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0章 弱者搏生谓求死,愚者陷死不自知

“淮国公!”文景琇立在夜穹之下,那谦卑的神情,一点一点敛去了:“我敬您是长者。敬您的身份,敬您为人族守天门的贡献。但凡事也要讲个道理,姜阁员是什么样的人物,世所共知,其人辗转诸界,遍迹天涯,神龙见首不见尾。近年尤其在妖界、边荒、虞渊打转,无一处可测之地。您打上门来向越国要人,越国要去哪里为您寻?!”

迎着大楚淮国公冷漠的眼神,越国的皇帝直脊而立,半点不退缩。

让人不由得思考,他究竟有怎样的底气。

左嚣抬起手来,直接一巴掌扇去——

啪!

平天冠高飞而起。文景琇根本连反抗的姿态都没做出来,就已经在空中连翻连转。堂堂一国之君,被一巴掌扇成个陀螺!

“这么多年真是太给你脸了!”

左嚣甩了甩手,似乎嫌弃这张脸太硬:“你再想想该怎么回答我。”

文景琇飞转的身形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捂着被愤怨铺红的脸,满眼惊怒。他断然没有想到,德高望重如淮国公,竟然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

他直接走出护国大阵,直面淮国公,不就是拿准了这大楚享国公爵会矜于贵望、大家是坐下来在台面上谈笑风生的身份吗?

国家之争,岂如街头青皮,动辄一口唾沫吐出来、撸袖子动手?

泱泱大楚,仪礼何存?

说虚情假意也好,虚与委蛇也好,这么多年,楚越在南域都算友好,还一起承担陨仙林的责任。逢上年节,互寄国书,互贺国运。

左嚣这一巴掌,是将两国邦交,置于何地?

这一巴掌辱及君主,轻贱社稷,往大了说,是根本不敬国家名位!

“老贼!”

越廷之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喊。

龚知良披头散发,从宫殿里冲将出来,手中提剑,没头没脑地就向左嚣斩来:“辱我君王,今日誓杀汝!”

左嚣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便如遭雷殛,直挺挺地坠落高空,砸破殿顶,撞碎琉璃。

但龚知良很快又爬起来。

“……老贼!”

他瞪着被血丝爬红的眼睛,再次摇摇晃晃地冲向左嚣,又笔挺地跌落。

他又爬起,又跌落。

在这个过程里,左嚣始终面无表情。他只是在冷漠地驱赶苍蝇,而非是在对付谁。

但即便只是一缕厌弃,也非龚知良所能承受。

如此反复足有七回,龚知良的气息越来越衰落。

文景琇终于凄声喊道:“相国!不要再来了!”

龚知良再一次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他已经七窍都在流血,神临的气息衰败得不如普通内府,但仍然提着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越国或者在有些人眼中不值一提,但却是我生长于斯的家国。社稷岂容践踏,国格岂可轻侮!”

他悲怆长呼:“今日君王受辱,龚知良不能御敌,唯死而已!”

反手一剑,刎颈而死。

金躯已溃,朽老的身体最后一次坠落长空。

左嚣无动于衷,又看向文景琇:“刚才那一巴掌,没有叫更多人看到,给你留了脸。天还没有亮,午饭尚早,伱还有时间。”

“老匹夫!”文景琇指着左嚣,手指不停地抖:“你欺人太……”

左嚣只是一抬眼。

嘎巴!

这根食指直接反折过去,断裂当场!

“啊!!!”文景琇近乎疯狂,嘶吼起来:“来啊!你杀了朕!你可以杀了越国的皇帝!”

他举着血淋淋的断指,大步向左嚣走去:“就让史书这么记载:大楚淮国公,强杀越国皇帝文景琇,无视社稷之礼,败坏君臣之常,践踏国家体制——如何?!”

