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第157章 或言南北

第157章 或言南北

晚间的时候,赵玖是在长社城内看到蒲察鹘拔鲁首级的,对此,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些惊异,因为赵官家一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是挞懒逃走,这个人死掉?

但很快,当得知大也被人目睹逃出生天后,赵玖反而没有多余心思了,因为这么一来他这个工科狗就觉得合理了,而合理了自然也就心气顺了——按照赵官家的合理化推测,这三个金军主将的命运充分说明,逆势之时,往往是懦弱者得生,尚有勇气者临死。

实际上,并不能说赵官家的理论是胡咧咧,因为之前数年间,尤其是靖康年间,这个道理已经被宋军和大宋高层给验证了无数次……像韩世忠这种强行靠着水平活下来的,那只能说是真有种。

怎么说呢?见过首级,确定了李逵和牛皋二人的功劳,尽管对没能抓获完颜挞懒有些失望……毕竟,按照完颜挞懒今日的表现,一旦拿下很可能是活捉,到时候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意义也非同凡响……但不管如何,经此大胜,有此斩获,从最高级军官到金军主力数量,再到成功战略解围,这一战的成果还是无话可说的。

而照理说,当此之时,赵官家应该好好坐下来与这些有名有姓的‘名将’交流一下感情,探讨一下此战的意义,论功行赏、封官许愿之后顺势收一波忠心,说不得还可以吟一首‘易安居士旧诗’,以助雅兴。

但事实上,赵官家来不及去做这些,便陷入到了新的疑难之中——战争还在继续,他必须要利用这次冒险出击成功的政治影响和军事先机,进一步扩大战果才行。

而这,就势必牵扯到战略抉择的问题。

现在回头来看,这次宋金大战,赵玖一开始明显是缺乏战略决断的,表现的极为被动。相对而言,反倒是之前的完颜兀术,这厮在朱家曲镇埋伏韩世忠成功,然后迅速南下,围困了五河诸城,并前驱扼住了南阳,逼得赵玖不得不豁出命来来此搏一搏国运……不管南阳城如何坚固,那位四太子又如何受挫于城下,但从战略上来说,兀术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回到眼前,赵玖现在必须面对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接下来,部队朝哪里去?

回到跟前,赵官家留牛皋、李逵还有其余今日表现出众的几名军官一起在堂上用了些餐,然后便让这些人回去安抚部众、养伤休息,却留下了这次从军而来的胡寅、林景默、万俟卨、刘晏四人,还有韩世忠、岳飞、王彦三将,众人心下会意,知道这是要商讨要事。

实际上,刘晏、万俟卨二人早已经主动起身避席……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随从官家一路从南阳到此,却非是有资格参与战略决断,尤其是这个决断需要迅速做出,没法花时间细细讨论,不是所谓广纳言路的时候。

“此事简单!”刘晏、万俟卨二人刚一起身,韩世忠便当仁不让,直接扶着自己的玉带,在案后昂首挺胸出言。“南阳是去不得的……”

“南阳为何去不得?”谁料,韩世忠刚刚开口,便被一人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正是御史中丞胡寅。

话说,韩世忠今日出了一口攒了三个月的怨气不提,关键是见到赵官家亲自来救,情知官家是真视他为腰胆心腹的,所以自从见到赵官家本人以后,那股子陕北味的泼皮义气涌上来,早就振奋莫名了。

后来官家入城后,他更是专门将那副玉带系上,语气中俨然又是那副‘天下先’的味道,之前对上岳飞、王彦、东京留守司各部军官,处置分划军务时干脆直接拿出了上司嘴脸……这其实没什么问题,他本就是此间唯一建节之将,地位、资历、官职,甚至实打实的圣眷,都远超王彦、岳飞,甚至隐隐间是两国公认的大宋第一大将……之前他不在,岳飞布置大略,王彦部下都有不满,而如今他韩良臣既然出来,那敢问他不处置谁来处置?

只能说,唯独官家本人在此坐镇,未免稍显泼皮过了头而已……但考虑到他被围了两三个月,一朝脱得牢笼,也无人计较。

不过,即便是韩世忠,面对着胡寅也是有些心里发麻的,因为这俩人有故事。

而顿了片刻后,这韩太尉到底是老老实实做了一点解释:“胡老弟不晓得,今日咱们五打一都不稳妥,而完颜兀术那里,须有三万骑,今日两倍数的猛安,还都是拔离速、韩常等金国名将所领,如何能往南阳去?何况经此大战,士卒伤亡颇多。”

胡寅微微一怔,俨然还是有些不太懂……这不是打了胜仗士气如虹吗?

