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初见茅公

“你看那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方言打了个饱嗝,跟铁甯他们下了趟馆子,这时候的饭店,炒个菜只要两三毛,四分钱一碗白米饭,怀揣2块钱,就是个款爷。

何况是六个人“抬石头”,也就是这年代的AA制。

有菜有肉,菜有菜味,肉有肉味,不用担心科技与狠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服务员。

毕竟,墙上贴着“禁止无故打骂顾客”。

在公交车站分别之后,方言踩着夜色,悠哉游哉地回到大杂院,耳边就传来一阵喊声:

“岩子,岩子!”

“这边,这边!”

苏雅偷偷摸摸地站在院子的犄角旮旯。

“你鬼鬼祟祟地藏在这儿干嘛?”

方言大为意外。

“什么鬼鬼祟祟,我光明正大。”

苏雅把手电筒打开又关闭,“不说这个了,岩子,我的诗发表了!”

方言挑了挑眉,“是嘛,发表在哪里啊?”

苏雅把藏在背后的右手伸出来,手上拿着《诗刊》和《诗探索》两本全新的样书,以及一封来自芒克的亲笔信,毕竟《今天》只是民刊,条件有限,没办法给作者们寄样书。

“哦豁,真不少,那要恭喜你啊。”

方言笑道。

“这都要多亏了伱,要不是你的话,我写的这些诗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发表出去。”

苏雅满脸激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一想到当初寄出去的诗被频频的退稿,内心不知道有多么的崩溃,自己的诗歌梦彻底碎裂了,才会心灰意冷,把诗稿全藏起来。

万万没想到方言一出现,事情竟然有这么大的转机,梦想实现了,信心也恢复了!

“那现在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句‘苏大诗人’了?”方言调侃道。

“你!”

苏雅左顾右看,才发现自己没带挎包。

“你在找什么呢?”方言问。

“我在找我的擀面杖,我说你怎么这么欠啊!”苏雅拿起手电筒,“小心我攮你!”

方言撇了撇嘴,“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不但不请客,竟然还想打我?”

“我……我当然要请你吃饭!”

苏雅从口袋里抓了几颗水果硬糖。

方言哭笑不得道:“你不会想几颗糖就把我打发了吧?”

“谁说的!”苏雅瞪了眼,“先拿这个给你尝尝,等稿费到了,一定带你下馆子!”

“成,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方言话锋一转,“客也不着急现在就请,再过俩月就要高考了,等高考结束再说吧。”

“高考,是啊,高考。”

苏雅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紧张起来。

方言摆手,“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考不好也没关系,就凭你在《诗刊》、《诗探索》发表的诗,如果再努努力,说不定可以从挂面厂,调职去出版社当编辑也说不定。”

“啊?不会吧?”

苏雅惊讶不已。

“怎么不会。”

方言勾起嘴唇,如今的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人手奇缺,特别是很多文学刊物才刚刚成立。

比如舒亭,没写诗以前,只是个灯泡厂女工。

这年头,文学风靡,不仅仅是因为热爱和求知,也是文学跟高考一样,知识改变命运。

“竟然还可以这样!”

苏雅发觉诗歌的发表无异于让自己多了一条退路,身上的压力骤减,再想到这一切都得益于方言,一个劲儿地道谢,“谢谢你啊,岩子,要不高考结束以后,我请你搓两顿吧?”

“拉倒吧,你家又不是地主,况且现在地主家也没余粮,两顿合一顿就行了。”

方言记得她家刚刚还完外债,手头并不宽裕。

“不行,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该请客的就一定要请客!”苏雅语气坚定道。

两人掰扯了几句,方言拗不过她,也只好作罢,“没事了吧?没事了我先回了,明儿我还有事。”

“明天你又上哪儿?”

“去老师家。”

“你还有老师?”

“所里给分配的指导老师。”

(ps:苏雅是穿针引线的重要角色)

…………

第二天,大清早。

沈雁氷的宅子位于后圆恩寺胡同13号,离方言的大杂院并不远,都是南锣鼓巷的老胡同,骑着自行车,越过热闹穿行的人潮。

很快地,就看到了一个四合院。

“咚,咚,咚。”

方言带上点心,拿起铁环,敲了敲朱门。

伴随“咯吱”一声,一个身姿笔挺的中年男人推开了门,上下打量着他,随后笑道:

“你就是丁阿姨提到的‘方言’吧?”

“嗯。”

方言不敢托大,“您是?”

“可当不起一个‘您’,你也算我爸爸的学生,咱们俩平辈,我叫沈霜,我托个大叫你声方老弟,你就叫我一声沈哥,觉得怎么样?”