左嚣深深地看着他:“……好!本公便如你所愿,摘了你头颅,打破这劳什子护国大阵,再穷搜越国山河,找一找失踪的太虚阁员。且看这天下共推、天京城都走得的太虚盟约,在你这会稽城是否能行!”

“太虚盟约越国当然尊重!太虚阁员是朕座上之宾!”文景琇咬牙切齿:“你若在越国找到姜阁员,确认是朕害了他,朕也当死无怨。但你若杀了朕之后,找不到姜阁员呢?”

左嚣咧了咧嘴:“那本公就在你坟前敬一杯酒,给你赔个不是。”

是啊!

杀对了那就杀对了。

杀错了那就道个歉——谁还能让左嚣抵命不成?

凰唯真的确值得忌惮,凰唯真与楚国的关系也很微妙。

左嚣更是十分推崇凰唯真。

但今次可不是为革蜚而来。

不牵扯山海怪物,撇开凰唯真这件事,越国究竟有什么底气?

国家体制当然要维护,现世洪流当然要有秩序,但维护秩序者是谁?正是六大霸主国!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霸国都很愿意维持现世秩序,因为他们本身是这秩序的最大获益者。但这不是绝对的铁律,因为刀在他们自己手上,能够监督他们的,只有他们彼此。

太虚盟约能够在天京城闪耀,是因为诸方势力都在提刀观战。

文景琇今晚做的最错一件事,或许就是脱离护国大阵,站到左嚣面前——前次面对诸葛义先的星神,他都是全程坐在核心宫殿,一动不动的。

也许他另有打算,也许他胆气渐壮,但此刻左嚣不跟他打哑谜,一记巴掌、一根断指,一句“赔个不是”,赤裸裸解开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

文景琇若活着,他是秩序的一部分,越国并没有摆在明面上的罪状,或许天下支持者众。

文景琇若就这么死了,且看其余五大霸国,谁会为越伐楚!

“来!”面对左嚣如此赤裸的威胁,文景琇不退反进,不逃反迎,多少彰显了一国天子的气魄:“用朕之头颅,失楚之公义,有何不可!文景琇输于此刻,楚国输在千秋!”

左嚣不再多言,直接抬起右手,五指虚张,遥按文景琇——

五指便只是刚刚对上,文景琇的真人之躯,就已经急剧膨胀,几欲爆裂!

“左公爷,手下留情!”

一道温润的声音,便于此刻降临。

好似春风拂月,和煦暖意将肃冷消融了几分。

穿着一件素净儒衫的暮鼓书院院长,出现在文景琇身前,对着左嚣拱手一礼:“陈某不请自来,希望左公爷不要觉得唐突。”

越国君臣私议时,文景琇问——要想景国和秦国公开表态,我越国还要做到什么地步,还能付出什么呢?

答案就在问题里。

隐相高政之死,才有陈朴过问,颜生下山。

今日越国国相龚知良,被大楚淮国公逼死了!

暮鼓书院的陈朴,不得不站出来。也的确有了站出来的理由。

书山一直是越国背后的支持者,做得比南斗殿更多。儒家弟子,在越国入仕者众。多少年来,书山楚国不相接,越国便是缓冲,也是屏障,是书山能够保持超然的重要原因。

若是楚国吞越,与书山交界,或许双方就要探索新的相处方式。那绝非书山所乐见。

左嚣收回虚张的五指,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龚知良求死,他当然知道,龚知良为什么求死,他也明白。此刻只是问:“陈院长要蹚这浑水?”

陈朴随手抚平了文景琇的道躯,使其恢复常态、远离危险,温声道:“越国皇帝毕竟是正朔天子,天道所敕,不知公爷以何罪行诛?”

“无罪。”左嚣很是随意地道:“他求死,我成全,如此而已。”

“我想他也只是一时冲动。天下负责,社稷担肩,他岂能轻生?”陈朴道:“还请左公爷稍作原谅。”

左嚣往陈朴身后看了看:“他怎么说?”