“非只如此。”王彦也对胡寅这个座中唯一一位紫袍文官颇显尊重。“好教中丞知道,其实我军兵马数量稍多,虽得缴获,但粮草还是有些不济,偏偏眼下郾城、方城、襄城、西平又尚未解围……故此,若强要去南阳城下支援,便只能求一个速战速决,而一旦不能成功,便要被金军尽数击破于路途之中。”

王彦既然开口,岳飞自然不由犹豫了一下……他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会议,之前一日,赵官家凡事一言而决,任他施为,固然痛快。但今日冷静下来,仔细环顾,却才发现自己是此处官职最低、资历最浅、年纪最小一个,甚至韩世忠在此,他连军事水平都未必敢自夸,那似乎说什么都没大意思。

不过,反过来一想,昨日赵官家直入营中,寻得自己,便将国运相托,虽有穷途末路嫌疑,却也足显信重了。

于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后,岳鹏举还是小心出言提醒了一下这位号称半相、同时也是当日在御前举荐自己出任镇抚使的恩相:

“中丞,恕下官直言,今日之胜不可轻易复行……今日之事,乃是我军为杜充所累,战机尽失,把握全无,眼看着大局将坏,官家才孤身至此,行孤注一掷之举……”

“好了!”

胡寅忍过了韩世忠,又忍过了王彦,此时见到是自己昔日举荐上来的岳飞,却是终于不用再忍,即刻打断对方。“我知道南阳不可战了!”

这脾气发的不明不白,也就是闷声不吭的小林学士和站在那里的万俟卨算是猜到一点缘由,大约明白这是胡明仲受够了‘不知兵’的标签,有心改正,偏偏三将如此姿态又坐实他‘误国误军’的名头,所以才难得失态。

然而,这种思维两个文官精英懂,韩世忠和王彦都不懂,初次接触到如此高层的岳飞更不懂,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惹到了这位恩相呢!

唯独这位恩相位高权重,乃是席间唯一一位紫袍文官大员,真要做决断,按照以往的认知,比韩世忠都顶用,所以岳飞便是心中有气,甚至有些委屈,可为了大局,也只能勉力低声,小心再劝:

“中丞,其实南阳去不得还有一重……如今完颜挞懒北撤,他手上十个猛安,汇集了耶律马五后便有十七八个猛安,依然战力不弱,南北皆有敌,那么无论南下或北上都须分兵以阻拦另一边,以防二者合流……而一旦分兵,如何还能与南阳强敌相对?”

胡寅何等人物,不牵扯军事的时候,此人绝对是赵官家身前数一数二的精英人物,此时见到岳飞如此表情与语气,哪里还不懂对方心思?偏偏又不好再发作引起误会,所以只能硬生生的看着对方给自己小心‘讲解’,好像他真能当着官家面干涉军事一般。

但暗地里,却早已经气的浑身冰冷,一双手也在案下发抖。

岳飞小心说完,再看胡寅,见到对方不再言语,方才放心,殊不知他家恩相已经气急败坏了。

不过,幸亏韩世忠也忍耐不住,却是顺势接着岳飞刚才的话继续言道:“其实小岳将军与王将军之前言语已经很有见地了……”

岳飞怔了一怔,也没敢插嘴。

“那便是此战虽胜,一来兵力受损、补给受限;二来,此地连结南北,须分一部兵马以作间隔,防金军南北合流。”韩世忠昂首挺胸,终于继续了他在席间的演讲。“而若如此,再行出兵,便须小心起来……往南阳是万万不行的,今日虽胜,臣犹然要说,南阳实在是难胜;但其余往东、往西、往北都是可行的。”

众人听到‘臣’这个字,一起去看主位上的赵官家,却不料正见赵官家仰头望着头顶天窗出神,不过,这倒不耽误他此时冷静低下头来,微微正色相对:

“良臣且说说吧!”

