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道观的夜晚

周离躺在床上,刷着马蜂窝。

银杏村确实是腾冲最为著名的景点之一,一到深秋会有很多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令房价水涨船高。不过通常来说,银杏村的银杏要到十一月下旬过后才会黄。

现在才十月开头。

倒是他们之前的另一个选择——元阳梯田的梯田里刚注了水,装满水的梯田倒映着天色会非常好看。

长平观这株银杏黄得过于早了。

“周离周离……”

一只半大小猫顿时从地上蹿到了床上,伴随着她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的声音,很快一张叼着蛾子的猫脸出现在周离面前,距离他的嘴不足十公分。

团子将蛾子吐到他锁骨上,用一只小爪子小心摁住,很欣喜的向他分享:“快看!团子大人捉到一只小鸟!”

“这是蛾子,不是鸟……”

“鹅子~~”

“对的,蛾子,飞蛾。”

“鹅子就是鸟!”

“蛾子不是鸟,是一种昆虫。”

“鹅子就是鸟!”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蝴蝶。”

“福蝶?”团子一歪头,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他。

“对。”

“这不是福蝶!团子大人认识福蝶!”团子觉得周离错了,并因此觉得好笑,原来知道很多东西的周离连福蝶都不认识,还没有团子大人聪明呢,于是她决定在知识上反哺周离,“福蝶身上有很多好看的发发,很漂亮的,这是一种小鸟,可能叫鹅子。”

“……”周离沉默了下,“总之快把它放掉吧。”

“团子大人想和它玩!”

“它不想和团子大人玩。”

“它想的!”团子纠正了周离的错误说法,但即便如此,团子大人还是很大方,“周离你玩不玩?”

“我不玩……”

周离十分无奈,偏偏他还不敢动——团子虽然心底善良,可到底也只是一只不知轻重的小毛孩,万一他一动,她一惊,将这只蛾子踩死在他脖子上怎么办?

将身上弄脏都是小事,周离一向很能忍耐的。可问题是到时候团子肯定会为自己一不小心将蛾子杀死了而伤心内疚,周离还得想方设法哄她,修补她受伤的幼小心灵。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是,万一待会儿楠哥对他这个部位感兴趣怎么办?他才洗干净的。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楠哥走了进来。

她很随意的瞥了眼躺在床上的周离:“都躺好了呀?”

周离:o(╯□╰)o

倒是团子一下松开了蛾子,还急急忙忙的对它催促道:“快跑快跑,蛾子快跑,这只人类会把你吃掉的……”

周离轻轻摸了摸她,转移注意力。

楠哥听不懂团子说的什么,也不在意,只走到床边,手伸到脑后取下发圈,令头发散开,又随手将发圈扔在床头柜上,继续瞥着周离:“你找到洗脸刷牙的地方了吗?”

“嗯。”

周离指了指外面:“有个打水的,你要拿个盆……水有点凉。”

“昂!”

楠哥点点头,便拿起东西走了出去。

她表现得比周离从容多了,期间嘴里还一直嚼着口香糖,配上表情,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周离小时候见到的那些混混同学就是这副德行,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蛾子也飞上了天,绕着白炽灯转悠。

团子仰头看着,没多久,她将头垂了下来,转而看向周离,脆生生的问:“周离,我们今天晚上是不是要挨着蓝哥睡?”

“……”周离想了想,“你晚上又不睡。”

“可是她会打团子大人。”

“我等下说说她。”

“好的喵!”

大约十几分钟后,楠哥回来了——她用一个蓝色的卡通发箍将头发往后箍着,以令头发不在她洗脸的时候掉下来捣乱,也因此露出完整的前额,脸上沾着水珠,干净清爽,这个模样的她和平常相比倒是更娘……更像女孩子一些了。

周离忍不住偷偷多瞄了几眼。

而团子正期待的盯着他,眼睛亮晶晶。

周离组织了下语言,目光移向别处,不去看楠哥,终于开口了:“那个……水是不是很凉?”

“昂!冰丝丝滴……”

“那个……”周离看见楠哥背对着他敷面膜,继续找着话题,以让此刻不显得尴尬,“我刚才让槐序去城里取了一千现金,我们明天也得给个香火钱吧?”

“咦?”楠哥转身诧异的看着他:“你居然有这觉悟?”