文景琇从陈朴身后走出来,面上已不见狞色,没有了那种歇斯底里要拼命的姿态。甚至还重新束好了头发,极平静、极和睦,拱手对左嚣道:“朕一时冲动,发怨愤之言,淮国公不要当真。”

左嚣不动声色:“本公向来只知‘君无戏言’!怎么越国皇帝是君王里的例外吗?”

陈朴出声道:“越国皇帝虽是一国天子,也是左公爷的晚辈。在长辈面前,难免有些放任情绪。这龚知良任事勤勉、秉性忠义,多少年来为国家修桥补路……死得可惜了。”

龚知良是一枚带血的筹码,为文景琇献上最后的赌本。

左嚣无动于衷,只看着文景琇:“越国皇帝认可本公是你的长辈吗?”

“当然!”文景琇道:“朕虽不肖,也知敬长敬贤。从一开始朕就说,朕非常尊重淮国公,所以才出阵相迎——朕从未想过,如淮国公这般德高望重的长者,会把朕怎么样。”

左嚣眼皮微抬:“那么越国皇帝,本公作为长辈再问你一次——姜望能不能赶得上我家的午饭?”

陈朴不说话。

“左公爷!”文景琇叫起屈来:“朕实在不知,您为何一定要把姜阁员的行踪,与越国联系起来。越国积弱久矣!有能力无声无息伤害姜阁员吗?那是何等英雄!从妖族腹地都能成功归来,岂会在小小的钱塘江翻船?说不定他又去了边荒,过几天就回来了,您是关心则乱,朕受无妄之灾!”

左嚣定定地看他一阵,然后道:“好,就你前几十年的忍性,以及今天的硬气,也算得君王,确实是文衷血脉!”

“淮国公对朕有误会,朕也只好受着。”文景琇与左嚣对视:“朕没什么大志向,一生奋苦为国,勉力守心,只求不蒙羞于先祖。”

左嚣看向陈朴:“陈院长今天是保定他了?”

陈朴苦笑道:“左公爷,无罪杀天子,这事确实说不过去。宋天师本来也要来,为免景楚龃龉,才不现身——我知您心切,但姜望果真在越国吗?”

姜望留在越地保护白玉瑕,本就是敛迹藏行。以他如今的手段,天底下能发现他的人也不多。

说到底他那晚出现,只是楚国在抚暨城收获的情报。此后他究竟去了哪里,除了文景琇没人知道。

左嚣是拿不出证据来的。

“宋淮可以来,四大天师都可以来。今天不来,改天也总有机会。新账旧账总要算的。”左嚣看着陈朴:“陈院长,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无谓的话不用再说,我今天也可以给你这个面子——”

陈朴叹息一声:“多谢公爷体谅。”

“文景琇,你记住。”左嚣看着越国皇帝:“我不管你如何辩解,姜望是在你越国消失的,这笔账我肯定记在你身上。姜望如果出事——你会死。”

他慢慢地说道:“就算凰唯真归来,就算凰唯真确实认可你,选择你,把你当亲儿子。你也会死。这句话是我左嚣说的。可载于你越国史书!”

陈朴欲言又止。

“人固有一死,朕无永寿之姿。”文景琇表现得很从容,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只对左嚣道:“左公爷,无论您如何决意,朕仍然要向您重申——姜阁员的行踪,越国确实不知。朕也很想找到他,得证清白!当然,也许您并不需要这个。”

左嚣咧了咧嘴,好像有几分笑,他气到笑了:“文景琇啊文景琇,之所以我会过来,而安国公沉默了这么久。不是安国公能忍我不能忍。是因为安国公不喜欢扇人巴掌,动手就要杀人绝根。”

他指了指文景琇:“你今天惹到我了。我这次来,本只想扇你一巴掌,现在你是希望我刨你祖坟——你最好不要让我做这样的事情。”

也不等文景琇说什么,他又转头看着陈朴,以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陈院长,书山是你必须要背负的责任。这次你拦我,我愿意理解。下次再拦我,你就是我的敌人。”

说罢一拂袖,踏碎了明月,使霜光漫天,而身形散也。

直到左嚣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文景琇才怒气不掩,对陈朴道:“朕不知是怎么惹到他?就因为越国弱于楚国,他便可如此不讲道理,动辄威凌胁迫么?问朕要姜望,朕又不是姜望的奶娘!他怎么不问朕要左鸿,要左光烈?”

