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第141章 人选

第141章 人选

“官家确实想用岳飞?”

出乎意料,停了片刻之后这一次说话的居然是吕好问,而非是威风日渐显现的吕颐浩。

“不用他,此时还能用谁?”雪花之下,赵玖负手扭头看了眼北面渐渐牢固的金军主力大寨,然后一声叹气。

吕好问也好,其余人也罢,先是一怔,然后全都稍显感慨……因为诚如官家所言,此时还能用谁?

且说,赵官家用岳飞的理由自然不必多言,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岳飞这两个字就已经是理由了,跟韩世忠这三个字一般是他敢在这年头各自操作的基本胆气。但是即便抛开这层理由,以眼下来看,又有谁可用呢?

须知道,此时此刻,环顾整个战场,也就是东京留守司还有一些兵马上的余裕,可以做出一些动作了。

所以,无论是谁都要去东京主持局面。

宗泽当然可用,但按照赵官家的猜度,应该确实是病重难为了。

李纲经过靖康和这一回东南大乱,则已经让所有人都对他的军事水平丧失了信心。

李彦仙绝对可用,但是陕州是中原与关西、河北的连接点,本身就是一处最要害的节点,它的存续事关宋金前线是否能维持到黄河一线。而且别看现在陕州局面稍好,那只是西路军主力没有往陕州来,一旦让李彦仙往东京领兵,会不会立即引来完颜娄室或者完颜银术可对陕州反扑,到时候自开门户,金军东西两路大军合流才叫一个自取死路。

同样的道理,张俊也不可轻易调度,否则江淮门户大开,忽然有一支金军偏师南下扬州,那乐子可就大了!

而想来想去,哪怕是在中枢大臣们眼中,京东、京西这里,此时真要说有过一点战绩的,并且稍可信任的,其实也就是这个一年前还是个死囚犯的镇抚使岳飞了。

所以,用是必须要用的,现在根本没多少战将可用,但却不可能给他一个超阶的名头,否则真就要坏事。

这一点,看看李彦仙、韩世忠、张俊、曲端,还有东南的叛乱就知道了。

李彦仙为什么要改名抗金?

还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服气李纲的军事策略,诽谤宰相李纲是个军事废物,以至于被通缉?

韩世忠在南京看新官家登基,瞅着行在汇集的各路兵马,喝多了说了句心里话——‘咱是天下先’!

啥意思?

其余人都是废物的意思!

至于张俊、曲端,都是老西军了,也都不用多提。

还有东南的叛乱,你弄个王舜臣上去,名头是够大,可几十年没沾军队,谁服气啊?

哦,还有个死了的刘光世,他倒是不计较名分,也很少不服气,只是喜欢以邻为壑而已。

军队里的事情,哪里是那么简单的?骄兵悍将是一回事,但本质上的问题在于,想要那么多人一起把性命交给一个人,总得拿出点凭据来。

更不用说,东京留守司的兵马十之八九都是河北流民、两京盗匪之流,真要是一个不好,这些人转身做盗匪是没有太大心理压力的。

不过,有一说一,事情来到眼下这个局面,真的是有些意外,因为赵玖之前在南阳堪称殚精竭虑,算是考虑到了这种疑难情形的。

赵官家不知道宗泽历史上的寿命,但大约知道宗泽有在东京悲愤而死这一回事的,再加上这位的年纪摆在那里,所以他一开始便为此事,同时也是为了确保岳飞的发挥,专门设置了一道保险。

而这个保险,正是京东两路制置使张所。

张所很早就在滑州一带设行营,跟宗泽相处极好,宗泽的部将有相当一部分从张所手下经手过,更重要的是此人和宗泽一样,都是岳飞的伯乐,对岳飞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那么按照原定计划,即便是宗泽出了岔子,也正好由张所这个就在南京的大员接手东京留守司,而岳飞也绝对会因此获得更强有力的保护与更广阔的的发挥空间。

但是说这些都没用……孔彦舟临阵叛逃,张所殉国了!

“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得多捋一捋。”大概是等了许久都未等来吕颐浩的言语,吕好问不得不有些迟疑的继续开口。“官家……不知道官家考虑其他各处情形时想过南阳这边一件事情没有?”

“何事?”

