占优,只要再多一点时间,杜度全歼卢象升所部并非难事。

可就在卢象升败退的时候,杜度追了出去,然后,他就在一处平地上遇见了云昭早就埋伏好的大炮。

就是这些大炮,打散了杜度的军队,重创了杜度的军队,更让杜度的军队对火炮产生了恐惧之心。”

多铎奇怪的道:“明军一直有火炮啊,也一直有火铳,他们并不难对付。”

多尔衮探探弟弟的额头,见弟弟终于不再发烧了,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给多铎灌了一些清水之后道:“那是他们没有大规模的使用火器,而且,他们使用的火器也不够好,阴雨天就是大明火器的噩梦。

可是,在我们驱赶蒙古人攻伐归化城堡垒的时候,有四天时间是在下雨天进行的,你也看见了,他们的火器没有受影响。

这说明,蓝田县的火器已经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作战了,他们弥补上了自己的缺点。

我很担心,在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弄出来跟加强大的火器,多铎,你要帮我。”

多铎见兄长言辞恳切的发出了请求,虽然很不情愿,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多铎,我会从我的女人中赏赐一个给范文程!”

多铎咆哮一声就挣扎着坐了起来,抓着多尔衮的衣服道:“我满族格格如何能下嫁奴才!”

多尔衮神色不变的对弟弟道:“这是云昭抬举了范文程这个奴婢,从云昭身上,我看到,想要绞杀云昭,就必须重用范文程这样的奴才,只有利用这些奴才才能对付云昭,才能让我大清拥有更多的土地跟人口。

多铎,我们的人口太少了,不足以支撑我的野心!

回去之后我会上本,承认陛下重用明人官吏是正确的,承认陛下建立学馆是正确的,承认陛下建立明人内廷是正确的。”

多铎讥诮的道:“因为云昭说你喜欢布木布泰?”

多尔衮点点头道:“我以后不会再见布木布泰。”

多铎重重的倒在床榻上,瞅着帐篷顶子幽幽的道:“额颞(母亲)说的是对的,只有强敌才是尊贵的。”

多尔衮笑道:“本来如此,弱者不配得到尊敬!”

建州人撤走了,走的非常干净利索。

临走的时候,张家口燃起了一场冲天大火,中间还夹杂着猛烈的爆炸声,火是建州人放的,城里的火药却是钱少少埋的。

等大火熄灭的时候,张家口只剩下几段松软的城墙,突兀的矗立在那里,像一个个老人,满脸沧桑的怀念着这里昔日的繁华。

建州人撤走了,还有一些零散的蒙古人依旧在向归化城的堡垒进攻,他们的攻击软弱无力,更像是拖家带口的去寻死。

多日以来,在建州人残酷的镇压下,他们已经忘记了反抗这回事,只会麻木的向人家早就定好的目标进攻。

蓝田军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所以,那些蒙古人就占领了一个又一个空空的堡垒,然后就留在堡垒中,饿着肚子等待建州人承诺过的丰厚赏赐。

他们等了很久,直到饿死在那些空空的堡垒里,也不曾离开……

一只巨大的苍鹰尖唳从天空滑过,在它的羽翼下只有满目的疮痍,碧绿如毯的草地上见不到牛羊,只有成群的兀鹫,乌鸦,野狼充斥草原。

风从草原吹过,青草低腰,总有一些白骨能看到青天。

大明世界秘书丞徐五想曰——桑干河一战,土默特川再无蒙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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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331.第323章 人间有情天

第323章 人间有情天

第一章人间有情天

崇祯十一年的时候,蓝田县彻底的从大明的塘报消失了。

这个名字一般只会出现在户部,工部的文书上,至于兵部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个地方的存在。

夜漏的水滴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朱由检,他缓缓抬起头,看看昏暗的大殿,沉声道:“掌灯!”

