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兵临城下

河边数万青唐部将士尽卸甲而降。

河水之畔,马鸣萧萧,看着大片大片的青唐士卒放下归降的一刻,宋军都是不敢置信,这就是降了?

负责受降之事的徐禧看着这一幕,不由生出天下大可去得念头。

从三皇五帝自今,战争便一直没有停过,从大到一个民族,小至个人都有拓展生存空间的需要。

人与人相处之间尚有争斗,上至国家就化为战争。

害怕伤亡就拒绝战争,就好比担心与人结怨而处处退让有什么区别?

宋强而蕃部弱,取胜为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胜者杀戮盈野盈城比比皆是,实在是有伤天和,能这般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之上者。

当然想是这么想,但又有几人可以为之?

徐禧胸中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情绪,而左右士卒也是士气高昂。

不过徐禧也有一等空虚之感,大战之前紧张忙碌,如今冷鸡朴部出乎意料的投降,令大家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有了一等空虚感。

可士卒们还是很高兴,大胜之后必有大赏,以章越微功必录的风格,这一次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得到奖赏了。

就连徐禧也不例外心想,怎么说也要再迁一级了吧。

……

而大帐之内,边厮波结听得章越不肯杀他的话后,大为出乎意料。

他低头想了想道:“经略相公果真了得,我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边厮波结被押退下。

章越看向众人笑道:“你们必问我为何不杀边厮波结?此人虽叛宋,但不如其祖父鬼章,需待之有别,另外他还有重用。”

章越说完看向随着边厮波结一起被押的家人和部属。

章越用手点了点那名汉人谋士道:“除了此人,其余人都饶了。”

当即那名面色苍白的汉人谋士被两名士卒拖出帐外。

章越对左右道:“洮州已平,我军当挟此大胜之势北上顺破青唐!”

章越此言一出,帐内没有一个人料想到。

众将不由心想,平一个洮州需要动用陕西五个经略使路十万兵马吗?需要点集十万番军及十几万的民役吗?要用朝廷八百万贯这么多钱吗?

这么大的动静,如此雷霆万钧之势,仅仅是为了生擒活捉冷鸡朴和边厮波结?

他们在战前确实没有想到,他们以为章越只是用雷霆万钧之势,狮子搏兔之力,这才倾其所有一掷成功。

他们如今方才明白,这背后原来还有一个更大的布局。

所以为什么木征要如此优厚相待,还令他返回熙州河州?为什么方才章越说不杀边厮波结另有所用?一下子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原先模模糊糊之间,随着谜底揭开一切都洞悉明了。

这并非是看得轻松打赢了冷鸡朴和边厮波结的心血来潮,而是早有预谋之举。

不过大将们都是犹豫,他们打赢了这一战就想等着赏赐下来呢,如今是胜了,但万一征讨青唐是败了?那么我等的赏赐怎么办?

人性就是如此。

众将们一心只想着将奖赏落实下来再说,所以听得章越要出兵的号召,众大将们都有些不积极。相反是木征,包顺,溪巴温等人表现是愿意积极。

一来他们身处嫌疑之地,二来要平定青唐,宋人还是要用蕃人处理当地事宜,他们可以进一步取信宋朝,并掌握权势。

种谔出声道:“太宗皇帝当年长于行政,短于军事,破了北汉,又再伐契丹,才有了高梁河之失。如今形势相当,还请大帅三思!”

种谔之前在铁城之战中歼敌千余,又后来击破山谷处的冷鸡朴部时立下奇功,他的反对就是担心章越万一伐青唐不成败了,给他种谔赖帐。

至于长于行政,短于军事这话就是劝章越你这文官别逼逼。

王厚反对道:“高梁河之失在于师老疲惫,如今我军破洮州还不过二十日,各路大多士卒未尝经历厮杀,正是建功之时,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机,这时不取还要到何时?”

两边将士各有一番意见,反对的多是种谔一方有功将士,赞成的多是还没立什么功勋的,这就平了洮州,你让他们白跑一趟?