“此事乃是陈尚书之前提及,臣颇以为然。”吕好问扭头看了眼陈规,这个动作引来另一位吕相公冷眼旁观,而吕好问来不及在意这些,却是在渐渐紧密的雪花下指着北面阴影与灯光回头正色言道。“金军畏惧我军砲车,所以不敢近城,也没有攻城动作,但金军真就无力了吗?他们围三缺一自然可以理解,但骑兵这么多,真就不能阻拦信使往来吗?为何直接放任各处信使出入?”

“朕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赵玖负手看了眼城外金军大营,坦诚以对。“攻心之计嘛,既然南阳城防出色,便干脆用此计逼迫我们调度起来,而我们一旦调度起来,必然会露出破绽,对他们而言便是战机了……但这是阳谋,总不能说韩世忠岌岌可危,东京留守司死水一潭,关西局势堪忧,都是假的吧?”

吕好问张了下嘴,但还是最终点头:“官家心里明白就好……但臣还有一问,既然官家明知道城外金军是在攻心,是故意将北面前线困局送来,却为何还要去强行调度?所谓用岳飞又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只是接替宗留守,总揽东京事宜吗?以眼下看,宗留守应该只是病重,而岳飞在东京也没有受制之态……”

“吕相公。”赵玖一声叹气。“陈规只告诉你敌军有诈,可曾告诉你坐守枯城是等死之道?今日南阳局面,还不是有新式砲车这种反击利器?”

吕好问和陈规一起微微束手,却都没有反驳什么。

而赵官家也干脆挑明:“朕想救韩世忠……韩良臣不能死!他是朕的腰胆!朕根本不敢想韩世忠一旦死在长社,将来谁能撑大局?岳飞固然是个良才,但你们也说了,他才二十七,而且刀剑无眼,若韩世忠都能盛年阵殁,天知道将来他又怎么回事?”

城墙上,众人相顾无言,却没人觉得意外,按照官家之前对韩世忠的看顾,这个理由绝对可信。

“官家想救韩太尉当然可以理解,韩世忠国之大将不可不救,但哪来的兵马呢?”就在这时,吕颐浩忽然拢手开口,抢在了吕好问之前发问。“按照这几日枢密院收集的军情,完颜挞懒虽然处处分兵,但他本人却应该是坐镇长社城下,亲自围攻长社,而且周边兵马,从北面中牟的耶律马五,到南面挞懒的女婿蒲察鹘拔鲁,他手上合计也有四万兵马,且多骑兵……那么三五日解围不成,只会被金人大军聚歼于城下……须有大军!”

“不错。”吕好问也连连严肃点头。

“东京城内有两三万,开封府南边有三四万,让李彦仙放弃河北,只固守陕州,说不得还可以再聚集一些,再加上刘宝、田师中的残部……都集合起来,十万不大可能,七八万总能有吧?”赵玖正色做答。

“东京不管了吗?”兵部尚书陈规当即惶急相对。

“存地失人,则人地两失,存人失地,则人地两存。”回答陈规的乃是枢相吕颐浩。“东京城当然重要,但却不及韩良臣……救下韩良臣,便是东京有失,也迟早能打回去!可如眼下这般耗下去,五河诸城迟早一一沦陷,到时候东京又拿什么保?”

陈规一时哑然。

“朕细细想过此事的。”赵玖赶紧制止了二人争斗。“东京距离长社不过两百里,而金军最近东京的乃是中牟耶律马五部,一万人,相距五十里……攻城与解围不是一回事,若能集合兵马救出韩世忠,再折返东京休整,耶律马五来不及攻下东京。”

众人再度陷入思索。

而片刻之后却是胡寅认真出声:“官家说的有理,韩世忠本朝名将,不能不救!”

紧接着,小林学士也不再沉默:“韩世忠确实要救!”

“臣也以为当救!”一直没吭声的阎孝忠终于也不顾与陈规的交情,毫不犹豫拱手相对。“否则天下人何以见官家之诚?”