陈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文景琇抿了抿唇:“我失言了,先生。”

天下闻名的温润君子、暮鼓书院的院长,轻声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陛下,陛下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先生尽管问!”文景琇当即道:“朕定然知无不言!”

陈朴看着他:“姜望去哪里了?”

“朕实在不知!”文景琇一脸委屈:“昔年我为皇子,也曾往暮鼓书院求学,一直视您为师长——难道连您也不相信朕?”

陈朴移开了视线,负手看天,叹了一声:“龚知良不是顶尖的天赋,运势也不算好,一辈子成就有限,但为人担得‘忠勉’二字。他的后事,皇帝不要怠慢。”

文景琇郑重地道:“我失龚相,如丧至亲。必以国礼!”

陈朴想了想,还是说道:“看在高政和龚知良的份上,老夫再劝你一句——这次考试你注定拿不到满分,也不该虚耗精力、妄想拿满分。如此形势下,能做到及格就已经足够。有些选择题,不是非做不可。”

文景琇执弟子之礼,恭恭敬敬地道:“学生听进去了。”

陈朴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淮国公说会杀你,就一定会杀你。如果姜望真的在越国出了什么事情,后事早做准备……也照顾好你的祖坟。人老话多惹人嫌,这便走了,不必相送。”

他只是一个转身,就已经变得很遥远。苍茫夜色,明月孤独。

“先生!”在这样的时刻,文景琇忽地喊了一声,追着他的背影道:“天下一局棋,弱者搏生谓求死,愚者陷死不自知。学生勉力执棋,为不可为之事,没有想过善终!”

“我不是你的先生。皇帝陛下,好自为之。”陈朴没有回头,一步陷进了夜色里。

【感谢书友“白师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48盟!】

(本章完)

第2241章 不朽之真越古今

多少年来,书山把越国当做屏障,是治学屋外的清净林,读书室外的竹篱笆。

琅琅书声可以过,风风雨雨不得侵。

在道历新启之前,承担这份责任的是暮鼓书院。

它建立在书山脚下,暮鼓一响,万籁俱静。

诸派道争,至暮鼓而止。哪怕是在龙蛇起陆、天下烽烟的新历之初,战火也不曾燃到书山来。

当然,当年若叫景太祖一统天下,成就六合天子,作为其背后支持者、与之共生的道门,接下来统一百家思想,也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在道历新启之后,作为书山篱墙的,便是大大小小的国家。

宋国、越国、理国、梁国,乃至于之前的夏国,更早的韶国、燕国,也都有不少儒家子弟入仕。

楚国当然也有。主张兵儒合流的伍陵,曾经也在书山上住了三个月之久。

强如霸楚,当然是驭百家而自用,无论修的哪家学问,都是要以楚国为重,为楚而谋。但儒家弟子的身份,本身即是篱墙,先一步阻隔风雨。

国家体制开辟以来,诸国起而又灭,亡而复兴,书山始终屹立。

“出世”和“入世”,就是书山和四大书院的关系。

书山希望保持一种超然的姿态,不像道门与道国融为一体,也不像现在的墨门积极入世,更不愿像枯荣院,一夜之间被推平。

如今暮鼓书院迁移到了祸水,楚国灭南斗,压文越,其实已在书山门外。

在高政身死的那一刻,越国就已经山河倒悬。数千年的社稷,被翻转为一只倒扣的沙漏,等待终期。那流沙计时是文姓皇室最后的光阴,又何尝不是书山之外楚国叩门的步点?