王承恩从帷幕后边走出来,点亮了蜡烛,犹豫片刻,有把桌案边上的灯山点亮了。

朱由检看着明晃晃的灯山,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叹息一声。

王承恩又提出来一个朱漆食盒,将里面的小菜一样样的摆在朱由检的面前,又添了一碗白饭,添了碗西红柿蛋汤,就退让到一边。

犹豫了一下轻声对皇帝道:“陛下,这是皇后亲手做的,奴婢就没有安排试毒。”

朱由检低声道:“她做的饭食还验什么毒啊,如果她想让我死,就随她。”

说罢就取过汤碗,一勺勺的喝汤。

直到将一碗西红柿蛋汤喝的涓滴不剩,这才停下来,瞅着空空的汤碗对王承恩道:“这东西虽然价廉,却是美味。”

王承恩道:“是皇后在宫中空地上种的。”

朱由检笑道:“她既然嫁给了我,吃苦总是难免的,可惜啊,这东西虽然好,产量最高的地方却是蓝田县。”

王承恩笑道:“陛下,您再试试玉米,这也是皇后亲手种植的。”

朱由检从盘子里取过小半截玉米咬了一口,细嚼慢咽之后点点头道:“云昭就算有万般不是,把新粮食种植推广开来,史书上就不该没有他的名字。

王承恩,你说,云昭他恨我吗?”

“您是君父,云昭是臣子。”

“可是,人人都说他狼子野心。”

“说他是狼子野心的人不缴税!”

“咦?”朱由检惊诧的抬起头,王承恩这个奴婢一向不肯为外人多说一句话,今日却是怎么了?

王承恩抱着拂尘施礼道:“陛下,奴婢的嘴巴被蓝田县的银子给撬开了,不得不帮他们说话。”

朱由检并没有生气,而是瞅着王承恩等他解释。

“山西蝗灾,陛下节衣缩食挤出八万两内帑银子,皇后布衣荆钗挤出来两万两脂粉银子……为了挤出这点银子,陛下已经有五年未曾添新衣,您看这袖口都起毛了……皇后娘娘茹素多年,如今凤体欠安,却不许御医开补气的珍贵药材。

陛下吩咐满朝文武捐输,两个月共得一万六千四百二十七两银子……唯有云氏安人云秦氏认捐白银三万两,外加粮食八万七千担,还承诺,愿意把陛下,皇后,以及群臣捐输的银子全部按照吾皇九年的粮价换成粮食。

有这些事,奴婢觉得在陛下面前为云氏说几句好话是应该的,至于陛下听不听,就不是奴婢所能左右的。”

朱由检笑道:“好一个奴才啊,里外的好人都让你做了。”

王承恩见皇帝难得的有了笑脸,就在一边打趣道:“云氏忠心不忠心的奴婢不知,奴婢拿到了云氏捐输的现银,都是蓝田县的官银,没有一锭杂色银子,更没有用铁钱替代的。

至于粮食,也都是去年秋里才收的新粮,没有掺杂秕谷,泥沙,麦子黄澄澄的,粒粒饱满,糜子,谷子,高粱,玉米都是如此,这样的粮食比起宫中购置的粮食还要好一些。

如果不是陛下不许奴婢动这批粮食,奴婢都想把这些粮食跟宫中的粮食调换一下。”

朱由检默默地端起饭碗,就着各色小菜吃了两碗饭这才放下饭碗,漱口,净手之后在书房中慢慢的走了几步。

“王承恩,你说云昭对朕还算恭敬,为何他就不能出兵剿灭李洪基这些贼寇呢?

他在塞上守着一座孤城面对多尔衮,岳托,杜度,多铎的十万大军的征伐,还能杀的建奴狼狈逃窜,为何就不能迅速出兵为朕平灭大明国土上的蟊贼呢?”

王承恩后退两步拜倒在地道:“这是国家大事,奴婢焉敢置喙。”

朱由检点点头笑道:“也是,朕不该问你,朕只是想不通啊,云昭治下兵强马壮,有好几次朕以为他会反,以为他会兵出潼关,结果,那么好的机会,他依旧按兵不动。

不仅仅是按兵不动,还支援了朝廷无数的粮草,军械,甚至在朕最需要的关头,封锁了古道,隔绝了流寇们汇合的通道,可谓功莫大焉。

他在所有人都认为他狼子野心的时候,却用了整整四年时间谋划塞上孤城,在我大明宣大防线之外又构建了蓝田塞!