城头上,一位相公,一个内制,一个南阳府尹,一个御史中丞一起表达了对天子的赞同,这件事情就不可转圜了。

实际上,吕好问也不再坚持,而是拱手而言,回到了问题的关键:“若如此,再加上宗留守病情不可公开,就只能寻一位大臣为宗留守之副,然后督岳飞南下,整合东京留守司了。”

“也只能如此了。”赵玖沉默片刻,到底放弃了让岳飞直接为帅的可能,但还是有些忧虑。“但只怕东京左近能为帅臣的不能放手给岳飞。”

“官家勿忧。”吕好问微微一叹。“臣想了想,还是有个好人选的……如今东京副留守权邦彦被困滑州,闾勍太尉被困襄城,那就只有两个人选了,而官家又要一个看顾岳飞的人,就还得再去掉一个跟岳飞有仇的王彦,如此便只有最后一人了,而偏偏这个人选正合适。”

赵玖心中微动,却来不及多想,反而脱口而出:“朕知道你说的是谁,最后一人自然是前大名府留守、现开封府尹杜充了……可他不是从大名府逃回来的吗?可用吗?敢战吗?朕隐隐听人说他这个人滥杀?”

“官家,现在的情形是,眼下有这个资历的人就那几个,而此人正当其务。”吕好问倒是娓娓道来。“最关键的是,此人与岳飞是同乡。”

赵玖一时恍然,这年头同乡本是天大的一层私人关系保障,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也是吕好问没说出来的一层隐含意思在于,东京留守司军将本身多是河北流民出身,那么杜充的籍贯对东京那边而言也是一重保障,你换成一个非河北出身的大员过去,那些军将未必服气……不过,赵官家明显对杜充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也不晓得历史形象是怎么一回事,便又赶紧回头去看杨沂中。

这种场合杨沂中本没有插嘴的余地,但作为赵官家御用的资料查询器,杨统制还是不顾自己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雪花,非常迅速的躬身给出了答案:

“回禀官家,吕相公所言不差,二人本是同乡,且交情颇好……岳飞是武人中少有读书进取之人,而杜大尹年中曾在东京有言,说相州豪杰颇多,但多是粗鲁之辈,能与他以同乡之谊交往的,就只有岳鹏举了……这番话虽然可能是嘲讽同为相州人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张用多一些,但多少还是能看出来杜充与岳飞相处不赖。”

而言至此处,杨沂中稍微一顿,方才低声相对:“非只如此,杜大尹长子杜嵩、三子杜崐,俱在襄阳;而女婿韩汝与次子杜岩,此时俱在城中。”

这就是有人质可以放心的意思了。

赵玖一时释然,却又微微摇头。

话说,事情来到这一步,他哪里还不知道,东京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好人选,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人选,资历、现任官职、籍贯,都是最合适的……而吕颐浩初来南阳不久不清楚人事可以理解,但总揽都省、之前半年亲自参与安排官职的吕好问却拖到现在才提供出来,显然还是保守心态,不愿自己主动出击生事。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有法子总比没有强,而吕好问到底是在自己的逼迫之下提供了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那还多想什么呢?

不用他吗,还能用谁?

这句之前说过一遍的话,此时赵官家并未重复,而是带着一丝释然与几分疲惫,当场下了决断:“那便遣使往东京,不用书信旨意,以防被金军截断,让使者入东京去见宗泽,面陈此事!”

“官家!”吕颐浩赶紧插嘴,稍作补充。“可以发一道加封岳飞官职的无关旨意,再让杜充次子杜岩去做使者……旨意是给东京留守司做真伪之辩的,这样一来,不管宗留守是否清醒,东京留守司上下便都能晓得官家心意;而杜充见到亲子,感激之余自然也能明白官家心意,届时,他便是有畏难之意,其子也能将官家心意转达清楚,断不敢不南下收兵去救韩良臣的,也不好不重用岳飞的。”

闻得此言,赵玖几乎是彻底放松下来:“如此,便可有所期待了!速速去办吧,让杜岩连夜出城!一刻不要耽搁!”

众人一起拱手,也都不再多言。

PS:仔细查了下,杜充应该是从大名府南下后就担任宗泽副手,而且,东京留守司本身是河北流民组成的一个特殊派系,当时只有河北籍的大员才有资格接任威望极重的开创者宗泽……所以,以他的资历和籍贯来看,杜充接替宗泽属于理所当然,甚至不是南宋流亡朝廷可以轻易动摇的。

至于岳飞被时人称为杜充爱将……也不难理解,大鹏鸟在这个同乡任下一年左右,连续升了九级,从私人恩情上来说,在外人看来,杜充不比宗泽对岳飞差。

(本章完)