“是,官家。”韩世忠赶紧扶着腰带继续言道。“往北,自然是追击完颜挞懒而去,挞懒经此败绩,已然丧胆,再加上蒲察鹘拔鲁已死,那彼辈虽有十七八个猛安,却未必不能趁势追击……此略最急,风险也最大,但一旦成功,便能彻底了断金人此番南下之事。”

“蒲察鹘拔鲁已死是不错,但耶律马五又如何?”赵玖稍一思索,不由认真相询。

“耶律马五不是不行。”韩世忠哂笑相对。“但他的兵马是耶律余睹手中的契丹降兵,而臣之前劝谏官家小心蒲察鹘拔鲁,不仅是因为此人尚有勇力敢战,更是因为此人是挞懒女婿,关键之时,挞懒可以放手将事情托付给自家女婿施为。而眼下呢,挞懒兵败,手中只有十个猛安,耶律马五尚余七八个猛安……故此,我军若明日便极速进军逼迫,他未必信得过耶律这个姓氏!”

赵玖恍然大悟,而岳飞和王彦,乃至于胡寅、万俟卨,此时也都纷纷颔首……很显然,便是岳飞坐在这里,可考虑到年龄问题,韩世忠无论如何也都还是军略上的‘天下先’,这番分析足以服众。

“至于往东……乃是就食于淮西,联合张太尉,围攻南京之意。”韩世忠继续说了下去。“南京金军最少,而联合了张太尉,取了两淮的军粮,自然可以聚大军回五河之地与敌对峙,寻机再战……这个最稳妥,但不免失了时机,迟则生变。”

赵玖再度颔首:“那往西呢?”

“往西其实并不是往西,而是大军扫荡五河,解围诸城后,固守此地之意。”韩世忠稍微严肃了起来。“但须向西,在汝州一带布阵,彻底隔绝南阳敌军所有后路……这其实是重拾昔日枢密院旧策,所谓关门断后!”

赵玖心下明白,却又再笑:“良臣觉得哪个好?”

“臣私心当然是想往北,先战个痛快!”韩世忠微微感叹。“但从大局而言,还是向西,也就是重新在五河之间布阵,逼迫南阳完颜兀术撤军为上……当然,三策只是急缓、稳险,官家自决便可。”

“鹏……子才呢?”赵玖本能想再问岳飞,但看到右手边武将座次,却又先询王彦。

“臣与韩太尉无二,臣部属皆从太行而来,私心也是想往北!”王彦即刻起身拱手行礼,倒是让韩世忠稍微醒悟,略显尴尬。“但从社稷安危来看,还是当往西,逼迫南阳金军撤兵为上。”

“鹏举。”

“臣私心向东,但建议向北。”岳飞即刻起身拱手。

“为何?”赵玖微微一怔。“为何向北?”

“臣今日与金军交战最久,之前也与耶律马五交战许久,确实觉得挞懒已然丧胆,更确实知道耶律马五被挞懒弃置、排挤……所以,臣以为可追而战之!”面对这位目前来看似乎很擅长听取意见的赵官家,岳飞倒是说出了心里话。

“你们以为呢……不论军事,只从大局而论,向东、向西、向北?”赵玖复又看向胡寅等人。

“向西!”胡寅干脆拱手做答。“官家仓促而来,便是此战得胜,也已遣使往南阳、襄阳告知,但仍须防二地人心不稳。”言至此处,胡明仲稍微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言道。“此番大胜,南阳那边未必敢信,官家须尤其小心。”

赵玖重重颔首,却又看向了最后一个人,也就是他最信任的内制,小林学士了。

然而,小林学士闻得问询,却许久不言,反而枯坐不动。

对此,赵官家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其余人无奈,也只能沉默相侯。

而不知道等了多久,小林学士方才起身相告:“官家,臣以为应当向北!”

“为何?”赵玖饶有兴致的盯住了自己的这位渐渐有了和杨沂中一样亲近位置的心腹内制。

“只有向北,官家才能从容还御驾于旧都!”小林学士从容做答。

“说得好。”

一直没有卸甲的赵玖似乎早就料到有如此回复一般,却是在堂上几名重臣的呆滞目光中,扶刀起身,从容应声。“朕意已决,岳飞留本部驻扎长社,总揽五河战事,解围诸城、阻击迟滞完颜兀术,而明日一早,韩世忠为正,王彦为辅,即刻统兵向北,联长葛马皋等部,攻打中牟、追击挞懒,而朕要取道鄢陵,往归东京!”