书山已经一再地表明态度,从颜生到陈朴,今夜只不过是被文景琇逼出来,终于正面站在楚人身前,有了更清晰的立场表达——

正朔天子的生死,应当在国家体制的规则内,不可无罪而诛。越廷无罪,不应遽亡。

景国的东天师,也为此句盖印。

越国之所以长治久安,从来不是因为越国自身。当初高政主导陨仙之盟,也是拉上暮鼓书院、南斗殿、书山,才能在四个固定下来的陨仙林入口里,占据其中一个。

文景琇从来都知道,越国根本没有未来!

不是越国无贤才,不是越国无忠臣,越国没有前路的唯一原因,就是越国在楚国旁边。楚国根系庞大、树冠遮天,掠尽了南域的阳光和水分。

其它所有根木,离之愈近,处境愈危。

才能卓绝如高政,也只能自我放逐,囚坐隐相峰。踌躇满志的政治图卷,只画了几笔就被叫停。距离衍道只差一步、也不能踏出。

在霸国旁边的国家,能有什么结局?

齐国旁边的阳国,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甚至阳国比越国的境况要窘迫得多。

天雄纪氏的纪承,连神临都不被允许。

阳国末帝阳建德,曾经在战场上也是跟重玄褚良并驾齐驱的人物,最后却为魔功所迷——不是他心志不坚,是他别无选择。

齐国吞阳国,是水到渠成,一鼓而下。

因为阳国背后的支持者,已经先一步被清理。要么被打断过长的手脚,要么直接被扫灭。

如今楚国灭南斗、杀高政,又何尝不是东域故事的重演?

剥掉甲壳,欲吞软肉。

这团软肉要想保住自己,要么长点刺,要么带点毒,要么躲进另一个剥不掉的壳。

站在会稽城往外看,看古往今来,看六合八荒,乍看好像有无数种选择,但这无数条曲折的道路,最后都通向凋亡。

没有惊天动地的剧变,不可能在这一池死水里搅出波澜。

陈朴这样的温润君子、鸿儒长者,说出“我不是你的先生”这种话,明确划清界限,已经是意见很大的表现。

文景琇当然知道。但他也别无选择。

他不做事,谁会帮越国做事?他不做出选择,谁会给越国路走?

在龚知良也死掉的这个凌晨,他独自穿行于王都,走到了太庙,走进祭祀祖宗的灵殿群落。

此处只有不熄的檀香,祭祀的经幡,和一座座缄默的灵祠。

他走入其中一一座最尊耀的灵祠,在那高大威严的灵塑之前,慢慢地跪坐下来。

一方蒲团,一袭孤影,四下无声!

他仰头看着那被烟火熏得五官模糊的金身塑像,他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了:“太宗,朕好像已经知晓,什么是孤家寡人。”

……

……

越国常常自称有数千年国祚,其实是把南陈国的历史也算了进去。

当然,越国和南斗殿、书山的关系,本也是继承自南陈国。无非越替陈旗,代陈之责。对南斗殿、书山来说,他们对越国的支持倒是有数千年的。“越”或者“陈”,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区别。

道历二三三五年,南陈国亢龙军副督闵垂范弑杀南陈少主,南陈国灭。亢龙军正督文渊众望所归,被推上龙椅。

据《越书》记载——时南陈少主不幸,百官聚议。诸部蜂拥而至,太祖不察,被推坐龙椅。太祖惊而欲起,部将曰:“督上今坐龙椅,死罪。君上今坐龙椅,天理也。”太祖垂泪不起,遂坐定龙椅,即此开国。