第142章 胡思

平白冒出来一个杜充这种天降之人,让赵官家心思多少有了些安慰。事实上,这晚下雪,赵玖回到行宫,一面召来杜充次子杜岩发出旨意,一面却又让杜充女婿韩汝入宫,然后加上小林学士、杨沂中在旁,细细问起了杜充履历、底细……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大约听完之后,却只能频频颔首,感叹无言了。

话说,任何一个人此时指着杜充说是有问题都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到此时,杜充身上的问题只在于两处,一个是他前期抗金太‘激烈’,在守边境地区的沧州时曾将北面南逃入城的老百姓当做金军奸细给杀了;另外一个是他在大名府的时候曾弃城而走。

然而,这两件事情在这个年头真不算事。

宋军内部好杀的大将多得是,便是杜充引来非议,也只是因为他是文官,摊上滥杀二字有些失身份,然后可能是朝中唯一对这种事情敏感的赵玖又对靖康初年的事情不是很清楚,此时听到时隔三年的模糊言语,也不大可能真的知道彼时到底怎么一回事。

至于从河北逃回来……说句难听点的,谁不是从河北逃回来的?

而实际上,从此人从大名府逃到东京后,依然保持了待遇,并出任旧都府尹,事实上成为东京留守司高级官员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上下对此人的态度。

彼时,当时赵玖尚未拢权,很多事情都是托付给四个相公去做的,而此时他回过头来再去想,却干脆怀疑杜充这个人选恰如他指定的张所一般,本身就是都省指定的东京留守司后手。

因为太合适了!

没错,相对于那两个黑点,杜充跟东京留守司合拍的地方就太多了。

从资历来讲,此人是哲宗时的进士,而且还出任过大名府留守,年龄、履历都太稳了;从籍贯上来讲,他的相州籍贯则尤其抢眼……

这里必须要强调一下,这个籍贯之所以抢眼,跟他是岳飞同乡无关……赵玖会注意这些,吕好问那些人可不会在意这些……主要是河北相州的籍贯对东京留守司有着莫大意义。

要知道,军中是分派系的,而对于之前的大宋来说,从来便是按照地域分为西军、河北禁军、东京直属禁军这三处了。

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大辛小辛堂辛那些人,都是西军。

而东京留守司的兵马,来历驳杂,全靠宗泽以个人魅力与个人能力捏合,其中有极少部分西军,比如统制官桑仲,就是种师道部下小校;也有不少本地禁军;但大多数敢战、能战的,还是以河北、河东溃散下来的军贼、流民、义军为主,这群人天然带着河北地方色彩,又或者说,正是因为出身河北,才会敢战、能战,因为他们跟金人有切身之仇。

岳飞就是这个派系地道的中坚力量嘛,而岳飞有个同乡叫张用的,也是在东京留守司当统制。如果算上之前的孔彦舟的话,彼时前线最多的时候,一共有四个相州汤阴出身的统制级别以上官员(还有王贵)。

可见籍贯问题在彼处的重要性。

那么换言之,宗泽这个东京留守司事实上的开创者一旦去世,只有河北籍贯出身的大员才能稳住这个巨大的流民军事集团!

赵玖甚至怀疑,如果张所没死,死的是宗泽,那出身京东的张所都未必能压得住东京留守司的那群兵马,到时候还得杜充出马……君不见,此时宗泽身体应该只是有了状况,还没死呢,这群人就纷纷跑到东京南部地区观望了起来。

流民集团的天然不稳定性摆在那里,背井离乡之下,同乡这个名号的安全感太重要了。

至于说他赵官家本人的号召力如何?

呃,除非他亲自去舍了天子的脸面,否则好像也有点悬,因为东京留守司是不发军饷的!

没错,赵玖只能尽量支援东京留守司粮食和钱财,实在是没法给那边全额发饷……以半壁江山而言,在没有见到财政改革成果之前,能通过中央财政养十几万御营左、右、后军,已经很了不得了。

就这,御营右军和后军,都是东南那边直接输送,往南阳这边过个账目而已。

回到眼前,不知为何,赵官家左思右想,确定杜充确实是合适,而且几乎是唯一人选后,回到后宫住处,都上了床了,却还是难以入睡,还是在担忧时局。

甚至隐隐中,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有些熟悉的怪诞情绪。

且说,一开始来南阳,自然是为了兼顾关中……虽然说一早就预料到了这次入侵,没指望今年就能把关中整理出来,但就曲端、王燮、王庶、折可求这四个关西实际主导者这半年整出来的破事而言,赵官家是真没脸说自己掌握了关中的。

曲端是跋扈和傲慢到让人恶心的程度;王燮是(跑到汉中邀请赵玖去四川的那个)明显无能;王庶是个看起来很有用的文臣,也是宇文虚中入关中前关中名义上的最高政治人物,也没有畏战的意思,但从他之前的败绩与无法控制曲端、管理王燮来看,这明显是个军事水平约等于李纲、政治水平约等于吕好问的人物,唯一可取之处在于主战立场。

至于折可求,不想此人也罢!

