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被“群殴”了

1986年7月8日,《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创作研讨会在鲁院的一间教室里举行,二十个来自燕京、秦省两地的评论家以及陆遥本人坐在一个用课桌临时拼凑成的椭圆形会议桌边,每人桌子上都摆放着个人铭牌和两期《花城》杂志,上面分期刊登着《平凡的世界》第一部。

《花城》杂志社副主编谢望新主持了这次会议。

“各位同志,陆遥同志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大家都已经看过,刚才陆遥同志也简单解释了他的创作思想以及后续的第二部、第三部写作计划。现在请大家发表对这本书的看法,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为陆遥同志完成好第二部、第三部提供有有益帮助。”

谢望新说完开场白,会议室里却出现了沉默。

“哪位同志先发言?大家不要客气,该说就说嘛,我想陆遥同志会虚心接受的。”谢望新又笑着说道。

“那我就抛砖引玉,谈谈对这本书的看法,如有不妥之处请大家批评指正。”一个坐在方明华对面的一個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首先开口。

黎陀,《燕京文学》副主编。

黎陀这个人在燕京文学圈非常活跃,1982年以后,较多地从事理论批评,后来被燕京文学圈里尊称为“陀爷。”

当然,现在他正值壮年,还没到达“爷”的地步,不过一发言就火力全开。

“我很欣赏陆遥同志,非常喜欢看他写的那本《人生》。当初听闻陆遥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时,也满怀希望,期望陆遥这次能给我们带来比肩《人生》,超越《人生》优秀小说,但是,当我看完这部《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我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失望,我没想到这本书就是曾经写《人生》的那位作家陆遥?!”

听了黎陀这语言犀利的,坐在他对面本来面带微笑的陆遥脸色顿时变了变,会议室里也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黎陀继续着他的发言:“陆遥同志,我们期待你写出比《人生》更优秀的作品,而不是翻版或者写个扩展版本《人生》!而这本《平凡的世界》恰恰就是这样。”

“没错!我觉得李主编说的非常有道理。”另一个中年男人接过话茬。

方明华看了看他前面的铭牌。

雷达。

《中国作家》副主编,著名的评论家。写过《小说艺术探胜》《文学的青春》等文学评论。

那个男人操着一口隆重的肃省方言的普通话继续说道:

“虽然陆遥同志只写了第一部,但我们可以从书里两个主要人物——孙少平和孙少安的描写不难看出,他其实是把《人生》中的高加林的一分为二,留在高家村的那个叫孙少安,留在城里那个是孙少平!请问这么写有什么意义?!”

“另外,我提醒陆遥同志要注意的是,现在已经是1987年,文坛上流行什么?先锋主义!像这种现实主义老套的写作手法,已经明显过时!”

“我举得例子吧,小说的开头那一段描写。”雷达发开杂志,念起来:

1975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同志们,开头这种大段大段的环境描写,早在100多前的现实主义作家那里,这种方式就已经落后,为什么呢?是拖沓!”

卧槽!

方明华听完这段话,突然想起后世网文写作中强调的“黄金三章”,突出重点直奔主题,不要有多余的描写.”也是这个道理啊。

雷达的发言还在继续:

“大家都读过法国作家福楼拜创作的长篇小说《包法利夫人》,被喻为浪漫主义的终结、现实主义的肇始,是具有文学史里程碑意义的名作。

在初版中,也曾花了非常多的笔墨描写典型环境和人物,但他最后基本把这些内容全删了。

“我们正在上自习,忽然校长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没有穿学生装的新学生,还有一个小校工,却端着一张大书桌。”多么简单而又传神!”

有了这两个人的发言,其余在座的人也开始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故事老套

文字粗糙

没有先锋类小说写作技巧

几乎批驳的体无完肤。

陆遥的脸色很难看,但也没说什么,一边大口大口抽着烟,一边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当然也有认为写的不错的,譬如何西来就认为这本小说写的的还不错,这部作品有一个主旋律,对农民的真挚理解、对他们生活状况的焦灼与痛苦

不过只是少数人的观点,绝大部分在座的评价家赞同雷达和黎陀等人的意见。

看着众人的批评意见,王宇也有些傻眼,自己参加了多少次作品研讨会,从来没见过如此对作品讨伐的!

而且,作者本人在场!

他实在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同志们,我说说我的意见。”

众人都看着他。

“我认为,陆遥的这部《平凡的世界》是一部很有现实意义的文学作品,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柳青同志写的那部《创业史》的影子。《创业史》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中国农业社会主义改造进程中的历史风貌和农民思想情感的转变。”

“而陆遥的这本《平凡的世界》则描写的改革开放初期农村的面貌,我认为这是一部一脉相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作品。”

王宇说了一大堆,却被黎陀一句话怼了回来。

“王主编,首先我认为,陆遥的这部《平凡的世界》无法和柳青的《创业史》相比,无论是写作技巧和语言文字,更重要的是,我个人并不认为《创业史》是一本文学性非常高的作品。”

听到这话,陆遥怒了。

他可是把柳青当成自己的文学上的恩师啊。

无论是创作思想和写作技巧都受到其很大的影响,在柳青去世以后,陆遥还专门写《病危中的柳青》、《柳青的遗产》随笔,发表在《延河》杂志上用来纪念柳青。

现在听有人这么说柳青,火差点就要憋不住。

你可以说我写的不咋地,但你怎么能诋毁柳青?!

刚想站起来,却被坐在他两边的王宇和方明华赶紧按住。

两人都知道陆遥的火爆脾气。

别当场打起来。

主持会议的谢望新一脸苦笑,心里也暗暗后悔。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组织这个作品研讨会!