“楠哥教育得好。”

“倒也是。”楠哥继续转身敷面膜了,“一千有点多了,住一晚要不了这么多的,不过也没事,玄清师父和老观主在这里相依为命,这么偏僻,也不容易……而且我看老观主这身体估计也是天天吃药的,就算有医保,也有花钱的地方。”

“嗯……”

周离从老观主身上闻得到药味儿。

很多老人家都这样的,尤其在农村,这样的老人太多了,几乎就是靠吃药吊着命。

而老观主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了。

周离能感觉得到他的状态,或者用油尽灯枯这个词来形容稍显冒犯,但确实就是这样。周离小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老人,他们看似健旺,实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行了——他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村里的一位叔公,前一天还绕到他家来和爷爷聊天,还给了他糖,第二天叔公的家人就来通知他们去吃斋饭了。

当时周离着实伤心了一阵。

因为同龄人都不喜欢他,大人们也都有事要做,老人又迷信,也就这种快要入土的老人,性格和蔼,一天到晚都很闲,又什么都不怕,才会对他好。

不过生老病死就是这样的。

这时楠哥已经敷好面膜了,转身往床边走来,边走边说:“我刚看了,他们道观里没得功德箱,所以明天还是叫槐序再回去买个红包,包上好看一点。”

“还是楠哥想得周到。”

“往旁边挪一点。”

“哦……”

楠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还嗅了嗅被子,有那么点潮味,混杂在周离衣服的洗衣粉味道里,她倒是也并不在意。

这时两人已躺在了一个被窝。

周离身上很僵硬,很窘迫,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也不知道该看哪,只得瞄向团子。

咦?

团子怎么好像气鼓鼓的?

周离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被她扭头咬了一口,他有些莫名其妙,但内心的紧张感倒是被冲淡了些。

余光一瞥——

楠哥已经玩上了手机。

这也好。

毕竟团子在。

槐序也在隔壁,按照床位布局,双方只隔着一堵墙,头顶距头顶可能不超过半米。这么一点距离,以老妖怪的神通广大,能将他们的心跳速度、呼吸频率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楠哥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说,否则她说任何话,都可能成为今后槐序嗤笑他的新料。

正在此时——

只听楠哥的声音响起:“抱着我!”

周离心里咯噔一声。

叮咚!

手机响了一下。

槐序:抱着我

槐序:/憨笑

周离:……

于是周离默默抱着楠哥,不吭声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楠哥才撕掉面膜、关掉手机,同时也关掉了房里的灯。

寺庙的夜好静。

落针可闻。

楠哥的呼吸好均匀。

面膜是苦的。

团子格外安静。

这应该是个完美的夜。

只是到了半夜,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尽管敲门者有所克制,可还是能从敲击声中感觉出几分急切来。

周离立马就醒了。

“谁啊?”

“是我!对不起!”

是玄清小师父的声音,当先便是道歉,她非常着急,语速很快:“师父突然发病了,你们开车来的,能求求你们帮忙送师父去医院一趟吗?”

周离和楠哥瞬间清醒了。

(本章完)

第405章 古钟

山林间的夜一片寂静。

头顶一轮圆月,洒下皎洁寒光,勾勒出小山起伏的轮廓,照得水泥公路质地宛如白玉。

一束车灯在大地上穿行。

这条路实在过于窄小,两边疯长的植物又侵占了路面,路上还时不时出现一些小动物,楠哥聚精会神,只听草树枝丫划得车身哗啦啦作响,数次车轮都贴到了公路边沿。

车内的空气略显沉闷。

后座的老观主时不时呻吟一声。

玄清小师父紧咬下唇,既要照顾老观主,又要分出精力为楠哥辨路。

到达镇上的时候,老观主的情况似乎好了一点,他这个病痛似乎是间歇性的,现在缓过来一点了,意识也清醒一些了,便马上抓住玄清小师父手腕——

“沛雪,你听着……”

“没事的,没事的。”玄清小师父尽量保持着声线平稳,“师父你不要怕。”

“我有话给你说……”

“我听着。”

“银杏……可以给张老板……你决定……古钟不能动……谁都不能动……要让它一直放在这里……”老观主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似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玄清小师父也握住老观主的手,“没事的。”

“……”

老观主睁着眼睛望向上方,视线没有焦点,神情格外悲凉。他知道他一旦去了,长平观就不复存在了,因此用尽全力忍受着身上的痛苦和脑中传来的昏昏欲睡的感觉,不肯闭上眼睛。

一小时后,镇医院。

得益于强大的求生意志,老观主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点。

玄清小师父在和医生交涉。

楠哥和周离已经做完自己能做的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便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等着。

镇医院有些简陋,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楼,两头都是通透的,人可以出入,风也可以。于是风从一头灌进来,又从另一头吹出去,带走温度,越发显得这个地方清冷。

咳嗽声;

小孩夜啼;

某个房间在大喊医生;

但不知为什么就显得很安静。

周离扭头望着外边的月色。

楠哥看了看手机,伸直腿,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这是无聊至极的表现:“都2号了,中秋节都过了。”

周离嗯了一声。

这个中秋倒是过得没什么感觉。

不过是相对于去年来说的。

去年中秋军训搞了个晚会。

而以往的中秋差不多也是这样,稀里糊涂的就过了,不过周离对这些节日向来都很无感……不对,今年的中秋被国庆覆盖了,因此是格外的无感才对。

楠哥又打了个呵欠,继续小声说:“本来还以为昨天能到腾冲的,晚上咱们在市里逛逛异地的超市,看能不能买到口味奇葩的月饼,比如什么百虫味的,再吃一顿饭,差不多也将就着对付一下这个节,毕竟是个节,给它点尊重,结果……”

周离听了笑了笑。

身后的房间传来老观主的痛呼,于是刚升起的笑意又消失了。

楠哥回头看了眼,叹了口气,也不再逗周离了,说道:“年纪大了真难受,我以后要是这么老了还没死,还这么恼火,我就找个不打扰人的地方死了算求……懒得这么痛!”