隔绝了奴酋南下的通道,同时,还把奴酋已经征服的蒙古诸部隔绝成东西两块。

使得西蒙古诸部,与乌斯藏诸部,青海诸部与建奴的隶属名存实亡,这几乎是惊天的手段。

朕每次看到关于蓝田县的消息,心底总是有些喜气洋洋,可是,每次想到云昭这个人,朕心中又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酸楚。”

王承恩依旧趴在地上,他明白,皇帝不需要他的意见,他只是想找一个人听他说话而已,自己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这些话放到朝堂上,每一件,每一桩都成了云昭野心勃勃的见证,而且理由充分,朕无话可说……”

“云昭啊,你到底是我大明可以撑起江山的肱股之臣,还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曹操,朕真的很迷惘啊……”

王承恩见皇帝在书房里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就悄悄地起身,打开了书房的大门,让一缕白色的月光照进这座阴暗的书房。

“陛下,皇后娘娘尚未安歇。”

朱由检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走出了书房,将全身都沐浴在月光下,还张开了双臂像是要拥抱天上的月亮。

紫禁城的前殿一棵树都没有,只有无数曲曲折折的由发黑的汉白玉栏杆围出来的空地。

随着王承恩轻咳一声,无数的宦官就从各个角落里走了出来,如同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魂。

天上挂着一轮硕大的明月,宦官们并没有点亮灯笼,而是围着皇帝拾级而下,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坤宁宫就在交泰殿的后面,是一座由九间房屋组成的宫殿群。

朱由检穿过交泰殿,才走到坤宁宫,就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墙头上一簇在月光下招摇的狗尾巴草道:“拔下来。”

话音刚落,就有宦官纵身跃上城墙,小心的拔下那一簇狗尾巴草恭敬地献给皇帝。

朱由检握着一把狗尾巴草走进了坤宁宫。

才走进坤宁宫,就看见跪了一地的宫娥跟宦官,周皇后站在一盏灯笼下面,笑吟吟的看着他。

见皇后要施礼,朱由检烦躁的摆摆手道:“你不累吗?”

说完就径直走进了内宫,周皇后一个人跟了过来,至于宫娥,宦官一个个悄无声息的去干自己该干的事情了。

周皇后早早就看见皇帝手里的那束狗尾巴草,虽然感到奇怪,却没有问,伺候皇帝脱掉鞋子上了软塌,端过来一碗茶水道:“官人,今天不用操持政务了?”

皇帝白了皇后一眼道:“我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了,你怎么还是官人,官人的称呼我?

这么些年也改不过来。”

周皇后笑道:“我们成亲的时候啊,我喊您王爷,你说王跟亡同音,后面加个爷字,是恨你不早死的话。

称呼你官人,您还说这个称呼好呢,怎么现在又不愿意了?”

朱由检打了一个哈欠瞅瞅桌子上的茶水道:“今晚不喝茶,喝了这东西睡不好。”

周皇后闻言,立刻命宫娥收拾床铺,说起来,他们夫妻已经很久没有同床共枕了。

想把皇帝手里的狗尾巴草拿掉,却被皇帝避开了,还没好气的将狗尾巴草拍在矮几上道:“这就是云昭!”

周皇后诧异的拿起那束狗尾巴草看了看疑惑的道:“臣妾听说云昭此人要嘛是治世之能臣,要嘛是盖世之奸雄,不论是哪一种都跟这束野草不搭界吧?

另外,大晚上的,您从那里弄到了这么一束杂草呢?”

朱由检冷哼一声道:“我们家的院墙上!”

说完之后见周皇后眨巴着大眼睛无知的看着他,就加重了语气道:“墙头草啊,却不随风倒。”

周皇后更加的疑惑。

朱由检就重新拿起那束狗尾巴草认真的对皇后道:“天下人都害怕我伸手要钱,连你父亲都是如此。

云昭不怕,时至今日,只有他在认真的且毫无怨言的在满足我的所有的要求。

可是,他又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杨嗣昌得罪了他,他居然敢在白日就派甲士杀进杨嗣昌的家里,把人家杀的人头滚滚。

事后,就给朕上了一道请罪折子,说什么御下无方!愿意辞去官职待参。

朕准了他的折子,允许他辞官,他也不错,将大印悬挂在县衙大堂上走了……结果呢?一年中去了六个县令,六个全部悬梁自尽。

别的县令或许会自杀,可是梁一文这个人如何会自杀呢?当初他为了求这个位置,可是连家产都变卖了,还把妹子老婆都献出去,这才求来的职位。

如果不能从富庶的蓝田县捞够本,他怎么会善罢甘休?