除此之外,回顾整个战局,张所身亡,韩世忠被围,虽然都有理由……譬如张所是被金军突袭所致,这里面还有孔彦舟忽然反叛的缘故,甚至还有京东本就被金军去年扫荡过一次的深层原因;还譬如韩世忠去救宗泽,彼时宗泽境况看起来更危险,那场营救谁也说不出话来,正如此时大多数人都赞同去救韩世忠一般。

然而,从结果来说,毕竟是两场巨大的败绩与悲剧。

赵玖有时候会禁不住想,如果自己在金军被河北义军迟滞的那段时间,稍微绷紧一点、小心一点,也让张所小心一点,会不会就能避免京东两路的崩盘,会不会就能让张所活下来?

如果他早些注意到宗泽的异状,或者干脆早在这次战前就与宗泽建立起一个更坦诚的关系,而非是将对方当做一个单纯的‘靠山’,那这次东京留守司的危机,包括之前韩世忠的中伏的事情说不定都可以避免。

平心而论,对赵玖而言,战争进展到现在,其实比预想中的最差情况好很多,科学技术还是没有欺骗他的,或者说即便是有道祖老人家在天上看着,也依旧讲究一个基本法的。

所以,杠杆原理下的新式砲车立了大功。

但是,眼下的情况也比预想中的最好情况差太多……宗泽身体不好其实跟他关系不大,但张所死了,让他难以释怀;韩世忠被围,更是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反差与错愕感,他坚决不能接受自己‘科学’的努力,反而造成这种始料未及的损失。

更何况韩世忠本身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倚仗,二人之间虽然称不上朋友,却也已经是难得相识之人。

但是,这些都只是反思,算是一种常见的情绪,还称不上‘诡异’。而实际上,此时此刻,望着门外雪花飘落的影子,赵玖心里还有两种最后的情绪,也正是这两种情绪让他变得‘诡异’起来。

其中一个是老生常谈却挥之不去的东西……赵玖还是在妒忌岳飞。

尽管已经做到了在行动上的最大支持,但这个穿越者内心还是在妒忌那个素未谋面的时代之子。

原因嘛,赵玖想了这么久,大约也能够说个一二三四。

但总体而言,无外乎是穿越者和天子身份的结合,让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他想取代岳飞,成为那个挽天倾的人!

这种欲望,一个正常的赵官家不会有,一个穿越者也不该有,但结合到一起,就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而要给这种欲望定个性的话也很难,往低俗了点说,那就叫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有点政治不正确,但非要抬高的话,却也可以称之为某种使命感。

如果不是想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做点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欲望呢?

躺平在杭州多简单,最多中间多一次海上漂流记嘛,然后等个十几年,等到岳飞进入的黄金年龄,他的岳家军也到了十万之众,披甲者七八万,到时候来个十二块金牌到前线催促进军凑个趣……多干脆?

但如果能主动去做点事,为什么一定要躺平呢?

早一年结束战争,会有多少张永珍那种人不必死掉,又会有多少张永珍成功回到家里?难道岳飞不是抱着对家乡的眷恋而形成的朴素爱国主义吗?让岳飞成不了英雄,让他三十岁当着镇抚使就荣休回老家去了,岂不更好?

能享受太平,当个太平富贵之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向死而生?