文渊改“陈”为“越”,建立越国。文姓皇室自此成为这片山河的主宰,迄今已有一千五百九十三年。

在越国建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国旧制都未改,一直沿袭故政。列国邦交,还有递书曰“陈国皇帝”的。越太祖文渊迁都会稽,是他彻底掌控国家的标志。在此之后,才开始着手更易国制,把南陈的痕迹都打扫干净。

这长达一千五百九十二年的历史河流里,当然涌现过不少蛟龙。有资格雄镇一方的当世真人,自然也出现过一些。

譬如当初和越太祖文渊一起建国的湖岭三友。

譬如当年那位越太祖五顾之后才说服的革氏家主。

譬如革氏后来那位寻蜚而失的真人……

但一尊真君都没有。

通往绝巅的道路本就险峭,楚国屠刀在上,进一步就斩首,越地遂无进者。

翻遍史书,很多名字都闪耀一时,但无一越线。楚国的威严,越国的憋闷,尽在此中了。

越国有名有姓的真人,姜望差不多都已见过。

在任秋离布置的“时空镜河天机阵”里,他不断地厮杀——倒也不知是厮杀了很久,还是只过了一阵。

总之越国史书上的名字,绝大部分都已经与长相思作别。

“丢失了对时间的感受,好像并没有影响你的战斗。”任秋离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时间只不过是数量之外的另一种度量,读史观人,不需要计算什么,无非是读遍此书,杀净书上英雄——”姜望站在狭长的走廊上,手提长剑,身上纤尘不染:“是不是可以上大菜了?”

长廊两侧的囚室,出人的速度越来越慢,从一开始一窝蜂地涌出来,到后来零星地蹦出几个,到现在已经没有动静。

“好书需细读,大菜得慢品。”任秋离幽幽道:“姜真人是觉得越国的历史不够精彩么?”

姜望道:“如果只是目前这些,那确实不太够。”

“越国虽然不是霸国,但也有它的波澜壮阔。”任秋离声音飘渺,不予观测:“我们都应该敬畏历史。因为今天的一切,都是从过去走来。”

“过去的一切到此为止,因为‘以后’是从‘现在’开始。天机真人,你最好还有点别的手段。”姜望淡然说道:“不然我会对‘算力第一’这个名号很失望。连带着对陆霜河也不那么期待了。”

任秋离的声音道:“与这么多越国历史名人交过手,伱应该感觉得到你身体的变化……你猜你会不会老死在这里?”

在这场以身当国、搏杀过往的战斗里,姜望见证了越国的历史,也无可回避地被带走一些时光——

哪怕就随意走两步路,这两步路的时间也是流逝的,谁都无法避免。

只不过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这种流逝被放大了。

要是普通人在这里,走一步路,可能就已经走过一生。

姜望平静地巡视四周,他从未停止观察:“我的身体的确经历了一些时光,但这个过程,实在缓慢。”

他随意地挽了个剑花:“我有真人之寿,现在未过三十。若时空就是你唯一的屏障,在我老死之前,我一定能够找到你,然后杀死你。”

在神临之时,他的体魄就已经追上千锤百炼的重玄遵。

及至洞真,杀六真,围衍道,久经磋磨,这具真人之躯几乎不朽。“时空镜河天机阵”最特殊、最无法回避的时光消逝之危,在这不朽真躯之前,也不免大打折扣。

且他还如此年轻!有大把时光可以对抗。

换成个一千岁的真人,恐怕早就急迫起来,苦求出路。

今时今日的姜望,从容面对一切,并没有弱点。

任秋离这一次没有说话。

但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是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语速不快,字字有序。

“好心性,好志气,好后生!”

随着声音走出来的,是一个双耳垂肩、双手过膝的富态中年人,他身穿冕服,腰悬礼剑,五官生得和善,脸上也挂着淡淡笑意,却给人一种“虽笑犹威”的感受。

久居上位者,方有此气。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站在了狭长走廊的尽处,好像那里就是一切的开始。越国一千五百九十二年的历史河流,自他发源。

姜望看着他:“越太祖文渊?越太宗文衷?”