可是呢,御史去查问县令自杀的事情,蓝田县却上下一词的说,这些县令就是自己上吊的,没人逼迫……皇后,你信吗?”

周皇后掩嘴笑道:“你借用云昭之手,除掉了五个想要除掉的人,这事您跟妾身说过。”

朱由检懒洋洋的将腿放在矮几上有些得意的道:“你说错了,是八个,还有两个御史,一个管事太监。

现在朝堂上安静了许多,谁都知晓,再有忤逆朕的人,朕就会派他去蓝田县为官,别忘了,蓝田县正印大堂还空悬无人!”

朱由检得意的说了一会话,很快情绪就变得低落起来。

“蓝田县把朕伺候的很舒服……可是,朕最终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朕可能承受不起。

皇后,朕真的很想除掉云昭……可是……唉……饮鸩止渴吧!”

周皇后见皇帝情绪低落,就坐到他身边握着皇帝的手道:“夜深了,该安歇了。”

回到寝宫,周皇后打散皇帝的发髻,拔掉几根白发放在朱由检手中,朱由检低头看着白发低声道:“云昭能把一个破败的关中经营的富足安康,朕为什么就不能把整个大明安顿好呢?

皇后,朕不服啊!”

周皇后悲悯的抱住了丈夫,将下颚放在丈夫的头顶上低声安慰,他们的身影印在窗棂上,甜蜜无限。

站在门外的王承恩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笑意,看来皇后跟陛下这么多年了,情感甚笃!

云昭站在自家硕大的庭院里瞅着站在门口的冯英在微笑,对于攀在他背上用力撕咬的钱多多不管不顾,反正她不可能弄死自己,就随她去了。

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冯英自然不会多事,被云昭满含侵略性的眼神看的老大不自在,一张俏脸微红,于是,钱多多就撕咬的更加厉害了。

背着钱多多回到书房,当徐五想面无表情的进来的时候,钱多多正在帮云昭研墨。

至于云昭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钱多多是顾不了的。

“什么事?”云昭轻咳一声问道。

“复社顾炎武,黄宗羲求见。”

云昭摇摇头道:“我成亲之前谁都不见。”

徐五想道:“顾炎武,黄宗羲都是县尊夹袋里的重要人物,不见不好吧?”

云昭摇摇头道:“现在谁都没有多多重要。”

钱多多决定不装了,放下墨条道:“既然很重要,你还是去见见的好。”

云昭笑着对徐五想道:“既然多多说了,我们就见一见?”

徐五想笑道:“那就定在后天下午,特意给你腾出一个半时辰的空闲,你们应该有的聊。

此人来我玉山已经两月有余,想必该看的已经看了,该听的也听了,此时见县尊应该是下决断的时候了。

别看此人年轻,我们却能通过此人吸纳江南才子,玉山书院也需要一些新血来补充。”

云昭摇头道:“没有经过大浪潮冲刷过的人不足大用。”

徐五想道:“那就把他放进大浪潮里涮涮?”

云昭冷笑道:“全部丢进去,泡透了,腌出滋味了再说。”

徐五想点点头,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钱多多一把拍掉云昭探过来的爪子再一次掐着云昭的脖子道:“你愿意把自己丢进建奴布木布泰的粪坑里涮涮也就是了,为何要把我牵涉进去?”

云昭摊摊手道:“这都是你弟弟的主意,关我屁事。”

“把我写成怨妇也就罢了,为何不写冯英?”

“写书的人跟冯英不熟!你长得这么妖孽,要不是不写,太浪费了。”

“你看过这本狗屁的《猛女英雄传》吗?”

云昭摇摇头。

钱多多无力地靠在云昭怀里捶打两下道:“太恶心了。”

云昭笑道:“恶心你还看?再说了,不恶心怎么能让黄台吉发怒呢?”

钱多多无力地道:“在这本书里我就是一个可怜虫,眼看着你跟人家千里传情,只能伤心落泪,我是这样的人吗?”

云昭捉住钱多多的手低声道:“怎么,还有十天就要嫁人了,心里觉得不安?”