实际上,这种妒忌情绪之所以屡屡挥之不去,就是赵玖给自己找到了这个歪理,按照这个思路,越是反思,赵玖反而越是自豪起来……似乎这本就是一种值得自豪的情绪一般。

但是,这种自豪和眼下的金军大举入侵带来的巨大压力,却又给赵玖带来了另一个,也是最后一种怪异情绪——反思过了头,外加自我解释心里那种妒忌时带来的理想落差,使得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努力来了。

这些日子,赵玖有时候会想,相较于那个给了他这个躯体的人而言,他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明明那个人只会逃跑,一路逃到扬州,然后是东南,然后是海上,而他赵玖却守住了淮河,使得东南和两淮最起码没有糜烂;明明那个人抛弃了中原,只知道在扬州享乐,而他赵玖却选择了南阳,还亲自守城并主持中原抗战;明明那个人只知道拖前线后腿,而他赵玖却对李纲、宗泽、李彦仙、韩世忠、岳飞这些原本在另一个时空被压制、抛弃的抗金英雄做了那么大支持……

但为什么,局势还是那么难呢?而且还出现了韩世忠这种意料不及的事情?

到底是哪里犯了错?

难道说逃避比迎战更合理?

“你说,朕要是一开始去了扬州又该如何?”赵玖忽然回头朝枕边之人问道。

无人应答。

可能是白天做饭太累的缘故,吴瑜早已经睡着了,而赵玖也没有什么惊讶之意。实际上,若不是早知道对方已经睡着,赵官家还不问这句话了呢。

而这,正是赵官家最苦闷之处了,他心里好多话,好多想法,都是没法说给别人听的,所以这些情绪才会积攒在他心里,日复一日,随着局势艰难而变得复杂晦涩起来,以至于动辄便会如此胡思乱想小半个晚上。

不过问完之后,赵官家却是终于放弃今晚的胡思乱想,直接吹熄了烛火,转身抱着已经睡着的吴瑜准备歇息了。

但是,烛火刚刚熄灭不久,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显得有些克制的敲门声。

“大家!大家可睡了?”

“官家!还请官家起身。”

前者是负责后宫的冯益,后者是杨沂中,二人一起来叫门,必然是有事。

“什么事?”赵玖哪里能睡着,何况听到此二人声音,也是赶紧起身摸黑穿衣。“难道杜岩出去便被擒了?”

“不是……是吕相公忽然来了,说要私下面圣。”又一个声音响起,赫然是主管前殿机密文字的大押班蓝珪。

而伴随着蓝珪出声,房门被小心打开,又被关上,俨然是蓝珪、冯益一起入内,亲自来点灯伺候官家穿衣。

然而,赵玖闻得此言,只觉得脑中一阵浆糊翻腾,反而不解,便遮住刚刚燃起的灯火,蹙额以对:“哪个吕相公?”

“当然是枢密院吕颐浩吕枢相了。”蓝珪小心做答。“今夜本是吕相公在大殿值夜。”

“也是。”赵玖恍然摇头,又回头看了眼睡得死沉的吴瑜,便穿上鞋子站起身来。“都省的吕相公干不出来这种事……”

蓝珪当即俯首不言。

就这样,赵玖披上衣服,匆匆出门,又冒雪带着杨沂中等人穿过后宫那片早已经砍伐干净的树林空地,准备转入前殿,却不料刚一来到拐角处便看到了独自一人、昂然束手立在彼处的吕颐浩。

赵玖无奈,却是连杨沂中也屏退,也独自上前。

“官家!”吕颐浩微微欠身。“好教官家知道,臣刚刚想到了一个事关大局的门路,虽然只是粗疏思索,但或许可行,所以匆匆唤官家起身,想让官家考虑一二……”

“吕相公请言。”赵玖当然明白对方意思,便强压困倦之意相对。“事情若不能成,朕绝不会说出去的。”

吕颐浩微微欠身,却是只说出了一句话来,便不再多言。

而赵玖初时一怔,旋即惊醒,却也并未做答,二人只是微微颔首,确定信息交汇无误,便在前殿与后宫的交界处告辞,然后各自回身休息去了……吕枢相在前殿偏房也是有自己房间的。

且不提年近六旬的吕枢相回去后是否能睡个好觉,但年轻的赵官家这番回去,却是再度胡思乱想,翻来覆去,久久难眠。

很显然,吕颐浩刚刚那个建议让他有些心动了……只是眼下没有理由去做而已。

PS:感谢第五十七萌lin!

这是小林学士粉丝?

话说,今天洗衣服的时候,不知道小九怎么进去了……一放水听见喵喵叫……把我给吓死了,然后捞出来以后还给我隔着衣服在胸口划拉开一个口子,血淋淋的。

那么……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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