此人笑道:“岂有壮子在而老父劳?我是文衷。不幸只能回响于历史中,就不叫我父皇出来与你厮杀了。”

壮子在老父不劳,是越太祖文渊不能打的委婉说法。文渊要是够强,这会恐怕就是“上阵父子兵”、“两代君王携手”。

众所周知,越国历史上文治武功第一的君王,是越太宗文衷。哪怕是建立社稷的越太祖,也公认的远不如他。

文衷的出场果然也全不似先前那些越国历史名人——闵垂范癫狂,龙汝秩顽愚,湖岭三友实力虽在,但思维有很明显的迟滞,革氏真人也几乎是半梦半醒。

此刻的文衷,却完全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历史中走出来。

但更令姜望暗自惊讶的是……文衷好像能够控制这“时空镜河天机阵”,或者至少在任秋离主持的这座大阵里拥有一定的权柄。因为他似乎可以决定越太祖文渊是否出战!

“既是厮杀之时,晚辈就不具礼了。”姜望注视着这位越国历史上的传奇君主:“在下姜望。”

“姓姜?”文衷看着他:“齐宗室?”

“山野之人,并不高贵。”姜望波澜不惊地道:“家父是庄地枫林城凤溪镇药材商人姜长山,我本人在星月原开了一间酒楼,生意还算不错。”

“英雄不问出处,倒是我老朽了!”文衷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抬眼看了看穹顶那流动的时光,长叹道:“时光一去如逝水,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道历三九三八年。”任秋离的声音这时候说。

姜望提剑未语,他陷进此阵之前,是道历三九二八年!

他不确定是真的时光流走了十年,还是任秋离故意说这些来乱他的心——在杀死任秋离之前,这并不重要。他此刻不在意所有,也包括时间,只在意这场战斗。

“我是道历二四三三年即位,主政九十七年,未能真正兴国,在道历二五三零年退位。在道历二五三一年……固道失败,道解而亡。”文衷负手而叹,陷入过往:“当时阻我成道的,是星神‘玄枵’。祂现在重构了吗?”

任秋离的声音道:“这个问题您应该问您面前的姜望,他是第一届太虚阁员,与楚国高层关系密切。”

她特意说的是道语,意由声阐。

所以一千多年前的文衷,也能听得懂太虚阁员的分量。

越太宗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望:“想不到你如此年轻,竟有如此成就!诸葛义先还活着吗?”

“我跟星巫并不相熟。”姜望说道:“但衍道真君寿享万载,楚国至今也未过四千年呢!您当年摧毁了‘玄枵’?那也只是十二星神之一。我想不到楚国大巫有不活着的理由。”

文衷哈哈一笑:“看来南斗殿这位女真人的情报有误,这年轻人跟楚国算不得有多么紧密。”

“他是跟淮国公府密切。”任秋离的声音道:“这不,当代淮国公已经因为他的失踪打上门来,当代越国皇帝险被打杀。”

“太虚阁既然秉持中立、为公天下,这位太虚阁员又如此年轻、如此有分量,还有当代淮国公因他打上门的人脉……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文衷并不急着关心自己的后代,只问道:“当代天机,你现在不要说话——长生君何在?”

任秋离果然并不说话。

这时有个声音回答道:“长生君斩名而遁,南斗殿已经没了!”

姜望站在狭长走廊的中间,提剑侧身。

在走廊的另一处,仿佛时光的尽头,倏然出现一位孤峭冷峻的老人。

他眉头紧皱,似有天下之忧。那双静渊古井般的眸子里,有显见的波澜。出现的第一时间并不关注姜望,只隔着狭长的甬道,对着彼端的文衷深深一礼:“草民高政,致仕前曾任越国国相——见过太宗陛下!”

感谢总盟“帝国|秦殇”为左光烈打赏的角色白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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