堂下或坐或站几人,一直到此时还都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

气氛不对,赵玖略显尴尬,复又认真言道:“朕要在东京过上元节!”

闻得此言,倒是胡寅,忽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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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8章 各问东西(上)

赵玖说要去东京过上元节并不是在试探道祖有没有观察着他,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因为此时此刻,从长社到东京的道路是通着的,他可以直接过去。

岳飞这些人如何从东京来到此处,他从原路走过去便是,只要轻装上阵,是可以轻易在上元节那天赶到东京的。

当然了,能平安抵达东京的前提是韩世忠领着六七万人不能被耶律马五和挞懒一窝端了,又或者岳飞领着两万多人在两三日内被完颜兀术直接捅破了防线……至于说想要在那里安稳下来,成功将金军逼过黄河、结束这一次金军的大攻略,却又似乎只是个基本前提。

所以这事,说简单,简单到极致;说困难,也颇有些挟泰山以超北海的味道。

但不管如何,看到胡寅忽然失控,泪流满面之后,赵玖却是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有必须去的理由。

话说,此战胜后,暂不敢讲是否盘活了河南战场的整局棋,但最起码已经熬过了必须要拼命的阶段。那此时,赵玖必须要为以后的事情做打算,而有韩世忠和岳飞主持局面,他也没必要再过度干涉军事,或者说亲身干涉军事,却更应该从一个天子角度,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这件事情便是收拾人心。

毕竟嘛,从具体局势来说,赵玖此行几乎是抛弃了南阳,并放了襄阳鸽子,南阳、襄阳人心不稳、士气低落已成事实。而且,他还做出了斩杀高阶文官大臣的激烈举动。所以,不管战事如何进展,他都必须要尽快寻求一个政治高点,以便在此战反复之时用以钳制、收拢南阳、襄阳的流亡朝廷,或者讲在战后重新控制他们。

这个政治高点便是天子还于旧都。

除此之外,金军此番南下,一改往日劫掠屠杀无度之策,开始强力执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策略,并大力扶持使用降将、降官,整个河南两京地区大面积投降已经出现。此战之后,赵玖更是从一些特定的俘虏那里确切得知了金国高层试图扶持傀儡国的具体计划……

所以,赵玖必须要做出姿态,来安抚黄河一线的百姓。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从长远大局来说,经过一年多的颠沛流离,赵官家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身为一个天子,他最大甚至也是唯一底牌就是这个天子身份……那在金军根本不可能给你机会安稳下来的状态下,想要最大程度利用这个身份来‘变现’,本来就该去最大限度的争取人心,而且是争取所有人的人心,不能局限于他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继承的行营官僚系统。

他得走出去。

总之,回到眼前,看看胡寅就知道了,新天子还于旧都这件事,对于士大夫和任何还有一丝理想主义追求的人,会是多么大的震动和精神安慰。

何况是屡遭兵祸的河南百姓呢?

何况是翘首以盼的两河沦陷士民呢?

更不要说,宗泽病入膏肓,杜充已死,权邦彦又被困滑州……只是为了东京留守司的稳定,他也必须要去一趟东京,亲眼看一看、送一送那位宗留守。

故此,赵官家一语既落,再无他言。

翌日早晨,赵玖召集全军统制官以上汇集,公布了自己的决定,而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这些统制官震动之余一分为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自然明白,继而失神无言,而不明白的,却也失神无言……唯独,经昨日一战,赵官家在这些人身前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威信,倒是所有人都只是闷声听令罢了。

实际上,军情和事情都很紧急,赵官家也没有耽搁什么,除了南阳带出来的人外,他又点名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王善,外加一个受伤的李逵,二部合一,也有四五千众,却是在早饭之后几乎与韩世忠的追击部队同时开拔。

当日上午,赵玖便抵达鄢陵。

等汇集了此处留守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与一众东京留守司官吏后,稍作休整,御驾便又出城过洧水,向东北而去,到晚间便抵达尉氏。

而也就是当夜,韩世忠遣使来报,原来,完颜挞懒前夜北走,直接撤到了郑州境内的新郑,然后闻得宋军举大军来追,却是马不停蹄,又往北走,此时已经不知道到了郑州境内什么地方。但随着韩世忠的前锋部队追击到新郑,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是,鄢陵-长社之战后,本就该第一个做出反应的耶律马五闻讯后果然不敢怠慢,却是弃了中牟向西去接应自家元帅去了。