钱多多叹口气道:“我不知道怎么当好你的妻子。”

云昭道:“你很美啊。”

钱多多不耐烦的道:“我美,我知道。”

云昭笑道:“这就足够了呀。”

钱多多叹口气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撒泼,我也喜欢跟你撒泼,成亲之后就不能这样做了。”

“成亲之后依旧可以啊,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钱多多站起身瞅着云昭道:“钱多多跟云钱氏是不一样的。”

“你本来不姓钱,水湛湛这个名字其实很好听。”

钱多多笑道:“我也不叫水湛湛,我姓苏,名如水。不过,我喜欢叫钱多多。”

云昭很想安慰一下这个随便起名字的女子,这个女子却跳着离开了,不给他占便宜的机会。

云昭叹了口气,背靠在椅子上,瞅着窗外白雪皑皑的玉山,刚刚被钱多多挑逗起来的心火也慢慢熄灭了。

大明现如今的环境很难让人愉快起来。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蝗灾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可是,在山西,当蝗虫铺天盖地般的飞过来的时候,云昭毛骨悚然……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铠甲上爬满蝗虫的感觉,他甚至能感受到战马心中的惊恐。

当他们从蝗虫群里冲出来之后,战马身上的毛发甚至都被蝗虫咬掉了很多,许多战马屁股后面只剩下一截肉肉的秃尾巴,至于尾巴上的马尾,已经被蝗虫当做食物给吃掉了。

在蝗虫还没有到达的地方,七月里的树木植物还郁郁葱葱,在蝗虫的飞过的地方,只剩下黄土。

蝗虫起于塞外……进入山西之后一路向东飞。

有方士说蝗虫乃是冤魂所化,是无数得不到超度的恶鬼化作蝗虫为祸天下。

不知怎么的,云昭忽然想起那些几乎让桑干河断流的蒙古人的尸体。

如果蝗虫真的是冤魂所化,那么这些蝗虫里,一定有土默特川蒙古人的阴魂。

传说中用鸡鸭来对付蝗灾就是一个笑话……当蝗虫铺天盖地般飞过来的时候,莫说鸡鸭,哪怕是猛虎也会落荒而逃。

云昭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蝗虫,指头长的蝗虫能把铠甲打的啪啪作响,打在皮肤裸露出,就会出血。

可怜的农夫站在农田里绝望的挥舞着树枝想要驱赶走蝗虫,想要保护住自己珍贵的秋粮,可惜,都是徒劳的,蝗虫飞过,穿着破烂衣衫的农夫就成了一个血人。

至于地里的两寸长的秋粮苗子,一瞬间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蝗虫吞噬禾苗发出的沙沙声,如同厉鬼磨牙。

在后世——蝗虫对这片大地来说是一种食物,是鸡鸭珍贵的蛋白质来源,是一种用来提取有机质的宝物,更是某些变态人士的宠物!

着这里,它就是黑白无常挥动的铁链,是死神挥动的巨大的镰刀。

山西完蛋了……河北完蛋了,如果冬日不能提前到来,河南安徽可能也会完蛋。

蝗灾一般跟旱灾是联系在一起的,而蝗灾之后又会有水灾,水灾之后又会有大疫。

也就是说,过去的崇祯十年,虽然灾害四起,却是未来几年中最好的一年。

这些事情云昭都不敢想,虽然他从史书上明明白白的看到了这个结果,可是,书里面记载灾难的时候只是聊聊几笔,只有真正看到了,才会让人彻底的心寒。

灾害——就是老天没打算给人活路。

也不知道老天跟这大明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居然从天启七年一直追杀大明到崇祯十一年……或许还不止。

云昭瞅着眼前雄伟的玉山,虔诚的合十了双手膜拜,不拜不行,云昭不敢想这场蝗灾落在蓝田县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山西蝗灾让蓝田县的粮商们一个个喜笑颜开!

有了大灾难,他们手里的粮食就会涨价!

蓝田县的粮价一日三变!