沈霜说话相当豪爽。

“沈哥哪里话,你尽管叫。”

方言说也可以叫他的小名,岩子。

两人寒暄了几句,沈霜就把方言迎了进去,边走,边介绍起自己,本来他在金陵军事院校就职,但考虑到沈雁氷的身体状况,提前办了离休手续,回京和妻子专心照顾老人。

“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

方言语气里充满关切。

沈霜叹息道:“还算硬朗,就是前不久生了场大病,现在按照医嘱,需要休息静养。”

四合院是二进出,方言走进街门,就看到一座影壁,转过影壁,一方小花园映入眼帘,葡萄架、藤萝架和园中的鲜花掩映成趣。

架下有一个小秋千,边上有个藤椅。

沈雁氷躺在上面,晒着太阳,当看到沈霜身旁的陌生身影,目光一下子落在方言。

“来啦?”

“先生好!”

方言恭敬地鞠了一躬。

沈雁氷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会一上来就喊我‘老师’。”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方言尴尬地笑了笑。

沈霜惊讶地侧目而视,沈雁氷慈眉善目地笑起来,“怪不得老丁这些见过你的人,对你评价很高,看得出来是有些文学功底的。”

接着指了指圆形石椅,“坐吧。”

“是,先生。”

方言心头火热,坐了下来。

“所里安排我给你当导师,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一是你瞧我这身体,老喽,不中用,二是我之前工作很多,抽不出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教学生。”

沈雁氷直起身体,沈霜立马扶住他的背。

方言也凑上去,搀着他的手。

沈雁氷颇为欣赏地看着他:“巧就巧在生了这么场大病,不得不静养,这段休息的时间,应该是够指导你写作,你知道所里为什么安排我当你老师吗?”

“嗯。”

方言想也不想,今文坛长篇小说创作之最,唯茅与巴公尔。

“你啊你。”

沈雁氷摇头失笑道:“这几年短篇小说有了长足的进步,但长篇小说还不够繁荣,我是写长篇小说为主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说着拿起一沓稿纸,“本来老丁和所里极力向我推荐你,我还挺纳闷,你只写了两部短篇小说,怎么能看出你有写长篇的潜力,直到我看了你的这篇小说。”

方言接过稿子一瞧,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批注。

比如开头,“好!好!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用的好!”

又比如末尾,“让读者通过故事发展的细节描写,获得人物的印象,这些细节描写,安排得这样自然和巧妙,初看时不一定感觉到它的分量,可是后来就嵌在我的脑子里,成为人物形象的有机部分,不但描出了人物风貌,也描出了人物的精神世界……”

这带满沈雁氷批注的手抄稿,跟李尧堂的信一样,必须好好珍藏啊!

“看完这个以后,我确信你是值得培养的可造之材,才会动了指导你的念头。”

沈雁氷道:“写的确实好,特别是你这个年龄段,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更是难得。”

“谢谢先生夸奖。”

“改口叫我‘老师’吧,虽然指导的时间可能只有半年左右,但你已经是我这些年教的人里时间最长的,往后估计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是,老师!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学习!”

方言转念一想,那岂不是自己就是沈雁氷的最后一个弟子,关门弟子?!

“还有一点……”

沈雁氷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类似菩提老祖对孙悟空——

莫说什么报答之恩,日后你若惹(写)出(得)祸(太)来(差),不把为师说出来就行了!

“写不出好的作品,您拿我试问!”

方言笑道:“不过我相信有您的谆谆教诲,我不能说突飞猛进,也至少是更进一步。”

沈雁氷宠溺地白了眼:“你啊,把这个拍马屁的功力都给我用在写作上去!”

“是,老师!”

“跟我到书房吧,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本章完)

第48章 师门任务

晒了会儿太阳,沈雁氷带着方言来到西厢房,这里既是他的书房,也是卧室。

房间内的摆设十分简朴,除了沙发、茶几就是满壁的图书,就是靠墙的一张单人床。

紧挨着床的是一张写字台,左边摆着台灯、放大镜,右边并排放着笔。

从里到外,先是最常用的钢笔,然后依次是备用钢笔、改稿用的铅笔、红铅笔等,笔旁一盒曲别针、一盒大头针、一叠作书签用的小便条,摆的是井然有序。

方言搀着沈雁氷坐在床上,自己拉来一个小马扎。

“不管是短篇、中篇,还是长篇,落笔之前最重要的是确定选题方向……”

沈雁氷慢悠悠道:“从发现题材,到拆解题材,到重新构思、布局,再到运用一些写作手法,最后小说自然就会水到渠成。”

接着慈眉善目地盯着他看,“你想好要写什么题材了吗?是不是打算继续谍战题材?”

“是的,老师。”

方言直截了当地承认。

“除了谍战,还有其它想法吗?”

“我暂时没想到。”

“这可不行,要想,要多想。”

沈雁氷看他仍然一脸困惑,“既然你是我学生,那我就考考你,伱知道我写了哪些小说吗?”

“《春蚕》、《子夜》、《林家铺子》……”

方言在来拜访之前,王朦、周雁茹等人就给他做过特训,回答得自然是信手捏来。

“这些小说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都是现实主义的作品。”沈雁氷颇为满意道,“比如《子夜》,就是30年代初的大上海,因为我喜欢结合历史,紧贴现实,所以很多人管我的小说叫作‘社会剖析小说’。”

“老师是想我往现实主义的方向?”