平心而论,这不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两支兵马到底是合流了,给韩世忠的作战任务增加了相当的难度;但与此同时,毫无疑问,失去了中牟的威胁后,赵官家倒是可以安心上路了。

于是乎,赵玖连夜发李逵领兵一千去占据中牟,却在翌日一早,又继续与王善部一起轻装向西北而去。

下午时分,便已经过了赤仓镇,来到东京城南的小城青城。

这一日,正是正月十五。

且说,之前杜充出兵时,岳飞原本是留下了强将,或者说他最信任的三将驻守东京城的,汤怀、张宪,还有另一个在潩水畔战死的徐庆,都是他的相州兄弟,都被留下来驻守东京。

可过年前后,宗泽身体难得缓和了两日,便起床亲自问询情况,却又将三将遣往鄢陵岳飞处调用,并以东京留守司的驻防军将代替……用他的话说,彼处若败,东京必然不保;而彼处若胜,则耶律马五必然不敢来攻。

旧事不该多提,但无论如何了,东京本地都是留有一万左右的驻军以防备耶律马五的,东京城本城、城南青城、城西岳台,都有部队。

所以,赵玖临到此处,早有兵马前来探寻,虽见是自家旗帜,犹然远远喝止,要求部队止步于城南两百步以外,等青城守军前来验证。

赵官家没有什么可说的,直接勒马停在了自己的龙纛之下。

紧接着,一支不过百余人的队伍出现在视野内,他们连皮甲都不齐全,只有为首一名队将穿着铁甲,却还是步行而来,行到中军位置,见到龙纛本就一怔,俄而郭仲荀、王善一起打马而出,此人即刻行礼问候不提,目光却总是望着此处龙纛方向。

稍微交谈之后,更是直接俯身于地,引部属下跪行礼。

片刻之后,郭仲荀、王善二人一起回来禀报,说是可以继续进军,但出乎意料,此时此刻的中军龙纛下,大部分人,最起码是南阳来的这些人,都有些神色黯淡,也都沉默不语。

“官家要不要去抚慰一下?”

犹豫了一下,有些紧张的郭仲荀试探性相询。“这名队将是靖康前便调入东京的禁军,算是东京旧人,说不得还见过官家呢……”

此言一出,之前没有吭声的蓝珪即刻落泪,胡寅、刘晏、万俟卨等人也各自哀叹。

且说,赵官家此次往东京而来,龙纛一直竖立,从鄢陵开始更是按照蓝珪的建议换上了红袍幞头金带。

然而,一路行来,可能走得路线恰好是之前宋金两军对峙与行军区域,所以沿途景象萧索,城镇破败,田地荒芜,很多地方明明还能看出一些居住痕迹,此时却也廖无人烟,显然都是去逃难了……甚至,就连少数还有聚居人群的城镇,见到大军前来,第一反应也是严守不纳。

一句话,很多人幻想的那种赢粮影从,让人热泪盈眶的场景,根本没有发生,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出现。

那么也难怪重回故地的赵官家和几位随行近臣心情如此沉重,更难怪身为东京留守司推官的郭仲荀心中忐忑,做此姿态,让一名队将来表演君民一家亲。

赵玖回过神来,情知是被人误会了,他哪里是在意这个?

须知道,今日这中军龙纛下,所有人都有资格感时伤怀,唯独他一个第一次来到东京的人绝对没有什么感想……他之所以沉默,乃是因为见到这些军士尚有秩序,所以晓得自己入城之后十之八九要面对宗泽。

换言之,其他人是近故地而情怯,赵玖是近人而生畏。

他不知道宗泽会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他,而他又该用什么姿态和方式来面对宗泽。

“大家,要不臣代官家安抚一下?”眼见着赵官家久久不言,越靠近旧都越主动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主动出言。

“朕去看看吧。”赵玖回过神来,却又微笑相对,然后便直接翻身下马,往前方而去。

其余人不敢怠慢,赶紧蜂拥相随。

“臣,常宁左厢第六军第三指挥都头,无为军贝言叩见官家。”来人见到赵玖下马往此处而来,却是远远便扬声报上官职姓名……都头就是百人队队将以往的正式称呼,常宁是军号,无为军是籍贯,很明显,这个作为前来查探验证的队将是个口舌伶俐之辈。

“起来吧。”赵玖来到跟前,也立即免礼。

“官家再归东京,臣等实在是欢喜的紧……”这姓贝的队将爬起来,顺势按照套路奉承了一句。

不料,赵玖闻声反而失笑:“果然欢喜吗?”