粮价不是云昭能控制的,这是灾难导致的,更是一种市场规律。

这些年下来,蓝田县早就成了西北乃至全大明数得上号的粮食集散地。

云昭向市场投放了巨量的粮库粮食,这么多的粮食刚刚进到市场里,除过粮店向百姓供应的平价粮食之外,剩余的,不管有多少数量,都会被人收购一空。

小小的蓝田县城,两万担粮食进入市场,连一点水花都没有出现,更不要起到平抑粮价的目的了。

当蓝田县主簿发现这个问题之后,就果断的停止了继续向市场放粮食的行为,只允许蓝田县百姓拿着户籍购买自家食用的平价粮食。

所以,才会出现蓝田人端着大老碗蹲在自家门口吃着裤带面,一边瞅着那些上蹿下跳的粮商们,一车车的向外运送粮食。

顾炎武就站在蓝田县最大的粮食市场上,眼前是堆积如山的粮食,是扛着粮食往马车上装的挑夫,是粮商们一张张油腻的笑脸。

顾炎武艰难的将头转过去冲着黄宗羲道:“太冲兄,这是末世景象吗?”

黄宗羲摇头道:“忠清贤弟,这不是末世景象,是盛世景象!”

顾炎武愤怒的指着这些粮商道:“就凭这些囤积居奇的奸商?”

黄宗羲神色一般的凝重,摇摇头道:“你应该庆幸,还有人愿意把关中的粮食运去山西。”

顾炎武大声道:“不能这样,我们明日见到蓝田县尊之后,一定要向他说明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果他不能控制好源头,等粮食到了山西就会价比黄金。”

黄宗羲冷冷的看着顾炎武道:“你凭什么要蓝田县尊放弃蓝田县应得的利益?

他凭什么要求治下的百姓为别人牺牲放弃自己的利益?

就算蓝田县人悲天悯人,将这些粮食白送,你以为这些粮商就会降低山西粮食的售价了?

忠清,我再说一遍。这就是我说过的——积累莫返之害!(黄宗羲经济定律)

不受人为控制!

原本我听说云昭在蓝田县定死了佃租,定死了税费,就想在几年后来这里看看,根据我以往的观察,每当有人降低了各种税费之后,虽然在短时间里有效,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税费只会增长的比以前还要高。

可是,蓝田县的各种费用却是在逐渐降低的,这违背了我以往的观察,以前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现在,看到这一幕我忽然明白了。

蓝田县百姓负担的各种苛捐杂税,都被这种大宗的生意给抵消了。

蓝田县百姓的支出费用其实还是上涨的,只是因为蓝田县的各种利民策略给平抑掉了。

看的出来,蓝田县还是有高人的,这里的事情不是我们两个书生能管的事情,更不该是我们两个跑到蓝田县尊面前,大言不惭的要他放弃。”

“山西灾民呢?他们怎么办?蓝田县粮食很多啊!”

“我都说了,这里的粮食是蓝田县百姓的粮食!”

两人争论着离开了粮食市场。

紧靠着粮食市场就是蓝田县最大的布帛市场。

黄遵锡指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布帛对顾炎武道:“天下间穿不上衣衫的人很多,你难道也要拿这里的布帛无偿的送给他们?”

顾炎武回头看了黄宗羲一眼道:“天道不公!”

黄宗羲冷笑一声道;“你该去给李洪基当军师才对!”

顾炎武怒道:“如果李洪基再聪慧些,再睿智些,再大度一些,再仁慈一些,当他的军师也无不可!”

黄宗羲大笑道:“这就是天道难以解说的地方,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

所以啊,只要是人,就要力争上游!生命不止,奋斗不息,稍有松懈,便会被天之道,人之道抛弃。

观我大明,就是天之道在惩罚,人之道在后退,颓废之势已经全面显露,若还是不能力争上游,大明,殆矣!”

两人吵吵闹闹的穿过布帛市场,眼前的街道豁然开朗,这条街道上布满了铜器,金器,银器,玉器店铺,每一家的门面都极尽奢华之能,来往的人也不见了贩夫走卒,也比前边的市场安静了许多。

黄宗羲邀请顾炎武上了一座茶楼,坐在临街的座位上,用扇子指着那些带着幕篱进进出出的富贵人家子弟道:“你能说他们的行为是错的吗?”

顾炎武神情黯淡,喝了一口茶水道:“大明凋敝,蓝田兴盛,这能说明什么?”

黄宗羲摇着折扇笑道:“看到这些,你应该欢喜才是。”

顾炎武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黄宗羲笑道:“你应该欢喜!”

顾炎武道:“欢喜什么?欢喜那个浪荡子佩戴了一方玉佩之后更加显得气度不凡?

还是那个美人儿将一双明月珰配在耳垂上显得更加的国色天香?”