将来这个讨论会纪要怎么写?

满篇都是批评话语啊。

脑壳痛.

这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同志们,我想说说我对这部小说的看法。”

大家停止议论,纷纷看着他。

是方明华。

(本章完)

第309章 “舌战群儒”

“刚才,黎主编等人屡屡提到文坛上现在流行的先锋类小说写作潮流,我就这个问题说点题外话,我曾经写过好几篇关于先锋小说的理论性文章,对于这点,我想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没人反对。

方明华在这几年,陆续发表了《意识流小说前生今世和在国内发展史》《西方现代派文学优势与局限》等理论性文章,还专门出版一本《当代文学思潮与未来展望》文学理论专著。俨然成为国内文学理论界一位后起之秀,特别是对于包括意识流在内的先锋文学研究颇为深刻。

只不过方明华在文学理论界非常低调,别人只知道他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国内一家大杂志社的主编而忽略了他这个身份。

可是在座的怎么会忘记?

“方主编,你说,我们洗耳恭听。”黎陀笑着说道。

方明华微微一笑:“关于先锋类小说的优缺点我在我的论文已经说的非常详尽,各位都已经了解,我不再赘述,我想说的一点是:是不是当今文坛,除了先锋类小说写作手法就不能有别的创作手法了吗?!传统的现实主义创作是否真的已经过时?”

“我们非常欣赏推崇哥伦比亚当代伟大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用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创作的著名的《百年孤独》,但请大家不要忘记,他几年前一部新作:用纯粹古典式传统现实主义手法创作《霍乱时期的爱情》同样非常精彩!”

“这说明什么?说从根本上说,任何手法都可能写出高水平的作品,也可能写出低下的作品。问题不在于用什么方法创作,而在于作家如何克服思想和艺术的平庸!现在就拿陆遥同志写的这本《平凡的世界》来说吧,刚才王主编说陆遥师承柳青,这本小说比肩《创业史》,但我觉得它可是和外国另一本小说相比。”

“哪一本?”

“苏联作家肖洛霍夫写的《静静的顿河》。”

《静静的顿河》?那可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

会议室顿时骚动起来,大家忍不住低声议论,黎陀忍不住打断方明华的话,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方主编,虽然陆遥同志和你都是秦省作家,听说私下关系挺好,但也不至于这么赞美吧?”

“黎主编,能否让我把话说完?”方明华微微蹙眉。

黎陀露出抱歉的表情,他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太激动。

等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方明华继续说道:“我这里着要指出的是,《平凡的世界》不是已经达到了《静静的顿河》的水平,实事求是讲,陆遥同志的这本小说相比较后者还有一定的差距。”

“但请大家注意,肖洛霍夫在这部史诗的写作里,下工夫处理的一个重点,也是历史的复杂性,只不过那是苏联内战时期的历史。凭这一点,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就远比苏联时期同类的作品高出一大截,高屋建瓴,是作家兼历史学家的眼光!”

“同样,路遥同志在这部《平凡的世界里》与众不同的努力,他的写作对历史全局,对历史发展复杂性的关注,就这一点我认为这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小说。”

“陆遥同志这本《平凡的世界》正如各位同志所说,的确也存在一些不足,我认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在具体写作过程中,签字造句的确有些啰嗦。

“譬如这一段:”方明华翻开杂志,念着上面一段话:

“他和她,通过这個娃娃,更意识到他们是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当他们共同疼爱孩子的时候,相互看一眼对方,心间就会淌过那永不枯竭的、温暖的感情的热流。少安记得他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年轻的母亲就是穿着这样一身缀补钉的衣裳。像土地一样朴素和深沉的母亲啊!想起来就让人温暖,让人鼻根发酸。谁说这责任制不好?”

“我不能说这样的抒情不真切,如果读者有过类似的感受也许不难和这样的文字产生共鸣。但是直接把“什么感情”说出来,并且配上几个形容词往往不是很好的方式。”

“大家请听鲁迅先生写的《祝福》,结尾是这么写的: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读者不是祥林嫂,也不是主人公“我”,但是读来却会有浑身过电一样的酥麻感。喝得醉醺醺的诸神看不见人间的疾苦,“无限的幸福”和冰冷的现实形成极大的反差,当这样的反差在一个句子里写出来的时候,文章就有了极大的“张力”,这种张力撕扯着读者,让人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仍然久久回味,这是优秀文学作品的特点!”

方明华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与会者都很认真听着,窗外还有两位老者。

一位是鲁院院长唐因,一位是副院长周艾若。

他们当然知道在教室里正在开的什么会,出于好奇就悄悄来到教室外面旁听。

两人都是六十岁出头,唐因戴着眼镜对旁边的周艾若说道:“老周,他就是方明华?”

“对,就是他,刚刚聘上《延河》杂志主编,可以说是国内最年轻的主编,前途无量。”周艾若低声回答道。

唐因点点头“是啊,没想到他文章写的好,口才竟然也非常好。”

“我听说他可经常邀请去大学给学生们讲课,兰大、厦大、川大,最多的是西北大学.非常受欢迎,诶,老唐,咱们鲁院进修班,也邀请他来讲课怎么样?”

“要讲就讲一学期,一两堂课没意思,不过这一期的课已经排满,等明年新的进修班开课,我们提前联系他怎么样?”唐因说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

方明华自然不知道窗外两个老头已经盯上他,给他安排明年的工作,他一口气讲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来,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片沉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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