“果然欢喜。”贝言心下先是愕然,复又一惊。“官家回銮,怎么可能不喜?何况官家来此,必然是南边王师大胜了。”

“王师固然是胜了,可金军未去,朕若来此,东京日后必为金军主力趋向,你们十之八九要为之赴死,也能喜吗?”赵玖继续微笑相询。

“臣……”贝言只是微微一怔,便赶紧再度叩首应声。“臣等愿为官家赴死!”

然而,贝言是个伶俐人,他身后跪着的士卒却没有这么好的脑子,却是愕然一片,只是看到队将又跪下,然后慌乱跪下罢了。

很显然,这些人对官家到来只有仓促和慌乱,对金军可能来此,更只是紧张和畏惧。

“不过,朕来此处也是有好处的。”赵玖重新笑道。“最起码东南、巴蜀、荆襄上的钱帛是能带来一点的,这次把金军撵走,军饷便能发回来了……这几年,辛苦诸位留守东京了!”

听到这里,这支部队的士卒方才有了几分振奋之意,而这贝言也是陡然一喜,直到看见官家笑眯眯来看自己,方才赶紧低头再言:“臣等不辛苦……”

但一语既出,以此人的伶俐,却也是有了几分艰难姿态。

赵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却是转身归队上马,催促全军进发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时分,月亮微微显现的时候,赵官家的龙纛却是终于从南薰门进入到了东京城内。

这时候,城中上下早已得知赵官家重返东京,预想中的士民挥泪相迎的场景也多少有了点模样,胡寅等人也都按捺不住,沿途泪流不止……

然而,东京城经过靖康之变,人口损失极多,偌大的城池(可能达到50平方千米)如今却只有一二十万人口,具体到闻讯后能赶来的东京父老,不过千余人罢了,这么点人,分布在极为宽阔御街两侧,显得极为稀疏,还不如闻讯而来接应的城防军人数多呢。

如此情形,再加上天色将黑,赵官家却是没有耽搁,他拒绝了东京留守司来迎官员往大内而去的建议,而是在进入朱雀门转入内城后,直接往宗泽所居的汴水侧枢相府而去。

临到府门前,早有宗泽之子宗颍于门前跪迎,很显然宗泽也早知道赵官家来此的讯息,然后早有准备。

见到如此,赵官家反而无话可说,只是稍微安慰宗颍几句,便随对方踏入府中。而只行到正堂之前,便看到一精瘦老者,须发灰白,着粗布衣,披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毛氅,为侍从所搀扶,正立于门内,死死盯着门前。

赵玖不敢犹豫,即刻上前,准备自己扶过对方。

然而,临到跟前,尚未碰到对方臂膀,尚未全黑的暮色之下,月光之中,这老者便忽然冷笑相对……其人气息不稳,语调也缓慢,俨然身体虚弱,唯独言语格外清楚,却浑不似病入膏肓之人:

“官家这是见臣要死了,抢着来收东京留守司兵权,以防大位不稳呢?还是在南阳失了人心,想要借东京城糊弄一下天下人呢?”

堂前明显哗然一时。

而躲无可躲的赵玖微微一怔,却是依旧上前从侍从手中扶过对方,然后正色低头相应:“两者都有,让宗相公见笑了。”

这次,轮到宗泽微微一怔,继而无言了。

就这样,二人一个立在门内,一个立在门外,交臂而立,等了许久,门内之人方才叹了口气:“元宵佳节,官家重归故里,臣为守臣,便是再乏物资,也得请官家入内一饮……”

闻得此言,身后南阳、东京群臣明显释然下来,而赵玖却为之紧张,继而愈发认真起来。

然而,想了半日,他也只能扶着对方,正色说了一句:

“辛苦宗相公了!”

PS:感谢书友Gunslinger同学的五万起点币打赏……感激不尽。

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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