宋军素有酿乱邀赏的风气,种谔的反对就是借着高粱河之战的事来让章越先下赏赐,把他铁城之战的赏赐和山谷击破冷鸡朴部的赏赐先发了。

赏赐有战前赏,战时赏,战后赏。

宋军的操作就是前中后都要赏,伱不赏,我就酿乱邀赏,五代时军队为了赏赐,就拥立一个新皇帝,新皇帝为了笼络军心,就让这些人在城里抢劫十日。

可对章越而言,当然是战后赏更好操作。

总之种谔就要当面索要赏赐,十足的一个刺头。自古以来敢当刺头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没错,种谔是有奇功,但他知道此刻不可以赏种谔,否则军心就乱了。拿到赏赐的不思进取,没拿到赏赐的就会心生怨怼。

这时候李宪来到军中大帐向章越递了个眼色。

章越从李宪手里接过一封诏书道:“天子有旨!”

众将一惊当即拜下接旨。

圣旨内容仿佛料到了今日军议之事。

“……平洮州之后,则以破竹之势顺取青唐,三军封赏待取青唐后再定……”

圣旨从汴京至西北军中最少十日以上,甚至可以说这道圣旨发出是在出兵洮州之前的。

果真先破洮州,再取青唐是章越与朝廷一早商议的好,此刻到了这里谁还有不明白的,章越甚至连你们这些大将拿破洮州之功邀赏的心思都提前料到了。

种谔此刻狼狈退下。

章越看向众将道:“非我存心瞒着各位,只是生怕打草惊蛇,一旦让青唐城知悉意图,岂会让我们这般容易取了洮州。如今洮州已破,青唐也可顺势而取,一战而定,若是迟之,则失此大好良机!”

众将听章越此言再无二话,一并轰然称是。

于是章越留兵部分镇守洮州,自己则挥军北进。

此时阿里骨已调兵来救洮州了,青唐部的三万大军已抵至廓州,正与宋军前锋相遇。

青唐部见宋军兵马才知道洮州已失,冷鸡朴投降,边厮波结被擒,无不惊慌失措。

作为先锋的苗授,刘昌祚二将求胜心切,又是携大胜之势的精兵劲卒,不得主力抵达,便先发制人一举击破了青唐部的三万大军。

得胜之后的宋军,已兵临青唐城城下!

(本章完)

第836章 信任危机

熙宁七年三月,京师久不下雨。

官家命辅臣祈雨,仍是无济于事。

官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觉得是自己无德的缘故,数日也没有视朝,还减了日常的膳食,宰相王安石便代百官前来问询,请官家保重龙体。

便殿内,官家穿着一身常服,而王安石则坐在一旁。

这是君臣二人相知相识的第五个年头,对于彼此都是非常熟悉,马上聊起了政事。

官家道:“之前看相公所奏,环庆路经略使或泾原路经略使可使蔡延庆,朕以为不妥,还有无其他人可荐?”

王安石道:“章惇可以胜任。”

官家道:“此人可以,不过朕欲让他留京用职。”

王安石道:“既是陛下赏识,章惇可为知制诰,起居舍人。”

“准奏。”

“谢陛下。”

官家又问道:“辽主遣林牙兴复军节度使萧禧来送国书,契丹若坚要两属地如何?”

王安石道:“若如此,必不予。”

官家问道:“若契丹不允如何?”

“遣一能辩善言的人徐徐论之。”

“今还有谁似富弼?”

“臣以为韩缜可以胜任。”

王安石对答如流,但官家心底却不满意,觉得对方在对辽国之事上不重视。

官家不放心地追问一句:“若两国交兵如何?”

“必不会交兵。”王安石又是很干脆回答。

官家较真地问道:“若真如此奈何?”

王安石还是道:“以人情而论,必不会如此。”

官家心想,按王安石的意思,若契丹这个时候出兵,大宋似只有躺到的份了。

官家问道:“章越破了廓州,又兵临青唐城下,若西夏来援董毡如何?”

王安石仍还是那套说辞:“西夏必不为此事,哪有舍己田而耕耘人田,还请陛下以富国强兵为本,破纵横者说。”

面对王安石倔直,官家也是无奈。

现在大宋全力都在支持章越在西北用兵,若是契丹来犯只能躺倒挨打,对于王安石这个答案官家很不满意。

两府别说连一个契丹出兵的预案也没有,甚至连西夏出兵增援董毡也是没有考虑。

官家决定暂时放下这个问题,而是抛出这些天最令他寝食难安的问题来。

“朕听闻百姓用家产抵贷市易钱后,不少人因还不起钱被没收其产,或被枷号示众,可有此事?”