方言心领神会,这是给自己定毕业课题了。

坏了,《潜伏》怎么办?

自己的如意算盘可能要泡汤了!

“只是个建议,因为谍战的题材总会有尽时,但现实生活的素材是取之不尽的,80年代、90年代,甚至21世纪,现实主义永远不过时,这能大大地延长你的写作生涯。”

沈雁氷耐心地解释自己的用意,年轻作家要建立自己的“生活根据地”。

比如五十年代的作家,就有一条“三同”原则,跟基层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

方言恍然大悟,创作是有极限的,总会灵感枯竭,江郎才尽,老师操心的是他的前途。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开挂的!

“文学要反映时代的主题,我要再考考你,你觉得社会现在有哪些重要的话题?”

沈雁氷一点一点地引导。

方言思考片刻,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改革!这绝对是贯穿将来的不变主题!

“你能这么快说出‘改革’,说明你的观察力很不错。”沈雁氷颇为欣赏地夸了一句。

方言表面笑嘻嘻,心里却苦兮兮。

关于改革背景的电影和电视剧的确不少。

《新星》、《兄弟》、《大江大河》、《鸡毛飞上天》、《血总是热的》、《繁花》、《情满珠江》、《温州一家人》……

但是关于80年代初这个时候的作品,可不多见啊,而且还是能写成长篇小说的那种。

简直是,难上加难!

“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沈雁氷注意到他眉宇间的忧虑,“我只是给你多一些考虑的方向,谍战你照样可以写。”

“我明白了,老师!”

方言内心不禁松了口气,不过导师亲自定下的课题,能随便换吗?

“到中午了,留下来吃了顿便饭吧。”

沈雁氷招呼他一起走向东厢房的饭厅。

刚一进门,一个女孩喊着“爷爷”,飞奔到沈雁氷的身边,向方言眨了眨眼睛:

“咦,大哥哥你是谁啊?”

“迈蘅,要叫方叔叔。”

沈霜的妻子陈晓曼纠正道。

“方叔叔好。”

沈迈蘅说的清脆悦耳。

方言从口袋里一模,苏雅昨天塞给自己的糖果然还在兜里,借花献佛地全给了她。

“谢谢方叔叔!”

沈迈蘅眼前一亮,叫得更甜。

方言很无奈,自己这年纪,就被人喊叔叔了。

但不管怎么样,能留在家里同桌吃饭,而且能被喊“叔叔”,明显得到沈雁氷一家认同。

吃完了饭,方言又被带去了书房里。

“这个,你拿去。”

沈雁氷从书架上拿了本50年代出版的《创作的准备》,又从抽屉里取出本笔记,纸张泛黄,封面略微残破,题目写着《论创作》。

“这是我归纳总结了自己这辈子的写作心得,包含和讲解了一些写作的方法和技巧。”

秘籍!

方言小心地接过笔记。

这年头,几乎没有系统性的写作指导课程和教材,这本完全相当于文学界的武林秘籍。

而且是文林宗师级别的绝世秘笈!

“当然,光看是没用的,还要写作文,要记住,作文的目的是练习写作,不是默写你已知的知识,要增进写作的技巧,最好是去写一些从生活观察得来的东西……”

沈雁氷向他传授“小说作法ABC”,就像掌门给弟子灌顶传功一样,耐心地讲解起来。

整整一下午,几乎没有出过书房。

“能够把自己的意思明白说出来,就是技巧……再好的技巧也是为了内容而服务,千万不要本末倒置。”沈雁氷疲倦地吐了口气。

“老师,我记住了。”

方言点了点头。

“这些书,回去有时间就读一读,但更重要的是在社会走一走,多观察,记住了,文学是由人民创造的。”沈雁氷开了一份书单。

“我知道了,老师。”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以后我还会叫你来家里,当然啦,平时有空,你也可以过来坐坐,你家住在南锣鼓巷,离这里也近,要是我人不在,你可以跟沈霜、小曼打个招呼,预约一个时间再过来,或者挂一个电话。”

此话一出,方言知道是时候该告辞了。

从四合院里走出来,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霞似火一般,染红了半边天,回头望了一眼上辈子参观过的故居景点,不得不感慨。

人生处处是惊喜!

自己竟然真的成了沈雁氷的关门弟子!

虽然是碍于丁铃和所里的情面,也是迫于长篇小说式微的形势,但如果没有《牧马人》、《暗战》等小说打底,也是不可能的。

就凭这个身份,如果不下海,呆在体制里混,没准能混到王朦以后的位置。

侍郎?尚书?

“想那么远干什么,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这作业解决吧,时代主题……”

面对“沈雁氷的毕业课题”,方言咂摸着嘴,原先的计划只能搁置,把《潜伏》留作备选方案,首先考虑一部改革文学作品。

或者是其它时代主题,又或者是现实主义,这个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这个师门任务,可就有点难了。

思来想去,必须找朋友们出谋划策,特别是“改革文学第一人”的蒋紫龙,找他取取经。

感谢天下纵横有我的100起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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