“别这么说。”周离白了她一眼。

“真的。”楠哥倒挺认真,“能活这么久,我都觉得我超标了,我觉得我活六七十就差不多,体验够了就是,再活下去体验直线下降。”

“顺其自然。”

楠哥不动声色的瞄了周离一眼,又迟疑了下:“当然那会儿咱俩要还是老伴,你又活得久,我就多陪你一会儿……看你这德行,多半老了生活也不能自理。”

“知道了。”

周离还是扭头看着窗外,又问:“你说,今晚的月亮算十五的还是十六的?”

“当然算十五的。”

“哦。”

“还挺圆的吧?”

楠哥也看着月亮,但因为角度原因,她没有周离坐得那么靠近边上,因此她要朝周离的方向微微偏过身子,才能更好的欣赏到已经挂得很高的月亮。

周离又嗯了一声。

接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直到楠哥问:“你困吗?”

“有点,你呢?”

“我?我经常打游戏都打到天亮的。”楠哥打了个呵欠,眼睛有点湿润,“你可以靠在我肩上,眯一会儿。”

“我也还能忍。”

“随你。”

没多久,玄清小师父走了出来。

楠哥立马起身:“老观主这是什么情况?”

玄清小师父摇了摇头:“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条件又不好,又苦又累,攒了一身的病,到处都有问题。他上个月就被这样送到医院过的。”

“那也太危险了,你们那那么偏。”楠哥皱着眉,“救护车也不好进来吧?告诉别人位置都不一定找得到。”

“还好,上个月是一个老板送的,他一直想买我们观里的银杏。”玄清小师父说,“那天他刚好过来想说服我们。”

“下一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也没有办法,我劝过他很多次的,让他别守着道观了,但他不肯。就是每次送到医院,医生说要住院,他都不肯,非要回去。”玄清小师父抒发着情绪,“他倔得很。早十几年有政府的人想把古钟收走,那时候的他身体比现在好点,但也是六七十岁了,硬是提了把剑在院子里守了半个月……这个脾气,谁也说服不了他。”

“现在老观主怎么样了?”

“稳定了。”

“那就好。”楠哥想到老观主在车上几乎是交代遗言的话,即使萍水相逢,她仍被吓了一跳。

“嗯。”

“那口古钟有什么玄机吗?”周离突然开口问。

“好像只有口钟,也没有敲钟的那个东西。”楠哥也好奇,“你们每天会敲吗?”

“不会,那口钟敲不响的。”

“敲不响?”

“嗯,可能是材质问题,反正怎么敲上去,就算用铁器敲打,也不会发出声音。”玄清小师父顿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只听师父说,这口钟非常重要,可能是古董吧。”

“我还以为有什么典故呢。”周离悄悄瞄着她。

“可能有吧……”

“发不出声音,这倒是神奇。”楠哥有点感兴趣。

“也可能是电视剧里说的天外陨铁之类的。”玄清小师父揉着头,有些疲累,但还是和他们聊着,“我问过师父它的来历,他卖关子,说我要是接他的班,他就告诉我。”

“像是振金。”楠哥眨巴着眼睛。

“可能……”

玄清小师父沉默了下,低头说:“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还打扰你们休息。”

“不存在的。”

“我和师父估计明天才会回去了,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也行,反正在这我们也是干等着,帮不上忙。我身边这货也确实困了。”楠哥也很干脆,“那我们加个微信,你们要是明天出院,给我说声,我来接你们。”

“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了,你们多睡一会儿。”

“没事,年轻人睡那么多干嘛?”某赖床积极分子如是说道,“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这边可以叫车的……”

“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你……”

“钱够不够的?”楠哥又问。

“不用了……”

玄清小师父有种被楠哥的耿直和豪爽打晕了的感觉。

于是两人又回到了道观。

在月光下,周离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会儿这口古钟,还学着槐序那样摸了摸——他以为自己好歹也是上天选中的人,可能会有点特殊之处,可事实说明,小说终究只是小说。

除了冰凉,没有任何感觉。

这口古钟就放在这里,没有任何其他设置,雨打风吹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有‘亏电’,这里面的技术是很值得称道的。

回房前,周离又瞥了眼隔壁房间。

闹出这么大动静,以这老妖怪的性格,居然没出来凑热闹,多半是嫌观里条件差,网络也不好,于是没多久就回家睡去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的,周离一想到自己上半夜睡前一直在忌惮隔壁房间那个并不存在的老妖怪,就觉得牙痒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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