黄宗羲嘿嘿笑道:“所谓阳极阴生,阴极阳生,便是此时模样!大明凋敝便是极阴,蓝田县极盛便是阳生。

你看这阳气生机勃勃,正是勃发之时,假以时日必能横空出世!”

顾炎武安静了下来,叹口气道:“然后,又是阳极阴生是吧?”

黄宗羲哈哈大笑道:“且让我们先度过漫长的阴极阳生的过程,只要蓝田县的一且不能再继续勃发成长了,自然也就到了阳极阴生的时候了,天道轮回,我们重新来过就是了。”

此间茶楼修建的奢华高大,两人握着茶杯上了顶楼,放眼望去,并没有看到蓝田县的城郭。

这也是黄宗羲见到的第一座没有城郭的县城。

“蓝田县人都是如此自信吗?连保护这些商家财富的城郭都没有。”

顾炎武道:“现在全天下都在担心蓝田县人冲出潼关进入他们的地盘,哪里会有什么人敢打蓝田县的主意。

太冲兄,人人都说蓝田县军卒战力之强堪称大明第一,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能出兵拯救天下呢?

却在塞上孤城与建奴血战,是不是有些里外不分了,毕竟攘外必先安内啊!”

黄宗羲叹口气道:“局面已经很清楚了,云昭不会参与国内的纷争,他准备一心御敌于域外。

我现在对云昭非常的好奇,很想知道这个骄傲的强盗,野猪,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顾炎武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印刷精美的线装书递给黄宗羲道:“看过此书你连云昭喜欢什么样的行房方式都会知晓!”

黄宗羲接过这本《猛女英雄传》迅速的翻看了一阵子,抚须大笑道:“云昭意欲修建铜雀台供养布木布泰?如此一来,他恐怕已经成了建奴必杀的第一人了吧?”

顾炎武淡淡的道:“有人从中看到淫秽,有人从中看到猎奇,也有人从中看到了云昭的一片苦心,更有人从中可以看到云昭的庞大布局。

他在矮化建奴,让我大明人不再对建奴畏之如虎,如果把此书看透,甚至能从中看到建奴伪朝廷的布局。

是一本奇书,格局方面大过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值得珍藏!”

“你的意思是说,这本书是在云昭授意下书写的?”

顾炎武冷笑道:“没有经过云昭默许,没人敢在蓝田县如此糟蹋云昭的名声。

他倒是大度的不在乎毁誉,却从此让人对英雄少了几分敬意,如果他日后登上九五之位,空怕也会被人看轻,毕竟,人们不能一边膜拜他,一边在心中幻想他在床榻上的雄风,那样会毫无庄严肃穆之气!”

黄宗羲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如果书中果然透露出这等消息,那么,云昭此人很可能会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大汉国度。”

黄宗羲迫不及待的开始看书,顾炎武却不愿意在这里逗留,拖着专心看书的黄宗羲离开了贵市子。

偌大的一座蓝田县城就像是一张摊开的大饼。

这里几乎已经不适合居住了,到处都是商铺,到处都是人群,无数的货物堆积如山,叫卖之声充斥着整个城市。

走到骡马市的时候,黄宗羲终于被骡马粪便的恶臭从书里拖了出来。

抬头瞅着几乎是一望无际的骡马市掩着口鼻道:“云昭果真把整个土默特川的牛羊都带回了关中?”

顾炎武对骡马屎尿的气味并不反感,瞅着满满当当的牛羊骡马,笑着对黄宗羲道:“这才是真正的富足,如果这些耕牛……”

不等他把话说完,黄宗羲就打断他的话。

“这些牛只能杀来吃肉,想用这些牛当耕牛,你是在做梦。”

顾炎武尴尬的一笑道:“吃肉也不错,我们买一头回去宰杀吃肉,好在信中跟秭归他们吹嘘一番。”

“你要把复社中人都拉来蓝田县吗?”

顾炎武双手背在身后悠悠的道:“这里的风光不如江南柔媚,却自有一股子西北豪气。

我一直在说,江南的脂粉气太盛,我复社中人没有真正做过几件利国利民的事情,却在画舫,楼船上闯出偌大的名声。

某,深以为耻!

若他们不能抛弃扬州的十里繁华,我情愿从此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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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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