王安石振词道:“不知陛下从何听来,自市易法行来只有六户卖产抵当。另有纳户教唆不需纳钱或展期,开封府方才枷号,若请官钱,不让人抵当,则百姓违欠如何?市易法行两年之间,卖产偿欠及枷号催欠,止于如此,乃无足怪。”

官家问道:“可是朕听人言卖产者极多,枷号者亦极多,乃至于监守的官吏都不够了。”

王安石继续辩道:“那向陛下进言之人必知道卖产枷号者姓甚名谁,陛下何不让他往有司去问,若真有此事,罪不可轻断,若无此则是妄言。”

官家也是索性道:“不是一二人,言市易司扰民者甚众,不知何故如此?”

王安石道:“文彦博言朝廷不当取利,此为臣而发,而吕嘉问奉公守法,不避近习。若事事都由近习所言,大臣们以后都附之近习,没有人知陛下了。”

官家听了王安石这番口吻。

二人君臣五年,无论自己怎么问?王安石都能辩解,他的口才确实是当世第一流的。

但是王安石也太能辩了,他就没有看到王安石辩输过。

无论是谁,王安石都是能辩到最后一句,一定要辩到赢为止,甚至是官家本人,王安石也没有退让过。

这令登基八年的天子很不舒服。

纵使他知道王安石没有擅权之心,但这不是羽翼渐丰的天子应有的尊重。

官家决定摊牌,将心底最深切的担心道出:“如今外有契丹外使前来,又兼大旱,人心惶惶,日后必生大乱。”

官家的意思,这边章越在打河湟,而契丹又再度以出兵恐吓,而国内大旱之下,市易法,免行法遭到朝野上下一致的质疑。

你王安石能不能保证,在这个局面下能够不生大乱。

王安石道:“事在人谋,又与大旱何干?至于国使陛下更不必担心,都是外人在妄传。”

官家听到这里很失望,自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王安石还是一口一个没有问题,我的决策没问题,市易法没问题,用的人也没问题。

……

而王安石回到家中,王雱看到王安石神色不好看,当下料到什么问道:“陛下,是否又担心西北不能胜之事?”

王安石道:“章越率大军抵至青唐城下,胜负不知如何,又担心契丹大军压境,是否有攻宋之意?”

王雱道:“章越攻青唐的事,爹爹当初就不该赞同他的谋划,尽管让吴冲卿他们翁婿去为之。”

王安石道:“我身为宰相,此事没有我首肯,怎能行之?若是西北打赢了,于我于国家也是有好处的。”

王雱道:“可是官家不问吴冲卿,反是来责爹爹。”

王安石道:“并非这一事,最要紧的还是市易法和免行钱上,你与吉甫(吕惠卿),望之(吕嘉问)商量一番,重拟文字将条例具析呈上御览。”

“是,爹爹,”王雱问道,“要不要问子宣(曾布)?”

王安石道:“子宣近来望之闹得很僵,此事你先不要问他。”

如今曾布已取代薛向出任三司使,吕惠卿则如愿以偿地成了翰林学士。

曾布为三司使后,便与主管市易司的吕嘉问多有抵触。其实曾布与吕惠卿不和已近乎公开,而吕嘉问是偏向吕惠卿,对于曾布是爱理不睬。

王雱察觉到这里的微妙道:“爹爹,自子宣出任计相后,似很少往府上走动了,也没有如以往般事事请教爹爹了。”

王安石道:“子宣上一次与我提过,章度之在熙州河州的市易所办得很好,可以采纳他的做法,但我没有听。”

王雱道:“难怪,听说当年章度之差点成了曾家的妹夫。”

王安石道:“不要去理会这些,子宣也是计相,自也有他的主张。”

……

王安石不知的是,他当日退下后,官家思考了好久,然后半夜写了一道诏书,命人送给新任三司使曾布,询他市易法到底有无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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